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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精神分析学的观点

第二性 合卷本(简体台版译本) · #7
第二章 精神分析学的观点 精神分析学在心身医学的研究上跨出了一大步,它认为任何一个介入了内在心理活动的因素都带有人的意义,和人之为人息息相关,也就是说具体存在的不是专家学者口中描述的做为客体的身体,而是主体本身体会到的身体。在雌性的人体认到自己是个女人时,雌性的人便是一个女人。在生物学上,雌性有些主要的基本特征,但这些特征和她生命的经历、感受没有关联,就像卵子的构造在女人心理上并不见任何作用;相反的,一个在生物学上不太重要的器官,譬如阴蒂,则举足轻重。并不是天生既定的自然条件界定了女人的特性,是女人在承担自然条件并将它纳入自己的情感体会时,自己界定了自己。 精神分析学的思想体系就是建基于上述的观点。我们无意在这里全面评断这整套学说,只想查验它针对女性的研究所提出的论述。而要讨论精神分析学这一门学说一点也不容易, 就像所有的信仰一样 (譬如基督教、马克思主义),精神分析学在底层是僵固的概念,表现出来的却极有弹性,灵活得教人无所适从;它的用语有时候是取最狭义的字义,例如阳具只指男性性器官显露在外的肉质部分,有时这些用语的语意又被无限扩大, 把它的象征意义也含括在内,例如阳具也代表了雄性的性格与处境等所有的面向。如果我们非难这个学说的字面用语,精神分析家就辩称我们歪曲了它的内在精种;如果我们赞同它的内在精神,他又立刻要你非得接受字面用语不可。有人说, 学说无关紧要,精神分析主要是一套方法;不过在这一套方法大行其道时,门下徒众便又坚决拥护空谈的理论学说。然而精神分析学的真正面貌除了表现在精神分析家的各家论述之中, 还能表现在哪里呢?就和基督徒、和马克思主义者一样,精神分析家里面必然有异端份子;不只一位精神分析家声称「精神分析学最可畏的敌人就是精神分析家本身」。尽管他们一如学究般繁繁琐琐讲求精确往往是卖弄, 但这依然没有把许多模糊之处完全厘清。譬如沙特和梅洛庞蒂就指出所谓 「性是和存在共存的」这句话可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解释:我们可以说,存有者的各种生存体验都带有性的意涵,也可以说,所有和性相关的都涉及了存在。在这两种断言之间是有可能找到调解之道,不过精神分析家往往只会从其中一种断言暗暗转入另一种。而且一旦把「和性相关的」与 「和生殖相关的」区分开来, 性的概念也会变得含糊不清。法国最早研究弗洛伊德的学者达尔比兹表示:「弗洛伊德所说的性是启动生殖的内在固有能力」。但是「能力」也就是可能性,没有什么比这个观念更教人不知所措了,因为要证明可能性是真实的, 唯有实现出来才能提供确凿的证据。由于本身不是哲学家,弗洛伊德拒绝以哲学思辨来论证他思想体系的正当性;他的门下弟子宣称,弗洛伊德因此避开了所有形上学层次的攻讦。然而使用形上学的语言本身即是采纳了一种哲学思想,因此在弗洛伊德的种种表述背后、还是带有形上学的基本公设。精神分析学这些夹缠不清的理路,使得所有的批判之论无从下手,也就因为这样,它更需要接受批评。 弗洛伊德并没有特别关心女人的生命境况,他对女人境况的描述,显然只是按着男性的模式描摹一番、然后就某几个特点稍加修改。在他之前,西班牙有位性学家玛拉纽表示:「雌雄两性的能量有所差异,因此可以说,性冲动 (旧译「力比多」)是一种具有雄性特征的力量。我们认为性高潮也是如此。」根据他的说法,达到性高潮的女人是「男性化」的女人;性的冲力是「单向行进的」,女人只来到这个路径的半途 (注二十九:(原注) 怪的是这种论说也出现在DH劳伦斯的作品中。在他的小说《羽蛇》里,西琵亚诺的情妇一直都达不到高潮,他对她治疗方式是,她必须配合男人而颤动,在快感之中不将自己个体化)。弗洛伊德的看法没有玛拉纽这么偏颇,他接受女人的性和男人的一样发达,但是他并没有就它本身深入研究。