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天生命定
第一章 生物学的基本论据
要定义女人?那还不容易, 喜欢套用简单公式的人会说:她等于子宫、等于卵巢;她是个雌性动物;用这个字眼定义她也就够了。「母的」、「雌的」在男人口中说来,总有侮辱人的意味,但要是有人说他:「雄赳赳!」对这种直接点出他动物性的字眼,他不但不觉得羞耻, 反而为此自豪。「母的」、「雌的 」之所以带有贬意,原因不在于它指出了女人的先天特性,而在于它单单以性别来圈限女人;如果说,男人轻鄙女人这个性别 (甚至包括其他无辜的雌性动物),显然是因为女人挑动了他心里忐忑的敌意;男人却想要从生物学的观点找到解释,来正当化这种感觉。「母的」、「雌的」这类的字,在他脑中引发了一连串急骤、纷乱的意象:一个硕大无朋的圆形卵子猛然吞吃了行动敏捷的精子,去了他的势;一只把自己喂养得臃肿畸形的白蚁蚁后奴役着一群公蚁;母螳螂、母蜘蛛在饱尝性爱滋味之后,一口咬死交配对象,大啖一番;发情的母狗尾巴底下挟着一股性骚味, 在街头巷尾招摇;母长尾猴暴露自己的性器,毫不害臊,临头却惺惺作态地躲开;还有那些颇具气势的大型动物 , 母狮、母豹、雌虎奴颜婢膝的雌伏在雄性动物如王者般气势的臂膀里。滞怠、急躁、奸狡、愚昧、无情、淫荡、毒辣、卑贱,男人把对雌性动物的种种负面印象投射到女人身上。女人确实是雌性的。但如果我们跳脱这种流俗的想法,立刻会意识到两个问题;在动物界,雌性意味着什么?女人又是哪一种有别于其他雌性动物的雌性?
雄性、雌性是生物个体的两种类型, 是同一物种依据不同的生殖机能区分出来的;我们只能相应于不同的物种来定义这两种类型。不过首先要注意的是,将物种划分为雌雄两大类,这种划分本身就有问题。
在大自然中,两性的区分并非在各个物种皆然。仅仅以动物为例,我们都知道单细胞动物,象是纤毛虫、阿米巴原虫,和杆菌,牠们的繁殖方式完全没有性别表现,每个细胞都是靠着自体分裂」与再分裂而增殖。有些多细胞动物的繁殖也是藉由分裂生殖(本身是无性的个体自行分裂成两个个体),或是出芽生殖 (个体透过性征现象自行增殖);出芽生殖与环节动物的体节分离这两种现象,较为人知的例子有淡水中的水螅, 有肠腔动物、海绵、蠕虫,和尾索动物等。另外,在孤雌生殖的现象中,雌性产的卵子不需雄性介入便能发育成胚胎, 在这个过程中,雄性没有任何作用, 或是只起次要作用;譬如蜜蜂未受精的卵细胞会自行分裂,产下雄蜂;又譬如蚜虫在连续几个世代没有雄性时, 未受精的卵会产下雌虫。若以人工介入,海胆、海星和青蛙可以进行孤雌生殖。不过两个单细胞原生动物有时会互相结合,形成所谓 「合子」(即所谓「受精卵」);蜜蜂的卵子要受了精,才会产下雌蜂;芽虫则是卵子受精才能产下公芽虫。有些生物学家据此表示, 虽然部分物种能以单性生殖传衍后代,但藉着不同染色体的结合来更新生殖细胞, 有助于世代的复壮作用, 促进子裔的生命力;这一点常被解释为,在复杂的生命形态中, 有性生殖是不可或缺的机能;只有低等生物可以采行无性繁殖,而且终将耗竭生命力。不过这一套假说目前已经不成立;许多观察证实无性生殖可以持续繁衍,绵延久远,不见退化,其中尤其以杆菌的表现最为突出;孤雌生殖的现象愈来愈多,表现也愈来愈大胆, 在许多物种, 雄性等于完全没有用处。再者,就算论证了雌雄细胞之间的物质交换有其作用, 但这所谓的作用, 只能说的确有这样的现象存在, 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生物学的研究证实了生物有两性的分别,然而从这满满充塞着目的论的学理中, 还是没办法从细胞构造、从细胞繁殖法则, 或是从其他基础现象推断出有截然两种不同的性别。
有两种相异的配子(注十八:(原注)「配子」就是能够结合为受精卵的生殖细胞) 并不足以界定就是有两种不同的性别;事实上,有两种相异的生殖细胞并不等于同一物种有两种性别,因为两种相异的生殖细胞可能同时存在同一个生物个体中,雌雄同体的生物便是如此,很多植物都属于此类,还有许多低等动物也是,譬如环节动物和软体动物。雌雄同体的动物生殖方式有两种, 或是藉由自体受精, 或是藉由交叉受精。有不少生物学家藉着这一点来合理化各家自成一说的生物演化历程;其中有一派生物学家把雌雄异体(也就是雌雄两种生物个体各有各的生殖腺 (注十九:(原注)「生殖腺」就是产生配子的腺体) 视为雌雄同体的改良,是演化所致;另有一派则把雌雄异体视为一种原生状态, 雌雄同体是从这种状态退化而成。就演化的问题来看,这两派说法都触及了一种生物系统优于另一种系统这个极具争议的立论。目前,我们能确定的是,这两种繁殖方式在大自然里同时并存,两者都延续了物种的生命;并且,一如有两种不同的配子不等于有两性,有不同生殖腺的两个生物机体也不必然是相异的两性。同一物种的生物个体区分为雄性、雌性,是个目前存在的事实,同时它也是随机偶发的,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
大部分的哲学论述采取两性区分之说,认为这事本然如此,不须加以解释。像是柏拉图说过的一则神话:在太初世界,有男男人、女女人,和男女人;每一个个体有两张脸、四只手、四条腿,和两个身体并合在一起;一天,他们「像切蛋似的」被人切成两半, 从此以后,每一半都想找回他的另一半;天神后来决定,让每一半和另外的半个人交配,于是创造出新的人类。但哲学家对这个故事的诠释,把重点放在爱情上,两性的区分只不过是做为立论的根据。亚里斯多德的说法也没有进一步论证这种区分的正当性,因为要是根据他的观念「所有的生成变化都要有质料和形式一起作用」,那么就没有必要将主动本原、被动本原分别指派给两种异质的个体 (注二十:(译注) 在亚里斯多德的哲学中,「物质」是被动的实现,「形式」是主动的潜能,而且他主张,男人是主动本原,女人是被动本原;但要是依他所说:「所有的生成变化都要有物质和形式一起作用。」那便如波娃指出的,将女人归为被动本原,显然只是亚里斯多德对女人的偏见与歧视。)。圣托马宣称女人是 「随机偶发的」存有, 这种说法虽然带有男性观点,但当中其实暗指人会有性别是偶然的。至于黑格尔,如果他谈及和性相关的问题时, 不建立在逻辑辩证上,那他就不是那位狂热的理性主义者了。照他的说法,性是一种介质,主体透过它而具体成为一种类属。黑格尔在他《自然哲学》第三部第三六九节中提到:「类属在主体身上激发出一种作用, 即抵抗过于庞大的个体真实存有;并激发出一种欲望,即想要和同一物种的另一个体相结合而找回自我的感觉, 让自我得以完整, 并藉此把类属含纳在他的天性中, 让类属透过他而存在。这就是交配。」在稍后一点的段落,他又提到:「这个过程是这么构成的:即,在他自身之中(也就是做为一个类属),是唯一且同一的主体生命,他将之如其所然的呈现。」随后,黑格尔又宣称,为了进行这个统合的过程,必须一开始就存在着两种有差异的性别。不过他的辩证并没有说服力,感觉得出来其中有太多预设立场,一心将它套入三段论式的三个项里。生物个体超越自身,投向物种,便能让生物个体和物种充分实现自己的真实性, 这其实并不需要第三项就可以在亲代、子代的直接传承中完成这个存在超越性,也就是说生殖可以是无性的。或者说, 交配的双方可以是同一物种的两个生物个体;同一物种的两个生物个体之间也会有不同的个体特性,像雌雄同体的物种就是如此。黑格尔的表述显示了「性」具有重要的意涵:但他的错误一向在于让意涵成为事实的必然。一般总是透过和性相关的行为来定义男女两性,以及两性关系,一如我们都会为自己从事的活动赋予意义与价值,但和性相关的行为并不必然包含在人类的自然本性中。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中指出,人类的存在让我们有必要修正必然性与偶然性的观念。他表示: 「『处境中的存有』没有偶发的属性,施于它的内容也必然受到形式(即指身体感官的知觉形式)的局限,『处境中的存有』不认可纯粹的事实,因为『处境中的存有』是一种不断运化的活动, 透过运化,经验事实才被化纳。」这话说得没错。不过同样正确的是,如果没有某些基本条件,即使是存在这件事也形同不可能。呈显在这个世界上势必意味着有一个身体的存在,这个身体是世界中的一物,同时也是观看这个世界的一个视点;不过这个身体没有非得是某一种特殊构造才成立。沙特在《存在与虚无》中,针对海德格的断言提出不同的意见,海德格表示人类因其存有之有限性是注定要死亡的,而沙特认为存有之有限性与暂时性是可以设想成无止期的;不过如果人类的生命不是注定死亡的话, 人与世界、与他自身的关系就完全不同于目前的状况, 以致 「人必然会死」的定义就不再是经验上的真理;不死者,不再是我们所谓的人类,而是另一种存有者。人类生命境况的特征是,暂时性的生命藉着持续的运动不断在他背后、在他眼前,展开无穷尽的过去,与无穷尽的未来;因此让物种绵延不绝的问题便涉及了个体的存有之有限性:这样一来,我们可以说繁殖的现象有其本体论的基础。不过这话的意思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把它往下延伸;绵延不绝的物种并不会将物种切分为两性。应该说是, 存有者先接受了在他的存在中有性别的区分,然后它才反过头来被定义为存在之中必然带有性别的区分。我们无法设想一个没有身体的自我意识,和一个不死的人类,但我们倒是可以想象一个能以无性的自体繁殖, 或以雌雄同体互配的方式来繁衍后代的族类。
