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湾
[写于我対生El ]
像这样的退潮时分,水多么纯粹。
白色的、剥落的泥灰肋骨凸起,闪耀 而船只干燥,排桩枯如火柴。
吸收着而不是被吸收,
海湾中的水没有溅湿任何东西,
气焰的颜色被调到最暗。
你可以闻出来:它正蒸发为气体;若你是波德莱尔 很可能听到它化为马林巴琴音。
远处的船坞尽头,小小的赭色挖泥机正劳作 已在弹奏干巴巴的,全然走调的击弦古钢琴。 鸟儿都是特大号的。弟鸟鹏毫无必要地 猛然冲进这古怪的气体,
在我眼中,犹如鹤嘴锄, 甚少找到什么值得炫耀的战利品, 离开时还幽默地挥着肘。
黑白相间的军舰鸟滑翔在
无法察觉的海风上
在浪尖舒展它们剪刀般的尾羽
或者绷紧尾巴如攥紧许愿骨,直至颤抖。
霉臭的采海绵舟陆续驶入
装饰着海绵软球
摆出回收船乐于施恩的架势,
竖起唬人的大鱼叉和鱼钩。
沿船坞拉着铁丝网篱 那儿,小小犁头般反射微光的 蓝灰色鲨尾被高悬着晾干 好卖给中国餐馆。
一些小白船仍然堆叠在
彼此身上,或是船舷倒地而碎裂,尚未从 上一场可怖的风暴中获救,假如还有得救那天, 就像撕开的,尚未回复的信件。
陈旧的书信四散在海湾各处。 咔嚓。咔嚓。挖泥机运转着, 铲出一大口流淌的泥灰。 所有肮脏的活动继续着, 糟透了又兴冲冲。
夏梦
少有船只可造访
凹陷的码头。
人口历历可数:
两名巨人,一个白痴,一个侏儒, 一名温和的小商店主
在柜台后面打盹,
而我们善良的女房东-
侏儒是她的裁缝。
可以这样哄白痴: 采摘黑莓,
再扔掉。
皱缩的女裁缝微笑。
在海边,躺着
蓝如鳍鱼的
我们的旅馆,条纹斑驳
好像刚哭过一场。
匪夷所思的天竺葵
挤满前窗,
地板闪闪发亮 铺满斑斓油毡。
我们夜夜凝听
一只长角的猫头鹰。 在长角的灯焰中, 壁纸湿润闪光。
握锤子的那名巨人
是女房东之子,
在台阶上骂骂咧咧 抱怨古老的语法。
他郁郁寡欢,
而她兴高采烈。
卧室苦寒
羽绒褥近在咫尺。
我们在黑暗中
被正在逼近大海的 那条梦游者小溪唤醒, 小溪仍做着有声的梦。
在渔屋
虽是寒冷的傍晚,
—座渔屋旁
「位老人仍坐着织网,
网呈深紫褐色
暮色中几乎看不见 梭子磨旧了,擦得雪亮。
空气充满浓郁的鱈鱼味
让人流鼻涕,淌眼泪。
五座渔屋,有着陡峭的尖屋顶 上了楔子的狭窄跳板
斜着架上山墙间的贮存室
好让独轮车推上推下。
一切都是银色的:沉甸甸的海面 缓慢膨胀,亟欲外溢, 海水并不透明,但长椅、
龙虾盆、桅杆的银色
是一种显见的半透明 四散于狂野嶙峋的礁石间 一如小小的古楼向岸的那面墙 蔓生翡翠色的苔蘇。
大鱼桶四周镶满了
美丽的卸鱼鳞片,层层叠叠
独轮车也同样涂上了
奶油状彩虹色的锁子甲
彩虹色的小苍蝇在上面蠕动。
在屋背后的小山坡上,
在稀疏点缀的鲜绿草甸间,
是一座古老的木绞车,
开裂,有两根漂白的长把手
铁锈的地方还有一些
忧郁的污渍,如干血。
老人接过一根好彩烟。‘
他是我祖父的老朋友。
我们谈论人口
以及鱈鱼和稣鱼的减少 在他等待難鱼船入港的时候。 他的背心和拇指上有亮片。
从无数鱼身上,他用那把古旧的黑刀 刮掉了鱼鳞,那首要的美景, 刀刃几乎磨损殆尽。
在水畔,在他们
1.好彩烟t Lucky Strike ),美国著名香烟品牌,也是世上最老字号 的香烟品牌之一。烟盒上印有红圈商标,二战时期是美军的特供烟,如 今在全球超过60个国家制售。
沿着漫长的、降入水中的斜坡
拽起船只的地方,瘦削的银色树干 被水平摆放
沿着灰色石群,向下复向下
彼此间隔四至五英尺。
凛冽、幽暗、深邃且绝对澄澈,
凡人不可承受的元素,
鱼或海豹也不可……尤其有一只海豹 我看见他夜复一夜地出没。
他对我很好奇。他对音乐感兴趣;
和我一样相信全身心的沉浸, 所以我常给他唱浸礼会颂诗。
我还唱《上主是我坚固保障》'o 他立在水中,稳稳地
问候我,稍稍挪动脑袋。
旋即消失,接着几乎在原地
1.〈上主是我坚固保障 > (/I Mighty Fortress Is Our God},马丁 •路 德作词作曲的赞美诗,德文原题"Ein feste Burg ist unser Gott", 取材于旧约《诗篇〉第46首,在英语基督教世界家喻户晓,有至少70 个英语译本。杨荫浏先生于1930年代将之译为《坚固保障歌》,头四 句歌词为:"上主是我坚固保障,庄严雄峻永坚强;上主是我安稳慈航, 助我乘风破骇浪。"
骤然出现,差不多耸了耸肩
仿佛这并非他的本意。
凛冽、幽暗、深邃且绝对澄澈,
澄澈冰冷的灰水……在我们背后
庄严高大的冷杉开始撤退。
百万棵黛青色的圣诞树伫立
与自己的影子联手
等待圣诞。水似乎高悬
在圆溜溜的、灰与蓝灰的卵石上。 我曾反复看见它,同一片海.同一片 悠悠地、漫不经心在卵石上荡着秋千的海 在群石之上,冰冷而自由,
在群石以及整个世界之上。
若你将手浸入其中,
手腕会立即生疼,
骨骼会立即生疼,你的手会烧起来
仿佛水是一场嬉变的火
吞噬石头,燃起深灰色火焰。
若你品尝.它起先会是苦的,
接着是海水的咸味,接着必将灼烧舌头’ 就像我们想象中知识的样子:
幽暗、咸涩、澄明、移涌、纯然自由,
从世界凛冽坚硬的口中
汲出,永远源自岩石乳房,
流淌着汲取着,因为我们的知识 基于历史,它便永远流动,转瞬即逝。
香波
岩石上寂静的爆炸,
同心的灰色震波扩散
地衣由此生长。
它们已做好安排
去邂逅环月的晕轮,尽管
它们在我们记忆中从未改变。
既然天空也会同样恒久地
照看我们,
亲爱的朋友,你一直
匆匆忙忙,讲求实际;
来看看发生了什么。因为时光
若不服从我们,就是虚掷。
你黑发里那些流星
排着璀璨的阵列
在哪里成群结队,
这般笔直,这般迅捷?
