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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第二性 合卷本(简体台版译本) · #5
引言 我很久以来就想写一本谈女人的书,只是一直很犹豫。一来,这个题材容易激怒人,尤其容易激怒女人;再者,这主题也不新鲜了。关于女性问题的论战已经耗费许多笔墨,许多议题到这时候差不多都作结,所以呢那就别再谈了。然而这个话题并没有就此打住。这世纪最近几十年来,不计其数的蠢话说得口沫横飞,也并没有把这个问题厘清楚。回头再想,这真的是一个问题吗?是什么样的问题呢?到底在这世上还有女人吗?的确,拥护「永恒的女性」之说的信徒还是有的;他们附着耳朵低声说:「连在俄国,她们都还很有女人味。」不过另外有些头脑灵通的人士(有时,他们和前者其实是同一批人)会摇头叹气,说:「女人不见了,女人早都不见了。」这下子没人知道现在到底还有没有女人、以后是不是一直都会有,也不知道该不该期待有女人的存在,更不知道女人在这世界上占有什么位置,什么样的位置她们应该占有。最近有一本不定期出刊的杂志(注一:(原注)指已经停刊的「自由杂志」(Franchise)·)问道:「女人都到哪里去了?」但应该先问的其实是:怎样才是女人?有人会立刻接口说:「Tota mulier in utero,女人等于子宫。」可是在说到某些女人的时候,又会有行家下断语说:「她们才不是女人。」虽然她们明明和其他女人一样都有子宫。大家都同意人类之中有女性;女性人口大约占人类总额的半数,从古到今皆然;然而总有人会跟我们说:「女性特质都快丧失了。」总会有人积极劝说:「要有女人味,要当个女人,要变得像女人。」那么,这意思是说女人不见得是女人;她必须拥有那种神秘不可言,并且濒临消失的女性特质才算数。女性特质是由卵巢分泌的吗?或者它是钉在柏拉图天空上观念世界里的东西?是不是只要让它套上花花俏俏的裙子就能落地为实?虽然有些女人意兴高昂,竭力让自己带有女性特质,却从来没有人立下可依循的典范。有人总乐于用一些像是从灵媒那里借来的含糊、闪烁的字汇来描绘女性特质。在十三世纪圣托马的时代,女性特质被视为一种本质,这种论定就像定义罂粟具有安眠的特性一样确然。不过这种概念论的立场在这里并站不住脚,因为当前的生物科学、社会科学认为,并没有固定的、不可变易的质素可以用来界定某一类的人(象是女人、犹太人,或黑人),说这一类的人就是会表现出某些特性;这两类科学把这种特性看做是因应某一「景况」而产生的继发反应。如果说女性特质在现今已经荡然无存,这其实是因为它根本不存在。而这是不是意味着「女人」这个字眼没有任何实质内容?拥护启蒙时代的哲学、理性主义的哲学,还有唯名论的人士大力宣称:女人就是我们在人类之中以「女人」这个字指称的那种人;尤其,那些美国女人最爱抱持「女人再也不只是女人」的论调;没有跟上时潮的女人如果还认为自己是女人,她的女性朋友会建议她去看心理医师,以摆脱这种心结。有一本内容十分挑衅的书《现代女性:遗失的性别》(注二(译注)桃乐茜·帕尔克(1893-1967)美国诗人,电影剧本作家,有多部著作,但波娃在这里提到的《现代女性:遗失的性别》并不是她所写。本书是美国经济学家兼财经记者柏(Ferdinand Lundberga 1905-199)和法恩汉(Marynia F·Farnham)在一九四七年出版的讨论女权的作品。随后的引文也是出自这本书。),作者桃乐西·帕尔克写道:「我无法公允看待那些只把女人看是女人来论述的书······我的想法是,不管我们是男人或女人,所有的人都应该被看做是人。」只是,这种唯名论的说法太过粗略;反女性主义者正好抓到话柄,藉这机会回驳说女人可不是男人。女人的确和男人一样都是人类,但这种说法其实很抽象;每一个具体的个人都是特殊的个体,一向各自为政。否认永恒的女性、黑人的灵魂,或是犹太人特性,并不表示不承认世界上有犹太人、有黑人、有女人的存在;否认既定特性的存在,对当事人来说并不表示他从此解放,无所拘束,而是他可以避免被套入「非真实自我」中。显然没有哪个女人在说自己超越女性性别的时候,完全是真心诚意,没有别的居心。像是几年前,有位知名的女作家不愿意自己的肖像出现在一系列专门介绍女作家的照片中,理由是她要跻身男作家之列;但为了得到这项特权,她还是运用了她丈夫的影响力。那些认为自己是男人的女人,一样想要男性以绅士之仪礼遇她、尊重她。我还记得在那一场乱烘烘的会议里,有位信奉托洛斯基主义的年轻女子,虽然她明显比其他人柔弱许多,但她还是站在台上,握紧拳头随时准备出击;她不让自己流露出女性弱小之貌;不过她这么做,是出于对另一位革命份子的爱,她要自己如同他一样。会让那些美国女人全身紧绷,武装起来以便向男人挑战的这种态度,正可以证明潜藏在这些女人心里的是,她们深深为自己是女人而困扰。事实上,只需要睁开眼睛看看四周,就会发现人类的确分为两类,这从服装、脸孔、身体、微笑,步态、兴趣、所做的事,就看得出明显差异:这些差异也许很浮面,也许注定会消失,但不容置疑的是,在目前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如果女性生理机能不足以界定女人,如果我们拒绝以 「永恒的女性」来诠释女人, 再如果我们承认 (就算只是暂且承认) 这世界上有女人,那么我们就得问:女人是什么? 