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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第二性 合卷本(简体台版译本) · #38
结语 「不,女人不是我们的兄弟;我们以懒惰和腐化把她们变成了另一种人,一种未知的人,只能以自己的性别为武器,而且这武器不是用来好好打一场战,而是像小奴隶那样恒常用来斗心机——不管女人是可爱或可憎,都绝不是我们光明正大的伙伴,绝不是具有团结精神,可和我们同舟共济的人。」 很多男人都同意十九世纪法国颓废派诗人拉弗格这句话;很多男人也认为两性之间永远会「明争暗斗」,男人和女人是不可能有友爱情谊的。在目前,其实无论是男人或女人彼此都不满意对方。但重点是,我们必须厘清男女之间互相撕裂的关系是命定的诅咒,或者只是人类历史发展进程中的过渡现象。 我们已经看到,虽然有种种说法,但男人与女人之间由来已久的敌意并不是先天生理构造造成的;即使是母螳螂也只有在食物缺乏时,为了顾及物种的利益,才会吞吃和她交配的公螳螂;演化程度不等的各种动物,其每个个体必然都受制于物种。不过人类不只是物种的一种,也是在历史推演中逐步发展的生成变化;人类是以自身如何承担天生的「仿造自然的人造物」来界定自己的。事实上,即使存心欺瞒,也还是找不到理由说男性、女性之间的敌意确实是出于生理构造。其实这种敌意更应该归到介于生物学与心理学之间的心理分析学之领域。有人说,女人钦羡男人的阳具,想要阉割他;但是小女孩渴望拥有阳具的欲望,到成年后就消失了,除非她认为女性之质使她成了残缺不全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她会把阳具看做是体现男性种种特权之物,而希望将之据为己有。我们总是自然而然地把女人阉割男人的梦想看做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心想,她要藉此剥夺男人的存在超越性。但我们已经看到,她想要的远比此更为暧昧难明,也就是说,她想以自相矛盾的方式拥有这个存在超越性,也就是说她既尊重它又否定它,既想让她自己投入它之内,又想将它局限在她自身的范围里。也就是说,这种心理历程并不是发生在性生理的层面上;不过性别从来不能决定我们的人生遭逢,也不能解释我们的行为表现,而只能表现由性别促成的整体处境。两性之间的抗衡和男性、女性的人体构造并不相关。事实上,在提到两性抗衡的问题时,还是有人会认为高天之上有某种超越时间的「理型」,有永恒的女性、永恒的男性这两种含糊不明的本质彼此无休无止地争斗着;抱持这种想法的人忽略了,这场浩大的争斗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会呈现出下述两种完全不同的样貌。 一,在过去,被拘囚在存在内向性中的女人会试着把男人羁留在这个牢笼里;如此一来,牢笼就等于是世界,她再也不会为自己拘囚其间而受痛苦,因为母亲、妻子、情人都成了看守牢笼的狱卒;这个由男人制订的社会宣判了女人的地位是次等的,因此她只能以废除男性优越地位来废除自己的低下地位。她竭力让男人变为残缺不全,想要支配男人,她处处与男人作对,拒绝接受他的真理与价值。但是她这么做只是为了自卫;使她处于存在内向性中、处于低下地位的,并不是她某种固定不变的本质或是她自己做错了选择造成的。女人是被迫居于这样的处境里。有一方压迫另一方势必会引发战争。这种情况也不例外。被看做是非本质者的存有者迟早会想要成为拥有主权的主体。 三,在今日,这场战争另有一番样貌;女人不再把男人囚禁起来,而是努力让自己逃出牢笼;她不再想把男人拉进存在内向性中,而是努力让自己浮现在存在超越性的光亮中。但是男人的态度在这时制造了新的冲突,也就是说他要到极不得已才愿意「放她自由」。他仍然很乐意当个拥有主权的主体、绝对的优越者、本质的存在;他拒绝让女人具体成为和他对等的人;她则以攻击性的态度回报他对女人的这种不信任。这不再是封闭在各自领域里的个体与个体的战争,而是低下地位的阶级为争取自己应有的权利奋力出击,处于优越地位的阶级则一心希望对手遭受挫败。这是两个存在超越性迎面起冲突;这两个自由意识都无意互相承认对方是主体,彼此都想支配另一方。 