他写道:「性冲动是持续而规律的雄性本质,它或是表现在男人身上,或是表现在女人身上。」他不认为女人的性冲动有自己的特殊性,在他看来只有人类普遍共同的性冲动,女人的性冲动只是这种性冲动的复合偏移。他认为 , 性冲动一开始在两性的发展是完全一致的,所有的幼儿都必须经过依恋母亲乳房的口腔期,然后是肛门期,最后才到生殖期;到最后这个阶段两性开始有分别。弗洛伊德阐述了一项事实,在他之前从来没有人认知到这项事实的重要性,即:男人的性明确集中在阴茎,女人的性则分为两个阶段,一是于童年期发展的阴蒂,另一是到青春期以后才充分发展的阴道。男孩一旦进入生殖期,他的发育便告完成,不过他还必须从自体性满足,也就是快感建立在主体上,转变为他体性满足, 也就是快感系于另一个客体,这个客体通常是女人;这个转变要经过自恋期来到青春期时才发生;不过到青春期以后,阴茎仍然和童年时一样是地位特殊的性欲本能的器官。女人一样也必须经过自恋期,她的性冲动是以男人为客体。不过女人这个过程复杂得多,因为她必须从阴蒂快感转变为阴道快感。男人的生殖器性欲只有一个阶段,在女人则有两个阶段;性的发展历程在她身上更有可能无法充分开展,使她就此停留在童年期,因而有引发精神官能症的危险。 在自体性满足的阶段, 孩子多少都会依恋某个客体,像是男孩依恋自己的母亲, 而认同于父亲。这个心理意图让他心里非常恐惧,深恐父亲因此惩罚他,去他的势。 「伊底帕斯情结」,即恋母情结,就是源自这种「阉割情结」。在这时他内心对父亲充满敌意,同时又将父亲的威权内化,形成了「超我」审查他恋母的乱伦倾向;乱伦倾向于是受到压抑,恋母情结因此得以排除,这一来男孩虽然摆脱了父亲形象的束缚,却又将父亲化为一种道德规范的面貌,安置在他自己内心里;恋母情结表现得愈明显, 超我的力量也就愈强大,因而会更加压抑恋母情结。弗洛伊德一开始以完全对等的方式来描述女孩人格发展的历程,后来又赋予女性的幼年心理情结另一种形式,称之为「埃勒克特拉情结」,即恋父情结。不过他比较不是就这个情结本身来定义女性的心理,而是将这样的心理系于男性人格发展的模式上。然而他自己也认为这两者之间有极大的差异,也就是女孩先会依恋母亲, 而男孩在性的方面则从来不会被父亲吸引。女孩对母亲的依恋是从口腔期残留下来的;在这时期她也认同于父亲;不过到了五岁左右,女孩发现男女两性的身体构造并不相同,她因为自己没有阴茎而产生阉割情结;她以为自己被阉割了,为此痛苦不已。到这个阶段,她不再认为自己是一个男人,如男人一样优越, 她开始认同母亲,并且想要吸引父亲。阉割情结和恋父情结这两者在女孩心理上彼此增强。女孩愈爱她的父亲,愈是想要跟他一样,她的挫折感也就愈加尖锐;相对的,这种遗憾又会加深她对父亲的爱,因为她在父亲身上激起他对她自己的感情,这可以弥补她的自卑感。在女孩心目中,母亲成为她的对手,引发她的敌意。同样的,「超我」也在女孩心里形成 ,压抑了她乱伦的倾向;不过女孩的超我比较不坚固,这是因为恋父情结不及恋母情结显著,究其原因即在于最初的依恋是依恋于母亲,并且父亲即是父亲本身禁制不准去爱的对象 (所谓「父亲本身」即是女孩内化的父亲形象),这个超我的心理禁制便不会像作用在儿子身上那么强大,理由是:儿子和父亲是竞争对手,彼此站在敌对的立场。由此可见,整个性心理的发展历程女孩表现得比男孩更为复杂,就像她生殖器性欲的发展历程一样也较男孩复杂。她对阉割情结的反应可能是:不接受自己的女性特质, 执拗地觊觎一个阴茎,并且认同父亲。这种态度会使女孩一直停留在阴蒂快感的阶段,让她变得性冷感,或是转向同性恋。 有鉴于弗洛伊德将男性模式强行套用在女性身上,一般对弗洛伊德上述的阐释,主要有两点非议。第一点在于,他假设女性觉得自己是被阉割的人。但是采用阉割这个观点,势必牵涉到比较以及评价的问题。目前, 许多精神分析家认为,女孩尽管因为没有阴茎而觉得遗憾,但她并不认为它是从自己身上被割除的;再说大部分女孩都不觉得没有阴茎是件憾事。单看两性身体的结构差异,并不会让女孩产生遗憾的心理。大部分的女孩发现男孩的身体构造和她有别,都是很后来的事。而且即使她发现了, 也只是看到而已。