至于两性各自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正是各方意见最分歧之处;这些意见并不具任何科学基础, 只是反映了各种社会迷思。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一般都认为生育后代是女人的事,父亲完全无份 (到现在 ,某些原始的母系社会还是这么认为),认为是祖先的幼体化为活生生的胚苗,渗透进母亲肚子里。到了父系社会,男人不假辞色的声称后代属于他所有;但生育还是不得不靠女人,不过当时的人认为,女人的作用只在于把活的生殖种子蓄留在她体内, 使它茁壮,唯有父亲才是生命的创造者。亚里斯多德认为胎儿是精液与经血的结合, 在这种共生关系里,女人只提供被动的物质,雄性本原才是力量、作用、运动、生命。古希腊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也持同样的看法,他「认为有两种生殖种子 ,一种是软弱的、女性的,另一种是强健的,也就是男性的。亚里斯多德的学说盛行于整个中世纪,甚至延续到现代。到十七世纪末, 英国的哈维医生宰杀刚交配不久的母鹿,在牠们子宫角里发现一些小滤泡,他把这些滤泡看做是卵, 而其实应该是胚胎。十七世纪的丹麦解剖学家斯坦诺把一向称为「女性睪丸」的女性生殖腺定名为卵巢,他并注意到卵巢表面有些小滤泡。一六七七年,在荷兰解剖医生格拉夫的遗著中将这些滤泡误认为卵, 并以他的名字为它定名。当时的人仍然认为卵巢是和男人的生殖腺互相对应的。不过就在同一年,有人发现了「精液中的微小动物」,并观察到牠们会穿入女人的子宫里;不过那时认为这些微小的动物只是在子宫里得到滋养,未来的生物个体已经预先在微小动物里定了形;一六九四年,荷兰生物学家哈特萨克画了一张藏在精子里的小人图,到了一六九九年, 有另外一位博学之士宣称, 他看见精子蜕化,里面冒出了一个小人, 他也就此画了一张图。在这些假想中,女人的作用仅仅在于提供养分给一个早已完美建构的、活的主动本原。但这种种学说并没有普遍被世人接受,各项讨论还一直持续到十九世纪。到显微镜发明以后,对动物卵子的研究才有了长足的进展;一八二七年时,爱沙尼亚的生物学家冯·贝尔因此发现了哺乳类动物的卵子,卵子便是包在格拉夫滤泡里。不久,有人开始研究细胞分裂;一八三五年时,发现了原生质体,也就是细胞质,接着又发现了细胞;一八七七年,研究人员观察到精子穿入海星的卵子里:这时,精子和卵子这两种配子的细胞核互相对应的关系才建立起来;到了一八八三年,一位比利时的动物学家第一次详细析论了卵子、精子两种配子结合为受精卵的细节。
不过亚里斯多德的观念还是普遍深植人心。黑格尔认为两性应该有所差异:一者是主动的,另一者被动的,女性天生必然是属于被动的一方。「在这种差异化之下,男性因而成为主动本原,女性则是被动本原,因为她处在未发展的自我统一体中。」(参见黑格尔《自然哲学》第三部, 第三六九节) 在后来研究中发现卵子也是主动本原之后,还是有人认为精子行动敏捷,卵子滞怠不一。目前,有一种相反的立论正逐渐形成:根据从孤雌生殖现象中发现的新证据,部分科学家认为应该化约雄性的角色,雄性的作用只单纯在于引起物理—化学的反应。研究发现,某些物种在受到酸性刺激,或是探针刺激时,就足以引发卵子进行分裂,发展为胚胎;有人就这一点大胆假设,雄性配子在繁殖活动中并不是必要的, 它顶多只是一种酵素;说不定有一天雄性在生育的过程中会完全派不上用场——这一点似乎是很多女人的心愿。但这时还不容许我们贸然预想这种状况,因为这种特殊的繁殖方式并不是在所有物种皆然。无性生殖、孤雌生殖,和有性生殖比较起来, 没有哪一种生殖现象比另一种更基本而不可或缺。我们曾经说过,有性生殖并不是先验的具有高一等的地位:同样的,我们也没有任何根据可以说,有性生殖能够再简化为另一种更为基本的生殖机制。
因此在摒除先验性的独断说法、摒除各种大胆的假说之后,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现有状况就是如此的事实,一个既无法赋予它本体论基础的事实,也无法因为现实经验就是如此而说这是合理而必然的,而且我们也无法先验的了解这个事实影响了哪些层面。只有一一查验各个实际的层面,才能明白指出这个现有事实真正的意涵,如此一来,也许就能把到底什么是「雌性」说清楚。
我们不打算在这里提出新的生命哲学;在目的论与机械论这两种立场对立的争论之间,我们也不打算仓促做出取舍。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所有的生理学家、生物学家或多或少都采用了目的论的语言,理由是他们想赋予生命现象某种意义;我们在下文中也会采用他们的词汇。就生命与意识之间的关系,如果不倾向任何特定立场的话,我们就可以肯定地说,所有活着的事实都指向一种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所有的作用机能都含有一种构思;我们使用目的论的词汇来描述种种现象时,也只到这一层意思为止,不会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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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大部分的物种为了繁殖后代,雄性个体和雌性个体会彼此合作。雄性、雌性的分别是根据他们产生配子的不同来界定的。某些藻类和蕈类的繁殖方式是以数个同样的细胞结合为受精卵;这种同配生殖的方式特别值得注意之处在于,各个配子的基本性质相同;通常,各个配子之间会有些微差异, 不过它们彼此还是极度的相似。精子和卵子是由相同的原生细胞发育而成的,造成未成熟的雌性、雄性原生细胞发展差异的是细胞质的现象不同,而细胞核的现象则明显相同。法国生物学家安塞尔于一九○三年的主张在目前仍然成立:「一个未分化的原始生殖细胞会成为精子或卵子,是根据它发生时是处在哪一种生殖腺的环境里,这个环境是由若干上皮细胞转化为养分、转化为特殊物质化合物来调节的。」这种同源性从雌雄两配子的组织构造就看得出来,同一物种的每个配子都带有相同数量的染色体;受精时,两个生殖细胞的细胞核进行物质交换,并且各自将染色体的数目减半,再带着一半的染色体互相结合。在雌雄两性的生殖细胞中,染色体是以同等的方式减半;雌性经两次减数分裂后产生 (一个) 卵子和 (三个) 极体,总数与雄性在两次减数分裂后产生的精子数相同。我们目前认为,生物个体的性别是由雄性配子、雌性配子决定的;以哺乳类动物来说, 精子带着一对有别于其他染色体的异质染色体,这对染色体分裂之后决定了子代是雄性或雌性。至于生物特性的遗传,孟德尔以统计得到的规律是,从雌雄两方亲代而来的遗传因子是相等的。这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雌雄两个配子结合时, 并没有哪一方比另一方更优越、尊大;结合之后的受精卵吸纳了雌雄配子全部的物质,两方都在其中失去了自己的个体性。就这一点,常可见到两个非常普遍的错误成见(至少在基础生物学方面),这两个成见互为矛盾,但经常并存。第一个成见是,雌性是被动的;然而生命的星火并不是雄性配子或是雌性配子一方专有的,而是在两者结合时迸发出来的;卵子的细胞核是生命本原,一如完全和它对应的精子细胞核。第二个成见是,雌性本原保障了物种恒久长存,雄性本原则是一种乍然发动、转瞬而逝的存在。事实上, 胚胎延续了雄性亲代的生殖细胞,同样的,也延续了雌性亲代的生殖细胞,并以雄性或雌性的形态将它们一起传递给子代。这可以说是一种雌雄同体的生殖细胞,一代传一代,化身为诸多不同体细胞的生物个体延续下去。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转而观察卵子和精子之间一些比较有意思的次要差异;卵子的主要特性在于,它饱含滋养胚胎和保护胚胎的物质;它储备了胎儿日后组织形成时需要消耗的物质, 这些积存在卵子中的物质不是一种活性质素,而是一种没有活性的滞怠物质;因此卵子一般呈厚实状,做球,或做椭圆球体, 体积相对较大;我们都很清楚鸟类的卵有多大;女人的卵子直径约有零点一三公厘;而在一立方公厘中则有六万个人类精子;精子非常非常小, 它有一条像线一样细细的尾巴,小小的长椭圆形的头, 充满了生命活力,没有任何不必要的物质让它变得迟缓;它体型的构造完全是为了行动灵活;而储养幼胎未来发展的卵子则静止不动,它固定在雌性动物体内,或者是浮悬在外在环境中, 被动等待受精;是雄性配子负责去找雌性配子;精子始终是个裸露的细胞;卵子则根据物种而定,某些卵子有外膜的保护, 某些则没有;不管是哪种情况,只要精子一接触到卵子,它就会推挤卵子、摇晃卵子,并钻到它里面去:在这时候,雄性配子的尾巴会断除,头部会增大,以螺旋摆动的方式穿入卵子的细胞核中;这时,卵子立刻产生一层外膜,阻止其他精子进入其中。棘皮动物是在体外受精, 所以我们很容易观察到没有活动力的卵子在水中浮动,精子像光晕一样环绕在它四周、不断向它冲撞。各个精子之间的竞争也是一个重要现象,在大部分的物种都是如此;精子比卵子小许多、但精子通常为数庞大,每个卵子都拥有众多的追求者。