女人在不同历史阶段呈现的这两种不同的样貌,其差异不仅表现在精神层面,也显露她怎么表现自己的性别之层面;前一种样貌的「女性化的」女人在让自己成为猎物的同时也想将男人贬为像她一样的被动性肉体之身;她竭力让他落入她的陷阱中,竭力让自己做个柔顺依从之物,以激起他的欲望,并以此束缚他;反之,后一种样貌的「解放了的」女人则希望自己是主动者、攫取者,不接受男人强加给她的被动性。莫里哀的剧作《女学究》中的贝丽丝和一些仿效她的女人即是如此,她们不承认男性的活动有其价值;她们认为肉体的价值高于精神,随机偶发高于自由,她们日常的智慧高于大胆无畏的创造。不过真正的「新女性」则会接受男性的价值,也就是说她会以自己能和男人一样的思考、行动、工作、创造而自傲;她不想要贬低男人,而是要确立自己是和男人对等的。 在她以具体的行动来表现自己时,她这样的诉求是正当的;这时该受谴责的是男人对女人的倨傲态度。不过这其实也不能怪男人,常常是女人自己的态度混淆不清。玛贝儿.道奇.卢菡要以女性魅力来诱惑DH劳伦斯,奴役他,以便她可以在精神上支配他;许多女人为了证明自己的成就可以和男人媲美,会努力让男人倾倒于她的女性魅力;她们什么都想要,想靠着古老的神奇魔力,得到过去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爱慕,又想靠着新近取得的权利,让男人尊重她,将她视为同类;这也难怪男人会愤而对女人有防备;不过男人也对女人有两面互为牴触的要求,他一方面要女人光明正大地与他较劲,再方面又因为他不信任女人、对女人怀有敌意,而拒绝让女人拥有不可或缺的王牌。事实上,男人、女人之间的争战不可能是清清楚楚、分分明明的,因为女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混沌、不透光的;她在男人面前不是主体,而是很矛盾地具有主体性的客体;她把自己看做是我者,又看做是他者,这个矛盾往往让人深感困惑。她同时以自己的柔弱、也以自己的强大做为武器,但这并不是出于缜密的算计,其原因其实是在于:她一方面在被迫取径的道路上(也就是在被动性的道路上)寻找开脱之道,另一方面她也积极主动地争取自己拥有主权的主体地位;当然,这样的做法一点也不是「好好打一场战争」,但这是别人强迫她接受的暧昧处境造成的。不过在男人将她视为自由意识时,会为她仍是个要捕猎他的陷阱而愤怒;要是他把女人看做是猎物而奉承她、满足她的需求,那么在她表现得独立自主时,则会让他恼火;无论如何,他都觉得自己被愚弄,她则觉得自己受到了损害。 只要男人、女人彼此不承认对方是同类,也就是说女性之质一直如常存在,那么,两性之争就会持续下去;男女两方到底是谁更希望女人保有女性之质呢?女人虽然已经从女性之质中解放出来,但她还是想保有它带来的特殊利益;而在这时男人则希望她接受女性之质加诸于她的种种局限。蒙田说:「指出女人的种种不是,比为男人辩解容易多了。」不管是谴责或嘉奖哪个性别都没有用。事实上,如果说这个恶性的循环论证很难打破,是因为男女双方都是对方的受害者,同时也是自己本身的受害者;如果双方都以纯粹的自由意识与对方相抗衡,那么其实很容易找到彼此和谐共存之道,何况,两性之争不管是哪一方都占不到便宜;然而这件事之所以极其复杂,原因在于:互相为敌的男女双方,彼此又都和对方阵营结为同盟,;女人的梦想是弃绝自我,男人的梦想则是让女人受到异化;「非真实自我」是不会为自己扛起责任的,所以男女两方都会把自己受到种种诱惑而落入恬适安逸中的罪过怪在对方身上;男人、女人互相憎恨对方的是: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不真诚、自己的懦弱受到严重的挫败。 我们已经知道了最起初男人为什么会奴役女人;贬抑女性之质是人类历史演化一个必要的阶段;然而这个贬抑本来是可以促使男女两性协力合作的;「压迫」可以看做是:存有者将自己异化为受他压迫的他人来逃避自我的心理倾向(他之所以压迫他人就是为了逃避自我);现今,每个男人身上都有这样的心理倾向,而且绝大多数的男人都让自己沦为如此;男人透过他的情人、丈夫透过他的妻子寻找自己僵固不变的形象,再透过这个形象追寻自己的男性迷思、自己的主权地位、自己当下此刻的真实存有。有位妻子说:「我丈夫从来不看电影的。」男人随便说两句的意见即刻成了隽刻在永恒大理石上的真理。但他自己也成了他的分身之奴隶,他还得这么费劲地打造一个随时会危及自我的形象,可真是难为他了!