——来吧,让我在这个大锡盆里为你洗头
捶击发丝,令它闪亮如月。
从国会图书馆看国会大厦
从左移向左,粗砺的光
沉甸甸压在穹顶上。
一扇小小的弦月窗将光折射
茫然凝望一方,像一匹
患角膜白斑的、年迈的大白马。
在东面台阶上,空军管乐队
穿着空军蓝制服
奏得铿锵响亮,但——奇怪 音乐并未全然穿透。
它断断续续前来,先模糊后尖锐, 接着喑哑,可那儿并没有风。
高大的树木立在中央。
我想,必然是树木插了手,
在绿叶中轻捕着音乐,宛如 黄金尘埃,直到片片巨叶下陷。 小旗帜一刻不歇地
将它们绵软的条纹喂入天空, 管乐队的努力在那儿消失。
硕大的树荫,占了上风, 赋予音乐空间。
汇聚的铜管乐器渴望齐奏 嘟——嘟。
浪子
他赖以为生的褐色浓臭
太近了,连同它的呼吸,它浓密的毛发 令他无法判别。地板腐烂;猪圈 一半高度涂满玻璃般光滑的粪便。
被光惊扰,洋洋自得,在挪动的鼻子上方, 猪眼追随着他,一种兴冲冲的瞪视--
甚至对那只总是吃掉自己幼崽的母猪一 直到他感到恶心,弯下身抓挠她的头。
然而有时,在酩酊大醉后的清晨 (他把酒杯藏在一块窄木条后), 日出为仓院的泥巴镀上一层红釉; 燃烧的雨塘似乎要令人安心。
那时他就想,他几乎可以再忍受 一年,甚至更久的流放。
但夜间的第一颗星星前来警告。
雇佣他的农场主在夜色中赶来 用草杈把母牛和马匹赶进畜棚
在头上高悬的干草云朵下, 捕光的草杈,那些轻弱、分岔的闪电 犹如在方舟里一般友爱,安全。
猪群伸出小小的前蹄,开始哼哼。
灯笼---就像动身离去的太阳--
铺在泥上,一只起搏的光轮。
提着桶儿走过黏滑的木板,
他感觉到蝙蝠们踉跄、犹疑的飞行, 他颤动的视野不受控制,
拍击着他。花了好久
他终于决定回家。
瓦里克街
夜晚,一座座工厂
挣扎着苏醒,
颓废焦虑的建筑物
一身静脉管道
试图完成它们的工作。
试着呼吸,
延展的鼻孔
鼻毛是簇生的长钉
还散发这般臭气。
并且我会出卖你,出卖你
当然会出卖你,亲爱的,并且你会出卖我。
某些地板上
发生某些奇迹。
脏兮兮的惨白灯光,
某座被捕获的冰山
不被允许消融。
看那呆板的月亮,
病KK,天生
听随某人的煽动
而阴晴圆缺。
并且我会出卖你,出卖你
当然会出卖你,亲爱的,并且你会出卖我。
光线,爱之音乐
继续运转。印刷机
印制日历
我猜如此;月亮
生产药剂
或者糖果。我们的床
被煤灰熏得萎缩
糟糕的气味 将我们聚拢。
并且我会出卖你,出卖你
当然会出卖你,亲爱的,并且你会出卖我。
争论
那些无法
或不愿把你送来的时日, 那试图显得
不仅仅是固执的距离, 与我争论、争论、争论 无穷无尽,无法证明我 少欲求或少爱你一些。
距离:记住飞机下方 所有的陆地;
那暗淡的深沙海滩 构成的海岸线
不易察觉地
一路蔓延,
蔓延至我理性的终点?