在陈述这个问题的同时我立刻想到了该怎么回应这样的提问。问题由我提出, 本身就别有意味。男人不会想到要写一本书来谈男人在人类社会中的特殊处境 (注三:(原注) 以《金赛性学报告》来说,这本专门采讨美国男人性行为特性的书则属完全不同的议题。)。而如果我要界定我自己,就必须事先声明:「我是个女人。」但这个事实总会沦为别人的口实,让人下断言说,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如何。男人从来不会一开始就以性别来看待自己做为一个个体:他就是人,不言自明。在市政府的文书里, 或是在申报身分的文件栏目中,很对称的列出男性、女性不过是表面形式。男女两性之间的关系不像电极的正、负两极:男性既是正极, 又是不带电的中性,以致在法文中, les hommes (男人) 指的就是人类,而在拉丁文中,vir (男性) 这个狭义字,在意涵上等同于 homo(人) 这个广义字。女性则被看做电极中的负极,以致所有加诸于她的质素都成为她的圈限,女人和男人之间并不存在「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的对等关系」。有几次在和人讨论某些抽象的议题时, 有部分男人的说法让我很不快,他们说:「因为你是女人, 所以才会这样想。」而我知道我最佳的辩护之道是在答话中除去我的主体性, 以「我会这么想是因为事情真的就是这样」来回应,千万别反驳说:「因为你是男人,所以你的想法和我有差别。」因为,一般认为男人并没有什么殊异之处,男人理所当然是人,是女人自己这方有亏。就像对前人来说, 垂直线是一个绝对值,斜线是参照于它而定义的,同样的,在人类之中便是以男性做为人类的绝对值。女人有卵巢,有子宫, 于是以这几项特定的生理条件来指称这就是她的主体性;有人就此心安理得地说,女人是用内分泌思考。心高气傲的男人自己都忘了在他们的生理构造中也有睪丸分泌荷尔蒙。他自认为,他的身体与他领会了其客体性的世界之间,两者的联系直接而正常;相反的,他认为所有构成女人身体特殊质素的都使她的身体成为重担:身体对她等于是障碍,是监牢。亚里斯多德说,「女人之为女人,是因为短缺了某些质素。」还说,「我们应该将女人看做是她天生就不完善,因此深受痛苦。」之后,还有圣托马宣称女人是 「残缺的男人」,是「随机偶发的」存有。在《圣经·创世记》里 ,便以夏娃是取亚当「多余的肋骨」(十七世纪法国教士作家波素埃的用字) 造的做为象征。人等于男人,男人不以女人本身来定义女人,而是以他自己为基准来界定她;男人从来不会将女人看做一个独立自主的个体。十八世纪的法国历史学家米修莱写道:「女人,是不完全的人……」法国哲学家、作家本达在一九四六年出版的《于希尔的报告》里说:「男人的身体对他自身而言有意义,可以略过女人的身体不计, 但在提到女人的身体时,如果不将男人的纳入考量,就显得空乏……男人思量自身不需女人。没有男人,女人无法思量自身。」女人全然仰赖男人来决定她是怎样的人;因此在法文中,往往会以 le sexe 这个字来代称女人,这意味着她在男人眼中是个「带着性别的人」;对男人来说, 她就是性别, 因而她完完全全是带着性别的人。女人以男人来界定自己、区分自己,而男人则不需以女人做为参照;她是与本质者相对的非本质者。他是主体,他是绝对存有:而她是「他者」(注四:(原注)「他者」的观念在法国二十世纪哲学家列维纳斯的著作《时间与他者》中有非常明晰的阐述。他表示:「难道不会有一种情况是将加诸于某一存有者的『他异』看做是正面的,一如看待本质?而又会有哪一种情况是『他异 」 完完全全不能进入同一种类的两个类别之对立关系中?我认为, 女人即是这种绝对的对立者,她和她相对的另一方彼此建立起来的关系完全不会影响到她绝对的对立性,她这种绝对的对立性到最后依然绝对是他者。性别的差异不同于一般事物之间的差异……性别的差异也不是一种彼此不能并存的矛盾关系…… 〔性别的区分〕 也不是互补的两项的那种二元性, 因为互补的两项预设了一个整合的存在 ……  『他异』充分实现在女人身上。这个词和『意识』属于同一类, 但彼此意思相反。」我想, 列维纳斯并没有忘记女人本身也具有意识。然而看他决然地以男性观点阐述,完全不提主体与客体之间可以建立起「以同等的方式互相看待」的对等关系,这真让人震惊。他写到女人是神祕的, 其实是暗指她对男人而言是神祕的。他的陈述尽管有意表现客观,但事实上还是充满了男性特权的断言。)。 「他者」 这个存在的范畴和「意识」一样原始。在初民的社会中、在古老的神话里,一直就有「同者」和「他者」这个二元性;这个划分一开始和两性的区别并不相关,也完全不是以现实经验为论据建立起来的,这从许多文化研究中就看得出来,尤其像是二十世纪的法国汉学家葛兰言对中国思想的研究,以及法国神话学学者杜梅齐尔对印度、罗马的研究。譬如印欧神话中的婆楼那—弥陀罗, 希腊神话中的乌拉诺斯—宙斯,还有太阳—月亮、白昼—黑夜;在这几个二元性中,并没有女性元素的涉入;在善与恶、吉与凶、左与右、神与魔的对立中一样也没有。