不过这个形象还有赖于女人出于任性、善变的自由怎么对它下评断,所以他必须时时摆出正面、良好的形象;男人往往为自己必须表现得像男人、表现自己很重要、很卓越而焦虑不已;他装腔作势,以便女人可以假意吹捧他;他一样具有攻击性,也常感焦虑不安;因为他害怕女人,所以对她们怀着敌意,而且他害怕女人是因为他害怕自己展现出来的那个形象。他在消除情结、升华情结、转移情结,在谈论女人、吸引女人、畏惧女人等等这些事情上真是浪费了多少时间与精力!将他从这些事情中解放出来的同时即能让他自己得到解放。而男人畏惧的正是这个。他执意要以这种男性神祕形象继续欺瞒下去,好继续以他的锁链来束缚女人。 很多男人已经意识到女人受到了欺瞒。齐克果表示:「身为女人真是不幸!然而女人自己一点也不会意识到这是个不幸。」(注六十九:(原注)参见《酒中真相》。齐克果还表示:「男人主要是对女人献殷勤,而女人之所以毫不犹豫地接受,可以解释为大自然同情弱者、同情先天不足的,还同情将幻想看做是弥补现实不足的人。不过这种幻想正好会带来不幸……依靠幻想摆脱自身的苦难,却受到幻想的愚弄,难道不是更尖刻的嘲弄吗?…···女人一点也不能说是被抛弃,但是从另一层意义上来说,她的确是被抛弃了,因为她永远也摆脱不了藉着幻想来安慰她的大自然。」)长久以来,大家都努力掩饰这个不幸。例如,在废除了监护制之后,却继续让女人受到「保护人」的管辖,并借口说这些保护人之所以拥有旧时监护人的权利,是为她的利益着想。不准她工作、让她幽居家中,却借口说这是为了保护她不受自己的伤害,保障她的幸福。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人们用多么诗意的面纱来掩饰压在她身上的负担,要她独力扛起做家事、养儿育女这种种单调、乏味之事;人们以「女性之质」这个虚假骗人的珍贵礼物来收买她的自由。巴尔札克非常生动地陈述了这个诡计,他建议男人把女人当奴隶,同时要让她们相信自己是皇后。有些比较天真的男人会让自己相信女人其实是享有特权的。这种想法就像是目前美国有些社会学家抱持的low-classgain之论点,也就是所谓「下层阶级得利」的理论;或像是在法国也常有人这么表示(虽然不是以那么理论化的方式来表达),说:工人有幸不必太在乎自己的「形象」,游民就更幸运了,他们可以穿得破破烂烂,在路边随地躺卧,这是德·玻蒙伯爵或是万得尔家族的大爷享受不到的乐趣。同理,女人就和可以快快乐乐抓着身上的虱子的穷人一样,和可以笑嘻嘻挨鞭子的黑人一样,和在埋葬自己饿死的孩子时嘴角还带笑的摩洛哥苏斯地方的阿拉伯人一样,她也可以为自己有不用负任何责任的特权而乐陶陶。没有痛苦、没有负担、没有烦恼的她显然拥有「最丰厚的那一份」。不对劲的是,从多少世纪以来、在多少国家中,那些拥有最丰厚的那一份的人老是顽固又奸诈地(这些缺点肯定是出于原罪)对他们的施恩者喊道:「我这一份好得我受不了!我只要你那一份就好!」但是那些善心的资本家、慷慨的殖民者、优越的男人却也执意地说:「留着你最丰厚的那一份吧!留着吧!」 事实上,和一般压迫者与被压迫者的关系不同的是,男人往往认为女人和他们是同谋;他们便以此为借口,假心假意地宣称,他们强行加在女人身上的命运是她们自己想要的。我们已经看到,女人受的教育其实都是为了防她起反叛,走上冒险之途;整个社会(包括她孝敬的父母)都欺骗了她,都不断向她宣扬爱情、奉献、自我牺牲的崇高价值,而没告诉她,她扛下的担子是情人、丈夫、孩子都不愿承担的。她之所以乐于接受这个谎言,是因为这诱使她走上安逸轻省的道路——社会对女人犯下最严重的罪行即在于此;从小到大,大家都教育她要以弃绝自我为使命,以此败坏她(对每个为自己的自由意识而焦虑的存有者来说,弃绝自我是很诱人的);如果我们对孩子的教育是,教他懒惰过日,整天玩乐,不给他机会学习,也不告诉他学习的好处,等这孩子成年以后,我们不能说这是他自己想当个无能、无知的人;而女人就是这样被教育长大的,从来没人教导她必须承担自己的存在;所以她很容易让自己依靠保护人、依靠爱情、依靠他人的援助、依靠他人的指引;她也很容易迷恋于期望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实现自己。她屈服于诱惑固然有错;但是男人并没有立场指责她,因为这个诱惑是他设下的陷阱。