男孩对自己的阴茎有活生生的切身感受,这样的经验让他颇感自豪,不过这种自豪并不会让没有阴茎的女孩相应觉得是耻辱,因为女孩只从外部的样貌认识男性器官。女孩对这个脆弱的肉质之茎根本毫无感觉,甚至只觉厌恶。即使女孩表现出渴望有阴茎,个中原因恐怕在于:先决上过度高估了男性性征的重要性。对这种还需要进一步厘清的现象,弗洛伊德总认为是理所当然 (在第二卷第一章里,我们会再详细察考这个议题)。对弗洛伊德另一项非议在于 , 在他学说中并没有阐释女性性冲动的根本特性, 这使得恋父情结这个概念非常含糊。其实男孩也不是普遍都有这种表现在性器上的恋母情结。而在女孩身上,除了极少数例外,父亲并不会激起女儿性器官亢奋。谈论女人性欲的一大问题在于,阴蒂快感是孤立的局部感受,女人要到青春期, 有了阴道性欲以后,性敏感区才在身体各个部分发展。所以说一个十岁的女孩有「内在固有能力」,可以从父亲的亲吻和抚摸得到阴蒂快感, 这种说法对绝大部分的女孩根本没意义。如果说恋父情结的性质只是一种很容易扩散的情感,那么这就是情感体会的问题,但弗洛伊德的学说并没有提到要怎么界定情感体会与性欲的区别。总之,女性性冲动并没有将父亲神格化,母亲在儿子身上激起欲望也没有使母亲神格化。事实上是女性欲望指向一个拥有威权的对象,赋予他特殊性,但是这个客体对象并不是由女性性冲动建构起来的,性冲动只是承受了这个客体。为什么父亲的威权是社会既定的秩序, 弗洛伊德对这一点并无法提出合理的解释,他自己都表示我们不可能知道是什么力量在历史上的哪一个时刻 「决定」了父亲有高于母亲的威权。在他看来,这个 「决定」代表了一种进歩,但没有人知道其中缘由。他在他最后一部著作 (注三十:(原注) 见《摩西与他的氏族》,贝尔曼翻译,一七七页 (波娃指的应该是一九三九年出版的《摩西与一神论》,「摩西与他的氏族 」只是书中第三部分的标题)) 写道:「这股力量不会是父亲威权的力量,因为正是有这股力量的推动, 父亲才获得威权。」 奥地利精神分析家阿德勒了解到弗洛伊德学说的不足之处在于,他将人类生命的发展完全建立在性的欲望上,阿德勒便据此另立一套论述,与他分道扬镳。阿德勒试图将性的欲望整合在完整的人格中来考量:根据弗洛伊德,人所有的行为似乎都是由欲望激发起来的 ,也就是说都是为了寻求快感,但在阿德勒看来,人会为自己设定某些标的;阿德勒以动机、目的、规划来取代内在驱力,智力在他的学说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以致于性在他看来常常只有象征的意义。根据他的学说,人格的发展历程可以分为三个阶段:每一个个体都拥有权力意志,不过在权力意志之中也伴有自卑情结,由此而产生的心理冲突会使人编造出千百种借口,以逃避他担心自己克服不了的现实考验。主体拉开自己与他所畏惧的社会之间的距离,因此产生精神官能症这种社会适应不良的心理障碍。至于女人,她的自卑情结表现在为自己的女性特质感到羞愧,并拒绝接受这项特质,女人这种情结并不是因为没有阴茎而起,而是整个处境使然。女孩钦羡阳具,仅仅是因为她认为它是特权的象征,只有男孩才能拥有;父亲在家庭中地位较高、男人普遍占有的优势,以及儿童受到的教育都是以男人为中心等等的,在在都向女孩显示了男人的地位尊大。后来, 在性关系上,男人在上、女人在下的性交姿势再次让女人受到屈辱。她以「与男性抗衡的心志」(注三十一:「与男性抗衡的心志」,一般译为「男性钦羡 」或 「男性倾慕 」,是阿德勒提出的人格理论论点之一,指女人出于自卑心理,为补偿自己不够男性化,而让自己表现得有如男人,或以更为女性化的姿态取得上风,使自己与男人一样占有优势。)应对,或是自己力图男性化,或是以女人本身的特性为武器,和男人一决雌雄。女人生育以后,可以从孩子身上得到一种和阴茎对等的力量。但这时候也就意味着她开始全盘接受自己是女人,愿意承担自己低下的地位。女人内心里自我分裂,她自己与自己的冲突比男人更为严重。 我无意详加评述阿德勒与弗洛伊德学说上的分歧,或者是讨论调解这两个学说的种种可能,只是想在这里做个简单的概述。在阿德勒和弗洛伊德的学说之间,似乎可能找到相融之道,因为无论是从弗洛伊德的「内在驱力」,或是从阿德勒的「动机」来解释永远有所不足,在每个内在驱力之中必定含有某个动机,而所有的动机也只能根据内在驱力来理解。