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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 章独立的女人

第二性 合卷本(简体台版译本) · #37
第四部 迈向解放 第十四 章独立的女人 根据法国的法律,服从不再是妻子应尽的义务,而且每位法国女性公民都拥有了选举权;但如果只有这种公民自由表达意见的权利,而无法在经济上取得独立,这种权利也是空泛而不切实际;受男人赡养的女人(无论是妻子或情妇、妓女)并不因为拥有选票就从男人手中得到解放;和从前比起来,现在的社会风俗即使对女人的约束较小,这种消极的放任并不能彻底改变女人的处境;她还是被拘囚在附庸的地位。女人可以藉着工作,大大拉近她和男人的距离;唯有工作能让她拥有具体的自由。她一旦不再寄生于男人,建立在她依附性上的整个系统就会坍塌;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便不再需要男人做为中介。处于附庸地位的女人受到的诅咒是,她不许有任何作为,所以她才会殷殷切切地藉着自恋的表现,或藉着爱情、宗教追寻自我的存在而落得徒劳无功;但在她成为生产者、主动者之后,便能重新赢得自己的存在超越性;她以行动投入自己构思的人生时,便具体确立了自己是主体;她在承担了自己追求的目标、承担了属于自己的金钱和权利时,便体认到自己的责任。就算她从事的职业卑微,许多女人都很清楚自己会从工作中得到好处。我曾听过一位担任临时工的女人在旅馆大厅洗地板时表示:「我没请别人帮忙。我自己一个人就做得到。」自食其力的富足感觉,让她自豪得一如洛克菲勒。不过别以为有选举权又有工作,就能让女人完全获得自由;事实上,工作在目前并不是自由。只有在社会主义的世界中,女人才能在取得前一步的自由之后再取得下一步的自由。目前,绝大多数的劳动者都受到了剥削。从另一方面来看,目前的社会结构也没有随着女人地位的演变而调整;这个始终属于男人的世界到现在还是保持着原来的面貌。我们不该忽略了妇女劳动问题衍生出来的种种复杂景况。最近有位身份重要、保守卫道的女士对雷诺汽车厂的女性劳工做了一项调查,结果发现她们都不喜欢在工厂做事,宁愿留在家里当主妇。这些女工必定是出身于经济上受压迫的阶级,她们需要「经济独立」其实为了家庭收入不得不出外谋生,而且她们也不会因为有份工作,就不必负担家务(我在这本书的第一卷第二部〈历史〉第五章中提到了在外工作的女人家务负担有多么沉重)。如果让她们两者择其一,或是每周在工厂上班四小时,或是留在家里做家事,想必她们就不会选择当个全职的主妇;甚至,只要身为女性劳工所加入的世界会是她们自己的天地,让她们也可以愉快而自豪地参与这个世界的运作、发展,她们便会乐意在承担家事之外,出外工作,成为劳工。在目前,绝大多数的女人即使有职业、有工作,还是未能让她们摆脱传统的女性世界,农村妇女的情况就更不用说了(我们在第一卷第二部第五章探讨过这个问题);女人往往得不到丈夫、社会的助力,好让她们具体和男人站在平等的地位。唯有抱着政治信念、在工会积极活动、对未来充满信心的女人会赋予枯燥、疲惫的日常工作意义与价值;但因为女人向来没有体闲时间,又深受传统观念的影响,认为女人理该顺服,所以女人的政治意识、社会意识迟至这时才渐渐萌芽。如果付出心力工作,却在精神上、社会上得不到深心期待的利益,她们自然不会热烈承担工作的责任义务。因此我们可以理解女店员、女职员、女祕书为什么不愿意放弃依靠男人的种种好处。我在前面已经说过,女人可以藉着献出身体,并入拥有特权阶级的上流社会,自己并不需要有任何作为,对年轻女孩来说,这实在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她工资微薄,而为了维持社会认可的生活水平却会有极大的开销,所以她势必要靠卖弄风情,钓个男人来养活她;要是她只靠微薄的工资过活,生活会很贫困,住不好、穿不好,不会有娱乐,甚至被爱情拒于门外。道德人士向她鼓吹苦行禁欲的思想,事实上,她日常的粗茶淡饭早和苦行僧没两样;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把上帝当情人,女人要满足做为女人的欲望,只能和男人谈情。所以,她会让男人助她一臂之力,而这正是许多不老实的雇主在付她微薄的工资时所期望的。有时候,男人的助力能帮助她改景况,进而取得真正的独立自主;但有时候这也可能让她放弃工作,完全接受男人的供养。