时日:想想吧
所有那些堆聚的仪器, 各配一种事实,
取消着彼此的经验;
它们多么像
某种骇人的日历:
“’永不与永远公司’向您致意。”
这些话语所发出的
咄咄逼人的声响
我们必须分别找出
它们可以并且必须被抑制:
时日和距离再次打乱
消失无踪
永远撤离这温柔的战场。
致玛丽安•摩尔小姐的邀请函
从布鲁克林,掠过布鲁克林大桥,在这晴朗早晨, 请飞过来。
在一片火焰般苍白的化学试剂云朵中
请飞过来,
进入上千只小蓝鼓急遽的翻滚
下降自鳍鱼蓝的天空
越过海湾那微光灼烁的水波看台,
请飞过来。
汽笛、三角旗和烟雾正吹响。船只
友善地打出数不尽的旗语
旗帜飞升,降落,鸟儿般布满了港湾。
请进吧:两条河,优雅地负荷着
无数玲珑晶莹的果冻
在拖着银链子的雕花玻璃糕盘中。
这飞行多安全;天气已全然安排。
在这晴朗早晨,波涛在诗行中奔涌。
请飞过来。
来吧,每只黑鞋都伸着尖尖的脚趾
拖出一道海蓝宝石的高光,
裹着满是蝶翼和妙语的黑斗篷,
天知道有多少天使
骑在你宽阔的黑帽沿上,
请飞过来。
带上一只听不见的音乐算盘,
皱着略爱挑剔的眉头,系着蓝丝带,
请飞过来。
事实和摩天楼在潮汐中波光粼粼,曼哈顿 在这晴朗早晨已被道德湮没
所以请飞过来。
跨上穹宇,以天然的英雄气魄,
凌驾于车祸之上,凌驾于恶毒的电影、
出租车以及逃逸的不公之上,
而号角在你曼妙的耳中回响 它们同时还聆听一种
缱绻的、尚未发明的乐音,适合麝香鹿, 请飞过来。
庄肃的博物馆将为你
彬彬有礼如雄花亭鸟,
可亲的狮子们将为你
躺卧等在公共图书馆的台阶,
渴望起身,追随你穿过一扇扇门
向上进入阅览室,
请飞过来。
我们可以坐下啜泣,我们可以去购物,
或者玩一个始终弄错
一组珠巩词汇的游戏,
或者我们可以勇敢地表达痛惜,但请
请飞过来。
否定句结构的朝代
在你四周晦暗并死去,带上它们,
一种语法骤然旋转又闪光
如一群翱翔的矶鹏,带上它,
请飞过来。
来吧,如白鳍鱼天空中的一道光
来吧,如白日彗星
带着一长串并不云遮雾绕的词句,
从布鲁克林,掠过布鲁克林大桥,在这晴朗早晨, 请飞过来。
辑二
旅行的问题(1965 )
献给萝塔•德•玛切朵•索雷思I
……把我所拥有,能拥有的一切都给你, 我给得越多,就欠你越多。
巴西
1. 玛利亚•卡萝塔•科斯塔拉•德•玛切朵•索雷思(Maria Cariota Costallat de Macedo Soares),巴西女建筑家,出身里约热内卢政要家庭,里约弗拉明戈公园设 计人,毕肖普一生相伴最久的恋人(1951-1967),其间两人共同居住在巴西。萝 塔于1967年跟随毕肖普回到美国,9月19日到达纽约当天服用过量镇静剂自杀, 数日后去世。两人的恋情见于巴西女作家卡门•露西亚•奥莉薇拉(Carmem Lucia de Oliveira啲传记《罕见而寻常之花》{Flores Raras e Banalfssimas},基于此书, 巴西导演布鲁诺•巴列ft (Bruno Barreto)拍摄了电影《握住月光〉(2013)。
2. 卡蒙斯(Luis de Camoes),葡萄牙语第一诗人,其诗艺常被认为可与 荷马、但丁、莎士比亚并举,代表作为史诗《卢济塔尼亚人之歌》。毕肖普 引用的这两行来自卡蒙斯十四行诗《我的女士,如果人们能清晰无误地看 见……》的结尾对句。一些当代学者质疑该十四行诗只是被误归入卡蒙斯 名下,在毕肖普写作〈旅行的问题》的1960年代,尚不存在这种质疑,该 诗被广泛选入巴西出版的各种抒情诗集。关于此献辞的来龙去脉可参见 乔治•蒙特罗(GeorgeMonteiro)的专著《伊丽莎白•毕肖普的巴西岁月及 此后:变形的诗歌生涯》(Elizabeth Bishop in Brazil and After: A Poetic Career Transformed} o
抵达圣图斯
这儿是海岸线;这儿是海港;
这儿,消瘦的地平线背后是少许风景:
形状不切实际——谁知道呢?一一自怜的山脉, 在肤浅的草木下显得悲哀而严苛,
其中一座山顶上盖着教堂。还有谷仓,
其中一些漆成暗淡的粉色,或者淡蓝,
还有一些高大、犹疑的棕稠。哦,游客, 这国家难道就打算如此回答你?
你和你颐指气使的要求:要一个迥异的世界 一种更好的生活,还要求最终全然理解 这两者,并且是立刻理解
在长达十八天的悬空期后?
把早餐吃完吧。中转船'正在靠近,
一条奇异的古舟,放飞一片奇异瑰丽的破布。
1. 圣图斯(Santos ),巴西圣保罗州自洽市。1951年,毕肖普镖到一 笔旅行基金造访南美,11月到达圣图斯,计划在巴西停留两星期,结 果却写萝塔同住了 15年。
2. 中转船(Tender),将乘客从迫在近岸海中的大船载至岸上的船。 那就是国旗了。我从未见过它。
不知怎么,我从未想过那儿有一面旗帜,
可是当然有,一直都有。还有铸币,我假定, 还有纸币;这些仍等着被发现。
现在,我们战战兢兢反向爬下梯子, 我,以及一位名叫布林小姐的同行游客,
下降,进入二十六艘货轮之间 货轮等着装载绿色的咖啡豆。
小伙,请务必留神钩头篙!