「他异性」是人类思维中的一个基本范畴。任何群体在界定自身为 「我者」之时,一定会同时设立 「他者 」 与他面对面。像是在火车上只要有三个旅客碰巧坐在同一个包厢, 就会将包厢之外的其他旅客看做是隐约带有敌意的「他人」。对同一个村镇的居民来说也一样,村镇以外的人都是可疑的「他人」;在某个地方土生土长的人则会把从其他地方迁来的住民视为「外来的」;像是犹太人对反犹太的人来说是「他人」,还有黑人对美国种族主义者、原住民对殖民者、无产阶级对有产阶级都是如此。人类学家李维斯陀在深入探讨几处原始部落的亲属关系之基本结构以后,按下结语说:「界定从自然原始的阶段过渡到文明的阶段,是根据人是否有能力以对立系统 (像是二元性、交替性、对反性,以及对称性) 来思考各种生物学上的血脉关系而定, 这些或以明确、或以模糊的形式呈现的种种对立系统,比较不是有待诠释的现象,而比较是社会真实景况直接而基本的条件 (注五:(原注) 参见李维斯陀的《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并感谢李维斯陀让我参阅他的论文草稿,在《第二性》第一卷第二部一五六页到一六○页之间, 尤其多次引用。) 。」如果人类的存在景况只是建立在团结、友谊之上的一种 Mitsein (共存)(注六:(译注) 「共存」,即德文 mitsein,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在《时间与存有》中自己创造的字汇,意指人存在于和他同类的群体之中 ,互相支援,彼此互属。在之后的段落,这个德文字都直接译为中文 「共存」。),那这种彼此互为对立的现象就无法理解。相反的,若是从黑格尔「意识本身即带着敌意来面对所有其他的意识」之观点来看,事情便清楚许多;主体只能是在对立之中设立自身:主体宣称自己是本质者, 指任其他的意识是非本质者,是客体。 只是另一个意识也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对方:本地人士到外地旅行,会发现那个地方的本地人士也将他们视为外地人;在不同村镇、族群、国家、阶级之间,会有战争、有交易,有市集、有协定、有抗争······这种种事宜会剥除「他者」的绝对性,而使它具有相对性,因而不管是个体还是群体,也不管是不是出于意愿, 都必须承认彼此之间的关系是以同等的方式互相看待的对等关系。在两性之间为什么就没有建立起这种对等关系呢?为什么两性之中只有一个性别确立为唯一的本质者,他和相对应的另一个性别之间的「相对性」则完全被抹除,并且将这个对应的性别看做是绝对的他异?对男性拥有这种绝对权力,女人为什么不加以驳斥?任何主体都不会自动自发将自己设立为非本质者;从来不会是由界定自身为「他者」的「他者」来界定「我者」,而是由将自身视为「我者」的「我者」来界定 「他者」。不过为了让「他者」不会反过头来成为「我者」,就必须让「他者 」服膺异于外来观点——异于己的外来观点。女人会服膺于此,到底是怎么来的? 在其他情况下,某一类的人在一段或长或短的期间全然统辖另一类的人,这样的事例也是有的。这种不平等常常是由彼此数量上的差距造成,人口占多数的族群会强制少数族群遵行它的法则, 或是多数会迫害少数。可是女人并不属于少数族群,和美国的黑人,或是和犹太人的情况不一样。女人和男人在这世界的人数几乎相同。而且一般而言, 对立的两个群体在一开始是不相互属的,过去他们或是彼此忽略, 或是彼此接受对方是独立自主的,到后来则是有某一历史事件促成了弱者隶属于强者,象是犹太人失国流散、白人将黑人奴工引进美国本土,或者是殖民者向外征伐都是有年日记载的历史事件。在这些情况下,对被压迫者来说,他们有段在此之前的历史:他们有共同的传统, 甚至还有共同的宗教和文化。这么看来,十九世纪德国社会主义政治家贝贝勒提出的女人与无产阶级处境相近的论述颇有道理:和女人一样,无产阶级以人数来说并不是弱势,而且他们从来不曾组成一个独立的群体。然而在实际上,并没有一项历史事件直接促成无产阶级的形成,于是这就要从历史逐步的推演来解释, 是历史的发展将这些人汇集在这个阶级。只是无产阶级并不是一直都存在, 而女人却一直都有。女人之为女人是天生的生理构造所致,不管历史追溯得多久远,女人一直都是隶属于男人。女人的依附性并不是某一项事件导致的结果,也不是逐渐演变而成;这依附性不是发生的。其中部分原因是,她的依附性并不是偶发的历史事件造成,以致女人的他异是一种绝对的他异。在某一段时间形成的处境,也可能在另一段时间消失,像海地的黑人就是绝佳的例证。相反的,源自于自然法则的先天条件限制似乎是不可撼动的,永远不会改变。事实上,天生条件限制也和历史的真实一样,并不是恒久不变的「给定」(注七:(译注) 给定, 或译为「所予」,哲学名词。意指从经验世界所得的材料,具有客观性。波娃在书中多次提及这个名词, 但很多时候只在一般用语的层次上使用, 意指「既定的、既成的事实」。)。如果说做为非本质者的女人永远无法成为本质者,这是因为她们自己没有着手运作这项转换。无产阶级以 「我们」统称自己这个群体。黑人也是如此。