在两性爆发冲突时,每一方都坚称对方应该负责任;她指责他,是他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又没人教过我怎么思考、怎么赚钱养活自己……」他则指责她,这都是她自己愿意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真是没用…」男女两方都以为攻击对方即是为自己做辩护,但问题是,一方犯的错并不能让另一方因此无罪开脱。 两性之间会有许多冲突,原因在于双方都不愿意承担这种由一方提出、另一方忍受的处境所带来的后果;这种「在差别之中维持平等」的假平等观念,其实是男人用来掩饰他的专制,女人用来掩饰她的懦弱的,这种假平等一落实在现实经验中便站不住脚,因为在男人、女人彼此都有得有失的交易中,女人要求取得男人保证她会得到的抽象平等,男人则要求拥有他眼前所见到的具体不平等。她为自己付出了全部而抱屈,他则很不满她攫取了他的一切;在男女两性的种种关系中,彼此永远会为「付出」与「攫取」的问题争论不休(而何谓「付出」、「攫取」其实从来是很难界定的)。总有人会欺骗女人说她是无价的,但女人应该要知道「交易」是以买方眼中认定的价值来决定商品价值,而不是卖方认为的商品价值(这是政治经济学的基本法则);事实上,女人对男人来说只是消遣、娱乐、伴侣、次要的财产;而男人则是女人的意义,他为她提供了存在的正当性;所以,男女之间的「交易」并不是两个等值的东西互换。这种不平等特别会表现在两人相处的时间上,虽然两人一起度过了等长的时间,但它的价值对两人来说却不相同;晚上两人在家,男人可以做些对自己事业有利的事,像是见见朋友、培养人际关系、做些消遣活动;对融入社会的男人来说,时间通常是一种积极的财富,等于是金钱、名声、乐事。反之,对无所事事、日子过得无聊已极的女人来说,时间是她一心想消磨、打发掉的沉重负担;她一旦打发了时间,就是赚到了,如果,这时身旁还有男人作陪,她就赚得更多了;男人在两性关系中最感兴趣的往往是满足自己的性欲;对他来说,和情人在一起的时间只要能让他完成性行为就够了;但对女人来说(只有极少数的女人不会这样),她通常希望能「打发掉」所有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多余时光,因而就像要顾客先买萝卜才愿意卖他马铃署的菜贩一样,女人也要她的情人付出时间陪她谈话、外出,她才愿意献身给他。要是男人觉得他付出的代价不算太高,男女之间的「交易」就能取得平衡。这当然也要看他对她的欲望有多强烈,以及他要花时间陪她去做的事对他来说是牺牲到什么程度;不过如果女人要求男人花太多时间在她身上(或者说她给他的时间太多),她就会像泛滥的河流一样整个让人很厌烦,这时男人宁可什么都不要,也不愿意得到太多。于是她会降低自己的要求,;但是天平的两头往往还是上下摆动不已,她这头认为男人廉价取得了她,他那头则认为他付出的价码太高。这种说法当然多少带点戏谑,但不管男女之间的关系是温存是欲望,或者是爱情,双方其实永远都在对峙;除非是这个男人绝对、专一地爱恋某个女人,完完全全想将她据为己有,否则一般而言,男人总「有事要做」,他的时间总是不够用;而女人则想尽办法打发自己的时间;而且男人认为她献给他的时间是负担,而不是赠礼。他一般都会耐着性子接受她这项餽赠,因为他深知自己是受惠的一方,他「深感内疚」;如果他心怀善意可怜她,就会慷慨付出自己,以补偿男女处境的不平等;不过他会为自己可怜她而自豪,而且只要冲突一起,他就会说女人忘恩负义,气恼地表示:「我对她太好了。」她则一方面认为自己的赠礼非常有价值,另方面又觉得自己的表现像是在乞讨,她会因此感到屈辱。从这一点就可以解释女人为什么往往显得残酷无情;她觉得自己「心安理得」,因为她是吃亏的一方;她不觉得自己有义务要善待地位优越的阶级,她一心只想护卫自己;要是她有机会向不能满足她的情人表达怨恨之情,她会很开心,她的想法是既然他付出得不够多,那么她也要恶狠狠地从他那里收回她付出的一切感情。这时,因她这么做而受到伤害的男人会突然发现,他以前一点一滴忽略的,现在竟然要一次付出大笔代价,于是他这时候什么都愿意应允她,虽然到了他必须兑现诺言时,很可能又会觉得自己受到剥削;他会指责她敲诈了他,她则觉得他很吝啬;彼此都认为自己被对方剥夺,受到伤害。同样的,指责和辩解在这里还是无济于事,因为在「不公正」里是不可能创造出「公正」的。殖民地的行政官员是不可能友善对待当地土著的,军事将领也不可能友善对待他手下的士兵;唯一解决的办法是,别当个殖民者,也别当将领;然而男人是不可能不当男人的。