小心!哦!它钩住了布林小姐的
裙摆!那儿!布林小姐大约七十岁,
一位退休的陆军中尉,六英尺高, 生着美丽湛蓝的眼睛,表情善良。
她家一一当她在家时——在纽约州的
格伦瀑布‘。好了。我们安顿完毕。
我们希望海关官员会说英语,
1.格伦瀑布(Glens Fall),原名Glen's Falls,美国纽约州沃伦郡小城, 历史上曾是農颤派教徒的定居地,1788年每名于约翰尼斯•格伦上校 (Johannes Glen )以及略德逊河上的教挂小瀑布。
不没收我们的香烟和波旁威士忌。
港埠是必需品,一如邮票或肥皂,
它们看来很少在意自己留下的印象,
或者像这样,只是尝试呈现(既然这无关大局)
肥皂或邮票那毫不招摇的色彩——
像肥皂一样逐渐消融,像邮票一般
滑脱,当我们投递在船上写下的信——
若不是因为这儿的胶水十分劣质
就是因为热气。我们旋即离开了圣图斯;
我们驶向内地。
1952.1
旅行的问题
这儿瀑布太多;拥挤的溪流
太过心急地奔流入海,
山顶上那么多云彩的压力
使它们以柔和的慢动作漫过山坡,
就在我们眼前化为瀑布。
——若说那些条纹,几英里长的闪亮泪痕
尚且不是瀑布,
那么在飞逝的岁月中(岁月在此飞逝)
它们多半将成为瀑布。
可是假如溪流与云继续旅行,旅行, 山脉看起来就会像倾覆之船的外壳, 身上垂满淤泥和藤壶。
想想漫长的归家路。
我们是否应该待在家里,惦记此处?
今天我们该在何处?
在这最奇诡的剧院里
观看剧中的陌生人,这样对吗? 是怎样的幼稚:只要体内一息尚存 我们便决心奔赴他乡
从地球另一头观看太阳?
去看世上最小的绿色蜂鸟?
去凝视某块扑朔迷离的古老石雕,
扑朔迷离,无法穿透,
无论从哪个视角,
都当下可见,永远,永远赏心悦目?
哦,难道我们不仅得做着梦
还必须拥有这些梦?
我们可还有空间容纳
又一场余温尚存、叠起的日落?
但那显然会是一场遗憾:
不曾见到这条路旁的树木,
呈现着夸张的美, 不曾见过它们如同高贵的哑剧演员 身披粉红衣裳,做着手势。
——不曾被迫停下加油,听见 那哀伤的、双音符的、木质的音调 源自两只不成双的木屐 漫不经心地嚨啪踩过 加油站沾满油污的地板。
(在另一个国度,所有的木屐都会接受质检。 每双的音高都如出一辙。)
——遗憾啊,若不曾听过 胖棕鸟的另一支不那么原始的歌谣 它在破裂的加油泵上方
在耶稣会的巴洛克竹教堂里歌唱: 三座塔,五座银十字。
——是的,那将是遗憾,若不曾 混沌而无结果地思忖过, 在最粗糙的木鞋
与精致考究的木笼
切削而成的幻想之间
哪种联系可以存在数百年。
-从未在歌禽之笼
勉强的书法中研究过历史
——从未不得不聆听雨声 滔滔而下如政客的演说: 两小时不屈不饶的华辞美藻
接着是一阵突兀、金黄的沉默 此刻,旅行者取出笔记本写道:
"可是缺乏想象力使我们来到 想象中的地方,而不是待在家中?
或者帕斯卡关于安静地坐在房间里的话
也并非全然正确? 1
洲、城、国、社会:
选择永远不广,永远不自由。
这里或者那里……不。我们是否本该待在家中 无论家在何处? ”
1.指法国哲学家布菜斯•帕斯卡(Blaise Pascal)流传甚广的名言, 大意为:人类所有的不幸就在于不能安分地待在房诃里”
占屋者的孩子
在山坡没有呼吸的那面
他们玩耍着,雀斑似的女孩和男孩各一个 孤零零,却挨近一座雀斑似的屋子。
太阳高悬的独眼
随意眨着,随后他们趟过 光与影的庞大水波。
一枚跳舞的黄斑,一只小狗,
伴随他们。云朵正堆聚;
暴雨在房屋背后堆聚。
孩子们玩挖洞。
土地很硬;他们试着用
父亲的一种工具,
一把破柄的鹤嘴锄
两个人几乎搬不动。
它叮叮当当砸下来。他们远扬的笑声
是积雨云砧中的光辉,
质问的暗淡闪电
像小狗吠叫一般直接。
但对于他们小小的、可溶的
不合法的方舟,
暴雨的回答显然
由一串回声的模仿组成,
还有妈妈的声音,丑陋如罪业, 不断喊他们进屋。
孩子们,暴风雨的门槛
已滑入你们泥泞的鞋底;
湿答答,受了骗,你们站在 可供你们选择的住宅中间 出自比你家更大的别墅, 它的合法性永世长存。
它湿透的文件收纳着
你们的权利,在落雨的房间。
雷暴
黎明是一片漠然的黄。 疇——啪!干燥且轻。
屋子真的被击中了。
嚨啪!如锡的声响,如酒杯跌落。 多俾亚’跳入窗户,爬上床—— 沉默着,他双目翻白,毛发直竖。 无礼又蔑视,像邻家的孩子, 雷霆开始砸撞屋顶。
一道粉红闪电;
然后是冰雹,最大尺寸的人造珍珠。
煞白、蜡白、冰冷一一
备受古老的赏月派对上 外交官夫人的垂青——
她们躺在红色土地
正在分解的风积丘上,直到日头高升。
我们起身,发现线路已熔化,
没有灯光,一股硝石气味,
电话已切断。1 2
猫裹在温暖的床单里。
四旬节的树木蜕去所有的花瓣:
潮湿,黏稠,浅紫,在死眼般的珍珠中。
雨季之歌
藏身,哦,藏身于
孤高的雾中
和磁岩下
我们栖息的房子, 身上跨着雨和彩虹, 那儿,血一样黑的 凤梨、地衣、
猫头鹰,还有瀑布的纤维 依附着,
熟稔,不请自来。
在一个幽暗的
水之年代
溪涧从巨蕨的
肋骨笼中
高声歌唱;水蒸汽 轻松爬上厚厚的植被 转过身来,
在一片私密的云中 抓住这两者:
房屋与岩石。
夜间,屋顶上, 盲目的水滴缓行 不起眼的棕色猫头鹰 为我们证明 他会数数: 五次——始终是五次—— 他跺脚,飞走