事实上,阿德勒在带入目标与目的的观念时, 仍完整保留了心理作用具有因果关系的论点;阿德勒之于弗洛伊德,就好像是物理学的能量论之于机械论,但不管在论及撞击或是引力问题时,物理学家同样都是抱持着决定论的观点,正如阿德勒与弗洛伊德也都持决定论。所有的精神分析学家都使用了一个不证自明的基本公设, 那就是人的生命发展历程可以根据某几项已然决定的因子来解释。所有的精神分析学家都指派给女人同样的生命境况。女人心理发展的历程经常被概括为「男性化」与「女性化」这两种倾向在她心中互起冲突,男性化的倾向表现在阴蒂快感上,女性化的倾向则表现在阴道快感上。在儿童时期,她认同父亲,后来,面对男人时,女人产生自卑感,因而必须在下列两者之间做出取舍:或者是坚持自己的自主性,让自己变得男性化 (但是潜在的自卑情结会引发某种紧张状态,可能导致精神官能症),或者是为了爱而选择顺服,在其中得到快乐满足;由于女孩深爱具有威权的父亲,第二种方式对她显得容易多了。女孩想要在情人、丈夫身上找寻父亲的形象,于是性爱在她身上总会伴随着被支配的欲望。生育使女人获得了补偿,重新获得某种自主性。女人这种心理发展的历程似乎具有一种自动运转的动力,即使遭遇阻力促使它发生变异,它依然可以跨越障碍,竭力向前行进, 每一个女人都只能被动承受自己的生命境况。 精神分析家很容易找到可以用来印证他们理论的实际经验, 就像我们都知道, 托勒密以地球为宇宙中心的理论,在一套复杂精密的计算下,也可以准确标示行星的位置, 使谬误的理论维持千百年而不坠;同样的,只要在恋母情结之上,加上一个反向的恋母情结, 指出各种焦虑中都带有某种欲望, 我们甚至就可以把和弗洛伊德学说互为矛盾之事,一起整合在他的学说里。我们不可能只从底部的单一平面看出东西的形状,但根据我们怎么设想一个形状,这个形状背后的底部也就像画了实线一样, 呼之欲出。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一定要以弗洛伊德的透视法描绘某个个别事例,我们便会从这个事例中发现弗洛伊德思考模式的简要图示;只是当一个学说不得不一再含含糊糊而又漫无章法的提出解释,而这些解释又都不是那么重要时,并且当精神分析家观察所发现的异常事例和正常事例一样多时,那这时最好是放弃这些陈旧、僵化的框架。再者, 目前每一位精神分析家都致力于让弗洛伊德的概念更灵活,他们各以不同的变通方式,想要找到折冲协调之道,例如法国当代精神分析家柏顿在他的著作《儿童的心灵与精神分析学》中表示:「从界定上说,情结含有多种组成成分……情结是由多种分歧的成分组合而成,而且不是以一种成分的表现来含括其他的成分。」但是这里所说的多种成分只是一种单纯组合的想法, 很难让人接受:因为内在心理活动并不是镶嵌组合之物,每个人的内在心理在每时每刻都是整合的,我们势必要维系这个统合性。维系这个统合性唯有透过分歧的事实找回存在最根本的「意向性」才可能 (注三十二:(译注) 意向性:现象学的哲学概念,沙特也从这个概念中发展出许多重要论述。意向性,它是意识的一种特性, 即意识总是指向某物,因此意识总是从自身转而面对世界,对世界开放。)。若是没有追溯到这个根源,人心便像是一个战场,本能冲动和心理禁制两者争战不休,而本能冲动与心理禁制这两者都不具任何意义,而且都是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偶然。所有的精神分析家一概拒绝接受抉择这个观念,以及与此相关的价值取向, 而这一点正是这套思想体系中内在固有的弱点。弗洛伊德在本能冲动与心理禁制之中剔除了存在的自由抉择权,因此无法向我们剖析这两者的根源,他只将这两者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他试图以威权的观念取代价值的观念,但他在《摩西与他的氏族》中承认,他没有办法解释这个威权。譬如人不可乱伦,是因为父亲禁止这件事,但是为什么会有这项禁制呢?这是个谜。