星辰是唯一的游乐船(1969 )
祈诗与未收录之作
雨季;亚热带
巨型蟾赊
我太大,迄今已太大了。可怜可怜我。
我双眼鼓出,感到疼痛。即使如此,它们仍是 我唯一的尤物。它们看得太多,上方,下方,但其 实没什么可看的。雨停了。雾气正在我皮肤上凝成 水珠。水珠滚下我的背脊,从我育拉的嘴角滚落, 沿体侧流淌,滴落肚皮底下。或许我杂色表皮上的 斑点很美,像露珠在一片腐烂的树叶上银光闪烁? 它们使我凉爽,透心的凉。我感到自己正在变色, 我的色素轻轻颤抖着,逐渐变幻。
现在我要去往那片低垂的树篱下。慢慢地。跳 起来。静静地,再来两三下。太远了。我站起来。 苔蘇是灰色的,我的前肢感到它们的粗糙。匍匐下 来。头朝外转过来,安全多了。等蜗牛爬过再呼吸。 但我们辗转羁旅于同样的气候。
吞下空气,吞下一口口寒冷的雾。唱起来,就 一次。哦,这声音如何从岩石那儿回响!我摇出了 多么深沉、天使般悦耳的铃声!
我靠吞咽活着,靠吞咽呼吸。一次,几个淘气 包把我捡起,我和我的两个弟兄。他们在某个地方 把我们放下,在我们嘴里插上点燃的香烟。我们不 得不抽,整根抽完。我以为我死定了,可是,就当 我全身彻底被烟填满,当我松弛的嘴唇开始燃烧, 当我所有的内脏都灼烫而干燥,他们把我们放了。 我病了好几天。
我有硕大的肩膀,像个拳击手。不过它们不是 肌肉,而且颜色暗淡。它们是我的毒囊,我所肩负 的几乎没用过的毒囊,我的负担,我的伟大使命。 硕大的毒液翅膀,折叠在我背后。小心,我是个乔 装的天使;我的翅膀邪恶却不致命。如果我愿意, 那蓝黑色的毒液就能倾泻而出,威胁所有人。空中 会升起蓝黑的烟尘。小心,你这渺小的蟹。
迷路的蟹
这不是我的家。我怎么就离水那么远了?水一 定就在那儿某处。
我色如美酒,如廷塔酒。我有力的右钳内侧是 橘黄色的。看,我现在看见了;我挥舞它如一面旗 帜。我短小精悍又优雅;行动起来精确万分,灵巧 地操纵我所有小一点的黄钳子。我相信曲里拐弯、 迂回的途径,并且我从不对人吐露感情。
可是,我在这片古怪而光滑的平面上发出了太 大的噪声。我不是生来干这个的6只要我练习一会 儿,四下警惕,定能再次找到我的水潭。所有的路 人,注意我的右钳!这地方太过坚硬。雨停了,路 面潮湿,却没有潮湿到让我惬意。
我眼睛虽小,视力却佳;我的壳又硬又紧。在 我自己的水潭里有许多小灰鱼。我可以径直透过它 们看9只有它们的大眼睛是不透明的,朝我颤动。 这些鱼可不好抓,但我,我飞速将它们逮进怀里, 吃个一干二净。
那只柔软巨大的怪兽是什么,像一朵令人窒息 的温暖的黄云?它在干什么?它拍了拍我的背。滚 开,看钳!好了,我把它吓跑了。它坐了下来,装 作什么都没发生。我要绕开它。它依然装作没看见 我。别挡我道,哦,怪兽。我拥有一潭水,所有的 小鱼都在其中游泳,还有所有飞掠蹦跳的水虫,闻 起来像是烂苹果。
打起精神来,哦,忧伤的蜗牛!我鼓励地敲敲 你的蜗壳,不过你反正也不会感觉到。
还有,气冲冲的蛤蟆,我不想和你发生任何瓜 葛。想象一下吧,你的个子至少是我的四倍,却那 么不堪一击……我可以用钳剖开你的肚子6你鼓眼 瞪视,我水潭边的看家狗;你发出聒噪而空洞的声 音。对这类愚蠢我全然无感。我赞赏紧密、轻盈和 敏捷,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这些品质无一不罕见。
巨型蜗牛
雨停了。瀑布整夜都会这样嘶吼。我出来走走, 找点吃的。我的身体 也就是说,脚 又湿又 冷,粘满尖利的碎砂。它呈白色,像一只餐碟那么 大。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某块岩石,但等我到达 那里,很可能已是破晓时分。尽管我行动如幽灵, 浮空的裙边几乎擦不到地面,我却依然沉重,沉重, 沉重。我白色的肌肉已经疲惫。我给人的印象是一 种神秘的从容,然而,即使攀上最小的石块和树桩 都需要我竭尽全力。我还必须避免被那些粗砺的草 尖分神。别碰它们。后退。后退总是最好的。
雨停了。瀑布发出这般轰响!(如果我从上面 掉落,会怎么样?)那些黑岩山脉释放出这般蒸汽 的云团!从山侧垂下闪亮的彩带。每当这一幕出现, 我们有句谚语叫“蜗牛众神匆匆下山”。我永远不 可能爬下如此陡峭的断崖,更别说爬上去了,做梦 也不会。
那只蟾赊也太大了,像我一样。他的眼镜乞求 我的爱情。我们的比例吓坏了邻居。
休息一分钟;放松。紧贴着地面,我的身体像 一片煞白的、正在分解的树叶。那敲击我外壳的是 什么?什么都不是。咱们继续。