于是他无意间成了罪魁祸首,为自己没有犯的错受到压迫;而她也在无意间成了受害者,被人视为悍妇;有时候,男人会起而反抗,让自己变得残酷无情,但这么一来,他让自己成了「不公」的帮凶,让他真的就此犯下错误;有时候,他会任由自己让自认受害而现在要索讨回来的女人所消弭、吞噬,同时他却又觉得自己受到愚弄;往往,他只好妥协,但这妥协会贬抑他,让他很不自在。这个处境会让心怀善意的男人深受痛苦,比女人受的痛苦更深;就某方面来说,受征服的人反而常是待遇较好的一方;然而如果女人也是心怀善意,她既无法独立自主,又不愿意把自己沉重的命运推给男人承担,那么她就会陷于困顿,为此挣扎、搏斗。在日常生活中这类的例子不胜枚举,而且常找不到令人满意的解决办法,因为这本来就是由让人不满意的景况引发的,譬如:男人如果还必须在物质上、精神上资助他不再爱的女人,他就会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但他若是抛弃了将一生奉献给他、一无所有的女人,她同样也是受到不公正对待的受害者。这种交相为恶并不是某一个人的行为偏差造成的(而且在一方责怪另一方时,就已经带着恶意),而是源自于某种处境,每个落在这种处境中的人行为都会受其左右。女人向来是「很难甩开的」,她们是别人的重担,她们自己也因此而受痛苦;女人的处境使得她们像寄生虫一样,吸取其他有机体的生命滋养;我们应该让女人成为自主的有机体,让她们能够力抗世界,从世界中取得生存必要的资源,让她们不再依附于男人,男人也会因此不再依附于她。这么一来,男女双方都会过得舒坦许多。 这么一来,一个男女平等的世界就很容易想象,因为它会像苏维埃革命所许诺的:女人和男人受同样的教育、女人和男人同工同酬(注七十:(原注)不让女人做太艰苦的工作,和这样的想法并不相悖。甚至连男人也愈来愈想找个适合自己能力的工作;限制人们选择职业的是体能和智力;我们所寄望的是,人们在选择职业时,不因性别或社会阶层而受到限制。);社会风俗势必会接受性爱自由,不会再有人把性行为看做是有酬劳的「服务」;女人也势必自己谋生,独立自主;婚姻也会是建立在你情我愿上, 而且任一方都能随时提出离婚;生儿育女也会是出于自由意愿的抉择,也就是说避孕、堕胎都是合法的,而且无论是结婚生子的母亲或是未婚妈妈、无论是婚生子女或是非婚生子女都享有同等的权利;工作妇女会享有支薪的产假,会有公立机构负起照顾幼儿的责任,但这并不表示要从父母身上夺走孩子,而是不让育儿的责任完全推卸给父母。 但是只改变法律、制度、风俗、舆论,以及整个社会结构,就真的足以让男人、女人之间得到平等吗?怀疑论者表示:「女人永远都是女人。」另一些有灵异能力的先知也预言:女人抛去了女性之质并不能成为人,只会变成怪物。这种论调等于是说,现今的女人是大自然创造的。但是必须再强调的是,在人类群体社会中没有什么是自然的,尤其,女人更是文明精心打造出来的产物;女人的命运一开始就受到他人的干预,也就是说如果这种干预是以另外一种方式进行,就会有不同的结果。不能以荷尔蒙、也不能以神祕的女性本能来界定女人,而要以她透过他人的意识来领会她自己的身体、领会她自己与世界的关系之方式来界定目前处境下的她;青春期时男女之间的鸿沟是从童年开始大家就同心协力地挖深、挖大;后来,女人便只能成为她被造成的那种人,在她背后永远有她的过去紧紧相随;如果了解过去加诸于她的重担,就很容易明白她未来的命运不会是永远不能改变的。当然,千万别以为只要女人经济独立,她就会有所改变,虽然经济在过去是、在现今也是改变女人处境最重要的因素;但是在它所揭示、所要求的道德、社会、文化等方面的变革还没有连带起效应之前,新女性是不会出现的;目前,不管是在苏联、在法国,或是在美国,这几方面的变革都还不曾发生;这也就是为什么现今的女人会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进退维谷;往往,她在模仿男人的行事、作为时,反而更像是个「真正的女人」,不仅外在的男性作风让她不自在,连隐藏在她里面的那个做为女人的自己都很不安然。她应该是里外都有一番变革,呈现出女人的新风貌。然而她还是要靠着社会群体的变革,做个新女性这个目的才能达成。今日,任何一位教育者都不可能单独」造就出一个和「雄性的人」对等的「雌性的人」,因为若有女孩接受和男孩一样的教育,她会觉得自己是个特例,不和男孩同一类,也不和女孩同一类。