超我内化了律法与禁令,而律法与禁令源自于专制妄为的威权;本能倾向就是一直都存在,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在弗洛伊德的学说中, 超我与本能倾向这两个心理真实性的性质互异,因为伦理观念和性彼此陌生。如此一来,人的自我统合性便断裂为二,从个体到社会之间也不会有通道。弗洛伊德为了衔接这两者,不得不编造离奇的故事(参见弗洛伊德《图腾与禁忌》)。阿德勒则很清楚只能把阉割情结放在社会脉络中阐述;他也探讨了价值评断的问题,但他并没有将问题追溯到社会认可的价值这个存在的形上本体的根源上;而且他并没有意识到性本身也牵涉到价值, 因此他根本无法掌握问题的重心。 显然性在人的生命发展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可以说是渗透了人整个存在。我们已经从生理学中了解到,睾丸和卵巢的生命发展,和以体细胞组成的身体之发展是一体的。存有者是一个有性别的身体,因此在他与另一个有性别的存有者之间的关系,始终都会涉及到性的关系。但是如果身体和性是存在处境的具体表现,那也就只有基于这个存在处境才能阐述身体和性的意涵。精神分析学不具备这样的观点,因此会将必须进一步厘清的事实看做是理所当然的。譬如他们跟我们说,小女孩觉得光着屁股,蹲着尿尿很羞耻,但这所谓的羞耻是什么呢?同样的,在问及男人是因为他有阴茎而自豪,或者是阴茎表现了他的自豪时,有必要先知道所谓自豪是什么,以及主体的自我表述怎么会体现在一个客体上。我们不应该把性看做是不可化约的基本论据,存有者有一种更为根本的「寻求存在」(注三十三:(译注) 寻求存在,沙特的哲学语汇。根据沙特的思想,因为人身上都带着「虚无」(参见注一〇一),人作为「为己存有」,存在应该是透过寻求、抉择而确立起来的。),性只是其中一个面向而已。沙特在《存在与虚无》里便指出了这点,法国二十世纪哲学家巴舍拉也在他的探讨大地、空气、水的几部著作中谈到这一点。精神分析家认为人原初的真实性建构在他与他自己的身体之关系中,以及在他与同处一个社会中的同侪的身体之关系中。但是在根本上,人对于他周遭自然世界的本质有极大的兴趣,而且他试着在劳动中 、在游戏中、在 「积极活跃的想象力」的各种经验中去发掘这个世界。人总想要透过一整个世界具体投入存在之中,以各种可能的方式去领会存在的处境。捏塑泥巴、掘坑挖洞这类的活动和拥抱、性交一样原始;只从这里看到性的象征的精神分析家是把问题弄错了方向。孔洞、黏稠物、深长的切口、坚硬、完整性都是原初的真实,人们对这些事物的兴趣并不是受性冲动的支配,而比较是看人怎么发掘、怎么认识这个世界的真实,从而影响了他性冲动的表现。男人迷恋女人完璧之身,不是因为这象征了她还是「处女」,而是因为男人挚爱完整性本身,连带使得女性的处女之身显得可贵。劳动、战争 、游戏、艺术等等活动界定了我们是怎么存在于这个世界,这样的存在方式已经是最基本而无可再化约的。这些存在方式揭示了人的各种特质,这些特质又会和性所揭示的各种特质互相交错、彼此干扰。每个人在做抉择之时,取决于从存在方式而来的特质,同时也取决于由性的心理经验而来的特质。但是唯有透过存在的形上本体的观点, 才能维系这个统合性, 而存在的自由抉择权便是建立在这个统合性上。 抱持着决定论与「集体潜意识」之说的精神分析家最排斥的正是这个自由抉择的观念。集体潜意识将各种现成的影像,以及一套通用的象征系统加诸于人的身上;是这种集体潜意识解释了各个梦境、各个未能落实的行动、各种癫狂的幻觉、各种托喻、人类的各种生命境况之间的相似之处;而要论自由, 势必要拒绝在这些相似性背后必定有理由可以解释的想法。不过自由的观念,和存在的某些「恒常性」并非不能兼容。如果说精神分析学采用的方法虽然在理论上有许多谬误,但它还是颇有发挥的余地,其中原因在于,在个别的生命发展历程中,人之存在的基本论据一样都具有某些不可否定的普遍概括性;人的处境与行为反应模式往往会重复出现, 而自由抉择权做出决定的契机经常是从普遍概括性与重复性的隙缝中迸发出来。