我的腹足有韵律地波动着,就在路边,从前到 后,是船只拖出的尾痕,是蜡白的水,或一块正缓 慢融化的浮冰。我很冷,很冷,冷得像冰。我盲目 的白色牛头是克里特人的恐怖假面;我的四只无法 攻击的倚角已经退化。我的嘴角现在是我的手。它 们紧按着土地,狠狠吮吸它。啊,但我知道我的蜗 壳是美丽的、高耸的、上了釉般闪亮的。我知道得 一清二楚,尽管我没见过它。它蜷曲的白唇是最精 致的珪琅。它的内侧光滑如丝,而我,我填满它, 臻于完美。
我拖出的宽阔尾迹闪闪发光,现在,天色正变 暗。我留下一条可爱的乳白色绸缎:这我知道。
可是,哦!我太大了。我能感觉到。可怜可怜我。 当我抵达——如果我能抵达——那块岩石,我 会进入那儿的某条缝隙过夜。下方的瀑布会使我的 蜗壳和身体彻夜颤动。在那稳定的脉搏中,我可以 休憩。一整晚,我将如一只熟眠的耳朵。
吊死耗子
凌晨,一大早,五点都没到,耗子被带了出来, 但那里已经聚集了大量动物。一些动物前一晚通宵 未眠,挨到更晚,更晚;起先是因为感到一种模糊 的欢庆氛围,接着,他们数次决定“不如在镇里再 多逛一小时”,那之后,理智的选择就是:及时赶 到广场观看绞刑,为这一夜画上句点。这些动物打 了一阵嗝儿,带着愤世嫉俗而倦怠的神情。那些刚 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动物看起来也十分疲惫,只是不 那么厌倦。
两只巨大的褐色甲虫,穿着从前那种多姿多彩 的传统盔甲,把耗子押了进来。他们穿过小黑门进 入广场,又跨步穿过夹道立正的士兵行列:走向正 前方,走到右面,绕过空广场的两条侧边,走向左 边,进入中心,绞架就在那儿耸立。每次转弯前, 右边的甲虫都会飞快地扫上左边的甲虫一眼;他们 长长的、长长的传统的触须突然转往要去的方向, 动作无懈可击。那只耗子——当然了,他不可能受 过任何军事训练——此时他哭得如此悲戚,几乎看 不清自己正前往何方,严重扰乱了甲虫们精确的动 作。他在每个转角踉跄向前,然后被拽向正确的方 向,此时他的双脚就会缠在一处。可是,甲虫们根 本不看他一眼,每次都迅速地再把他拉起来,直到 解开那双脚。
在早晨的这个时刻,耗子灰色的外套几乎无从 与天光区分。但可以听到他的呜咽,他的鼻尖因哭 了太久而呈玫瑰红色。聚集的小型动物们脑袋微微 向后倾斜,快活地吸着气。
一只浣熊戴着传统的黑面罩,他是刽子手。他 是个吹毛求疵的家伙,做每一件事都如此。他的一 个小儿子也戴着黑面罩,正拿着一只小脸盆和一大 罐水等候他。首先,他洗了洗手,仔细地漂净;接 着他清洗并漂净绳子。最后一刻,他又洗了一次手, 戴上了一副优雅的黑色山羊皮手套。
一只硕大的螳螂正在祈祷,他负责仪式的宗教 方面。螳螂快速跟随耗子和他的押送者登上了绞刑 台,可是刚到那儿,一阵神经性痉挛似乎攫住了他。 他向左滑了几步,又向右滑了几步,优雅地举起前 臂,但好像无法开工;显而易见,此时他最希望的 就是飞快跳下绞刑台,彻底搏下整件事。当他把前 臂伸向天空,大眼睛朝人群闪烁,当他抬头仰望, 身体抽搐着,那走动的样子着实叫人同情。对于周 围那些卑劣的角色,他似乎感到极度不安:甲虫、 刽子手、耗子罪犯。最终,他竭力振作起来,走近 耗子,以尖细而难以听清的声调说了几句话。耗子 紧张地跳起来,比往常更厉害地放声大哭。
此时此刻,围观者本来早该毫无悬念地放声大 笑,可是国王的信使突然出现在耗子和守卫刚才穿 过的小黑门上方的露台上。那是一只巨型的、肥胖 过度的牛蛙,也穿着传统服饰,手握长长的传统公 文卷轴,后者在地上拖了好几尺,演说的真正内容 则写在一小片纸上,粘在卷轴内侧。卷轴,还有他 帽子上的白色羽毛,使他看起来非常滑稽,像是童 话故里的角色,但他的声音足够令人生畏,使得人 群礼貌地肃静下来。那是个深沉的男低音:“格拉 格!格拉格!贝尔-拉普! ”那是耗子的死刑宣判, 所有人一个词儿都听不懂。
甲虫们帮着又推又掐了一阵,刽子手总算把耗 子摆对了位置。绳结被精致地系在他的一只小圆耳 朵后面。耗子抬起一只手,蹭了蹭鼻子,大部分观 众却认为这是个挥别的手势,一连几周都在谈论它。 看见父亲发岀信号,刽子手年轻的儿子触发了陷阱。
“吱吱!吱吱! ”耗子尖叫着。
他的络腮胡子无望地在空中摆动了好几次,一 圈又一圈,他的双脚高升,蜷成如同初生蕨类的小球。
祈祷的螳螂歇斯底里地挥动修长的四肢,消失 在人群中。这一切是如此感人肺腑,以至于一只嘴
里叼着小猫的母猫流下了几行硕大的眼泪。泪珠滚 到小猫的背上,小猫开始蠕动尖叫,母猫于是认为, 绞刑的一幕或许让这孩子太过难以承受,但不管怎 么说,那都是一堂绝佳的道德课。