斯汤达尔非常了解这种状况,他便表示:「要造森林,就要一口气种下所有的树。」反之,在一个两性已经具体平等的社会里,每个个体便能让这个平等在自己身上再次确立起来。 小女孩要是从小就和她的哥哥弟弟受同样的教育、玩同样的游戏,对她的要求、奖惩、让她享有的自由、对她许诺的未来都和她的哥哥弟弟一样,而且身边的男男女女都享有平等的地位,那么「阉割情结」、「恋母情结」的意义就会和现在完全不同。只要母亲和父亲一样承担起物质上、精神上的责任,她也能和父亲一样长久享有威望;小女孩就会觉得自己是置身于两性世界中,而不是处在男性世界里;即使她在感情上更受到父亲的吸引(但这倒也未必),她对父亲的爱就会多少带有与他相竞的心理,而不是让她有种自己是柔弱无力的感觉,也就不会使她倾向于被动性;要是允许她在工作上、运动中表现自己的能力,让她主动和男孩竞争,她并不会因为没有阴茎而有「自卑情结」(何况,她以后会生孩子的能力可以做为她没有阳具的补偿);相应地,要是不灌输男孩「男尊女卑」的观念、要是他像敬重男人一样敬重女人,他也就不会产生「优越情结」(注七十一:(原注)我认识一个八岁的小男孩,他和妈妈、姑妈、祖母,和半残废的祖父住在一起。三个女人都很独立,各自有工作。男孩对女人有「自卑情结」,虽然他妈妈一直想矫正他这种心理。在学校里,他很鄙视男同学、男老师,认为男人很可怜。)。女孩也就不会以自恋、以幻想这种无功之事来寻求补偿;她也就不会把自己看做是天生既定的;她就会对自己做的事感兴趣,她会毫无保留地投入自己的事业、活动中。我已经说过,如果女孩能像男孩一样在成年后奔向自由、开放的未来,她充满激变的青春期也会比较容易度过;她原来对月经心怀畏惧,完全是因为它让她在一夕之间成为女人;要是她对自己做为女人的整体命运不是那么反感又惊恐的话,她会比较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初萌的爱欲;一样站在这种立场的性教育会对她度过这个身心产生激变的时期非常有帮助。在学校里,如果让男女同班受教育,那么让人敬畏的男性神祕形象便无由产生,因为男女之间朝夕相处、公平竞争,会驱走男人的神祕面纱。反对男女同班的人士,不管他们的立场为何,总是隐隐然把性看做是禁忌;但是孩子对性的好奇心、探索性带来的快感是无论如何也禁止不了的;禁止它只会引发性压抑、强迫观念、精神官能症;过度多愁善感、对同性的迷恋、柏拉图式的精神之爱等等这些以极其病态的方式发生在少女身上的事,其所导致的愚蠢幼稚、虚耗挥霍,要比孩子之间某些性游戏、某些确切性经验来得更有害。对少女来说,男女同班最大的好处在于,她不会再把男人看做是半个神,而会把他们看做是同学、朋友、伙伴,这样她就能承担自己的存在,不再被引入歧途;情欲、爱情便因此具有自由超越的面向,而不是弃绝自我;她可以在男女平等的关系中经历情欲与爱情。当然,孩子在转变为成年人的过程中遭遇的种种困难,是不可能就此一笔勾销;即使是最明智、宽容的教育也不可能取代孩子对事物切身的体验;我们期望的是,不要制造一些不必要的困难阻拦她的道路。我们已经不会让「堕落的」女孩受烙刑,这已经可以说有进步了;精神分析学多少也影响了父母教育孩子的态度;不过在当前环境中,女人受的性教育、女人对初次性经验的认知是这么的不足,以致若有人反对彻底改变当前的景况,这些反对意见都无法让人接受。这里面临的问题并不是要抹除表现在她身上的人类景况之随机偶发性、人类景况之困境,而是要给她工具,好让她能超越之。 女人并不是任何神祕不可测的宿命之牺牲者;一般认为女人天生拥有某些特性,这些特性之所以重要,完全是来自于人们对其赋予的意涵;如果能以新的观照来领会这些特性,女人是有可能不受这些特性的羁绊;正如我们所见,虽然女人从性爱经验中感受到男性的支配(但她往往很讨厌这样),我们却不能因此遽下结论,说:是卵巢让女人永远屈居于男人之下。只有在整个结构都是为了肯定男性主权地位的社会里,男人的侵略性才会被视为威权者的特权;女人之所以感受到自己在爱欲行为中处于被动地位,其实是因为她自己早就这么设想。许多现代女性虽然要求女人有做一个完整的人的尊严,她们却还是以传统的奴隶心态来领会自己的性爱生活;她们还是认为躺在男人下面、由他侵入使她们蒙受屈辱,因此对性很冷淡;不过要是在社会上男女地位有了改变,姿势、体位的象征意义也会随之改变,例如买春的女人,或是由她来支配情人的女人,可以为自己在性行为中不必花力气而自豪,而且把男人为她卖力奋进看成是受到她的奴役;已经有不少在性方面互相尊重的夫妻、情侣不是以输赢胜败,而是以「互惠」来看待他们的性关系。