去追踪那些肥硕的, 为爱情而鼓噪的 费力攀爬的青蛙。
屋子,向着白露
和不刺眼的 牛奶色日出 敞开的屋子, 向着全体 银鱼、老鼠、 蠹虫、
巨蛾敞开;有一面墙 用来悬挂霉菌的 懵懂的地图;
被温暖呼吸
的温暖触摸
摩得昏暗,失去光泽, 染上斑点,被呵护, 欢庆吧!因为后来的纪元 将会不同。
(哦,那杀戮
或胁迫我们渺小的 朦胧的大半辈子 的差异!)没有水
巨大的岩石会瞠视着
消了磁,光秃秃,
不再披戴
彩虹或雨, 宽恕的空气 还有孤高的雾都会消失; 猫头鹰会继续前行 几挂瀑布
会在坚稳的日光中 枯皱。
巴西,1502年1月1日
……刺纺过的自狀……织上壁崔的风緊。
——肯尼期■克拉克爵士《艺术申旳风景》
诸多的一月,大自然迎接我们的目光
恰如她必定迎接它们的目光:
每平方英寸都布满枝叶——
大树叶,小树叶,巨型树叶,
蓝色,青绿色,橄榄色,
时不时露出色彩更浅的叶脉和叶缘,
或一片反转的、丝缎质地的腹叶;
银灰色浮雕中
怪兽般的蕨;
还有花朵,像是硕大无朋的睡莲
高举在空中——莫如说,高举在叶间—— 淡紫色,黄色,两朵黄色,粉红色, 锈红色,还有掺了浅绿的白;
坚凝却缥缈;新鲜得犹如刚画完
从画框中摘下来。
月白色的天空,一张简纯的网,
背衬着轻软如羽的细节:
转瞬即逝的虹,一只苍绿色的破轮子, 几棵棕植,黝黑粗壮却也精致;
硕大的象征意味的鸟儿张着喙
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宛如在剪影中,
每一只都仅仅裸露一半他那
疏松的、胖乎乎的、纯色或斑驳的胸脯。
“罪业”仍在前景中:
五条煤黑的龙盘旋在巨岩边。
巨岩被地衣覆盖,灰色陨屑
泼溅着,彼此叠织,
下方被苔蘇威胁
在可爱的地狱绿焰中,
上方被云梯葡萄藤围剿
斗折蛇行却整洁,
“一片叶子说是,一片说不”(葡萄牙语)。 蜥蜴们几乎屏息;所有的目光
都聚焦于那条背朝他们的、更小的母蜥, 她邪毒的尾巴高高翘着,并且反转, 通红一如滚烫的电线。
于是,那些坚硬如钉
渺小如指甲的基督徒前来,
在碎裂的镜中闪烁微光,发现这一切
并不陌生:
没有爱人的漫步,没有凉亭,
没有等待采摘的樱桃,没有琉特琴音,
可却对应着
一场奢华,纸醉金迷的旧梦
当他们离家,这梦境就已过时—— 奢华,加上一种崭新的欢愉。
弥撒过后,也许径直哼着
《军装男儿》’或类似的曲调,
他们剥开并进入那垂悬的织物,
人人都为自己逮一个印第安人—— 那些令人发疯的小妇人始终召唤, 召唤着彼此(或是鸟儿们已经醒来?) 并且退隐,永远退隐着,隐入织物背面。
1. <军装男儿XL'Homme armel,-首文艺复兴时期流传至今的法国小调, 其曲调常被用作拉丁弥撒规程的配乐,乃至有40个不同版本的 <军装男 子弥撤曲〉传世。歌词大意:■■男儿,MJL,军装男儿啊/军装男儿当受寰 慎/人们四处宣布/每个男子汉都该用/生铁锁子甲武装自己
犹徐
现在是一年中
脆弱、非法的热气球' 几乎夜夜出没的时候。
攀爬着山巅,
向一个在这几处
依然受尊敬的圣徒上升, 纸房间涨红了脸,充盈着 往来穿梭的光,宛如心脏。
一旦上升到紧贴着夜空
就很难分辨气球与星辰——
就是说,行星——淡彩的那些:
下降的金星,或火星,
1. 罗伯特•洛威尔(Robert Lowell),美国自白派诗人,代表诗集有〈写 生研究> 等,曾获普利策诗歎奖、全美国家图书奖等,与毕肖普建立了米达 30年的终身友谊(1947-1977),并承认毕肖普是影响他诗艺最多的三位 诗人之一(另两位是艾伦•泰特和威廉•卡洛斯•威廉斯)。二战期间,洛 威尔在盟军开始密集轰炸德国城市后成为一名拒服兵役者,曾于1943年 9月7日致信罗斯福总统陈述自己拒不加入美国空军的立场,并因此在康 涅狄格州丹勃利服了数月的刑;到了 I960年代,洛威尔又积极反对越战。
《犹徐〉中燃烧坠落的热气球常被看作对空袭恐怖的隐喻,此诗的题献 也被看作对洛威尔和平主义立场的致意,也有评论家将它解作毕肖普对 洛威尔早期那种从苦痛中萃取诗艺术的自白派诗风的批评。洛威尔写了
《臭鼬的时辰〉回赠毕肖普,据说终身将《犹徐〉一诗夹在钱包里。
2. 此处的热气球并非普通热气球,而是中有明火的"火气球",类似于中 国的"天灯"O巴西民间在庆祝圣徒纪念日时有燃放火气球的传统,毕肖 普曾在里约热内卢亲眼目睹圣约翰日嘉年华之夜升空的气球。
或者苍绿色的那颗。随一阵风 它们闪光、摇曳、踉跄、颠荡; 但若天空静好,它们就在 南十字星座的风筝骨间航行,
退隐、缩小、肃穆而
稳健地抛弃我们,或者
在来自山巅的下降气流中
骤然变得危险。
昨夜,又一个大家伙陨落。 它四散飞溅如一只火焰蛋 砸碎在屋后的峭壁上。
火焰向下奔涌。我们看见一双
在那儿筑巢的猫头鹰飞起来
飞起来,涡旋的黑与白
底下沾上了艳粉色,直到它们 尖啸着消失在空中。
古老的猫头鹰,窝准是被烧了。 急匆匆,孤零零,
一只湿亮的肌徐撤离这布景,
玫瑰斑点,头朝下,尾也朝下,
接着一只兔崽蹦出来,
短耳朵,我们大惊失色。
如此柔软!--捧无法触摸的尘埃
还有纹丝不动、点燃的双眸。
太美了,梦境般的模仿!