1937
他们忘却了一些梦
死鸟落下,但无人见它们飞起,
无人猜出从哪里。它们黝黑,双目紧闭,
无人知道它们是何种鸟。但
所有人都捧着鸟儿仰望,透过遥远的漏斗状天穹。
幽暗的水滴坠落:夜晚从屋檐上收集,
或汇聚在他们床顶的天花板,
神秘的水滴形状,整夜高悬在他们头颅上方,
现在又从他们粗心的手指滑落,迅捷如露珠滑落叶片。
它们在哪儿见过这样完美乌亮的木莓,
在清晨如此熠熠生辉?上方树枝或下方树叶上
心脏幽暗的诱饵。它们是否判定这是毒药
于是飞走?或者——记住——从沉甸甸的树上吃掉了果实? 哪种花朵像镂斗菜,皱缩成这样的种籽?然而 一旦八九点钟敲响,难以辨识的是他们所有的梦。
1933
歌谣
夏日在海面终结。
游艇,以及在无尽的
抛光的地板上起舞的社交者,
迈步,迈侧步,一如弗雷德•阿斯泰尔 消失,消失,停泊于岸上某处。
友人已离开,大海了无遮蔽
大海曾飘满新鲜的绿水藻。
只有船舷生锈的货轮
驶过月亮没有市场的环形山
星辰是唯一的游乐船。
1937
1.弗雷德•阿斯泰尔(Fred Astaire),本名 Frederick Austerlitz,美国著 名电影与百老汇舞蹈家、编舞家、歌手、演员。其舞蹈融合了古典舞、踢踏舞 和黑人节奏舞等多种元素,金•凯利(Jim Carrey)曾评价道:“电影舞蹈的历 史始于阿斯泰尔。"
被发现者
秋给威.核-加勒廷先生和哈罗德-丽兹先生
哦,为什么一只母鸡 会在仲夏
在西四街上
被车碾过? 她曾是一只白母鸡
——当然了,是红白相间。
她怎么会去那里?
她想要去哪里? 她翅上的羽毛
在柏油中扁平地铺展, 全都弄脏了,并且
薄如棉纸。
一只鸽子,是的, 或一只英格兰麻雀, 或许会遭遇这种命运, 但不是那只可怜的家禽。
就刚才,我走回去 再看一看。
我不曾梦见这个: 这儿有一只母鸡
变身为一句
以粉笔潦草写就的
古奥的乡谚 (除了喙)。
在窗下:黑金城I
秋给莉莉-村菜丽娅-德-阿劳霍
对话很简单:关于食物,
或者,“我母亲给我梳头时很疼。”
“女人。” “女人!”穿红衣
和塑料凉鞋的女人,带着她们
几乎看不见的婴儿——在暑气中
一路盖到眼睛——解开襁褓,放低他们,
用脏手慈爱地掬水
给他们喝,这儿曾有一眼泉源
整个世界仍在这里停留。
水曾经从三张绿皂石雕刻的
面孔中流出。(一张脸笑
一张脸哭;中间那张冷眼旁观。
补上了石膏,它们如今在博物馆。)
现在,水从一根简单的铁管流出,
1. 黑金城(Ouro Preto),位于巴西东南部米纳斯吉拉斯州的一座山城, 巴西历史上淘金热的发源地。
2. 莉莉•柯莱丽娅•德•阿劳霍(Lilli Correia de Ara0 jo),毕肖 普在黑金城的好友及一度的恋人。
强力的绳状水流。“冷的。”“冷得像冰。”
数世纪来大家一致这么说。
驴子同意,狗也同意,还有整洁小巧的 深绿色的燕子大胆用喙蘸水喝。
背麻袋的老人来了,拄着拐
再次蜿蜒前行。他停下,摸索着。
他终于掏出了他的珪琅茶杯。
裹在床单里的待洗衣物来了, 形单影只,高于地面三英尺。
哦不——下面藏着一个小男孩。
六只驴子跟随它们的“教母”
—那只披着橙色羊毛流苏的
羊毛球垂在眼上,系着铃铛。
它们当然会朝着水源改变走向
直到牲畜贩子的母马小跑起来, 被鞭绳抽瞎的一只眼在蹊跷的位置上。
一辆硕大的新卡车,梅赛德斯奔驰 抵达,震慑了所有人。车声油漆着 搏动的玫瑰花蕾,保险杆说着:
“我来了,我是你们一直等的人。” 司机和副驾驶洗了洗
脸、脖子、胸膛。他们洗了洗脚,
洗鞋子,然后再把它们放回。
同时另一辆更旧的卡车驶来
在一股燃油的蓝色云烟中。它有一只
染上梅毒的鼻子。不过,
它勇敢的司机告诉过路人
“不值什么钱,但特别带劲。”
“她已经临产了两天。” “半导体 太费钱。” “作为午餐我们顺手牵走 被狗咬断脖子的倒霉鸭子。”
人类的七个世代能言善辩
满身泥污,感到干渴。
燃油渗入
死水渠的边缘
闪光,或者断断续续往上看, 宛如镜子碎块——不,比那更蓝: 宛如南美洲大闪蝶的碎片。
去糕饼店
[里约热内卢]
月亮未像在别的夜晚 那般凝视着海洋, 却俯瞰着科帕卡瓦纳大道 那些对她而言新颖
却也平凡的名胜。
月亮斜倚在松弛的架空线上。 下方,小径斗折蛇行 在头尾相接停泊的车列。
(锡皮有--种属于死亡的 虹彩,萎软的玩具气球。) 小径终结在一池水银中; 电线,在月亮充满磁性的
邀请下,起飞去往 遥远的星云中嗥叫。
糕饼店灯光昏热。在 我们配给供应的电流下
圆圆的蛋糕似乎就要晕倒—— 每只都翻出涂釉的白眼。
红彤彤的蜜糖馅饼愤愤不平。 买啊,买啊,我该买什么?