这两种情况往往会在她身上交替发生,她有时会因为有了工作而甩开男人,有时会为了摆脱工作而投入男人的怀抱;不过她也因此受到双重的奴役:工作的奴役,以及男性保护者的奴役。对已婚妇女来说,工作收入通常只能补贴家用;对「接受男人帮助的工作妇女」来说,男人提供的资助等于是额外收入。不管是前者或后者,她们都无法凭借自己的努力取得完全的独立。 不过目前有不少特权阶级的女人在自己的职业上享有经济、社会的独立自主权。在探讨女人的种种可能性,以及女人的发展前景时,这一类的女人往往是受人质疑的焦点。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们虽然只占极少数,却特别值得我们深入研究;女性主义者与反女性主义者双方都常以她们为题大加论辩。反女性主义者认为,已解放的女人现今在世界上并没有任何重要的建树,况且她们内心并不平和,时有挣扎、不安。女性主义者则夸大了已解放的女人取得的成果,而且刻意回避她们内心挣扎、不安的问题。其实不能说这类解放的女人走错了路;不过她们也的确没有安安稳稳地立足于这种新处境,可以说她们离走完全程还有一段路。经济能够独立自主的女人,在精神上、社会上、心理上的处境不见得等同于男人。她投入职业的态度、对职业的奉献,和她整个生活背景息息相关,在要展开成人生活时,她背负的过去和男人的完全不同,而且社会看待她的方式也和看待男人不同;展现在她眼前的世界,光景全然不一样。要做个独立自主的人,对女人来说有特殊的困难之处。 男人从小就感觉到自己拥有的优势是,男人的处境一点不妨碍他做为「人」的崇高使命。因为阳具可以和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做类比,所以他在社会上、精神上的成就会让身,为男人的他更具威望。他没有分裂为二。而女人则不然,加诸于女人的要求是要她表现出女人特性,以便她让自己成为客体、成为猎物,也就是说放弃自己是拥有主权的主体。已经解放的女人她的处境特殊之处即在于这个冲突。已解放的女人拒绝将自己囚禁在女性的角色中,因为她不想成为残缺不全的人;但是扬弃自己的性别也会让她成为残缺不全的人,原因在于:男人这个性别本身即是完整的人,女人也该让自己在带有自己性别时是个完整的人,才能和男人是对等的。抛弃女人这个身份,就是抛弃她做为一个人的一部分。厌恶女人的人常常谴责精明干练的女人「不打扮」;但是这些男人又会在她们面前鼓吹「如果你们想和我们平起平坐,那就别在脸上抹粉、别再上指甲油」。这种论调真是荒谬极了。正因为一般总是以习俗和时尚这种人为之物来定义女人的特定,这样的特性是从外在强加于每个女人身上;它会随着男人认定的女人特性之标准改变而改变,譬如在海滩上,长裤在目前反而成了女人合宜的穿着。女人无法随心所欲呈现自己的形象,这个根本的问题一直都存在。形象不符合一般标准的女人,她「性别表征」的价值就会贬低,连带也贬低了她的社会价值,因为在社会价值中即包含了「性别表征」的价值。女人并不会因为拒绝女性的属性便取得男性的属性;即使做男性打扮也不能让她成为男人,别人只会说她是女扮男装。我们已经看到了同性恋者也有性别的划分;性别,并没有所谓的中性。不管抱持哪一种否定立场,背后一定隐含了某一种肯定立场。年轻女孩常认为她可以蔑视传统风俗,但这种态度其实也相应表现了她的另一种立场;她在创造新景况的同时也必须承担这个新景况的后续效应。不遵循既定规范的人,往往被视为反动份子。一个穿着标新立异的女人要是一脸天真地说,她这身装扮只是一时兴起,随意穿穿,并不代表什么,这显然是撒谎,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一时之兴就是标新立异。相反的,不想标新立异的女人就会依循常规打扮自己。除非她是为了表达立场,刻意以旗帜鲜明的方式采取行动,否则挑衅一般规范往往是不智之举,徒然浪费时间和精力。不想挑战社会风俗、不想在社会上失去价值的女人,就必须做个女人,活在女人的处境里;常常,要在工作上出人头地,她便不得不这么做。因循传统惯例对男人来说是很自然的事(因为传统习俗是根据他做为主体、主动性的人之需要而建立起来的),但同样也是主体、主动性的女人却必须默默地让自己在这样的世界中成为被动性。已解放的女人在这种状况下受到的奴役远比被拘囚在女性世界中的女人还要严重,连穿着打扮、做家事,在这类女人身上都成为棘手的艺术。男人不太把心思放在服装上,他的衣着方便实用,完全配合他行动的需要,他不需要精致的衣服,服装也不代表他这个人;此外也没人会要求他自己洗涤、照料这些衣服,只要有女人志愿为他做,或是花钱请别的女人,他就不用沾这个麻烦。