他们一旦把自己设立为主体,便能将中产阶级、白人分别转换为「他者」。而女人,除了在某些具有抽象宣示作用的会议上,她们从来不以 「我们」统称自己。男人以 「女人们」泛称所有的女人,女人重拾这种说法自我指称,却没有真正将自己设立为主体。无产阶级在俄国掀起了一场革命,还有海地的黑人、中南半岛的各国也纷纷揭竿而起。女人的革命行动从来只是象征性的骚动;她们只得到了男人愿意让渡给她们的;女人并没有主动挣得什么,她们只是领受(注八:(原注)参见本书第一卷第二部,第五章一二八页)。这是因为女人没有具体的办法将本身设立为具有抗衡力量的共同体。女人们没有属于自己的过去、历史,和宗教;她们不像无产阶级,因为工作、利益的关系团结在一起;甚至女人也不像美国的黑人、犹太区的犹太人、法国圣德尼或是雷诺汽车厂的工人因为在空间上比邻而居,凝聚出社区情感。她们散居于男人中间,不论是住所、工作、经济资源、社会地位都依附于某些特定的男人(象是父亲或丈夫),而比较不是其他的女人。中产阶级的女人和中产阶级男人同心,彼此团结,而不是和无产阶级的女人联合一致;白人女人则和白人男人同声一气,而不是和黑人女人。无产阶级可以说他们要大肆屠杀领导阶级;犹太人、黑人的狂热分子可以幻想独揽原子弹的秘密,以灭绝其他种族,只留存犹太人或是黑人。而女人甚至连幻想都无法想象将男人铲除殆尽。女人与她的压迫者之间的关系紧密,根本无法和其他被压迫者相比较。事实上,两性的分别是生物法则的「给定」,而不是只发生在人类历史上的某一段时期。在最初始的「共存」中就已经划定了两性的对反性,这种对反性一直维系良好,没有断裂。一对夫妻是一个基本的共同体,各为一半的两个人彼此紧紧相系。以性别来切分两个不同的社会是不可能的。也因此一般便以如下的方式来界定女人的基本特征:在两性构成的整体中,男女两方彼此互相需要,缺一不可,而她在这其中是「他者」。 我们可以设想,两性之间如果是以同等的方式互相看待的对等关系,也许有助于女性的解放,在希腊神话中,海克力斯在利底亚女王翁法勒脚边纺纱的时候,是他的欲望桎梏了他自己,而为什么翁法勒女王无法继续掌有已经握在她手中的主导权?美狄亚为了报复她的丈夫杰逊,伤害了自己的孩子。这则野蛮的传奇意味着,男人非常在意他的后代,以致让女人握有十足的掌控权,得以做出骇人之举。古希腊的喜剧作家亚里斯多芬在《利西翠妲》中戏谑的想象是:女人集合起来,为了抵制战争、维护社会的和平,协力拒绝做爱,拿男人的性需求做为要挟;但这也不过是戏剧。在古罗马历史传奇记载,被罗马人掳掠的萨宾妇女身体不由自主地抗拒罗马人,无法受孕,但这则历史传奇同时也交代了以皮条抽打女人对不孕有神奇的疗效,男人便有理由用这个方法整治不孕的女人。生物性的需求(性的欲望、繁殖的欲望)使得男人依附于女人,却没有使女人在社会上得到解放。主人与奴隶之间因为经济上互相需要而联合,而这也没有为奴隶带来解放。其中原因在于,在主人与奴隶的关系中,主人并不设想自己一样需要奴隶,他有权力满足自己的需要,但他不会把这个权力释放出来;相反的,依附于主人的奴隶,不管是出于希望或是害怕,他内化了自己对主人的需要;尽管这两方对对方的需求一样急迫,压迫者对被压迫者总是占尽优势,从这一点便可以解释为什么例如说工人阶级的解放会来得及这么迟。然而一直以来,如果不说女人是男人的奴隶,至少可以说她是他的附庸;两性从来不曾平等分享这个世界;虽然女性的处境日有改善,但女人目前仍然严重受到束缚。几乎没有哪个国家,女人的法律地位等同于男人,男人常常大量剥夺她的权益。尽管有某些法律在字面上认可了女性的权利,但长久累积的习惯作梗,这些法律很难在风俗上具体落实。就经济层面来说, 男人和女人几乎可以说是壁垒分明的两个阶级, 就算双方各方面条件相等,相较于新近加入的女性对手,男人总有更好的待遇、更高的薪水、更多的机遇功成名就。不管是在工厂、在政治界,男人都占有绝大多数的员额,而且高阶的重要职位也是由他们坐拥。男人除了握有具体的权力之外,这个性别历来也享有声誉、名望,并且,儿童一直在这样的环境下受教育,更加维系了男性主宰的传统:现在是从过去演变而来,而在过去,所有的历史都是男性创造的。在女人开始要介入开创世界之时,这个世界始终隶属于男人;男人对这一点丝毫不疑,而女人对此也几乎完全习以为常。拒绝成为「他者」,拒绝和男人同谋,对女人来说,等于是放弃她在和高层阶级结盟时可获取的全部利益。「男人—封建君王」会在物质上保障「女人—忠君之臣」的需求,而且会让女人的存在具有正当性;这使女人避开了经济上的风险,也避开了自由独立要冒的形上风险,因为自由独立必须自行构想其目的,不会有外援。事实上, 每个人都会主张自身要确立为主体 (这种主张是源自于人性本然的道德判准),但除此之外,在每个人内心里不免有另一种渴望, 渴望逃避自己的自由独立, 让自己成为「物」,然而这一条道路凶而不吉,因为这是消极被动、自我失丧、迷途失道的,这时候他本身成了他人意志追捕的猎物,自己切断了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 拆卸了所有的存在价值。不过这是一条容易走的道路,因为这可以避免本该由自身承担的真实存在的焦虑与压力。因此将女人指任为「他者」的男人,会发现女人其实是他最有默契的同谋。