现在,面粉里掺上了
玉米粉,一条条面包横卧 仿佛黄热病人
被露天放倒在拥挤的庭院。
同样病恢恢的糕点师,建议我买 "牛奶卷”,它们还热乎乎的 并且是奶制品,他说。它们 摸起来像是婴儿的手臂。
在假杏仁树的
皮树叶下,孩子气的雏妓’ 舞蹈,狂热如一枚原子: 嚓嚓,嚓嚓,嚓嚓......
在我的公寓楼前
一个黑人坐在黑影中,
卷起衬衫,展示他黑色的
1.原文为葡萄牙语,后文中"嚓嚓""卡查卡"等亦同。
看不见的胁上的一条绷带。
卡查卡:的香气击溃了我,
犹如撞车事故中的汽油味。
他满口胡言乱语。
绷带发亮,雪白崭新。
我给了他七分钱,用我的
美妙货币,出于习惯
道了声“晚安”。哦,卑鄙的习惯!
就没有一个词语更机灵或更美满?
1.卡查卡(cachaga), —种巴西朗姆酒,由甘蔗蒸馆而成。
辑四
地理学HI ( 1976)
献给爱丽丝•梅斯菲索'
第六课
地理学是什么?
对地球表面的描述。 地球是什么?
我们栖身的行星或天体。
地球的形状是什么? 圆的,像球。
地球表面由什么组成? 陆地,还有水。
1.爱丽丝•梅斯菲索(Alice Methfessel),毕肖普晚年直至去世期间 的恋人。两人于1970年在哈佛相遇,26岁的梅斯菲索时任行政助理, 59岁的毕肖普刚离开巴西前来教书。毕肖普一些重要诗作是为梅斯菲索 而作,包括《一种艺术》和生前未出版的《早餐之歌》等。两人曾一起 云游北非、拉普兰、加拉帕戈斯群岛等地。毕肖普在遗嘱中指定梅斯菲 索为文学遗产执行人。
第十课
地图是什么?
地球表面全体,或者部分的一张图画。
地图上的方位是什么?
向上的是北;朝底的是南;向右的是东;向左的是西。
从画的中心看起,岛屿位于哪个方向?
北面。
火山位于哪个方向?海角呢?海湾呢?湖泊?海峡?山 脉?地峡?东面有什么?西面呢?南面?北面?西北?东 南?东北?西南有什么?
选自《地理学初步》,蒙泰斯地理系列,A.S.巴恩斯公司,1884
五台阶之上
仍是
Ep n右
o
未知的鸟儿坐在往常的树枝上。
隔壁的小狗在梦中
狐疑地吠着,仅一次。
或许鸟儿也一样,一次或两次
以颤音在梦中问询。
问题——如果它们就是那种东西——
直接地,简洁地
被白昼回答。
盛大的清晨,呆板沉重,一丝不苟;
灰光给每根秃枝洒上条纹,
每株枝丫,沿着一侧,
制造另一棵树,叶脉如玻璃……
鸟儿仍坐在那儿。现在他似乎打起呵欠。
小黑狗在庭院里飞奔。 他主人的声音严厉地响起,
"你应该觉得可耻!”
他做了什么?
他开开心心地上跳下蹿;
他在落叶丛中跑圈。
很显然,他没有羞耻感。
他,还有鸟儿,知道一切已被回答, 已被照看,
不必再问。
——昨日被这般轻盈地带入今天!
(一个我发现几乎无法高举的昨日。)
一种艺术
失去的艺术不难掌握;
如此多的事物似乎都
有意消失,因此失去它们并非灾祸。
每天都失去一样东西。接受失去
房门钥匙的慌张,接受蹉8E而逝的光阴。 失去的艺术不难掌握。
于是练习失去得更快,更多:
地方、姓名,以及你计划去旅行的
目的地。失去这些不会带来灾祸。
我丢失了母亲的手表。看!我的三座 爱屋中的最后一座、倒数第二座不见了。 失去的艺术不难掌握。
1.本诗为维拉内勒体(Villanelle), 16世纪开始源于法国的十九行诗体, 由五节三行诗与一节四行诗组成,第一节诗中的一、三句为叠句并且押尾 韵,在其余诗节第三句交替重复,直至最后一节中同时重复,译诗原样复 制。一般认为维拉内勒体的正式确立始于让•帕斯华(Jean Passerat)的 法语名诗《我丢失了我的小斑鸠>(1606)o Villanelle-词源于拉丁文, 原指田园牧歌或民谣。本诗写于毕肖普与爱丽丝•梅斯菲索恋爱关系的危 机期,后者当时与一名男子有过短暂的婚约。根据两人共同好友劳埃德•史 沃兹(口oyd Schwartz)的看法,这首诗在一定程度上挽救了两人的关系。 史沃兹说:"我想,写作这首诗的过程救了她(毕肖普),她当时已陷入绝望。" 梅斯菲索后来取消了婚约,两人相伴直至毕肖普去世。 我失去两座城,可爱的城。还有更大的 我拥有的某些领地、两条河、一片大洲。 我想念它们,但那并非灾祸。
——即使失去你(戏谑的嗓音,我爱的 一种姿势)我不会撒谎。显然
失去的艺术不算太难掌握
即使那看起来(写下来!)像一场灾祸。
麋鹿