相反的,已解放的女人知道别人看她时,并不会把她的人和外表做区分,大家往往依据她的外表来评断她、尊重她,或是渴望她。她的服饰衣物原本就是为了要限制她的行动,而且材质常常很脆弱,像是袜子容易破、高跟鞋容易磨坏鞋跟、浅色的衬衫和洋装容易弄脏、皱摺很容易没了摺痕;而这些缝缝、洗洗的工作她大都得亲自做;其他的女人不会主动帮她的忙,而这些她可以自己做的事如果花钱雇别人做,会让她过意不去,因为烫发、化妆、买新衣已经是一笔大开销。无论是女学生或是女祕书,她们下班后常会有破了的袜子要缝补、有衬衫要洗、有裙子要烫。收入较高的女人可以不用做这些事,但为了让自己更优雅出众,她得花更多时间在逛街购物、试穿试戴这些事情上。一般传统会要求女人(就算是单身女人也一样)打点自己的居家住所;如果是男人被派到新的城市任职,他一点也不介意长期住在旅馆里;而如果是女人,她会希望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她必须好好维护居家整洁,家里要是邋里邀遢,总会有人说闲话,但这种事如果发生在男人身上则再正常不过。不过女人花许多时间精力打扮自己、整理家务,并不只是为了顾及别人的看法。已解放的女人也希望能做个真正的女人来满足自己。只有结合了她母亲经历的人生、她童年的游戏,以及她少女时期的幻想所规划出来的人生,她才能透过这样的过去与现在来认可自己。她一直带着自恋心理,以幻想喂养自己;她以崇拜自己幻想中的影像,和男人以自己的阳具而自豪的心理互相抗衡;她同样也想要展现自己、以魅力诱惑男人。她的妈妈、比她年长的女人总想要有个自己的小窝的心理也传给了她,也就是女人总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内在空间,这是她想要独立的梦想之雏形;就算女人已经以其他途径得到了自由、解放,她还是不愿意把这个梦想弃之脑后。只要她在男性世界中仍得不到安全感,她就需要有个隐退之所,这是她习于在自己内心找寻庇护空间的具体象征。她依循传统女性顺服的美德,地板打蜡、煮饭烧菜之事样样自己来,不像男人会上餐馆解决三餐。她既想过得像男人,也想过得像女人。因此她让自己劳务更繁重,也让自己更疲累。 如果已解放的女人想要全然做个女人,其实也表示她要有更多和男性接触、往来的机会。她和男性接触最大的难题在于「性别表征」这方面。为了成为对等于男人的完整个体,女人要能走进男性的世界,就像男人可以走进女性世界一样,也就是说女人必须能走进他者的世界;只是男女双方对于他者的要求并不一致。她一旦取得了财富、名声,就像具有存在内向性的美德一样,可以增加女人的性吸引力;然而做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主动性又会妨碍了她的女人特性;她自己非常清楚这一点。身为独立自主的女人(以及思考自己处境的女性知识分子尤其是如此)会因为身为女人而有自卑情结,为此深受折磨;她没有闲暇像一心只想吸引男人的娇媚女人那样把时间都用于打扮自己;就算照着专家的建议做,在呈现自己外貌、风度之美等方面,她还是半调子;表现女性魅力只会让女人看来仅仅是个肉体之身的优雅荡漾,会使她从存在超越性落入存在内向性;她必须做个自动送到别人手中的猎物。然而女性知识分子虽然知道做为女人是要把自己送给人,但她也知道自己是个意识、是个主体;但这样的女人是不可能抹杀自己具有意识的目光,而将自己的眼睛化为一方湛蓝晴空,或是一潭池水,也不可能把朝着世界奔去的身体冲力猛然压抑下来,而将这身体化为一座暗暗颤动的雕像。女性知识分子因为担心表现不出女性魅力,会更加热情地投入其中,即使这种有意识的热情还是一种主动性,她却弄错了目标。她犯下的错误类似于更年期的女人所犯的,也就是说,她像更年期的女人想否定自己的年龄一样,她要否定自己是个用头脑的女人;更年期的女人会打扮得像个小女孩,花枝招展、彩色斑斓;她夸张地模仿小女孩的言谈动作、模仿小女孩事事惊奇的天真表情。她疯疯癫颠、蹦蹦跳跳、唧唧呱呱,她故意表现得很豪气奔放、粗心大意、冲动活泼。她就像那些内心里没有真实感觉的演员,为了放松某些肌肉就必须以意志力绷紧另外的肌肉,刻意垂下眼皮或拉下嘴角,而不是自然地下垂;同样的,女性知识分子刻意要放松时,反而会把目己绷得紧紧的。她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为此很恼怒;所以,有时候在她装得天真无邪的脸上会突然闪现一道凌厉的智性之光;本来十分诱人的双唇突然紧抿了起来。