因此卵子的主要本原 (也就是指细胞核) 是主动的,但卵子表面看来却是被动的;它呈闭合的团球武,厚厚稠稠,总会让人想到黑浓的夜色,以及「在己」的安宁:古人就是以这种球体的形状来想象一个密闭的世界、游暗无光的原子;卵子只是等待着,停滞不动;相反的,精子是开放、纤细、敏捷的,喻示了存在的不安与焦虑。但问题不应该一味绕着这些譬喻打转,有时有人会把卵子比做存在内向性,把精子比做存在超越性;精子在进入雌性配子时,抛弃了自己的超越性和活动力,穿入雌性团块里;断除了尾巴的精子,整个被卵子吸纳,也就是说, 这个没有活动力的团块吞吃了精子,阉割了它;卵子这种力量既神奇,又让人不安, 和所有其他被动的作用一样;而雄性配子的活动是合乎理性的,它的运动可以在时间、空间中测量而得。事实上,上述种种说法都只是无稽的漫想。雄性配子和雌性配子在受精卵中融合为一;在这整合体中,两者的个体性同时消失不见。说卵子贪婪吞吃了雄性配子是错误的,说精子一举并吞了雌性细胞积存的物质也是错误的,因为两者在融合的过程中,彼此都丧失了个体性。从机械论的观念来看,运动是一种最标准的合乎理性的现象;不过对现代物理学来说,这个概念并没有比「超距作用」的概念来得容易理解;何况,我们并不了解精子、卵子从相会到受精的过程中所有物理—化学作用的细节。不过我们倒是可以从精子、卵子结合的现象中得到一个可做为参考的基准。生命中有两种运动,彼此互相牵动;生命只有在超越自身时, 才得以维持,生命也只有在能够维持时,才得以超越;这两个面向总是一起进行、一起实现,要把这两者切分开来根本无从设想;不过主导的力量有时候来自这一面向, 有时候来自另一面向。结合以后的雌雄两个配子既超越了自身,也得以永存;只是,在卵子的构造中会事先为未来的需要做好准备;在它的组织中顾及了日后在它里面萌发的生命所需要的养分;相反的,精子产生了胚苗 ,却没有为它的发育做任何准备。然而卵子没有能力自行发动变化,以促使生命有新的激爆,精子则不断的活动、移位。没有卵子预先做好准备,精子纵然有活动力也没有用处;但是没有精子主动采取行动,卵子也不能实现它生命的各种潜能。我们的结论是,基本上雌雄两个配子扮演的角色是一样的;它们一起创造了一个有生命的个体,两者都在这个个体中失去了自身,也都超越了自身。不过在影响受精的各种次要的、表面的现象中,是雄性因子促发了必要的变化,以利新生命的萌发;是雌性因子使这个新生命固着在一个稳定的生物机体中。
如果从上述的观察就推论说女人的位置是在家庭,未免失之轻率,不过世界上就是有这种轻率的人。十九世纪末的法国哲学家傅耶在他《体质与性格》书中就完全根据卵子定义女人,根据精子定义男人;很多所谓博大精深的理论都是建立在这种可疑的类推游戏上。我们不太清楚应该把这类伪思想归到哪一类的自然哲学。根据遗传定律,无论男人、女人都源出于一个精子和一个卵子的结合。我猜想, 这类伪思想比较是古老的中世纪哲学残存至今的朦胧幽灵,中世纪哲学认为宏观宇宙将微观宇宙精确反映出来:当时的人把卵子想象成一个微小的女人,女人则是一个巨大的卵子。自炼金术时代以来就没人当真的幻想和当前精确的科学描述是强烈的对比,而两者却在上述的理论中同时并存,显然现代生物学和中世纪的象征一点也不协调, 不过这些理论家才不会凑近去看,分辨仔细。要是我们态度审慎一点,一定会同意从卵子到女人之间的路程非常漫长。在卵子里,女人这个概念根本没有任何实质内容。黑格尔就这一点所见极是,他表示不能把男女两性的关系归结为雌雄两个配子的关系。我们必须把雌性机体做为一个整体来研究。
我们前面曾经说过,许多植物和某些低等动物 (譬如软体动物 ) 具有两种配子,但这并不表示这些动植物的个体就有雌雄两性的分别,因为每个个体都能同时产生卵子和精子。甚至就算某些物种的生物个体区分为两性,雌雄之间也没有断然的分别,不像不同物种之间的差异那么壁垒分明;正如配子是根据一种原始组织的分化而决定雌性或是雄性,所以雄性和雌性比较是在一个共同基础上的不同变貌。在某些动物身上 (最典型的例子就属 Bonellie) ,起先胚胎是无性的,后来则是根据它在生长时遭遇的一些偶发因素来决定性别。目前大家一致认为,绝大部分物种的性别是根据受精卵的基因形态决定的。蜜蜂以孤雌生殖产下的未受精卵只会发育为雄蜂;蚜虫的未受精卵则只会发育为雌虫。这其中最特别的地方在于,一个个卵子一旦受了精,产下的雄性个体和雌性个体的数量几乎相等 (也许只有某些蜘蛛例外);两个配子当中有一个是同质配子,一个是异质配子 (譬如带x、x染色体的配子是同质配子,带x、y染色体的为异质配子),性别的区分即源自于这个异质配子;在哺乳类动物身上,是精子拥有雄性的潜在因子和雌性的潜在因子。在产生雄性配子或雌性配子的过程中,我们并不清楚是什么决定了异质配子的特殊属性;不过根据孟德尔统计出来的遗传定律,可见遗传特性的分配颇为规律。不管是雄性或雌性,受精的过程和胚胎初期的发展基本上是相同的;发展为生殖腺的上皮组织在刚开始时并没有任何差异;它要成熟到了某个阶段之后,才会出现睪丸,或者要更晚一点才会发展为卵巢。由此可见从雌雄同体到雌雄异体之间存在着许许多多的中介状态;一个性别常常会拥有和它互补的另一个性别的特有器官,像蟾蜍就是其中最突出的例子;我们在公蟾蜍身上发现了退化的卵巢,将它称之为比德氏器官, 如果以外力刺激,它还会产生卵子。在哺乳类动物身上也可以见到这种有两种性别潜能的残迹,譬如在雄性体内有苗勒管退化的足肢残迹 、雄性子宫,和乳腺,在雌性体内有加特纳管和阴蒂。甚至在那些两性断然区分的物种身上,还是有某些个体既是雄性又是雌性;在动物和人类之中不乏一些雌雄间体的例子;我们也在蛾类、甲壳类动物中发现雌雄嵌体的现象,也就是说雄性特性和雌性特性在同一个个体中镶嵌组合。虽然性别是由基因形态决定,胎儿依然深深受到它从中吸取物质的那个环境的影响。我们知道蚂蚁、蜜蜂, 和白蚁是由幼虫的营养状况来决定它将发育为完全的雌性,或是它的性功能发育将受到压抑,而成为工蚁或工蜂;以这个例子来说,整个生物机体都受到营养环境的影响。再以昆虫为例,体细胞在很早期便有了性别之分,但它不受生殖腺影响。以脊椎动物来说,最主要是以生殖腺分泌的荷尔蒙来调节性别特征。大量实验证明, 调节内分泌环境,能决定性别的表现;现代生物学的性别理论常是藉着在成龄的动物身上进行器官移植、阉割等实验而建立起来的。在雄性、雌性的脊椎动物身上,体细胞是一样的,可以视为中性因子;赋予脊椎动物性别特征是生殖腺的作用;生殖腺分泌的荷尔蒙,有些起刺激作用,有些起抑制作用;生殖道本身的构造是属于体细胞, 而胚胎学的研究指出,在胚胎刚分化为两性时, 生殖道因为受到荷尔蒙的影响而分化。在荷尔蒙分泌不均衡时,雄性或雌性两种性别的潜能都不能完全实现,就会发生雌雄间体的现象。
在物种中,雌雄两性的生成机率是均等的,是在同一个根源上平行发展的,一直到雄性、雌性的生物机体发育完成,都是非常对称的。如我们所见,两性特征都是由生殖腺 (卵巢或是睪丸) 来界定, 产生雄性配子和雌性配子的过程也是对称的;生殖腺输送分泌物的导管也根据物种的演化程度而有所不同,有的复杂, 有的简单;雌性动物或是直接将卵子输送到输卵管中,或是将它留置在泄殖腔或已分化的子宫中一段时间,再排出体外;雄性动物或是将精液排到体外,或是藉由性交器官将它导入雌性体内。就此可以归纳出,雄性和雌性是两种互补的生物机体。要了解这两种互补的生物机体各自的符殊之处, 就必须从功能、作用的角度来观察。