秋给格■蕾丝•布尔默■鲍用■斯
从鱼、面包和茶叶的 狭长省份,
绵长的潮水之家 海湾在那儿一日两次
离开海洋
带聲鱼去作漫长的旅行,
那儿,河流在 褐色泡沫的墙中 前涌还是退落 取决于它遇见的 是正在涌入的海湾 还是离家的海湾;
那儿,有时候
淤泥红的太阳沉落 面对一片红海,
别的时候,洼地的淡紫
1.格番丝•布尔默•鲍厄斯(Grace Bulmer Bowers).毕肖普的阿姨。父 亲早逝,母亲披关入精神病院的童年时代,新斯科舍的格蕾丝阿姨对毕肖 普是个替代母亲的人枷。毕肖普常年与这位"最喜欢的阿姨"保持书信往来, 曾致信告诉后者自己在写一首题献给她笛诗,可鹿>完成时,格蕾丝 阿姨已不在人世。
经脉般分布于水面, 燃烧的溪流中的沃土;
在红色的砾石马路上, 沿着一排排糖枫树, 越过桶板农庄,以及 漂白的、蛤壳般多脊的 整洁的桶板教堂, 越过双胞胎白桦树,
穿过傍晚
一辆西行的巴士 挡风镜闪着粉红色, 从金属上弹开的粉红, 刷过凹陷的蓝色车侧 搅匀的珪琅;
驶下空谷,复又上升,
耐心地等待着,此时 一名孤独的旅行者 向七个亲戚送上
亲吻和拥抱
一条牧羊犬监视着。
再会了,榆树,
再会了农庄,再会了狗。
巴士启动。光线
更为丰富;大雾,
摇曳着,含盐,稀薄, 聚拢过来。
它寒冷,圆润的晶体 成形,滑动,落定在 白母鸡的羽毛中,
在光溜溜的灰色卷心菜中, 在洋玫瑰上
羽扇豆犹如使徒。
甜豌豆附着在
它们湿润的白弦上
在粉刷过的篱笆上;
大黄蜂蠕动着
潜入毛地黄花簇,
夜晚拉开了序幕。
一站停靠巴斯河。
接着是伊柯诺米地区 下省,中省和上省; 五岛站,五屋站,' 那儿,一个女人晚餐后 抖开了桌布。
一道苍白的闪光。消失了。 坦特拉玛沼泽
还有咸干草的气味。
一座铁桥颤抖着
一块松动的木板咔咔作响 但并未垮掉。
左侧,一盏红灯
游过黑夜:
一艘船的左舷灯。
1.伊柯诺米地区(the Economies )、五岛(Five Islands )、五屋(Five Houses)都是新斯科舍省地名,其中五岛位于科尔奇斯特郡米纳斯盆地 (Minas Basin )北岸,从那儿可以看到世上最高的潮汐(见本诗开篇)。 五岛包括沿海岸线的五座小岛:麋鹿岛、钻石岛、长岛、蛋岛和峰岛, 或许麋鹿岛(Moose Island )的名字与诗题"麋鹿"(The Moose )有 某种神秘的关联,亦未可知。
两只橡皮靴显现,
发光,庄严。
一只狗吠了一声。
带着两只购物袋
一名妇女上车来,
敏捷,满脸雀斑,年迈。
"夜色真好。是的,先生, 一路直到波士顿。” 她友好地向我们致意。
月光随我们进入
新布伦斯维克树林:
毛绒绒,刺痒,易碎; 月光和迷雾
陷入树的囹圄,如草场上 灌木中缠住的羊羔绒。
乘客们向后倚。
鼾声。几声长叹。
一次梦幻的流浪
在夜间开始,
一种温柔的,诉诸双耳的 舒缓的幻觉……
在裂声与噪声中, 一段古老的对话
——无关我们,
却可辨认,在汽车 后排的某处: 外祖父母的声音
不间断地
响起,在永恒之中:
被提及的名字,
终于被澄清的事;
他说了什么,她说了什么,
谁领取退休金;
死亡,死亡和疾病;
他重婚的年份;
(某事)发生的年份。
她死于难产。
他就是帆船沉没时 那个死去的男孩。
他染上酒瘾。是的。
她堕落了。
阿摩司开始祈祷
连商店里也不放过
最后家人只好
送他离开。
“是的……”那古怪的
肯定句。“是的……” 一种尖锐的,向内吸入的死, 半是呻吟,半是接受,
意味着:“生活就是那样。
我们了解它(也了解死亡)。”
他们聊着天,像从前躺在
旧羽毛床上那样,
安谧地,持续着,
那时客厅里灯火暗淡,
狗在厨房里蜷进 她的披巾。
现在,现在没事了 就算坠入梦乡 一如所有那些夜晚。
——突然,巴士司机 猛地刹车,
熄掉车灯。
一只麋鹿走岀 无法穿透的树林 站在路中央,或者 不如说是赫然耸现。 它走近来;嗅着 巴士灼热的发动机罩。
巍峨,没有鹿角, 高耸似一座教堂, 朴实如一幢房屋 (或者安全如房屋)。
一个男人的声音劝慰我们
“绝不伤人……”
一些乘客
压低嗓门惊叹,
孩子气而柔声地,
"真是大家伙。"
“长得够普通的。”
“瞧!是只母鹿!”
她不慌不忙地
细细打量着巴士,
气魄恢宏,超尘脱俗。
为什么,我们为什么感到
(我们都感觉到了)这种甜蜜 欢喜的激动?