就这样,女人不再宣告自己有权力做为主体,一是因为她没有具体的办法主张这项权力,再者是因为她认为,女人和男人维持紧密的联系是必需的,但男女之间不必是以同等的方式互相看待的对等关系,三来更因为, 她往往对自己「他者」的角色很满意。 不过这里立刻有一个问题产生:这整个历史是怎么开始的?我们知道性别的二元性和所有的二元性一样,都会引发冲突。我们也知道在冲突中,如果一方取得胜利,他的地位便会高过另一方。但让人不解的是,为什么男人在最开始就取得了优势。女人应该也可以在起先便赢得胜利;或者是两性之间的冲突也有可能持续缠斗下去,难分胜负。然而这个世界为什么始终属于男人呢?为什么直到现在事情才有转变?这项转变是好的吗?这项转变会不会让男人和女人平等分享这个世界? 这几个问题一点也不新奇;也早有各式各样的解答,数不胜数;不过男人就这几个问题论证自己理所当然拥有优势时,我们只要举出女人是「他者」便可以将之一一驳倒;男人的论证明显都是以男性自己的利益为立场。十七世纪一位鲜为人知的女性主义者普兰·德·拉·巴尔表示:「男人笔下写女人的文字都要存疑, 因为他们既是法官,又是当事人。」无论在何处、在哪个时期,男人总觉得自己是在天地万物间居首位的王, 并因而志得意满。犹太男人在晨祷时说:「感谢上帝我们的主、万民之主,祂没有将我造为女人。」而他们的妻子则态度顺服,低声祷告:「感谢上帝我们的主,祂依祂的旨意造了我。」柏拉图感谢天神行了好事,他第一个特别要感谢的是使他生为自由人,而非奴隶, 第二个要感谢的是使他生为男人,而非女人。然而男人必须把他尊大的地位看做是建立在绝对、恒久的基础上,他才能充分享受这项特权:这从他试图让男性霸权成为男人的一项权利便看得出来。德·拉·巴尔还说:「制订法律、编撰法律的都是男人 ,他们采取的都是对自己的性别有利的立场,并且,法学家将法律规章转化为不可变易的本原。 」所有的立法者、教士、哲学家、作家、知识分子都热衷于论证女人的从属性是上天的旨意,有益于人间社会。由男人只手打造的宗教正反映了他们想要主宰的意图:神话传说中的夏娃、潘朵拉,让男人有理由敌视女人。他们以哲学、神学为自己效劳,譬如前面引用的亚里斯多德、圣托马的说法就是如此。自古以来,嘲讽作家、教化作家都喜爱描绘女性的弱点,乐此不疲。我们知道,在法国文学史上有几位作家曾经激烈攻讦女人,譬如二十世纪的蒙特朗便承袭了十三世纪诗人尚·德·孟格的传统,虽然格局气魄相对有限。男人对女人的敌意有时似乎有根据,但更常是无的放矢;事实上,在这敌意中或多或少隐藏了男人认为自己理所当然拥有特权的心理,只是隐藏得不太高明。蒙田说:「指出女人的种种不是,比为男人辩解容易多了。」在某些事例中,这种贬抑女人以巩固男性权利的手段很明显。以下就有两个让人讶异的例子, 譬如在古罗马,当家庭关系变得脆弱,女人威胁到男性继承人的权益时,古罗马律法便援引女人是「愚蠢又软弱的性别」为借口,限制女人的权利。又譬如在十六世纪,法律上承认未婚女子有权利管理自己的产业,而为了让女人在结婚后成为被监护人,好让丈夫可以自由支配她的产业,便诉诸圣奥古斯丁的权威,引他的话说:「女人是既没有农场又没有栏舍的牲畜。」蒙田非常能体会加诸女人的不公与专横,他表示:「女人拒绝接受由男人制订的社会生活准则,她们一点也没错, 这些准则她们从来无权置喙。这也难怪女人会和我们明争暗斗。」可是蒙田并没有进一步让自己成为女人的保护者。一直要到十八世纪, 某些有深层民主思想的男士才能客观看待这个问题。当中,尤其以狄德罗最执着于阐述女人和男人一样都是人类。稍晚,十九世纪的英国哲学家、经济学家约翰·斯图尔特·穆勒也曾激昂地为女性提出辩护。不过在历史上,像这样立场公正的思想家非常罕见。到了十九世纪,以女性为议题的论战又成为各拥门户的派阀之争;工业革命带来的结果之一是, 女人终于加入了生产劳动:在这时期,女性权益的议题走出理论的范畴,进而在经济的场域找到新阵地;反对女性主义的人士在这时反而态度激烈;尽管中产阶级在土地资产方面占的优势已经大不如前,他们还是紧紧攀附着老旧的伦理观念,认为家庭关系稳固才能保障私人产业:中产阶级人士宣称,妇女解放已经构成实质的威胁,危及家庭,他们要求女人回到家庭的呼声愈来愈高亢;甚至在工人阶级,男人也试着制止妇女的解放,理由是女人在他们眼中是危险的竞争者,尤其是女人向来工资低廉,对男人威胁更大 (注九:(原注) 参见第二部,二三八页。)。为了证明女人生性低劣,当时的反女性主义者不仅像以前一样借助宗教、哲学、神学之力, 还援引科学做为立论根据,像是生物学、实验心理学等等。同时还更进一步希望与另一个性别建立「在差别之中维持平等」的假平等。这种做法让男性占尽便宜。这完全和应用在美国黑人身上的种族隔离政策,所谓 「吉姆·克劳法」(注十:(译注)「吉姆·克劳法」,是美国一八七六年到一九六五年间在南方各州执行的法规,对有色人种采行隔离政策,强制不同种族必须使用不同的公共设施 (如学校、公共运输、电话亭),以及黑人不准与白人通婚等。) 如出一辙;这种假称平等的隔离政策,引来的其实是极端的不公平待遇。这同时发生在女性和黑人身上,一点也不是巧合。不管被贬为低劣的是一个种族、一个社会阶级、一个社会阶级,或是一个性别,自以为高等的人士这种贬抑他人,以护卫自己地位的手段都是一样的。