何谓雌性,我们很难给它一个广泛适用于各种物种的说法;将雌性定义为带卵者、将雄性定义为携精者都很不足,因为生殖腺和生物机体的关系非常复杂多变:反之,配子的不同并不会影响生物个体的整体机能(即就同一物种来说, 两个带有不同配子的生物个体,他们整体的机能并不会因为配子的不同而有所分别):有些人会说卵子体型较大,比精子消耗更多的生命能量;但是精子的数量遣远超过卵子,以致两者消耗的能量其实不相上下。有人提出产生雄性配子的过程有挥霍能量的现象,而排卵则颇为简约能量,但排卵的过程其实也有过度浪费能量之嫌,例如绝大部分的卵子从来不曾受精。无论如何,配子和生殖腺并不是整个生物机体的微观缩影。我们应该直接就整个生物机体来讨论。
我们在考察动物的演化程度时,发现最明显的特征是,愈高等的动物,生物机体愈是个体化;低等生物的机体只是为了延续物种的存在, 高等生物则耗费了许多能量在个体特殊化的过程中。在原始的生命形态中,身体的机能几乎只为繁殖而存在;在这种情况下,卵子 (也就是雌性) 占据首要地位,因为致力于延续物种生命的是卵子;但是这种雌性生物在构造上往往只有腹部, 牠一生完全耗费在重复制造一个巨大无比的卵子这件劳务上。和雄性相较,雌性的身驱异常庞大;不过牠的附肢通常很孱弱,体干则是个不定形的袋囊,所有的器官都退化,以利于卵子。事实上,虽然在这类低等动物身上有性别不同的两种生物机体,但我们还是很难将雄性和雌性看做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因为有种种无法分割的因素将这两种生物机体结合起来,构成一个整体;牠们可说是一种介于雌雄同体与雌雄异体之间的生物。像寄生在螃蟹身上的 entonisciens,雌性呈白色腊肠状, 周围裹着一片一片的孵卵囊,里头藏着数千个卵;在这些卵里可以发现极为细小的雄性 entonisciens 以及以他要取代现有雄性的雄性幼虫。在另一种生物 edriolydnus 的身上,细小的雄性被奴役得更是彻底,牠附着在雌性的盖壳下面 , 连属于自己的消化道都没有,繁殖是牠唯一的功能。不过在上述两种的情况里, 雌性其实也和雄性一样是受奴役的——牠受到物种的奴役;如果说雄性受制于牠的交配对象,雌性的处境也一样, 牠或是受制于牠寄生的宿主生物,或是受制于某种矿物基质;牠自己因制造卵子以便让细小的精子授精而衰竭。对稍微复杂一点的生物机体来说, 个体自主性较为明确,两性之间的联系相对较弱。不过昆虫的雌雄两性仍然都隶属于卵子,以卵子为重,像是蜉蝣在交配、产卵之后, 雌雄两性经常会相继死亡;有时,像轮虫和蚊虫, 没有消化器官的雄性在交配后随即死去,雌性则可以继续进食,并生存,因为受精卵发育成熟和产卵都需要一点时间,母体要等到下一代的生命受到了保障才消亡。许多昆虫的雌性之所以享有特权,是因为授精的过程一般都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而排卵和孵卵则是长期的工作,就白蚁来说,体型硕大的蚁后肚子里塞满了卵,牠每一秒钟产一个卵子,穷此一生,直到绝育,到牠无法排卵以后,便被无情的残杀,蚁后也只是个奴隶:,和附在牠巨大腹部上不断让刚排放出来的卵子受精的雄蚁处境没两样。在蚁穴和蜂巢中是个母系社会,雄性在其中并无大用、每一季都会被大量残杀:到了交配期,所有的雄蚁会随处女蚁后涌出蚁穴、进行求偶飞行、飞向雌性;如果交配成功,完成授精,雄蚁随即死亡;若有侥幸存活的雄蚁、工蚁也不让牠们回蚁穴、要不是当场杀死牠们,就是任由牠们饿死;不过受了精的蚁后命运一样凄惨,牠独自深埋在地里产卵,常常在产下第一批卵时就衰竭而死;如果蚁后能顺利建立一个新的蚁穴,此后十二年的时间牠还是要埋在地里时刻不停排卵;工蚁是一群性功能萎缩的雌蚁,有四年的寿命期,不过牠们终其一生都致力于养育幼体。蜜蜂的情况十分类似:雄蜂随着女王蜂进行求偶飞行,交配成功之后,雄蜂的内脏脱出体外,落地而亡;其他的雄蜂则返回蜂巢,平时过着饱食终日、游手好闲的日子,冬天将至就被工蜂赶尽杀绝;工蜂是一群生殖器官发育不完全的雌蜂,一生辛勤工作以换取生存的权利;女王蜂事实上是蜂巢中的奴隶,只能不断产卵;女王蜂一旦死去,工蜂会以特殊的食物喂养某些幼虫,以抚育继承者,第一个化蛹而出的幼虫会杀死其他未孵化的幼虫,成为新的女王蜂。就巨型蜘蛛来说,母蜘蛛身上带着一个卵囊,让卵在里面孵育成熟;母蜘蛛比公蜘蛛体型更大、更强壮,常会在交配之后把公蜘蛛吃进肚子里;有人以母螳螂也有相同的行为模式,便围绕着这样的形象演绎出女性贪婪、凶残的迷思 ,认为卵子阉割精子、母螳螂杀害牠的交配对象,这些行为预示了女性心里梦想着去男人的势。不过事实上,母螳螂尤其是在受到俘掳时才会有这么凶残的表现,在食物充足、行动自由的情况下,母螳螂很少以交配对象为食物;母螳螂要是真的吃了牠的交配对象,情况其实是和孤立的新蚁后常常会吃掉自己产下的部分的卵一样,这么做是为了要维持体力继续产卵, 以便物种永存。将这样的生物现象看做是 「两性之战」,表示不同性别的两个生物个体之间也必然如此,未免离谱。不管是蚂蚁、蜜蜂、白蚁,还是蜘蛛、螳螂,我们都不能化约地说是雌性奴役了雄性,并吞食了雄性;其实是物种藉由不同的途径吞食了雌雄两性。这类的雌性昆虫寿命较长,看起来似乎比雄性重要;然而牠并没有自主性;产卵、孵育、照料幼虫就是它的一生;牠身体其他的机能不是部分退化,就是全部退化了。相反的,蚂蚁、蜘蛛等雄性昆虫开始有了初步的个体生命表现;牠在授精时,通常比雌性表现得更为主动;是雄性出发去找寻、去发动攻势、去探触、去捕捉雌性, 并迫使雌性和牠交配;有时,还必须与其他的雄性搏斗一番。连带的,雄性的运动器官、触觉器官、攫握器官往往比雌性发达;很多雄性的蛾类有翅,雌性则不然;雄性的颜色、鞘翅、足肢、螯都比较演化;有时候,在这样丰富多姿的外表上还加添光亮眼的色彩。雄性昆虫的生命除了短暂的交配之外,别无其他用处:和勤奋的工蚁、工蜂比较起来,雄蚁、雄蜂终日无所事事, 简直是享特权。不过这种特权等于是耻辱;牠虽然拥有初步的自主性, 却必须以无意义的一生做为代价。物种拘束了雌性,使牠成为奴隷, 物种也处罚了试图逃逸而去的雄性——它遽然翦除了雄性。
在更为复杂的生物生命形态中,繁殖是由分化为两性的生物机体来进行;繁殖有两种作用:议物种永存,并创造新的个体生命;这种创新个体的作用愈是显著,物种个体的特殊性也愈明显;让人讶异的是,在这时,物种永存和创新个体这两者分别划分给了雌雄两性;这样的区别,在卵子受精时即可见端倪,在整个生殖现象中表现得更清楚。并不是卵子的构造引发这个区别的;像这类较高等的生物、雌性和雄性一样拥有某种自主性,雌性个体和卵子之的联系也就比低等生物来得松弛;譬如雌性的鱼类、蛙类和鸟类,牠们的身体构造不再只是一个大大的腹部。而母体与卵子之间的联系较不密切、分娩对母体来说也就不再是极端耗损个体生命的劳务,连带的 ,雌性亲代与子代之间的联系也就较不明确。这类的生物有某些物种是雄性亲代负责照料刚刚孵化的新生命,在鱼类便常可见这种情况;水便于承载卵子和精子,水中的环境也便于这两者的结合;在水中发生的受精作用几乎都是在动物体外进行;鱼类并没有交配的行为,顶多是藉由彼此身体的摩擦互相刺激;雌性亲代排出卵子,雄性亲代排出精液,牠们的角色是对等的。在这种情况下,雌性亲代没有理由比雄性亲代应该对受精卵担负更多的责任。有些物种的受精卵一开始便被上一代弃之不顾,而独力发育;有些物种的雌性亲代会为子代准备一个巢;有些物种还是由雌性亲代自己负起保护受精卵的责任;不过由雄性亲代负责照料受精卵的情况也很常见,譬如雄性在卵子授了精以后, 会立刻将雌性赶走,以免雌性吞吃了这些受精卵,雄性会尽全力保护这些卵,不让任何外物接近;我们知道有些雄性会吐出含有某种隔离物质的气泡,做成一种类似巢的东西保护卵;常常,雄性会把卵含在口中孵化,或是像海马一样把卵放在腹部的育儿袋中。我们发现蛙类也有类似的现象,雄蛙和雌蛙并没有真正进行交配,雄蛙紧紧抱住雌蛙,以刺激雌蛙排出卵子;卵子从雌蛙的泄殖腔逐一排出,雄蛙便排出精子和卵子结合。特别是产婆蟾身上常会见到一串串的卵带缠绕在公的产婆蟾四肢上,牠随时带着这些卵行动,保护它们,直到孵化。就鸟类来说,受精卵在母鸟体内发育, 发育过程非常缓慢,并且鸟类的受精卵较大,较难排出体外;受精卵和雌性亲代的关系比和短暂交配受精的雄性亲代来得密切;孵育受精卵通常是由母鸟负责,之后的照顾幼雏的工作也落在母鸟身上;不过公鸟经常参与筑巢的工作,也会保护、哺育幼雏;有极少数的情况是由公鸟负责孵化受精卵,哺育幼鸟(譬如雀鸟就是如此);公鸽和母鸽都会在牠们的嗉囊中分泌一种乳汁,喂养幼鸽。在上述种种由雄性动物负责哺育的例子中,最让人称奇的是,公鸟全心照料牠的子代时,牠体内制造精子的活动会暂停;为了维持子代的生命,公鸟丧失了制造新生命的驱动力。