哦,坠落的火焰,刺心的叫嚷
还有恐慌,还有披戴盔甲的无力拳头
天真地攥紧,向着夜空!
第十二日;或各遂所愿
仿佛石灰水未干的初层涂料,
单薄的灰雾透出一切:
黑人孩子巴尔萨沙’,一面篱笆,一匹马,
一座倾颓的房屋,
--水泥和椽探出沙丘。
(公司把这些白而过时的沙丘
当作草地处理。)“船骸,”我们说;或许 这是一座屋骸。
大海在遥远的某处,什么都不做。听。 一声排出的呼吸。而且微弱,微弱,微弱
(你听见什么了吗),矶鹉那
心碎的啸叫。
1. 标题原文为:Twelfth Morning; or What You Willo本诗标题是对 莎士比亚喜剧《第十二夜〉的戏仿。
2. 巴尔萨沙(Balthazar),典出《新约》,携礼物向初生基督朝拜的 东方三博士之一。基督教传统中,巴尔萨沙通常被认为是阿拉伯王或学 者,圣像画传统中常被表现为一名皮肤黝黑、手执没药的青年男子。 篱笆,分三股,带钩的铁丝网,全是纯锈, 三条虚线,满怀希冀地前进
越过一块块地;想想又改变了主意;转过 某个拐角……
别问那匹大白马,你是应该待在
篱笆里头还是外面?他还在
沉睡。即使醒着,他也很可能
拿不定主意。
他比房屋更大。个性的力量
或者透视法正打盹?
—匹白蜡色的马,一种古老的混合物,
锡、铅、银,
他泛着微光。但那四加仑的罐头
顶在巴尔萨沙头上,逼近着
始终闪耀光芒:世界是一颗珍珠,而我, 我是
它的高光!现在你可以听见水声了, 于内部拍击,拍击。巴尔萨沙在歌唱。
“今天是我的纪念日,”他唱,
“三王来朝节。”
卡布•弗里乌
别处
六节诗
九月的雨落上小屋。
在衰微的光中,老祖母 坐在厨房中,还有孩子 簇拥着“小奇迹”牌火炉, 读着俏皮话,来自年历书, 说说笑笑藏起泪珠。
她以为她秋分时的泪珠 以及雨点,它们敲打着屋顶 都已被预言,在年历书中, 但洞悉这个的只有一位祖母。
铁水壶唱着歌,在炉上。
她切了点面包,说孩子,
是喝下午茶的时候了,但孩子 正凝视茶壶小小的坚硬的泪珠
1.天节诗格弍韵律繁复,通常认为是12世纪阿奎丹吟游诗人阿尔诺•丹 尼尔首•创,全诗由六节六行诗和一节三行诗组成,連窗五步抑扬格,每 节六行诗的尾询也是下一节六节诗的尾词,轮番使用,直到六个尾词都 被使用过一遍,未尾三行诗则在行中和行尾使用六个尾词。具体尾韵为: 第一节:A. B. C. D. E, F;第二节:F. A. E. B. D, C;第三节:C. F. D, A. B. E;第四节:E. C. B. F, A. D;第五节:D. E. A, C. F, B;第六节: & D. F. E. C. A。除个别介词不徐已破韵,中文沟按原韵译出。 着魔般起舞,在滚烫的黑炉上, 雨珠也必然这样起舞,在屋顶。
拾掇着桌子,老祖母
挂起睿智的年历书
在它的悬索上。鸟儿般,年历书
敞开一半,从头顶荡过孩子,
从头顶荡过老祖母
和她的茶杯,里面满是深棕色泪珠。 她哆嗦着,说她觉得屋子 很冷,并添了木块进火炉。
曾经会是,说话的是“奇迹牌”火炉。 我知道我所知的,说话的是年历书。 孩子用蜡笔画了一栋僵硬的屋 和一条蜿蜒的小路。接着孩子 添上一个小人,他的纽扣似泪珠 并骄傲地把画展示给老祖母。
可是,悄没声息地,当老祖母 忙着烧旺那火炉,
小月亮落下来,如颗颗泪珠
来自一页一页的年历书
坠入花床,那花床是孩子
小心翼翼画在屋前。
是播种泪珠的时候了,说话的是年历书。 老祖母哼起歌,对着奇迹般的火炉 而孩子,画了另一栋不可捉摸的小屋。
风度
欷给1918韦的一 A孩子
我们坐在马车座上
祖父对我说,
“切记总要
和每个遇见的人说话。”
我们遇到一个步行的陌生人。
祖父用鞭子轻碰帽檐。
“日安,先生。日安。天气真不错。” 我说,同时坐着鞠躬。
接着我们赶上一个认识的男孩 肩上停着硕大的宠物乌鸦。
“总要让每个人搭便车;
等你长大一点,也别忘了这个。”
祖父说。于是威利
爬到我们身旁,可是乌鸦
“嘎”的一声飞走了。我很担心。
他怎么知道要去哪儿?