其实男人和女人一样是肉体之身,所以男人也是被动性,是受到了荷尔蒙和物种的摆布,是受缚于自己欲望的猎物;女人也和男人一样是激昂亢奋的肉体,是自愿奉献的,是主动性;男人、女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经历由身体构成的存在景况的歧义性。在男女的争斗中,他们以为自己迎击的是对方,其实却是自己,是投射在对方身上的那个被自己扬弃了的自己;每个人都竭力想让对方处于卑屈地位,以维护自己的尊严,而不是让自己体验自己存在景况的歧义性。然而要是男女双方都能意识清明而合宜有节地承担自己的歧义性,而且相应地保有「真实自我」之尊严,彼此就能将对方视为对等的人,亲亲爱爱地共同经历性事。做一个完整的人,比将人区分为两类的那些特质来得重要多了;并不是「给定」创造了优势,而是像前人以「发乎己心」来界定「美德」那样,优势是由人的心理促发的。男女两性都会经历到肉体与精神、存有之有限性与超越性的交互作用;两性都受到时间的侵蚀,死亡在一旁,伺机而动,不管是男人、女人,都对对方有本质的需要;他们能在各自的自由里得到同样的荣耀;如果他们懂得品尝荣耀的滋味,就不会想要争取虚假的特权地位;那么,两性之间变能建立起真正的友爱情谊。 有人会说,这些想法全是乌托邦,因为要「再造女人」,必须先让这个社会是女人真正对等于男人的社会,而这便落入了逻辑的谬误里;观念保守人士只要有机会一定会提到这个没有出路的循环论证。然而历史的演进并不会老是在原地打转。如果让某个阶级一直居于低下地位,它是可能超脱不了这个地位,然而一旦让他拥有自由,便可以打破这个循环;先让黑人拥有选举权,他们就会有资格拥有选举权;先让女人扛起责任,她就知道该怎么承担责任;事实上,我们无法期待压迫者会主动表现得慷慨大度;不过有时被压迫者的反抗,或是特权阶级本身的变革便可能创造出新的景况;所以,男人基于自身的利益已经让女人得到部分的解放,女人只要沿着这条路往上攀升,就能得到更多的自由,而且她们一旦有所成就,更会鼓励她们往前迈进;我们几乎可以确定,只要再多一点时间,女人就能在经济上、社会上和男人平起平坐,届时整个社会必然会有一番深刻的变化。 无论如何,总会有人反对说,这样的世界就算可能实现,也不会是大家想要的。女人一旦和男人「一模一样」,人生就会失去「动人的滋味」。这种说法其实已经很腐朽,那些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希望保持现状的人总会为即将消逝的美好往昔流下几滴清泪,却从来不会对青嫩的未来展露笑容。在美国,废除奴隶制度之后,的确是让种满杜鹃花、山茶花的整片植栽地跟着消失,也连带削弱了美国南方精巧的文明;在这样的世界里,古老的针织花边从此尘封在阁楼里,和西斯汀教堂里的「去势歌手」高亢清亮的歌声一样从此一去不返,同样的,某种「女性魅力」也会从此深埋尘土中。我也同意只有野蛮人才会不懂得欣赏精致的花卉、珍罕的针织花边、去势歌手水晶般的嗓子,以及女性魅力。在女人风采完全展现时,「女性魅力」是比「愚蠢的画作、门楣上的装饰、装潢、假画、招牌、通俗彩绘」这些让诗人韩波着迷的物品更激动人心之物;女人一向以最摩登的装饰、最新颖的手法装扮自己,遥遥地从远古走来,从古希腊底比斯、米诺斯走来,从马雅文明奇琴伊察走来;她也是竖立在非洲丛林中的图腾;她是直升机,是小鸟;而且最让人赞叹的是,在她着了色的头发底下,树叶沙沙的声响成了思想,神妙之言从她双乳流泄而出。男人忍不住伸出双手,渴慕探取这神奇之物,然而他一将它抓在手里,便消散不见;因为实情是:妻子、情人和所有的人一样,并不会从双乳流出神妙之言,她的话语是从嘴巴说出,她的话语就只是话语,乳房也只是乳房。这个一下子就化为乌有的奇迹(何况这个奇迹其实很少见),真的那么值得我们为它保留对男女两性只有危害的处境吗?我们可以欣赏花卉之美,也可以欣赏女性魅力,看重它们真正的价值,但是如果所谓女性魅力的神奇宝藏是要以鲜血、不幸来换取,就要舍得做牺牲。 