哺乳动物有最复杂周全的生命形态,个体化的表现也最具体而明确。生命繁殖的两个作用在此完全被切分开:维持物种永存与创造新的个体生命,断然分属于雌雄两种截然有别的性别。单单以脊椎动物来说,生命繁殖的两个作用分别划分给了雌雄两性,雌性亲代和子代维持非常紧密的关系,雄性亲代和子代的关系则愈见淡薄;雌性整个生物机体都为了生育而效力,为它所支配,而在性活动上采取主动则是雄性独享的权利。雌性的生命在一年当中会有一、两季上受到性周期的调节,也就是所谓动情周期, 周期的长短与频率随物种不同而有差异;这个周期通常分为两个阶段:在第一阶段,卵子发育成熟(卵子的数量也视物种而定),子宫增厚,为培育胚胎做准备;在第二阶段,如果卵子未受精,则会产生子宫内膜组织坏死的现象,整个子宫内膜剥裂,排出灰白色的组织物。雌性的排卵期和发情期的周期是一致的;不过雌性在发情期的求偶表现是被动的;牠已经准备好要接待雄性,但牠只是被动等待着;虽然有时候雌性哺乳类动物会主动诱惑雄性 (有些鸟类也是如此);不过雌性动物通常只以叫声、以炫耀,或是暴露身体的某部分来吸引雄性:雌性不会强迫雄性与牠交配。总之,采取行动的都是雄性。我们也在昆虫身上看到通常是雄性主动引起受精作用、雌性虽然为了物种永存而完全奉献自己,但相对的,牠也获得极大的特权。在鱼类来说,雄性常常以碰触,或是单纯以出现在雌性周围,来刺激雌性排出卵子;在蛙类,雄性也是扮演刺激雌性排卵的角色。不过在鸟类和哺乳类动物身上特别可以见到雄性压制雌性的表现:大部分时候,雌性都是态度淡漠的屈从于雄性,甚至抗拒雄性。即使是雌性主动挑逗,愿意配合,终究都是雄性占有雌性:雌性是被占有的。常常,「占有」这个字有很实质的意涵,指的或是雄性的器官构造具有侵略性,或是雄性在体力上占优势,可以擒住雌性,使牠动弹不得;主动进行交配的都是雄性。有许多昆虫,还有鸟类和哺乳类 ,都是雄性器官进入雌性体内。从这一点来看,雌性宛如是「内在性」受到了侵害。雄性并不是要以暴力来对待物种,只是因为唯有不断创造新的个体生命,才能延续物种,如果卵子和精子不结合在一起,物种会灭绝·而雌性将卵子紧紧包覆在自己身体里,负起保护的责任,但在此同时雌性也排斥了雄性的授精作用;于是这构成了一道必须突破的屏障,雄性在进入雌性体内时,便表现得主动积极。雌性的支配性也显示在交配姿势上,几乎所有的动物都是采取雄性在雄性之上的方式。雄性的性器官也和雌性的一样是交配时必须使用之物,但它总显得生气勃勃;雄性的性器官是工具;相对的,雌性的性器官在交配时却只是个没有活动力的容器,雄性将精液置放在雌性体内,雌性将它收存起来。因此就生孕来说,雌性虽然在根本上是主动本原,但雌性被动承受了交配行为,这种进入牠体内,在牠内部受精的作用,使雌性自己和自己异化。雌性在发情期也会求偶,这表示牠的性需求是一种个体本身的需求, 但尽管如此,牠最直接体验到的性之经验拓展是一种内在的经历,而不是发生在与世界、与他人之间的关系。但是雄性和雌性哺乳类动物之间最根本的区别在于,雄性生命在同一瞬间藉由精子超越自己, 形成另一个生命,成为他人,并且脱离了原来雄性的身体;因此一旦雄性释出精子,超越了自己的个体性,自己便立即关闭起来,维持原有的完整个体性。相反的,卵子成熟以后,脱离滤泡, 落入输卵管中,在这过程里,卵子逐渐与雌性分别开来;但如果有个外来的配子进入雌性体内,使卵子受精,爱精卵便植入子宫中;雌性先是遭受侵犯,接着又自己和自己异化;胎儿一直在雌性腹中,发育到某个阶段以后 (视物种而定)才产出体外:豚鼠一产出母体之外几乎就是成鼠,刚出生的小狗则还很接近胎儿状态。雌性体内住着另一个个体,吸取牠体内的物质,雌性在整个怀胎期间一方面是牠自己, 另一方面又不同于牠自己:分娩之后,牠还以乳汁哺育新生的幼体。因此我们不知道在哪个阶段可以将新生的个体视为自主的个体,是在卵子受精时,是在诞生时,还是断乳以后?值得注意的是, 高等物种的雌性愈是有意表现自己的个体性, 延续物种的生命愈是要雌性来承担;和雌性的哺乳类动物比起来,鱼类、鸟类把未受精的卵子或是受精卵排出体外,受到生育后代的束缚就比较小。雌性哺乳类动物在产下子代以后,重新拥有自主性:这时雌性和牠产下的子代有了距离,这个分离又让雌性为子代效力;牠费尽心思、想方设法照料子代,牠为了保护子代而和其他动物搏斗,甚至变得具有攻击性。不过一般而言雌性不会特意表现牠的个体性;牠不会和雄性作对,也不会和其他雌性作对;牠几乎是天生不好斗 (注二十一:(原注)有些母鸡在院子里会为了争夺地盘互斗,用喙子互相啄来啄去,决定地位高低。牛群中没有公牛时,有些母牛会彼此以蛮力较劲,看谁可以当领袖) ;雌性接受出现在牠面前的任何一个交配对象,并没做太多选择,这和达尔文今日看来颇可疵议的论点有所不同。但这并不意谓雌性不具个体性,其实实际情况正好相反;在牠不受生育束缚的时期,雌性能和雄性势均力敌:母马可以跑得和公马一样快,母猎狗的嗅觉和公猎狗一样灵敏,测试证明母猴和公猴智商一样高。只是雌性并不表明自已一样有权利拥有个体性,雌性为了物种的利益而放弃了个体性,延续物种的生命罢黜了雌性的个体性。
雄性的命运则大不相同;我们在前面说过,在牠释出精子,创造子代,以超越个体性的同时牠既与新生命个体分离,又重新确立了自身的个体性。从昆虫到高等生物都可见到这项特征。甚至连群居的鱼类和鲸类平时在群体中并不特别彰显个体性,到了发情期,雄性也会各自脱离群体, 寻求自己的空间;雄性把自己隔离开来,并会对其他雄性更有攻击性。在欲望激起和欲望满足之间, 在雌性是没有阻隔而立即可得的,在雄性却需要跨越阻挡在中间的障碍,间接取得;雄性要采取主动,拉近距离;牠四处移动、寻找,触探雌性,爱抚雌性,掳获雌性, 让牠静止不动, 然后穿入牠体内;做为和异性建立关系之用的器官,运动能力和攫握能力在雄性都比雌性发展得好。最引人注意的是,生命驱力在雄性身上产生了大量精子,这股力量同样也以鲜艳的羽毛、亮彩的鳞片,以兽角、犄角、鬃毛,以鸣叫声、以感情奔放表现出来;我们不会想到雄性在发情期披戴的「结婚礼服」,或是求偶时的各种炫耀表现,带有物竞天择的目的;但这种种生命驱力之表现的确让雄性以这些多余的华美突显了他的生命力。这种为交配而展现出来的旺盛生命力,以及在交配时对雌性具有支配权, 都有助于雄性个体在超越个体性的同时保有自己。就这一点来说, 黑格尔的看法有其道理, 他认为雄性具有主体性, 而雌性则是被纳入物种之中。主体性与「分离」(注二十二:(译注)「分离」,波娃采用黑格尔的哲学概念,即所谓群体的普遍性和个体自我意识有别, 也就是我与世界有别。在稍后论及「迷思」的章节里。还相关提及「分离意志」,即是这种自我要与世界有所分别的意志。) 立即意味着冲突。攻击性是雄性在发情期的特征之一;会有攻击性, 并不能以竞争来解释,因为雌性和雄性的数量大致相等,无须竞争;雄性彼此争斗倒是可以视为斗性的表现。在创造子代之前, 雄性似乎会将创造物种永存的行为看做是自己专有的,牠便以和同类争斗来确立牠自我的个体性是普遍的真实性。物种入驻雌性体内,吸取了牠大部分的个体生命;相反的,雄性是将物种的生命力并入牠的个体生命。当然,雄性也受制于力量大于牠的生物法则,像是牠体内会产生精子,以及牠也有周期性的发情期;不过这些作用在雄性的生物机体中显得微不足道,和在动情周期的雌性动物情况大不相同;制造精子不会消耗很多能量,其实制造卵子也不会,对雌性动物来说, 最沉重的劳务是孕育受精卵,将牠孕育成形。两性交配行为的过程为时短暂,不会减损雄性的生命能量。雄性也几乎没有父性本能的表现。雄性经常在交配之后便将雌性抛诸脑后。有时雄性会留在雌性身边, 留在家庭组织中(一夫一妻制、一夫多妻制, 或是多夫多妻制),担任一家之长,扮演了保护者以及食物供应者的角色;牠几乎不会把注意力直接放在子代上。在个体生命充分开展的某些物种中,雄性并不难具有自主性(就低等生物来说,有自主性反而自取败亡)。这样的物种,雄性通常比雌性体型大,也更强壮、更敏捷、更具冒险精神;牠的生命较为独立,牠的某些作为不见得是受到生物生存法则的驱动:牠较有征服力,也更专横:在动物世界中, 领头指挥的往往是雄性。
在大自然里、任何事都不可能一清二楚、黑白分明:雄性与雌性这两种类型也不是一直断然有别;有时,雌雄的二态性 (常常显示在披毛的颜色,和斑点、杂纹的配置上) 依据物种的不同,在两性上也各有不同的表现;相反的,有些物种并没有明显的二态性, 连身体构造的各种功能也没有很大的差异, 譬如鱼类就是如此。不过就整个生物界来说,演化程度愈高的动物,雌雄两性分别代表物种生命两个不同面向的现象 (使物种永存和创造新的个体生命) 愈是显著。两性的差异并不是一般所谓的一方是主动性、一方是被动性的差别;不只是卵子的细胞核带有主动性,胚胎的发育也是一种带有主动性的生命历程,并不是被动的机械莲作。只把两性的差别说成一方是不断变动,一方是居久不变,也失之简化;正因为卵子可以维持新的个体之生命力,精子才能够创造出新的生命个体;卵子也只有超越自身迈向物种,牠的生命力才得以维持,否则便衰竭、退化。在这些作用当中,雌雄两性都是主动者,承担了维持与创造,只是两者生成变化的融汇过程不是以同一种方式进行、维持,即是否定每一瞬间的飘离四散,也就是将迸散的过程视为一种连续体;创造, 则是将时间性的统一体化做碎片,每个碎片都是不可化约的、不连续的一个一个现在;的确,雌性动物即使在「分离」中也寻求着生命的连续性;而做为一种新的生命力量与突出个体化表现的「分离」,则是雄性动物主动促发的;雄性因此得以确立他的自主性,可以将这种独特的存在能量并合在雄性自身的生命中;相反的,雌性的个体性受制于物种的利益;雌性个体彷彿是由不明的外力操控——牠受到了异化。这也就是为什么两性在生物机体上的个体性差异愈明显,两性分别代表物种生命两个不同面向的现象却没有因此消除;事实上,情况反而愈趋严重。雄性有愈来愈多的途径展现自己的力量, 因而成了「主人」;雌性则愈来愈受到奴役,牠自身利益与入驻牠体内的物种繁殖的利益,两方冲突日深。母牛、母马分娩, 比老鼠和兔子分娩更痛苦、更危险。女人是所有雌性动物中最具个体性的,却也是最脆弱的;和其他物种比起来,女人的天生命运最为艰困, 她和男人之间的差异是最大、最深广。