「永恒的女性」之说其实也就和「黑灵魂 」、和「犹太人特性」互相应合。整体来说, 犹太人的问题和女人、黑人的问题有很大的不同:对反犹人士来说,犹太人不是生性低劣,而是他们将犹太人视为敌人,他们不承认犹太人在这世界上有属于他们的位置:反犹人士宁可彻底歼灭犹太人。不过在女人,和黑人之间的对应关系则非常密切;目前,这两者都要从同一种父权思想中解放出来, 而原有的主宰阶层想要将他们留置在「他们的位置」上,也就是在主宰阶层为他们选定的位置上;在这两种情况下,主宰阶层会多少发自内心的满口颂赞「好黑人」的美德是天真无邪、孩子气、满脸笑容,是做个顺服的黑人,而「真正的女人」的美德是,肤浅、稚气、没责任感,做个只对男人事事顺服的女人。在这两种情况下,主宰阶层都以自己一手造成的女人、黑人的处境,来论证他们生性低劣。我们都听说过萧伯纳的俏皮话,他说:「美国白人将黑人贬到擦鞋匠的地位,然后就此下结论说,黑人除了擦皮鞋什么也不会。」我们在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类似这种恶性的循环论证:当一个个体,或是一个群体的处境低人一等,他们在事实上的确是低人一等;不过在这句子中特别要厘清的是是这个动词;只有别有居心的人会赋予它实质的价值,认为它包含在本质中, 而其实这个字具有黑格尔思想中所谓 「动态」的涵义:是是 「变成的」,呈现出来的样貌就是被塑造出来的结果;没错,整体而言,女人目前是比男人低一等,也就是说女人的处境限制了她们的可能性;但问题在于,这样的状况是否应该持续下去。 很多男人都希望这种状况能继续维持: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卸下了武器,不再反抗女人的解放。保守的中产阶级仍然认为女人解放是一种危险,威胁到他们的利益和伦理观。某些男人畏惧女人成为他们的竞争对手。某日,有位男学生在「拉丁周报」上表示:「每个从事医生或律师工作的女学生都『窃走』了我们一个职位。」这位男学生倒是一点也不质疑他在这世界上是不是就有权握有权利。这里涉及的不只是经济利益的问题而已。压迫者还可以从压迫中获得的好处是, 连地位最低微的压迫者也自以为优越:美国南方「贫穷的白人」可以安慰自己说至少他不是「肮脏的黑人」;而富有的白人更是趾高气昂。同样的,最平庸的男性在面对女人时也自以为是半个神。像是蒙特朗, 在面对女人时(而且是他自己特别选定的女人),便自诩是英雄, 而在其他男人面前他却只是个普通的人:许多女人做为一个人表现得都比他出色。也就因为这样,一九四八年九月在 「费加洛文艺志」 上有一篇谈论女人的文章(大家都称赞这文章极具原创性),执笔的克劳德·莫里亚克先生(注十一,(译注)克劳德·莫果亚克(1914-1996)是法国二十世纪重要文学家法兰莎·莫里亚克的长子,也是作家、记者。 他对女人总是抱持男性尊大的态度 ,波娃与他关系紧绷。) 可以大言不惭地说 (注十二,(原注)或者,至少他自以为有理由这么说。):「我们虽然漠不关心,但还是做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 (原文如此!) 倾听……她们当中最聪慧的那位女子发表意见,心里很清楚她的见解是反映了我们的见解,不管她表现出来的方式明不明显。」显然这里指的并不是莫里亚克先生自己的见解反映在眼前这个女子的谈话中,因为我们并看不出来莫里亚克先生有什么见解;但如果说她反映了男人的见解,这倒是有可能;甚至连男人,他们把别人的创见当做是自己的所在多是;我们不妨想一想莫里亚克先生在与人交谈时难道就完全不会反映出笛卡儿、马克思、纪德的想法, 更甚于反映出他自己的;在他这段文字中最高明的是,他藉着这个指涉不明的「我们」,将自己等同于圣保罗、黑格尔、列宁、尼采,然后自己从和他们等高的位置上,态度鄙夷看着这些女人竟然敢站在同等的地位对他说话,老实说,就我所知, 没耐心以「漠不关心但还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对待莫里亚克先生的女人才不止一个。 我特别强调这个例子,是因为男人在这件事上的天真态度教人不知如何是好。男人还有许多更巧妙的方式,可以让自己从女人的「他异」中得到好处。对那些有自卑情结的男人来说,这世界上有一种神奇的油膏能让他自我感觉良好,也就是说, 愈担心自己不够阳刚的男人,愈对女人傲慢自大,或是表现出攻击性,或是非常藐视女人。那些不畏惧男性同类的男人, 也更容易把女人视为同类;不过即使是这样的男人,他们还是有种种理由执着于「永恒的女人」、「女人 是他者」的迷思(注十三:(原注) 卡沪基在「南方记事」二九二期杂志中有一篇文章谈到这个主题, 正可以用来说明这一点。卡沪基愤慨地表示:「有人不要把女人神祕化,只要有厨娘、接生婆、欢场女子,还有雅好文艺的新女性之流这些具有娱乐功能、或是实用功能的女人!」根据他的意思是说,女人没有 「自为己身」的存在,他只就女人在男性世界中的功能来考量。女人存在的目的在于男人;所以事实上,他是会比较喜欢女人的「诗意『功能』」胜于她别的功能。