但他每次只飞一点路
从这根栅栏柱前往那一根;
当威利吹起口哨,他就回应。
“一只好鸟儿,”祖父说,
“教养良好。看,你一叫唤 他就礼貌地回答。
无论人或兽,这都是好风度 你俩切记,总也要这么做。”
汽车驶过的时候,
尘埃遮掩了人们的脸, 但我们嚷着:“日安!日安! 天气真好!”把嗓子扯到最高。
当我们来到忙人丘, 祖父说母马累了, 于是我们下车步行, 维持我们的好风度。
加油站
哦,可是它真脏!
——这小小加油站, 浸满了油,渗透了油 成为一种令人不安的 遍及一切、半透明的黑。 小心那根火柴!
父亲穿一件肮脏的 被油浸透的晚礼服 在腋下扎着他,
几个快手、粗鲁
肠肥脑满的儿子在帮忙 (这是一座家族加油站), 个个浑身脏透。
他们住在加油站吗? 它有一座水泥门廊 在油泵背后,在泵上
—组压扁的
吸油饱胀的藤织品; 在藤编的沙发上
是一条脏狗,快活惬意。
几本漫画书提供了
唯一的色彩——
确凿的颜色。它们躺在
一块暗色的大装饰垫布上 垫布盖着一只小凳子
(一组中的一只),在一株
硕大蓬松的秋海棠旁。
这不相干的植物为什么在这里? 凳子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哦,为何垫布在这里?
(绣着雏菊图案的
菊花针脚,我猜
还布满灰色钩花。)
有人绣着垫布。
有人给植物浇水,
或许浇油。有人
把罐子放成排
让它们对神经紧绷的汽车 柔声诉说:
石油—油—油—油。 有人爱我们所有人。
星期天,凌晨四点
一片无垠的、洪水湮没的
梦之国度,低低躺着,
镶嵌十字与轮盘
犹如连城游戏。
右边是随从,
“玛丽”既近且蓝。
哪个玛丽?玛丽阿姨?
我认识的高个子玛丽•斯特恩斯?
古旧的厨房刀具盒,
装满生锈的钉,
它在左边。一个咼亢的
人声音栓在某处尖啸:
“灰色马匹需要钉掌!
总是这样!
你在做什么,
在那里,在镜框外?
若你是捐赠者,
至少把那个做了! ”
点亮灯。转过来。
床上有个污斑——
一匹变异的布上 黑金相间的颜料。
猫咪跳上窗台;
口含一只飞蛾。
梦境对峙梦境,
现在,柜橱已空。
猫咪去打猎咯。
小溪摸索着寻找楼梯。
世界鲜有变幻,
湿润的脚却悬荡着 直到鸟儿以适宜的角度 安排了两个音符。
矶鹏
他把沿途的啸叫视作理所当然, 并且世界注定时不时就得震颤。
他奔跑,跑向南方,笨拙又谨慎,
一种节制的恐慌,布莱克的学生。
海滩咙尷如脂肪。他左边是一片
断断续续、往来倏忽的水,这水 给他暗沉、生脆的脚杆上了釉光。
他跑,径直穿过水域,察看自己的脚趾。
——莫如说,是在观察趾间的沙之空间, 那儿(没有什么细节微不足道)大西洋海水 急遽地向前并向后沥干。他奔跑时, 瞪着那些拖泥带水的沙砾。
世界是一场迷雾。然后世界又
微眇,广袤,澄澈。潮汐
或涨或落。他无法告诉你是何者。
他的喙已聚焦;他分身乏术,
寻找着某种事物,某物,某物。
可怜的鸟儿,他着了魔! 数百万沙砾呈黑色、白色、黄褐、灰, 掺杂石英颗粒,玫瑰晶与紫晶。
特洛普日志选段1
[1861年,冬无]
就雕像而言,至今没有多少
选择:不是华盛顿家族
就是印第安入,一群刷白的矮胖子,
他的国父或他的养子。
白宫位于伤感而不健康的某处
刚好高过波多马克河的沼泽河面,
——他们说,现任总统的每根
来自乡下的四肢都患了疟疾或高热。
星期天下午我独自漫游——莫如说
独自踉跄。空气粗栃
阴郁;沼泽一半是冰一半是泥。这天气
如今已寻常:一阵严霜,接着融雪,
接着又来一场霜冻。作为一名猎人,我发现了 宾州大道沉重的路面……
在那儿,我周围尽是丑陋的淤泥
——满是蹄印,未开化的——牲畜群,
数不胜数,疑惑的阉牛或公牛站着:
1.指安东尼•特洛普(Anthony Trollope ),邮局办事员出生,后成 为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多产写畅铝的小说家,一生著有长篇小说47部(是 同辈查尔斯•狄更斯的三倍),短篇小说集若干,以及非虚构作品无数, 包括1862年岀版的旅游日志<北美纪行〉(North America ),即毕肖 普这首诗标题中的"曰志"所捋。特罗普在 <北美纪行〉中详细描述了 首都华盛顿持区的许多主要建筑物,成为毕肖普此诗的状物基础。 准备在下一场战役后宰了犒劳军队。
它们腿上凝满干血块;
牛角旁白雾缭绕。可怜的、快饿死的、 聋哑或低声哀嚎的生物,再也无法反刍 来喂饱无底的胃!那恶臭
让我前额该死的脓包跳动不息。
我叫来一名外科医生,一个年轻人,但
他自己也嗓子肿痛,他把活儿干了。
我们谈论战争,他匆匆离开
哑声嘶吼:“先生,我必须宣布
人人都得了病! 士兵毒化了空气。”
新斯科舍的第亠场死
在冰冷,冰冷的客厅 我母亲把亚瑟覆在 胶版复印画下: 爱德华,威尔士亲王, 还有亚历山德拉公主, 乔治国王和玛丽王后。' 下方,桌上 立着一只潜鸟标本 亚瑟叔叔射下并填塞它 亚瑟叔叔是亚瑟的爸爸。
自从亚瑟叔叔 将子弹射入他 他不曾吐露一句话。 将自己的观点保密在 大理石桌面 雪白,冰封的湖上。 他的胸脯深邃且白, 寒冷,适合爱抚;
1.即下文中"仁蕪的皇室夫妇",印有皇室成员画像的织物披覆盖在 小男孩的棺盖上。
双眸是红玻璃,
十分令人艳羡。
“来吧,”我母亲说,
“来对你的小堂兄亚瑟 说声再见。”
我被举起并给予
一朵山谷百合
好塞入亚瑟手中。
亚瑟的棺材是一块
小小的糖霜蛋糕,
红眼睛的潜鸟
从雪白、冰封的湖上看它。
亚瑟十分娇小。
满身白色,像个还未上色的 玩偶娃娃。
严霜先生’开始为他化妆 就像他一直为红枫叶 化妆那样(永远)。
他刚开始处理头发,
1.原文为杰克•弗罗斯特(Jack Frost),"严霜"的拟人形象。 几笔红色,接着 严霜先生丢下刷子 留下他,永远白花花。
仁慈的皇室夫妇
暖和地待在红衣和貂皮里;
脚在女士的貂皮裙裾中
裹得严严实实。
他们邀请亚瑟入宫
成为最小的王家侍从。
可亚瑟要怎么去——
攥着那朵小小的百合,
双眸紧紧闭着,并且道路已经
深深被白雪湮没?