和大部分的物种一样,在出生比例上,人类两性的数量大致相等 (一百个女孩比一百零四个男孩);在胚胎发育上, 两性也是对等的;不过女性胚胎的上皮组织呈中性的时间较长, 这是因为它受到荷尔蒙影响的时间较久,并且它的发育往往是颠倒的(注二十三:(译注)男女两性胚胎的发育次序,男性性器官的成熟是先发展出睪丸,输精管、阴茎等才在男性荷尔蒙的刺激下产生、女性的发展则先有输卵管、子宫,才发展出和男性的睪丸对等的卵巢,所以说是颠倒的。);大部分的雌雄同体在基因形态上应该是雌性的, 继而发生雄性化的现象;还有一说是, 如果胚胎是雄性的,生物机体很快就表现出雄性特征,而雌性胚胎却要多花一点的时间才会表现出雌性特征;不过我们对胚胎生命的初步探索,所知非常有限, 还无法明确厘清它的意义。胚胎性别一旦确定,两性生殖器官会分别在两性胚胎中对等产生;男性和女性的荷尔蒙都属于固醇类荷尔蒙,其中四个环状结构相同,而男性、女性荷尔蒙其实皆源自于类固醇;这两种荷尔蒙也会在两性身上分别促发不同的第二性征。我们没办法从荷尔蒙的化学方程式, 或是解剖学上的特殊构造来定义女人。女性和男性的差别是身体机能的发育造成的。男性的发育历程相对比较单纯。从出生到青春期,他的发育大致是规律的,到十五、十六岁左右,开始产生精子,就此一直持续到老年;一旦有精子产生,荷尔蒙也开始分泌,体细胞男性化,表现出男性身体的特征。就此以往,性在男人身上通常和他的自我存在相合的;在欲望激起时、在交配时,他既是超越自身迈向物种,又是他存在超越性的主体提升——他是他的身体。女人的历程要比这个复杂多了。在她胚胎形成之初, 胚胎里就已经含有卵母细胞;女人的卵巢里大约有四万个未成熟的卵子,每个卵子都包在一个滤泡里,其中大约有四百个卵子会发育成熟;从一出生,物种就掌控了女人,并且一再巩固它的掌控权;女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先是经历了早发青春期;未成熟的卵母细胞突然增大;然后,卵巢缩小到原来的五分之一左右:这像是给女孩一个喘息的机会;这时,她的身体机能继续发育,但她的生殖系统几乎没有变化:有些滤泡开始增大,但依然未臻成熟。小女孩的发育过程和小男孩近似,甚至小女孩经常比同龄的小男孩更高、更重;不过到了青春期,物种重新在女孩身上宣告它拥有掌控权。在卵巢分泌物的影响下,在滤泡中逐渐发育成熟的卵子数量增加,卵巢充血、增厚,其中有一个卵子成熟了,于是展开月经的周期循环,生殖系统的器官大小和形状就此固定, 体细胞女性化,身体表现出女性特征, 内分泌逐渐协调。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发育过程以危机之态呈现 ;女人不是未经抵抗就让物种入驻她的身体;和物种抗颉使女人变得脆弱,让她生命置于险境。在青春期以前,男孩、女孩的死亡比例相当,但到了十四岁到十八岁之间,男孩、女孩的死亡比例则是一百比一百二十八, 到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之间,比例降为一百比一百零五。女孩在青春期阶段最容易因严重缺铁而皮肤泛黄, 或染患结核病、脊椎侧弯,和骨髓炎等病症。有些小女孩会不正常的早熟,青春期过早来临, 四、五岁左右就进入青春期。相反的, 有些女孩的青春期则迟迟不发生,她们一直处在儿童期, 承受闭经或月经失调的痛苦。有些女人则有男性化的倾向,这是因为肾上腺素分泌过度旺盛,以致显出男性特质。我们绝对不能把这些异常状态看做是个体战胜了物种的专制,物种的专制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的,因为它在奴役个体生命的同时也维持它的生存;卵巢的功能本身就呈现出这种受物种奴役与维持生存的二元性。女人的生命活力根植于卵巢,一如男人的生命活力根植于睪丸;无论男性或女性,除去性器官的个体不仅不能生育,还会衰竭、退化;性器官未「成形」或是发育不良,生物机体会整个衰弱、失调;只有生殖系统充分发展,个体才得以成熟开展;然而有很多生殖现象并不在乎主体的个礼特殊性, 甚至还会危及个体的生命。青春期开始发育的乳腺,对女人个体性的发展没有任何作用,无论何时都可以将它割除。卵巢因为卵子而产生多种分泌物,以促进卵子成熟, 并使子宫配合卵子的需求;而对整个生物机体来说,这些卵巢分泌物的作用不在于调节均衡,而比较是在体内创造一个失衡的环境;女人的身体是为了配合卵子的需要,而不是为了她本身。从青春期到更年期,女人的身体经历了一连串的变化,这些变化却和她个人没有关联。盎格鲁撒克逊人将月经称为 the curse,「诅咒」;事实上,就女人来说,月经周期完全不是为了发展自我个体性而存在。在亚里斯多德的时代,一般人认为每个月流出来的经血,是在受孕成功时做为构造胎儿血肉身躯之用;这一种古老的想法恰好反映了女人不断为怀孕做准备的事实。其他哺乳类动物的动情周期则是一年只有一季,而且不会出现经血;只有高等灵长类动物和女人在每个月发情期间常伴随了经痛和经血 (注二十四:(原注) 最近这几年,这些现象的分析是透过对高等灵长类 (主要是恒河猴 Rhesus)的观察来模拟发生在女人身体上的状况。法国生物学家加利安在一九四一年出版的《性》一书中表示:「在这些动物身上做实验显然比较容易。」)。一个包着卵子的格拉夫滤泡会以十四天的时间增大体积,发育成熟,在此期间,位于滤泡周围的卵巢会分泌荷尔蒙,称为促滤泡素。排卵大多发生在第十四天,这时滤泡壁破裂(有时会引发轻微的出血),卵子进入输卵管,而破裂的部分形成黄体。月经周期在这时候进入第二阶段(或称为黄体期),会分泌一种孕激素的荷尔蒙,直接作用在子宫上。于是子宫开始产生变化, 子宫内膜的微血管系统充血,出现皱摺、凹凸的纹路,形成花边状;于是在子宫里形成摇篮, 准备接受受精卵。子宫内部这个变化不会反向发生,如果卵子未受精,这个组织体不会由身体自行吸收,在其他的哺乳类动物身上,这些无用的残余组织有可能会被淋巴管吸收;不过就女人来说, 子宫内膜的皱摺组织一旦崩解, 就会有黏膜剥落的现象,并且微血管破裂,大量的血液渗出体外。然后,黄体消退,黏膜再造,月经周期的滤泡期重新循环。这个还有许多细节奥秘难解的复杂过程,让整个生物机体都受到波及,因为荷尔蒙的分泌会作用在甲状腺和脑垂体,也会作用在中枢神经系统和自主神经系统,因而影响所有的内脏。几乎所有的女人 (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会在月经期间感到不适。在月经要来以前,血压会上升,然后再下降;脉搏加快,体温升高;也经常伴随发烧、腹部疼痛的现象;有些女人常会在这段期间便秘,然后出现腹泻;也常会有肝脏肿大、闭尿、蛋白尿的状况;很多女人还会咽部黏膜充血 (喉咙痛),有些女人会出现暂时性的听觉、视觉障碍;汗腺分泌增多,并且在月经初期会有一股不甚好闻的味道,这气味可能很强烈,持续整个月经期间。基础代谢率提高,红血球数目减少;这时,血液中输送的是通常储存在组织中的物质,特别是钙盐;钙盐会作用在卵巢上、在甲状腺上使它分泌亢进,作用在调节子宫黏膜变化的脑下垂体,让它分泌更为旺盛;这些腺体分泌不稳定会导致神经极度脆弱,这使中枢神经系统也受到波及,经常头痛, 并且自主神经系统异常亢奋, 导致了中枢神经系统的自动控制作用减弱,以致身体的反射动作表现失常,而且很容易发生痉挛,因而常会表现出情绪极度不稳定。女人在这期间会比平常更情绪化、更神经质,也更容易激动,还有可能出现严重的心理障碍。在月经期间,身体好像是一个含糊不明的异物 , 总带给女人不快的感觉;她的身体成了俘虏,有一个外来的顽强生命每个月在里面反覆造一个摇篮,又反覆拆毁它;每个月有个新的个体生命准备出世,然后又随着红色花边的排出而怀胎不成;女人和男人一样,她即是她的身体(注二十五:(原注)「至少就后天的习得 (acquis) 来说,我即是我的身体。而且我的身体也如同是先天生成的主体、如同是我整个存在预先的底本。」(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只是她的身体和她自己有别。