“是些怪家伙,”
我们安静的司机评论着,
把“r”发成卷舌。
“你们看看那个。”
接着他换了挡。
又过了一会儿
向后转过头,就还能 在月光盈盈的碎石路上 看见那只麋鹿;
后来,飘过一股淡淡的 麋鹿味,再后来 一阵刺鼻的汽油味。
在候诊室
在马萨诸塞州伍斯特, 我陪康苏埃拉阿姨 去赴牙医会诊
在牙医的候诊室
我坐着等她。
那是冬季。天黑得
很早。候诊室
充满成年人,
穿着御寒防水套鞋和厚大衣, 充满灯与杂志。
我的阿姨在里面
感觉待了许久 我边等边读
《国家地理》杂志
(我能读)一丝不苟地
研究那些照片: 一座火山的内壁, 漆黑,覆满灰尘; 接着是它溢出 火焰的小溪流。
欧莎和马丁•约翰逊
穿着马裤,
蕾丝靴,戴着木髓太阳帽。 一个死人挂在柱子上
——“长猪猬。”船长说。 生着尖脑袋的婴孩身上 一圈一圈盘着铁丝; 黝黑的裸女脖子上 一圈一圈缠着电线 如同灯泡的脖子。
她们的乳房真骇人。 我径直把它读完。
我太害羞,不敢停下来。
接着我看看封面:
黄色页边,出版日期。
突然,从室内
传来一声疼痛的尖叫:“哦!” ——康苏埃拉阿姨的声音一 不很响也不很长。
我一点也不惊讶; 早在那时,我就知道 她是个愚蠢而腼腆的女人。
我本来或许会感到尴尬,
却没有。令我 大吃一惊的是
那是我:
我口中的声音。
来不及想,
我就是我愚蠢的姨妈,
我一一我们——在坠落,坠落, 我们的眼睛胶着在
1918年2月号的
《国家地理》封面上。
我对自己说:还有三天
你就七岁了。
我这么说是为了 抑止坠落的感受: 从这旋转的球形世界 坠入寒冷的、蓝黑的空间。 但我感到:你就是一个我 你就是一个伊丽莎白, 你是伊丽莎白们中间的一个。 为什么你也该是其中之一? 我几乎不敢看
看清我到底是什么。
我斜睨了一眼
——我无法看得更高—— 那些影影绰绰的灰色膝盖, 裤、裙、靴
许多双不同的手
平铺在灯下。
我知道,再也不曾发生过 更奇诡的事,再也不可能发生 更奇诡的事。
为什么我会是我的姨妈,
或者我,或者任何人?
怎样的相似——
是靴子、手、我在喉咙中感到的
家族嗓音,甚至是
《国家地理》杂志
和那些可怕的下垂的乳房——
把我们聚在一起
或使我们成为一体?
怎样的——我不知道
该用什么词——怎样的“不可能” 我是如何来到此地, 像他们一样,并且窥听到 一声本可以更响,更恐怖 却并未这样的疼痛叫嚷?
候诊室明亮
过分闷热。它在滑入 一排巨大的黑浪之下, 又一排,又一排。
然后我又回到其中。 战争正打响。室外, 在马萨诸塞州的伍斯特, 是夜晚、雪泥和寒冬, 日期依然是
1918年2月5日。
克鲁索在英格兰
报上写:
一座新火山喷发了,上周我读到 一艘船目睹了一座岛屿的诞生: 起先是十英里外的一股蒸汽; 接着一枚黑点--可能是玄武岩,
在大副的双筒望远镜里升起 挂上了地平线,像只苍蝇。
他们为它命名。但我可怜的老岛 仍未被发现,无法重新命名。 没有一本书曾把它整对。
好了,我有五十二座
凄惨的小火山,可供我攀爬
只消迈出溜滑的几步—— 火山死寂,犹如灰堆。
我过去常坐在最高的火山口边
清点其他矗立的火山,它们
赤身露体,郁郁不乐,脑袋被炸飞了。
我会想,若它们的尺寸
和我认为的火山相同,那我已经
变成了一个巨人;
如果我变成了巨人,
我无法忍受去想
山羊和海龟是什么尺寸, 还有海鸥,还有叠织的巨浪
——微光粼粼的巨浪的六边形 围拢呵,围拢,却从未真正靠近, 闪光啊闪光,虽然天空 多数时候布满阴云。
我的岛屿似乎是 一种云堆。整个半球的 残云都赶来,悬挂在 火山口上方——它们斑驳的喉咙 摸起来滚烫。
这就是为什么雨水不断落下?