访问圣伊丽莎白医院1
[1950 年]
这是疯人院。3 4
这是那个
躺在疯人院里的男人。
这是属于
那个躺在疯人院里的 悲剧的男人的时刻。
这是一只腕表
指示出属于
那个躺在疯人院里的
话虏的男人的时刻。
这是一名水手
佩着那只腕表
指示出属于
那个躺在疯人院里的
可敬的男人的时刻。
这是纯木板的锚地
水手抵达
佩着那只腕表
指示出属于
那个躺在疯人院里的
勇敢的老人的时刻。
这些是病房里的年月和墙壁, 那浮满木板的海洋上的风和云朵 水手在海上行驶
佩着那只腕表
指示出属于
那个躺在疯人院里的
暴躁的男人的时刻。
这是一个犹太人,戴着报纸叠的帽子 哭泣着沿病房一路跳舞
在吱嘎作响的浮满木板的海上
越过那名水手
水手为腕表上着发条
指示出属于
那个躺在疯人院里的
残忍的男人的时刻。
这是一个书本已变得寡淡无味的世界。 这是一个犹太人,戴着报纸叠的帽子 哭泣着沿病房一路跳舞
在吱嘎作响的浮满木板的海上
海属于那名疯水手
他给腕表上着发条
指示出属于
那个躺在疯人院里的
忙碌的男人的时刻。
这是一个男孩,轻轻叩击地板
看看世界是否就在那儿,扁平无味, 再去告诉那个戴着报纸帽子的犹太鳏夫 鳏夫哭泣着沿病房一路跳舞
在沉默的水手身旁
跳一支与起伏的甲板同长的华尔兹
水手倾听他的腕表
嘀嗒出属于
那个躺在疯人院里的
乏味的男人的时刻。
这些是年月,是墙壁,是门
冲着轻叩地板的男孩关上,他要 感受世界是否就在那儿,并且是平的。 这是一个犹太人,戴着报纸叠的帽子 欢快地沿病房一路跳舞 进入正在分开的浮满木板的海洋 越过瞪着眼的水手 水手摇动他的腕表 指示出属于
那个躺在疯人院里的男人
那个诗人的时刻。
这是那名从战场返回家乡的士兵。
这些是年月,是墙壁,是门
冲着轻叩地板的男孩关上,他要 看看世界究竟是圆的,还是平的。 这是一个犹太人,戴着报纸叠的帽子 小心翼翼沿病房一路跳舞,
和那疯狂的水手一起
踏在一口棺材的厚木板上
水手展示他的腕表
指明属于
那个躺在疯人院里的
凄惨的男人的时刻。
辑三
1
多偉亚,圣经< 多俾亚书〉主人公,此经只为天主教会与东正教会收录, 新教则不承认它为正典。
2
此处的"the telephone dead"呼应上面的"煞白"(dead-white ) 以及末句中的"死眼珍珠"(dead-eyepearls ) o
3
圣伊丽莎白医院(St. Elizabeths Hospital),位于华盛顿特区。 1945年11月,美国意象派诗人艾兹拉•庞德在特区被控犯有叛国罪, 罪名包括煽动美国公民颠覆政府,向敌军广播等,其律师尤利安•康 奈尔成功地证明庞德精神失常,使之免于终身监禁。庞德随即被囚禁 于圣伊丽莎白精神病医院直至1958年获释,他在院中持续写作,甚至 拒绝出院。毕肖普1949-1950年间在特区担任国家图书馆诗歌顾问 时曾多次去医院看望庞德,即本诗的主角。这首诗在格律上模仿了 18 世纪英国童谣《这是杰克造的房子》IThis is the House that Jack Built),以不断加长的定语从句将叙事推向高潮,第一诗节为一行,此 后逐节增加,直到总共含有十二行的第十二诗节。
4
疯人院,原文为"贝德朗” (Bedlam),伦敦伯利恒皇家医院的昵 称(旧称圣母伯利恒医院),该院为欧洲最古老的专治精神疾病的医院(最 初成立于14世纪),数易其址,如今位于伦敦南部布隆利自治镇。"贝 德朗"一词来自中古英语"伯利恒"(Bethlehem) —词,后来泛指一 切疯狂嘈杂之地,下文统一处理为"疯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