在受精卵进入子宫,开始发育之时,女人经历的异化更为深刻;当然,怀孕是一种正常的现象, 如果母体身体健康,营养正常,这并不会对她造成伤害;母亲和胎儿之间的互动对母亲是有益的。不过虽然一般基于社会功利的观点对怀孕的看法都很正面,但对女人来说,怀孕颇为辛劳,对她个人毫无益处(注二十六:(原注) 我这里的论点完全是站在生理学的角度。当然,从心理学来说,生育可能为女人带来好处,也一样可能带来灾难。),她甚至必须有所牺牲。女人在怀孕初期几个月,经常食欲减退,还会呕吐,在其他雌性家畜身上倒没有这样的现象;这正说明女人的身体起而反抗物种的支配。此外她身体还会流失磷、钙、铁等矿物质,而铁质一旦流失,很难再行补充;过于旺盛的新陈代谢会促进内分泌系统的作用;神经系统的负反馈作用便处在高度亢奋的状态;至于血液,因为缺乏铁质造成贫血,血液比重会下降,和「禁食的人、营养不良的人、经常性出血的人,以及在康复期的病人 (注二十七(原注) 参见维涅在《生理学论要》十一卷的说法 (罗杰与毕内编辑)。) 」情况类似。一个身体健康、营养充足的女人期望的是, 在产后可以毫无困难的恢复生育所耗损的;然而在怀孕的过程中常常很容易发生严重意外,或是具有危险性的机能失序;如果孕妇身体不够强壮、卫生保健措施不够完善,在多次生产之后,就可能使她身体变形,并提早老化:我们都知道在乡下常可见这样的例子。分娩本身是痛苦的;它会危及生命。从这个危机当中,可以很明显见到身体无法永远让物种与个体共存;时而会有胎儿死亡, 或者是胎儿一出生就夺走母亲的性命,或在她身上引发慢性疾病之类的事。哺乳也是一件让人疲累的劳役;在各种因素的作用下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产生孕激素这种荷尔蒙) 会使乳腺分泌乳汁;胀乳是件痛苦的事, 常常会引起发烧;母体是以耗损自己的生命资源来哺育新生儿。分娩时,常显示出物种与个体之间的冲突悲剧性的一面,这个冲突会使母亲的身体变得极为脆弱。有一种说法是,怀孕的女人「是肚里带病」;女人身体里的确带着一具敌意之物—这是物种在耗蚀女人。许多女人染患的疾病并不是外部感染造成的,而是源于内部失衡,譬如非感染性的子宫炎是由子宫黏膜异常刺激子宫引发的;又譬如经期之后,黄体没有消退,继续存留在体内,就会引发输卵管炎和子宫内膜炎等等。
女人的身体要摆脱物种的掌控时还必须经历另一次危机;在四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的更年期,正好是青春期现象的反向表现。在这时期,卵巢的活动衰退,甚至完全停止;卵巢的活动衰退,甚至完全停止;卵巢完全停止活动会招致个体生命力的枯竭。有人认为,具有分解代谢作用的腺体 (譬如甲状腺和脑垂体) 可以替补机能不全的卵巢, 因此在更年期除了心理沮丧之外,还会突然出现一些现象,像是热潮红、高血压、情绪烦躁等;偶尔还会有性欲亢进的表现。有些女人在这时候身体组织里会有脂肪堆积;有些则有男性化的倾向。大多数的女人内分泌系统会建立新的平衡。女人这时候从雌性产卵生育的劳役中解脱,但不能因此说女人从此等于受「阉割」,因为这丝毫未损她的生命力;女人这时不再被远比她强大的物种俘掳;她等同于她自己。有时有人会说:上了年纪的女人可谓之「第三性」;的确,过了更年期的女人不是雄性,也不再是产卵生育的雌性;经常,这种生理上的自主性会让女人更健康、更平衡、更有活力,是女人前此以往不曾拥有的。
但两性的分别除了生殖构造的第一性征有差异之外,还有第二性征的差异,但第二性征的差异多少也是源自于第一性征;第二性征和荷尔蒙的作用密切相关, 影响身体构造的体细胞是由荷尔蒙决定的。平均而言,女人身高比男人矮、体重比男人轻,骨骼也比较细长,骨盆比较宽,以配合怀孕和分娩:女人的结缔组织贮存脂肪, 所以她的体态比男人圆润 。就整体外貌来说,两性在体型、皮肤、毛发组织等方面完全不同。女人的肌耐力要小得多,大约只及男人的三分之二;她的肺活量比较小,肺、气管、喉头也都比较小;喉头或大或小会造成声音高低不同。女人的血液比重较小,血红蛋白的浓度也较低, 所以女人比不上男人强壮 , 比较容易贫血。而且女人的脉搏较快,血液循环系统较不稳定, 动不动就会脸上泛红。通常,不稳定是女性身体机能最显著的特征;男人在很多方面相对比女人稳定多了,钙的新陈代谢便是其一;女人储存钙盐的能力较差,在月经来潮时,以及在妊娠期间,还会大量流失钙盐;似乎卵巢会对钙起分解代谢作用;钙的代谢不稳定会使卵巢和甲状腺失序,而女人的甲状腺要比男人发达;再者,内分泌失调会影响自主神经系统,以致神经与肌肉的控制会失常。缺乏稳定性与控制力不足使得女人情绪容易波动 , 进而直接影响到血液循环,产生变化,像是心跳加速、脸上泛红等等。基于上述种种因素,女人在外表上容易显得激动,像是流泪、高声大笑,或歇斯底里的情绪发作。
从上述可见,女人之所以会有这些特征,主要还是因为她受制于物种。在这里,我们可以归纳出一个颇为惊人的结论:女人是所有雌性哺乳类动物中最受到异化的,也是最激烈反抗异化的;在其他雌性动物身上,繁殖对生物机体的奴役都没有这么专横、这么让人难以接受。青春期的危机、更年期的危机、每月一回的「诅咒」、时间长而难受的怀孕、痛苦而危险的分娩,还有种种疾病、意外等等, 都是女人身为雌性与生俱来的特性;似乎她愈起而反抗天生注定的自然生命法则, 以维护自己的个体性,自然生命法则也就更加紧紧束缚她。和女人比起来,男人似乎特别受到优待,他的生殖作用不会束缚他的个体存在;他个体的存在一向平稳而有延续性,没有危机,通常也不会发生意外。平均而言,女人的寿命大致和男人相等;可是女人更常染患疾病,在她一生中有许多阶段自己并不能主宰自己的生命。
这些生物学的基本论据极其重要,它在女人的生命史中扮演了非常吃重的角色,是影响女人处境的一项根本要素,我们会在随后不同角度的论述中,参照这里所提出的论据。因为身体是我们探取这个世界的工具,认知、理解世界的方式不同,世界呈现出来的样貌也不相同。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花这么大的篇幅来探讨这个问题;生物学的基本论据是帮助我们了解女人的一个关键。但如果说 , 这就是女人唯一的、不可更改的、天生注定的定数,我们断然不能接受。这些基本论据并不足以阐释不同性别之间有阶级高低的差别, 它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女人是「他者」,更不能判处女人就此停留在这个从属于物种的角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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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有人表示, 只有生理学能够回答下面这些问题:就个体而言,男人和女人获得成功的机会是相等的吗?就物种而言, 是男人或女人比较重要?但必须注意的是,第一个问题对女人和对其他雌性动物来说意义完全不同,因为动物之为物种,是既定不变的,我们能够就其常态做静态的描述;只需将观察所得的资料一一分类,便可以决定母马是不是跑得和公马一样快、公的黑猩猩在智力测验的表现是不是优于母的黑猩猩:而人类之为物种则是永远有变异、永远在生成。有些持唯物论观点的学者曾以完全静态的方式来探讨这个问题,他们明显站在心身平行论的立场,想以数据来描述男人和女人生物机体的差异;这些学者认为这样的测量可以立即分辨男女能力的高低强弱。这一套理论引发了许多无稽的讨论,我在下面举例说明。譬如有人设想大脑会以一种神祕的方式分泌思想,因此十分有必要知道女性大脑的平均重量是不是比男性的来得轻。计算得知, 女性大脑平均重约一千两百二十公克,上下差异大致在一千到一千五百公克之间,男性则重约一千三百六十公克,上下差异在一千一百五十到一千七百公克之间。他们后来又觉得大脑的绝对重量没有意义;应该考量的是相对重量。于是又计算得知男性大脑和身体的比率是一比四十八点四,女性是一比四十四点二。这么一来是女人拔得头筹。不行,还要再修正,因为从这一类的比较当中可见,似乎是重量小的身体机能占优势。要是不计身体的重量,在比较同一物种的雌雄两大类别时,就必须以两性大脑的重量除以两性身体重量的零点五六倍。这些学者把男人、女人视为两种不同的类别。于是计算出来的结果如下:
男人:体重X0·56 =498 1360/498 = 2·73
女人:体重X0·56 =446 1220/446 = 2·74
结果是两者几乎相等。尽管这套理论计算周密,终究是一无用处,因为大脑的重量和智力发展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同样的,我们也不能订出一个雄性、雌性荷尔蒙的化学方程式,再用玄之又玄的诠释来界定男女的高低强弱。至于我们,我们是绝对不接受心身平行论的观点;这个学说早已失去了立论基础,完全被人推翻。我会在这里再次提到它,是因为纵使它在哲学上、科学上早无立足之地,却依然在某些人的心中萦绕不去;我们还看得到一些古老思想的残迹在人们心中赖着不走。同样的,所有预设了某些价值必然高于另一些价值的参照系统,我们一概不接受,譬如某种演化程度必然高于另一种演化程度,像是问女人的身体比男人成熟或是不成熟,或是女人的身体是不是比男人的更接近于高等灵长类动物等之类的问题本身就很无意义。这些含糊的自然主义的说法,再掺上更加含糊的伦理学或是美学的论点,根本是废话连篇。我们要站在对人类做全面观照的角度切入,才能把男人和女人拿来做比较。不过定义人,等于是定义一个未决定的存在,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赖于他自己怎么造就他自己的。法国哲学家梅洛庞蒂说得中肯,人不是自然物种, 而是历史观念。女人不是僵固不变的真实存有,而是一种「生成变化」;女人应该要在这种生成变化中和男人做比较, 也就是说,要下定义,就应该定义她的种种可能性。许多议论的偏颇之处就在于,总是将女人化约为她曾经是怎样、她目前是怎样,而问题问的却是她的能力如何;因为实际情况是, 能力有在做出来之后才会明白显现;还有另外一个点是,我们在探讨一个具有存在超越性、能不断提升点存在个体时,是永远不可能停在某一点上,对此人就此做出结论。
不过有人会说, 从我采取的观点来看 (也就是参照海德格、沙特、梅洛庞蒂等人的观点),如果说身体不是物, 那么它就是一种处境——处境也就是意味着,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探取,是对我们的存在的初步构思;而女人比男人柔弱, 她的肌耐力没有男人强壮, 红血球比较少,肺活量比较小;她跑得比较慢,只能举起比较轻的东西,几乎是不管哪种体力竞赛, 女人都无法与男人匹敌;要比角力, 她也占不了男人的上风;女人除了体力较弱以外,还有前面所说的稳定性较差、控制力不足,以及机能较脆弱等因子,所有这些都是无可否认的事实;所以, 她探取世界的能力比较受限;女人比较不坚定, 比较缺乏不屈不挠的精神,因此对投射于未来的执行力也比较不足。换言之,她的个体生命不及男性丰富。
这些现存的事实的确无法否认:但是事实本身并无意义。一旦我们站在对人类做全面观照的角度来考察,以存在来定义身体,生物学便会成为一门抽象的科学;在赋予生理学的基本论据 (像是肌肉不发达) 意涵的同时,意涵本身要在完整的人文脉络中才会显现;所谓「柔弱」,也只有在参酌人想要达成的目标、拥有的工具、受制的法律的同时才会如实显出它的真义。如果人不想感知这各世界,探取的观念本身也没有意义;如果这种感知,身体不必使上全部的力量,而只需极小的力量,强弱的差别就不存在。在禁止使用暴力的社会中,凭肌肉的力量并无法取得支配权;要具体界定「柔弱」这个观念,就必须有存在的、经济的、伦理的层面作为参照。有人表示,人类这个物种是 anti-physis,「违反自然」 (注二十八:(译注) 自然,源出希腊文 physis,古希腊人以这个带有「诞生、生长」涵义的字来表达他们在观察宇宙天体、四季更迭时所认知的 「自然」,认为「自然」是一个可以理性认知的世界。文中的 anti-physis,即指「违反自然」、「对立于自然」之意。);这种说法并不完全正确, 因为人是无法否定 「给」定的;他是透过承担「给定」,来建构自己的真实存有;自然世界对人类来说并没有如其所然的真实性,只有藉由人的行动,自然世界才被探取出来;自然天性之于人也是如此。 一如世界对于人是透过探取而建立的,同样的,我们也不可能以生物学抽象地衡量生殖作用对女人造成的负担。对动物来说,生育和个体生命的关系,是由发情周期和季节决定的;对女人来说, 这样的影响却很不明显;唯有社会环境才是左右她怀孕的决定因素,因为这要看当时的社会要求女人多生育还是少生育,也要看在怀孕分娩时,社会提供了什么样的卫生保健条件,总言之,女人多少还是受制于物种, 繁殖后代的重担都加在她身上。因此如果说愈是演化的高等动物,雄性的个体性表现得愈是比雌性显著,那么在人类而言,个体生命的「种种可能性」则大大受到经济处境、社会处境的左右。
无论如何, 就每一物种来说,雄性个体享有的特权不一定让牠在物种中占有较高的地位;雌性从生育中也得到了另一种自主性。但有时,雄性的确处于主宰地位,譬如英国二十世纪的动物学家朱克曼研究的猴子就是如此;不过有许多物种,雌雄两性尽管配成了对,两者往往还是分别营生;公狮子和母狮子平等分担兽穴中的劳务。我们在这里再次看到,人类的情况和其他动物的情况并不相同;人类一开始并不是做为独立的个体而存在;男人和女人从来也没有分成两个阵营彼此对峙,成对的一男一女是最基本的「共存」;这样一对男女向来被视为在一个更广大群体里的固定基本元素或是过渡性质的元素;在这样的群体社会里,对物种来说是男人比较重要,还是女人?就配子的层面, 以及就交配与怀胎的生物作用层面来说, 雄性本原是为了维持而创造,雌性本原是为了创造而维持;而这项分别在社会群体生活中又分别有什么样的表现呢?对寄生于其他生物,或是依附于其他机体而生存的物种,以及不须费力便可从自然环境得到丰富食物的物种来说,雄性的作用只在于授精;当某一物种必须寻觅、追猎、搏斗, 才能取得食物喂养幼仔,雄性便会和雌性通力合作;有些动物的幼仔在母兽停止哺育乳汁后仍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自行捕食,这类的动物就绝对需要有雄性和雌性协力照顾幼仔;这时雄性的工作变得极端重要;如果没有雄性出力,牠自己创造出来新生命无法存活。只要一个雄性每年便可让多个雌性受孕,但要让幼仔出生后继续存活、要保护幼崽不受敌人侵扰、要从大自然中取得足够的食物,雄性在在不可少。在人类史上,各个时期的经济情势不同,也就分别采取不同的方式在生产力与生殖力之间取得平衡,这些不同的经济情势因而影响了男女两性对于后代的关系,继而影响男女两性之间的关系。不过我们现在要走出生物学的范畴,到其他领域探讨女人的问题;单就生物学的观点,我们无法断定哪一个性别对物种的永存最为关键。
然而社会群体毕竟不是物种,而是物种在社会群体中实现它自身的存在;它超越自身,往世界、往未来投射;人类的人文风俗无法从生物学中推演出来,人类个体也从来不完全听任自然本性行事,社会习俗这种第二天性对人的影响颇为巨大,习俗反映了人的某些欲望、某些恐惧,这些欲望与恐惧正表现了人类存在的本体。一个人做为主体,意识到自我,并自我实现,并不是把身体仅仅看做是身体,而是把身体看做是一个受制于禁忌、法律的身体;人是根据某些价值标准来评量自己的。这里要再次强调,价值的标准并不是建立在生物学的基本论据上,反而应该是,生物学基本论据所含的价值是由真实存在的个体赋予的。如果女人能激起别人敬重或恐惧的心理,能吓阻旁人对她施以暴力,那么男人即使体力较好、力量较大,也不必然会因此握有权力。如果根据社会习俗是由年轻女子自己挑选丈夫 (譬如在印度的某些部落就是如此),或是由父亲决定婚配,那么男人在性的方面即使具有侵略性,他也无法因此取得主动权,无法占有任何优势。母亲与孩子之间亲密关系,对母亲而言是尊崇或是耻辱,要看她所处的社会赋予孩子何种价值,这种价值标准在各个社会中非常分歧;我们之前说过,母子之间的关系是不是被认可,是根据社会既定的规范而定。
因此我们必须从本体论, 从经济、社会、心理等各方面的人文脉络来阐释生物学上的基本论据。女人受役于物种, 以及物种使她个体能力受到限制,都是极其重要的现存事实;女人的身体是影响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处境的一个基本而重要的元素。然而身体并不足以界定女人;只有意识透过行动在社会群体之中实践, 才有所谓经历过的真实存有。生物学并无法回答我们关心的问题:「为什么女人是他者?」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知道在历史的进程中,是怎么让女人一再往自然世界倾靠的,我们也必须知道人类是怎么对待雌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