这就是为什么,整片地方有时咙膛作响? 海龟笨拙地走过,圆壳耸得高高, 发出茶壶般的哟唏声。
(毫无疑问,我会交付许多年
来交换随便哪种茶壶,或者取走几年。) 岩浆的褶皱,奔涌入海,它们 会咙膛叫。我会转身。接着会出现 更多的海龟。
海滩淌满岩浆,斑斓驳杂,
黑,红,白,灰;
大理石色彩的缤纷展览。
并且我有水龙卷。哦, 每次半打,它们将远远地 来来去去,前进,退隐, 脑袋在云中.脚在移动的 损蚀的白色碎屑里。
玻璃烟囱,灵活纤细,
祭司的玻璃器皿……我观看 水在其中螺旋上升,宛如烟云。 美妙,没错,但不是什么好伴侣。
我常常屈服于自怜自哀。
“我只配这种处境?我想一定是。 否则我压根不会在此地。是否曾有 某个时刻,我当真选择了这里? 不记得了,但这并非不可能。” 说白了,自怜自哀有什么错? 我的双腿无拘无束地晃荡在 火山口的边缘,我告诉自己
“同情应当始于家中。”所以 我越是自怜,就越觉得在家般舒坦。
太阳沉落入海;同样奇异的太阳
自海中升起,
众太阳中的一个太阳,众我中的一个我。 万物在岛上都有—样品: 一只树蜗牛,明艳的蓝紫色 蜗壳纤薄,爬过万事万物, 爬过形形色色的树中 一棵乌黑的小灌木。
蜗壳成堆地躺在树丛下 并且,从远处看, 你会赌咒它们是莺尾花圃。 有一种莓果,暗红色。
我试着尝了尝,一颗又一颗,间隔数小时。 微酸,不难吃,没有不良反应; 所以我做了家酿果酒。我畅饮 那可怕的、翻着泡沫的、刺舌的饮品 直接上了头。
我吹奏自制的长笛
(我想它有世上最诡异的音域)
头晕目眩,在山羊群中呐喊并手舞足蹈。 家酿,自制!但我们不都是这样? 我对我最微不足道的岛屿工业
产生了深深的眷恋。
不,这不确切,因为最微不足道的 是一种悲惨的哲学。
因为我知道得尚不够多。
为什么我不曾就某事知道得足够多? 希腊戏剧,或者天文学?我读过的 那些书本满是白页;
诗歌-喏,我试过
给我的莺尾花圃背颂诗,
“它们在内眼之上闪烁
那是狂喜……”’什么的狂喜? 我回家后首先做的事情之一 就是把这个查清楚。
岛屿充盈着山羊和鸟粪的味道。
山羊是白色的,海鸥也是,
两者都太温驯,不然就是
以为我也是一只山羊,或海鸥。 哇、咪、咪,还有喳、喳、喳
1.出自英国湖畔派诗人威廉•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 )名诗《我 孤独地漫游,像一朵云》(I W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 )。
哮……喳……晖……我依然无法
从耳中抖落这声音;现在它们刺痛着我。 探询的喳声,两可的回答
越过一片雨声咙I#的土地
越过膛尷作响的、漫步的海龟
让我心烦不已。
当所有的海鸥一齐飞走,那声音
就像强风中一棵巨树的叶片。
我会闭上眼睛,想象一棵树,
比如说,某处一棵橡树,有真正的树荫。
我听说过得了岛屿病的畜群。
我想山羊们正是得了这种病。
一只公山羊会站在被我施洗命名为 希望之山’或绝望之山的火山上 (我有足够的时间琢磨名字), 哮咪叫唤,嗅闻空气。
我会抓住他的胡子,看着他。
他水平的瞳仁,眯缝着
什么也不表达,或者显示一点恶意。
我对那些颜色真是厌烦至极!
1. Mont d' Espoir,原文为法语。 有一天,我用红莓把一只小山羊的胡子 染得鲜红,只为了稍许
看点新鲜东西。
然后他母亲就无法认出他。
最糟糕的是梦。我当然梦见过食物
还有爱情,但它们令人愉悦 而非相反。可接着我就会梦见自己 割破婴儿的喉咙,错把它当成了
小山羊。我会做
关于其他岛屿的噩梦,它们
从我的岛屿延展开去,无穷无尽的岛屿
岛屿繁衍岛屿,
如同青蛙卵变身为蝌蚪般的岛屿
我知道,我最终不得不
住在其中每一座岛上,
世世代代,登记它们的植物群,
动物群,登记它们的地理。
就当我觉得自己
—分钟也不能再忍受,星期五来了。
(关于这事的记载弄错了一切。)
星期五是好人。
星期五是好人,我们是朋友。
要是他是个女人就好了!
我想繁衍后代,
我想他也是,可怜的小伙。
他有时会爱抚小山羊,
和它们赛跑,或抱着一只四处走。
——赏心悦目的一幕;他有健美的身躯。
然后有一天,他们来了,把我们带走。
现在我住在这里,另一座岛,
虽然它看起来不像岛,但谁又能断定? 我的血液中充满岛屿;我的脑海
养育着岛屿。但那群岛
已渐次消失。我老了。
同时我厌倦了,喝着真正的茶叶,
被无趣的木料包围着。
刀放在架上——
散发意义的浓郁气味,犹如十字架。
它有生命。曾有多少年
我祈求它,恳求它不要断裂?
我对它的每一处刻痕与刮痕了如指掌, 浅蓝的刀刃,破碎的刀尖, 手把上木雕的纹路......
现在它完全不再看我。 鲜活的灵魂已涓涓淌尽。
我的目光停留其上又开溜。
当地博物馆曾请求我 把所有的东西都捐给他们: 长笛、刀、皱缩的鞋, 我那开口的山羊皮裤
(飞蛾入驻了毛皮), 那把遮阳伞——我花了那么多时间 才记住伞骨张开的正确方向。
它还能用,但已被收起,
看起来像一只拔光毛、皮包骨头的家禽。 怎会有人要这种东西?