不过问题的重点还是在于,为什么总是以男人为基准来定义女人);实在不能怪他们没有高高兴兴牺牲自己的利益,牺牲那些他从女人的「他异」中获取的种种利益,因为他很清楚如果舍弃在他心目中理想样貌的女人,他会失去什么,但他不知道女人在明日有了新面目之后,会为他带来什么。否定自己是绝对、唯一的主体, 必须要有强烈克已忘我的精神才做得到。再说,绝大部分的男人根本无法放弃既得的利益。现今,男人并不将女人设立为次等人:他们目前对民主思想的理想非常投入,以致不得不承认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在家庭里,在孩子和年轻人的眼中,女人和成年男人具有同样的社会地位;接着,在追求和恋爱的过程中,男人从他所爱的、所欲求的女人身上,体会到她是独立的、是有抗拒力的;结了婚以后,男人尊重她是个妻子、是个母亲, 而且在具体的夫妻生活中,她在他面前是个自由的个体。因此他就认为两性之间并没有社会阶级高低的问题,而且尽管男人和女人之间还有种种高低的差别,女人大体上和他已经是对等的。当他发现女人在某些方面比他低劣时(最主要原因在于女人在职业上无法表现出她的能力),他就认为女人低劣是出于她的自然本性。当他必须和女人通力合作、和善相处时,他便会很抽象的说男女平等;当他看见不平等的具体事例时,却会对两性的不平等视若无睹。不过只要他和她有利益上的冲突 , 情况立刻整个反过来:他会从具体的不平等事例中归纳出几项原则, 甚至根据这些原则来否定抽象的平等(注十四:(原注) 譬如男人会说妻子虽然没有职业,她并没有因此地位低落,因为做家事是很高尚的,等等的。然而一有争论时,他必然大声嚷嚷: 「没有我,你根本养不活自己。」)。就因为这样,很多男人几乎都真心认为女人和男人是平等的,她并没有丧失任何权力, 没什么好追讨的,同时他们还会说,女人永远也不可能和男人平等,她们追求女性权益的行动只是徒劳。男人想象不到女人在社会上所受的歧视严重到什么程度,这些从外部看来似乎微不足道,但其实这对女人的道德、智性造成了严重的影响,以致女人遭受的不平等,看来都像是命定的天生本性 (注十五:(原注)在这本书的第二卷会详加描述这个过程)。对女人最友善的男人也不能真正了解女人具体的处境。同样的,我们也没有必要相信男人,他们在努力护卫自己的特权时, 根本也没衡量整个事态触及的层面有多广泛。尽管对女人批评数不胜数,而且程度猛烈,我们千万不要受到惊吓;我们也不要被颂扬「真正的女人」之类的赞美词哄骗了;也不要期望男人会关心女人生命境况的问题,男人说什么也不会替女人承担她的命运。 不过我们还是应该对女权人士的论辩抱一点戒心,往往, 因为彼此太在意胜负输赢,针锋相对,反而使得这些论述失去了价值。如果说「女人的问题」只是无稽之谈, 这都是因为男性的傲慢自大让它变成了口舌之争;在逞口舌之快时,彼此就不能好好地以理论证。双方的争辩只是不断要证明女人是优于男人、劣于男人,或者是和他平等;有一方表示:先有亚当,才有女人,女人显然是次等人;持相反意见的另一方则表示:亚当只是个粗胚, 上帝在创造夏娃时,才把人类造得更完美;一方说:她的脑容量比较小,另一方回说:但相对而言,她的脑容量还是大一些;一方说:主耶稣以男人的面貌呈现,另一方回说:但这说不定是为了侮辱男人。每个论断立刻会带出相反的论断,而常常这两面的论断都是错误的。如果我们想要把问题阐明清楚,就必须跳出这些窠臼,一切重新考量,不要再以优越、低劣、尊大、卑微,或男人和女人一样,这些含糊的观念来做评断, 这一些观念只会扭曲议题的讨论。 那么,我们该怎么提问呢?而且一开始,提出问题的我们又是谁呢?男人是法官,也是当事人;女人其实也一样。该到哪里去找个立场超然的天使呢?事实上,天使对这个问题完全不了解,他并没有资格谈论此事;至于雌雄同体的双性人也一样资格不符,因为两性人的情况特殊,他并非既是男人又是女人,而比较是既非男人又非女人。我想,最有资格来说明女人处境的,还是某些女人。由女人来谈论女人,并不会落入下述的诡辩中:「古希腊克里特的诗人厄彼莫尼德表示:『凡克里特人皆说谎。』如果他说的是真话,他的身份却会推翻他自己的断言,因为他势必是克里特人, 而每个克里特人又势必会说谎,那么厄彼莫尼德的断言也就不可能为真。」因为不管是男人或女人身上都没有什么神祕本质让他们一开口要不是说真话就是说假话;女人有资格谈女人,是因为她们实际的处境促使她们试着了解自己的存在景况。目前,很多女人有机会享有做为一个人的全部特权, 能够让自己公正看待自己做为女人的问题,我们甚至觉得必须公正看待这个间题。我们的处境和长我们一辈的女权斗士已经大不相同;大体上,我们已经赢了一场赛局。联合国在近来几次论及妇女地位议题的会议上,坚决主张一定要彻底实践两性平权,而且我们当中有不少女人从来不曾感受到身为女人是不便和阻碍;有许多问题在我们看来远比我们切身的问题更重要:这种超然的态度可望使我们立场更客观。同时因为我们植根于女人的世界,我们会比男人更熟悉、更了解这个世界;我们也能更直接把握对一个人类来说做个女人意味着什么;我们会比男人更想要了解这个问题。我在前面说过, 许多问题比我们切身的问题更重要;但这并不妨碍和女人相关的这些问题的重要性:「做女人这件事在哪些层面影响了我们的生活?