弗洛伊德表示:「人体构造,即是命运」这句话引起了梅洛庞蒂的回响,他说:「身体,即是普遍概括性。」存有者的「分离」让存在成为「全一」,存在彰显在构造相似的各个生物机体中,所以在「存在的形上本体」和 「性」的关系中具有某些恒常性。在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在一个拥有相同技术、相同经济结构与社会结构的群体中,群体中的每个人所见的世界也具有同样的面貌。在性与各种社会形式之间,这两者的关系也呈现一种恒常性;有相似处境的相似个体对于「给定」往往领会到同样的意涵,只是这样的相似性并不能建构出严密的普遍概括性,不过它能让我们在每个人个别的情况中发现某些普遍共同的典型。在我们看来,象征不是由某种神祕的潜意识创制出来的带有某种托寓之物,而是一种领会的表现,领会到客体中有意义的对等元素带有的意涵。因为所有存有者的存在处境相同,也因为存有者面对的人为处境相同,所以大多数的人会领会到相同的意涵。一套象征系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它和语言一样,是由人类 「共存」与「分离」的存在景况创制出来的;这一点也解释了个别的创造能力在这里自有其重要性;事实上,无论学理是不是容许,精神分析学采用的这套方法不得不承认创造能力的重要。举例来说, 这个观点能让我们了解通常人们赋予了阴茎什么样的价值(我们会在第二卷第一章里更详细论述这个问题)。而要深入阐明这一点,就务必从主体异化的倾向这个存在的事实谈起;主体因为拥有自由而焦虑,以致主体在外物之中探求自身,而这是一种自我逃避;这种基本的逃避倾向,是在断奶时,与「万有」分离之后便产生,这时儿童会努力从镜子里、从父母亲的目光里捕捉自己异化的存在;原始人类在超自然力量的崇拜,在图腾崇拜之中异化;文明开化的人类则在个体的性灵,或是在个人的自我、名声、产业、工作成品之中异化;这便是「非真实自我」对人产生诱惑的开始。对小男孩来说,阴茎具有「双重」的面貌,它既是外于自己之物,同时又是他自己;它是个玩具、玩偶,也是他自己的肉体之身;父母亲以及保母彷彿把他的阴茎看做是另外一个小小的人;于是精神分析家设想对男孩来说阴茎成为「一个比他自己更滑头、更聪明、更机灵的 alter ego (别的自我)」(参见巴兰特的著作 《儿童的私密生活》,一〇一页)。阴茎之所以被主体看做是他自己,又是外于自己之物,一则是因为阴茎的排尿功能, 以及后来的勃起功能, 这两种功能是一种介于能以意志控制的自主性与不能以意志控制的自发性之间的作用, 再则也是因为阴茎是主观感受得到的快感根源,这个根源变化无常,几乎像是外来的异物。以阴茎被主体看做是他自己来说,这种特殊的存在超越性以可感知的方式具体表现在他自身之中,并且阴茎成为他自豪的根源;以阴茎被主体看做是外于自己之物来说,由于阳具和男人是彼此分离的 , 所以男人能够将这个超越他的生命一起整合在他的个体性中。于是一般认为,对男人来说,阴茎的长度、排尿的力度、勃起和射精的强度便是男人价值的衡量标准 (注三十四:(原法) 有人跟我说过、在乡村有些男孩会玩屙便比赛。排出粪便的量最多、形状最固态的那个人便称霸、在这个方面落败的人无法用其他的竞赛 (不管是别的游戏,或甚至是角力) 为自己扳回一城。粪便在这里扮演的角色和阴茎相同,一样都是自我的异化。)。因此阳具经常代表了存在超越性的具体体现;然而男孩也经常感觉到被他人超越,也就是说他的存在超越性受到到剥夺,被父亲剥夺,弗洛伊德「阉割情结」的概念便是建立在这一点上。小女孩因为没有这个 alter ego,所以不会在一个可见的外物中异化,也不会将自己与自己整合。就是因为这样,她将全部的自我都转为客体,将自己视为「他者」。至于她是不是会以自己和男孩做此较,这个问题反而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尽管女孩自己没有意识到,缺少阴茎还是会让她没意会到自己是有性的,因此产生许多后续影响。不过我们并不能以这些存在的恒常性来界定生命境况;阳具之所以如此有价值,是因为它象征了威权,而这威权其实是体现在其他的领域中。