——而星期五,亲爱的星期五,死于麻疹 在十七年前的三月。
夜城
[写于飞机上]
没有脚可以忍受,
鞋子太单薄。
破碎的玻璃,破碎的瓶, 成堆焚烧。
在那火焰上方
没有人能行走:
那些灼烁的酸
和斑斓的血液。
城市焚烧眼泪。
一面聚拢的
海蓝宝石湖水
开始生烟。
城市焚烧罪业。
——为了摆脱罪 中央供暖
必须开那么强。
半透明的淋巴, 明亮肿胀的血液,
成为黄金凝块 向外溅落到
熔化的、夜光的 绿盈盈的硅酸盐河流 在黑暗的郊区 奔涌的地方。
一池沥青
一名大亨 独自啜泣,
—轮涂黑的月亮。
摩天大厦上
另有人哭泣。 看哪!它白炽的 电线滴着水。
那场大火
在一片可怖的真空中
为空气而战。
天空已死。
(上方仍有一些造物, 小心翼翼。
他们落脚,走路
绿,红;绿,红。)
三月末
秋给约输■马尔崖■布列宁和比尔-亘德:写于达丸斯伯夏
寒冷多风,不是什么
适合在长长的海滩上漫步的好日子。
万物尽可能远地撤退
缄默:远处的潮汐,缩水的海洋, 孤单或成双的海鸟。
喧扰、冰冷、近岸的海风
吹木了我们的一侧脸;
吹散了一长串
加拿大野雁的阵形;
并在垂直的、钢铁似的雾霭中 吹退了低回而噤声的巨浪。
天空比海水更深
——它是羊脂玉的色彩。
沿着潮湿的沙滩,我们足蹬橡皮靴
追随一串大狗的脚印(那么大 简直像狮子的)。然后我们走在 一根绵长无尽、潮湿的白弦上, 蜿蜒至涨潮线,又深入水中, 循环往复。终于到了尽头:那是 一个与人等大的稠密白结,被波浪洗刷 在每朵浪花上升起,湿淋淋的幽魂, 又随潮水退落,浑身湿透,咽着气…… 一根风筝线?——可是没有风筝。
我想一直走到我原梦的屋子, 我的密码梦幻屋,那畸形的盒子 安置在木桩上,屋顶板是绿色的, 洋蓟般的房屋,唯独更绿一些 (可是用苏打水的碳酸氢盐煮过?) 用一道栅栏隔开春潮,那栅栏 ——可是火车枕木?
(关于此地的许多事都疑窦重重。) 我想在那儿退隐,什么都不做, 或者不做太多,永远待在两间空屋中: 用双筒望远镜看远处,读乏味的书, 古老、冗长、冗长的书,写下无用的笔记, 对自己说话,并在浓雾天
观看小水滴滑落,承载光的重负。 夜晚,喝一杯美利坚掺水烈酒。' 我会以厨房里的火柴点燃它 可爱的、半透着光的蓝色火苗 将会摇曳,在窗里成双。
1. a grog a 1' americaine,原文为法语。
那儿一定得有个小火炉;那儿有烟囱;
歪斜却绷着电线,
或许还有电
--至少,背面有另一根线
无精打采地将这一切
拴在沙丘背后的什么东西之上。
一盏可供读书的灯一太完美了!但——不可能。 那日的海风过于凛冽
甚至走不到那么远,
自然,房子一定封上了木板。
归家路上,我们的另一侧脸也冻僵了。
太阳探出头来,转瞬即逝。
就那么一分钟,在它们多沙的斜切面间
那些土褐色、湿漉漉、四散的石头 呈现斑斓的色彩,
所有足够高的岩石都投下修长的影子, 各自的影子,接着又将影子拽回。 它们可能是在嘲弄太阳这头狮子, 现在他却已然跑到它们身后
—最后的落潮时分沿海滩漫步的太阳,
踩出那些巨大恢宏的爪印,或许这狮子 为了日后玩耍,把风筝拍出了天外。
物体与幽灵
树与玻璃的六面体,
不比鞋盒大多少,
其中可容下夜晚,和它所有的光。
每一瞬间的纪念碑,
用过的、每一瞬间的废物 承载无限的鸟笼。
大理石、纽扣、顶针箍、骰子、 别针、邮票、玻璃珠: 时间的童话。
记忆编织又拆开回声:
在盒子的四角
无影的淑女们玩着捉迷藏。
1. 这首诗卖际上由毕肖普译自墨西哥诗人奥克培维奥•抽斯(Octavio Paz),但在全集中依然披收入 <旅行的间题〉,并且只在诗尾页底以 -行斜体小字标注a后世有一蛙选集将此诗拿出,收入〈地理学III》, 显然这并非毕肖普的原意。
2. 约瑟夫•康奈尔(Joseph Cornell),美国iS家、離塑家、卖验电影导演, 装置艺术董要先驱,深愛超现卖主义影响。代表作品包括分格盛有各种或 奇异或普通物件的"影盒",这些盒子是一种材质、形式与光彩交相变幻 的迷人装置,本身就是一首首视觉诗。毕肖普十分赞赏康奈尔的作品,并 拥有一只这样的盒子。
火焰埋葬在镜子深处,
水,沉睡在玛瑙中:
詹妮•科隆和詹妮•林德的独奏。
德加说:“我们得像犯一宗罪一样 去画一幅画。”你却构筑了盒子 事物在其中逃离它们的名字。
幻境的自动贩卖机,
对话的冷凝瓶,
蟋蟀与星座的旅馆。
极少的、断断续续的碎片: 历史的反面,废墟的创造者, 自你的废墟中,你有所创造。
鬼魂的剧院:
物体把同一律
放入圈套里。
“花冠大酒店”:一只药水瓶中, 大棒三'和惊诧不已的拇指姑娘 在一座倒影的花园里。
梳子是一架
天生失语的小女孩
以漫不经心的目光弹拨的竖琴。
内眼的反射器
将奇观散成碎片:
绝灭的世界上方只有孤零零的上帝。
幽灵们现身了,
身体比光还轻,
寿命和这个短句一样长。
约瑟夫•康奈尔:在你盒中 有那么一瞬,我的词语显形。
译自奥克塔维亚•帕斯的西班牙语诗
1.大棒三(The three of clubs),塔罗牌"棒"花色中的第三张,有 时也称 the three of wands。
辑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