到底我们得到了哪些机会,又有哪些机会被阻挡?比我们更年轻一辈的姊妹将来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她们又应该往哪个方向去?」 我们留意到了,在目前这个时代,主导女人为女人而书写的力量,比较是出于想要以清明的意识来厘清问题,这样的意识远远多于一心要争取女权的意志;在嘈杂、纷乱的论战时代行将结束之际,我这本书和其他同类著作一样,试着切实点出女人真实的处境。 无论如何,在探讨和人相关的问题时,各人势必有各人的预设立场:甚至连提问的方式、观照的角度都可能牵涉到不同程度的利益;每一种特性都带有价值判断;在所谓的客观描述中,其背后不可能不涉及某种道德判准。与其隐瞒那些对我们来说或多或少很明确、但我们并没有公开表示的原则, 还不如先声明自己所本的原则是什么;这样我们也就不必一页一页标明我们赋予「优越、低劣、更好、更差、进步、退步、尊、卑」等等这些字眼什么样的意义。如果我们回顾一下以女人为议题的著作,会发现不少书中最常采用的观点是「公共利益」的观点,也就是以群体共同的利益为考量:但是每个人所谓的社会公共利益,其实是依据他自己希望维持,或是希望建立的那一种社会体制来考量。至于我们 ,我们认为唯有保障每个公民的个人利益才是所谓的公共利益,我们是从能够提供给每个人什么样的具体机会来判断一个社会体制。,不过千万不要混淆了「个人利益」和「幸福」这两个不同的观念。幸福,是另外一个我们常常会碰到的观点。王室后宫的女人难道不比有选举权的女人更幸福吗?家庭主妇难道不比工厂女工来得幸福?幸福这个字并没有确切的意涵,更看不出来它有什么真正的价值;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衡量别人幸不幸福,更何况, 要强迫别人处在某境地时,总是会很轻松地向对方说:那样会很幸福;尤其是对那些被迫处在停滞状态中的人, 有人总会以「幸福就是安稳、没有变动」为借口,说他们过得快乐、满足。因此我们不以幸福这个观念做我们的指标。我们采取的观点是存在主义的道德判准,也就是每个主体透过对自我的种种构思,具体将自己设立为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他只有不断超越, 迈向其他更多的自由时,他的自由才得以完成;只有往无限开放的未来伸展、开拓,才能让他当前的存在具有正当性。每当这样的提升又陷落到闭缩的存在内向性, 存在便堕入 「在己存有」(注十六:(译注)「在己存有」和 「为己存有」,均为存在主义的哲学概念;「在己存有」的存在是依附于其他的意识,对自身的存在没有意识,是被动的,是没有自由的,称之为 「存有物」。「为己存有」则和 「在己存有」相反,是个有意识的存在,能让自己具有个体性,有自由, 有无尽的选择权,并没有先于存在的本质,只有在处境中不断做出抉择的存在,是为「处境中的存有」。波娃在书中多处提及这两个概念。) 之中、堕入仿造的自由之中;这个陷落如果是主体自己愿意的,它便是道德上的缺陷;如果这个陷落是外在力量强制于他的, 这便是一种剥夺、一种压迫;在上述这两种情况中,这样的陷落都是一种绝对的恶。每个在意自己的存在具有正当性的人,都会感受到存在是一种不断自我超越、自我提升的需要。不过女人处境的不寻常之处在于,她既然身为人,应该和所有的人一样拥有独立自主的自由,但在实际上,她发现自己是「他者」,而且是她自己选择处在这个男人强制她做为「他者」的世界中, 也就是说限定她只能做为客体,使她处在闭缩的存在内向性;因为永远会有另一个比她更为本质、更有主权的意识超越她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女人的悲剧在于,她处在两股冲突的力量之间,一是每个认为自我是本质者的主体都会争取主体固有的权利,一是她的处境让她成为非本质者。处在这种景况里,女人要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她有哪些路可以走?又有哪些路是走不通的?处在依附男人的景况中,女人要怎么才能赢得独立自主?有哪些情况限制了女人的自由, 女人是否能突破这些限制?这些问题是我们想要阐明的基本问题。也就是说,我们关注的是每个人拥有的具体机会,而所谓具体机会,不是以幸福为准则, 而是以自由来衡量。 显然要是我们认为女人生来就受限于生理、心理,或是经济这些天生注定的生命景况,讨论女人处境的问题不会有任何意义。所以, 我们一开始要先检视生物学、心理分析、唯物史观论述女人的观点。然后,我们试着明确指出「女人现实的存在景况」是怎么建构起来的,为什么女人会被定义为「他者 」,并且从男人的角度看来,这带来了什么样的结果。同时我们也要从女人的角度来描绘这个世界呈现在她们眼前的样子 (注十七:(原注)这将是第二卷的主题),以便了解女人在试着逃离她现实的困境、尝试参与人类的「共存」时遭遇了哪些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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