如果女人能够确立自己为主体, 她便能创造出和阳具一样有同等价值之物。譬如玩具娃娃体现了她以后会有的孩子,对女人来说玩具娃娃可能成为比阴茎更为贵重之物 (在稍后的第二部,我们会再谈到这个议题, 这里只点出几个概要)。在某些母系社会中,整个氏族异化为面具,并由女人拥有面具。在这样的社会里,阴茎的重要性大为削减。事实上,男性的特殊人体构造之所以在人类身上取得优势,是人类的整体社会处境使然。精神分析学只有从历史的人文脉络中才能找到真理。 用女人自己意识到的女性特质来定义女人,其实和定义女人是雌性动物一样有所不足。因为她是属于社会的一员,她对自己女性特质的意识也会受到社会的左右。精神分析学不仅使潜意识与所有的心理活动内化,甚至连它的术语都暗示个人的心理发展的历程是在内心中生成的,像是,情结、倾向等等语汇都有这样的涵义。但是一个人的生命是一种与世界的关系,人是在经历这个世界之时, 不断的做出抉择,以界定自我。要回答我们关心的女人问题,就必须转而面向世界。精神分析学尤其无法向我们解释 , 为什么女人是 「他者」。这原因在于弗洛伊德认为阴茎的重要地位可以用父亲的权威来解释,而且他也承认他对男性霸权的起源一无所知。 我们并不全盘否认精神分析学,它还是有些颇有见地的看法,但是我们不接受精神分析的这套方法。首先, 我们不想只以性为立论的根据。这种观点之所以不足,是因为对女性性冲动的阐述非常贫乏;我之前即说过, 从来没有一位精神分析家正面研究过这个问题, 他们都只从男性性冲动的角度来探讨;精神分析家似乎都忽略了女人对男性的吸引力具有双重面向。持弗洛伊德和阿德勒学说的精神分析家,都将女人面对男性时产生焦虑解释为一种因为欲望受挫而产生的心理错置。奥国精神分析家斯特克尔则较为清楚地认识到这是一种女人特有的反应,但就这一点他的阐释也只停留在表面。他表示,女人恐惧失去童贞、恐惧阴茎进入体内、恐惧怀孕、恐惧疼痛, 这种恐惧抑制了她的欲望。他这种解释太过于单纯以理性来推论。与其说女人把欲望伪装成焦虑,或者说因为恐惧而压抑, 更应该以女性欲望为基本的论据,将它视为一种既迫切需要而又恐惧拥有的呼求,这种女性欲望交融了吸引与排斥, 两者无法分割。值得注意的是,很多雌性动物即使去挑动雄性的欲望,也会回避性交,一般人不知其中缘故, 便指责雌性动物惺惺作态、虚伪;其实这种虚伪、惺惺作态都是某种原始的行为表现, 把原始的行为视为因情结而产生的反应模式,是很荒谬的。精神分析家既然以男性为基准,将性冲动定义为冲动、能量,那么所谓 「被动的性冲动」就让人非常不解。就像要不是先天上对绿色有直观,我们无法想象有一种同时是黄又是蓝的光线。因此如果要更接近心理其实性、我们就要把性具有的意涵与人类其他态度具有的意涵 (像是获取、捕捉、吃、做、承受等等) 互相参照对比,而不是只把性冲动含糊定义为「能量」,因为性只是领会客体的众多方式之一。我们也应该探讨色欲的对象在一般知觉感受中所属的性质 ,而不只是在性交行为中所属的性质。而这样的研究势必超出精神分析学只把性欲视为基本元素的研究架构。 此外我们还要从完全不同的角度来讨论女人生命境况的问题。我们要将女人放在一个充满价值判断的世界中,并且赋予她决定自己行为的自由。我们认为她可以在确立自己的存在超越性,和将自己异化为物之间做出选择;互相矛盾的各种心理冲动不能将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她有各种解决问题的方式,在这些方式之中暗含着各种不同尺度的伦理、道德。精神分析家以威权取代价值判断,以心理冲动取代抉择;他们所提供的是一种道德的次级替代品,这个替代品也就是所谓「正常」的概念。在精神治疗上,「正常」这个概念非常顺当好用,但在精神分析学中也因为用得过度广泛,而让人忧心。这种概略式的心理描述被当做是不变的法则。而且毫无疑问的,机械论的心理学是不会接受创造性的道德 (注三十五:(译注) 波娃所指的「创造性的道德」,也许是采用法国哲学家柏格森的观点;柏格森将道德和社会分为两种类型,一是在封闭社会中势必受到僵化的道德规范的支配,再者是在开放社会中, 则会受到精神力量的感召,服膺于具有创造力的道德) 的观点。