其实男人觉得这样的牺牲太过沉重,是他承担不起的;只有极少数男人真心希望女人能彻底自我实现;那些鄙视女人自我实现的男人看不到他们将会获得的,只有那些珍惜女人自我实现的男人很清楚他们自己会因此卸下什么样的担子;而且目前女性解放的演变的确不只是危及女性魅力,在她开始为自己存在时,便放弃了自己异化的分身,也放弃了中介者的角色,而她是靠着这两种身份在男性世界中取得特权地位的;被迫处于「沉默的自然」与「拥有自由意识的其他存在」之间的男人,会把一个既是他的同类,又兼为被动之物的存在看做是巨大的财富;他还是可以把他的伴侣看做是神祕的,但他因她而经历的,或是以她为借口而经历的却一样是真实的,再也没有比这些经历更珍贵、更私密、更炽烈的了;然而这些经历会因女人的依附、卑下、不幸而呈现出独特的样貌,这也是不可否认的;况且,而女人的独立自主虽然让男人少了一些麻烦,却也让他失去了许多便利;况且,两性之间所尝试开发的某些新经验、某些新关系在明日世界很可能会消失不见;不过上述种种并不表示爱、幸福、诗意、梦想也会一起流丧。别忘了,若是我们对未来没有任何想象,未只会更贫乏;对我们来说,未来完全是抽象的;我们每个人都暗自哀叹自己于未来不复存在;但是明日的人类会以自己肉体之身、以自己的自由意识来经历这个未来,这个未来会成为他的现在,由他来喜爱这个我们未及经历的未来;两性在未来于情欲方面、于情感方面会建立新的关系,是我们这时无法设想的;现今,在男女之间已经可以建立朋友之谊,可以彼此竞争,彼此协力,为共同的目标奋斗,无论这些关系是不是涉及性的欲望,都是前面几个世纪无法预见的。尤其,在我看来,最该贬斥的想法是:新世界会造成两性之间没有差异,所以到时候会变得无聊至极。我倒是看不出来在目前这个两性有差异的世界里就比较不无聊,也看不出来自由会造成两性之间没有差异。原因在于:首先,男人、女人之间永远会有差别;她的爱欲表现(也就是说由性别开启的领域)自有一番独特的面貌,她势必因而具有独特的感官欲望和感受力,也就是说她与自己的身体、与男人身体,以及与孩子的关系是不可能等同于男人与他自己的身体、与女人身体、与孩子的关系;那些成天谈「在差别之中维持平等」的假平等的人也许会同意「在平等之中维持差别」是可能的。其次,造成一成不变的其实是制度,像是在苏丹王怀中,年轻貌美的后宫女奴永远都呈现同样的面目,基督教在把灵魂给了雌性的人时,也让爱欲具有罪孽的色彩;要是让女人成为拥有主权的独特个体,并不会损及情人之间醺醺然的肉欲之欢。认为要是两性取得了具体的平等,就不可能再有狂欢、放荡、狂喜、激情,这种想法真是无稽;肉体与精神、剎那与永恒、存在内向性的晕眩与存在超越性的呼求、彻底绝对的欢愉与忘却自己的虚无等等之间的矛盾冲突也会永远存在;在性的关系里,永远都会具体反映出人的存在之压力、痛苦、欢喜、挫败与胜利。让女人得到解放,是不再将女人拘囚在她与男人的关系中,而并不是否定女人和男人之间会有种种繁复的关系。即使女人是为自己而存在,她依然会为了他而存在,也就是说男女互相把对方看做是主体,而且各自在彼此眼中也依然是他者;两性建立平等的关系,并不会让男人、女人之间因差异而差生的种种奇妙事物消失,像是欲望、占有、爱情、梦想、涉险等;那些能激荡我们的字眼,像是付出、征服、结合同心等,也不会丧失其意义;反之,当半数的人类不再受到奴役,而且在废除了将人类区分为两个范畴的虚伪制度以后,男人与女人之区别的真正意涵便能显现出来,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便会有另一番真面目。 马克思表示:「人与人之间最直接、自然、必然的关系,即是男女之间的关系。」他还说:「从这种关系的性质就可以看出,人在何种程度上把自己看做是类属的存在,也就是说把自己看做是人;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是人与人之间最自然的关系。这种关系也就表明了人的自然行为在何种程度上成了人性行为,或者说人成了自然的存在,人性成了他的天性。」(参见马克思《哲学著作,第四卷》。粗体字是马克思所加) 马克思这话说得再好不过了。人的责任是让自由意识来统辖他所属的这个既定世界;而为了赢得这个终极的胜利,最不可或缺的是:男人、女人要超越性别的自然差异,彼此切切实实地携手建立友爱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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