但是这种心理学严格说来只会就人的短少而论,绝不会看人的盈多。严格说来,这种心理学可以接受失败, 而绝不会接受创造。如果一个主体没有整全地发展所谓正常的人格,精神分析家就会说他人格发展停滞,并把这种停滞看做是一种缺乏、一种否定,而从不将它看做是正面的。精神分析学在分析一些重要的历史人物时, 让人最难接受的是,他们会说某一种移情作用、某一种升华并没有在这些人物身上完全发挥出来,而他们从来不会设想说不定是这些人物拒绝移情或是升华,说不定他们这么做自有其道理。这些人物可能自由设想了某些目的,这些目的因而牵动了他们去做某些行为,但精神分析家总是不愿意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阐释一个人时,永远是看他与过去的联系,而不看他将自己投射而去的未来。所以,他们提供给我们的从来只是一幅「非真实自我」之形象,而且在这种非真实性中衡量一个人的唯一判准就是「正常」与否。从这个观点来看,精神分析学对女性生命境况的描述是很让人错愕的。精神分析家指称的「认同」母亲或是父亲,其实是将自己异化为某一种人,偏好一个异于己的形象, 而不是自我存在的自发性开展;这只是冒充自己存在。精神分析学描述下的女人有两种异化的模式:冒充男人或是冒充女人。但显然冒充自己是男人必然失败,冒充自己是女人也只会是圈套,因为将自己充做女人,也就是成为客体,成为「他者」;于是主体让出了位置,「他者」坐入主体之位。对女人来说,真正的难题在于,拒绝逃避自我存在的开展,实现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而这便牵涉到要去了解 「阳刚态度」与「阴柔态度」为她开启了哪些可能性。当一个孩子走上了他的父亲或是母亲指引的道路, 这很可能是他自由的选择正好符合了父母亲的想法,他的行为很可能是在某些目的的导引下, 出于某些动机做了某种选择所导致的结果。甚至,阿德勒也只把权力意志当做是一种荒谬的能量;他把所有具体实现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的构思称做「与男性抗衡的心志」。在阿德勒看来,小女孩爬树是为了要表现她和男孩是对等的,他从来没想到这单纯是因为她喜欢爬树;在母亲眼中, 她的孩子完全不是一个 「对等于阴茎」的人;绘画、写作、参政……并不仅仅是「正面的升华」,从事这些活动的人自有他自己想要达成的目标。否定这一点,就是否定整个人类的历史。有一人或许注意到,我们的说法和精神分析家的说法有某些并行不悖之处。从男人的观点来看 (不管是男性或是女性的精神分析家都一样采取了这个观点),所有异化的行为都是属于女性的, 而一个主体要确立自我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所采取的行动则都是属于男性的。「男人是雄性的人, 女人是雌性的人」,一位研究女性史的历史学家唐纳森指出,这个定义使男女双方都受到斲伤,但对女人来说尤其伤损严重;精神分析家总是以男人来定义人,而只将女人看做是女人,每当她举止像个人的时候,就会有人说她模仿男人。精神分析家阐述说,女童、女孩极力认同父亲和母亲,在「男性化」与「女性化」两种倾向之间拉扯;而我们对这一点的看法则是,她是在宣告自己有权利拥有自由,和让自己做为客体、「他者」之间犹豫难决。因此在某些事实上,我们和精神分析学的看法趋于一致,尤其是在考察女人自我逃逸而成为「非真实自我」这一点上。但是对这些事实所代表的意涵,我们的看法和弗洛伊德学说或是阿德勒学说完全不同。对我们来说, 女人是在充满价值的世界中追寻价值的人;而对于这个世界,我们有必要了解它的经济结构、社会结构;我们稍后会以存在主义的观点来探讨这个问题, 全面深究女人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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