如果说她不容易讨男人的欢心,原因其实是她不像其他愿意受役于男人的女人那样一心只想讨男人的欢心;即使她想吸引男人的欲望也很强烈,却不是发自她内心最深处;她只要一觉得自己表现得很笨拙,就会恼怒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卑微;她在这种情况下会想以男人的方式反击,所以她要说话表达,而不是听别人表达,她要展现自己敏锐的想法、独特的感受;她会和男人唱反调,她想要占他上风,而不是迎合他。德.斯塔尔夫人便很有技巧地融合了这两种办法,取得了无与伦比的胜利,几乎没有人抗拒得了她。不过女人的挑衅态度(尤其是美国女人常有这种态度)往往只会激怒男人,很难征服他们;反而是女人往往会被男人的挑衅态度所吸引;如果他们愿意爱个和他对等的人,而不是爱个愿意做他奴隶的人(不过这个男人必须既不傲慢自大,也没有自卑情结),已解放的女人就比较不会为自己的女人特性而烦恼;她反而可以表现得很自然、很纯朴,不用费心当个女人,她们自然就会是个女人,毕竟她们本来就是女人。 实际上,男人也开始认同女人的新处境;现在的女人不再觉得自己天生就该遭受不公的待遇,所以心理上也比较放松;许多有工作的女人并不是那么忽视自己的女人特性,她们的魅力也没有因此丧失。这样的进展虽然已经往男女平等迈进了一步,却还没有走完全程;女人要和男人建立她所渴望的关系,会比男人和女人建立关系来得困难。女人在情欲和感情方面面临了许多阻碍。就这一点来说,附庸于男人的女人其实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因为不管在情欲或感情上,大多数的妻子和情妇、妓女都深受挫折。如果说这些困难在独立的女人身上表现得较为明显,那是因为她们选择了反抗,而不是顺服。人所有的问题都会在死亡中寂然无声的化解;与埋葬自己的意志与欲望的女人比起来,奋力追求自己人生的女人她的内在冲突其实更大、更深;但她不会因此以葬送自己意志、欲望的女人为榜样。她只有在与男人相较时,才认为自己居于劣势。 劳心劳力的女人、肩负重责的女人、力抗世界之险阻的女人,也和男人一样,不只需要满足肉体的欲望,也需要从种种不同的情欲经验中得到放松、消遣。不过在某些社会、某些阶层中,并不见得允许女人拥有这样的自由;要是她胆敢一试,很可能赔上名誉或职业生涯;至少,她会被迫活在虚伪中,不许声张。她在社会上根基愈是稳固,别人对她这种作为就愈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绝大部分的女人总会有一双批判的眼睛窥探她,在乡下尤其是如此。即使于最有利的情势下(这时候已经不必顾虑舆论),女人在这方面的处境也无法和男人相比拟。这之间的差别一是出于传统上对待男女的态度有别,再则是女性性欲的特殊性带来的问题和男人面临的问题不一样 男人很容易享受一夜情的欢愉,让他可以在必要时安抚肉欲,精神上得到放松。有少数女人表示,希望能开设服务女人的妓院;在一部名为《十七号》的小说中,有个女人提议创立几所可以让女人到有「男性服务生」可以「舒缓性欲」的场所(作者花了很长的篇幅解说要怎么训练「男性服务生」以满足每位女顾客,该让他们过什么样的日子〔我忘了这部小说的作者是谁,但也没必要急着去查明〕)。从前在旧金山好像就有这样的场所;上门的顾客一般都是妓女,她们乐得花钱买春,而不是自己卖身;但她们的皮条客后来想办法让人关了这些场所。且不说这种办法落于空想,也不甚恰当,就算实际做了不见得会成功,其实就像我们前面提过的,女人无法像男人那样说要让自己舒缓就能得到舒缓;大部分的女人认为这种方式并不能让她尽情享受欢愉。总之,目前这个办法对女人来说并不是解决之道。另一个办法是,路上随便找个共度一夜或一小时的性伴侣(假如这个女人性格十分开放,不会自我压抑,对做这种事心里丝毫没有负担、也没有反感),但这对女人来说还是比对男人来得危险多了。她更可能感染性病,因为采取预防措施主要掌控在男人手上;再者,即使她很小心,还是无法完全避免怀孕。尤其,在和陌生人发生性关系时(这里指的是粗蛮的性关系),男女之间体力的差异会有很大的影响。男人把一个陌生女人带回家里,只要稍有戒心,对她并没有什么好怕的。但要是女人把陌生男人带回家,情况可就不同。我曾听说有两位年轻女人初到巴黎,渴望「见识人生」,在到处玩乐,尝试了各种新鲜事以后,邀请了蒙马特两位很有魅力的皮条客到家里进晚餐,第二天早上的下场却是遭到抢劫、毒打,甚至被勒索。还有一个例子是,有名四十多岁的离婚妇女,为了养活三个孩子和年老的父母,每天工作辛劳,她虽然还是美丽迷人,但根本没有时间与人社交、打扮自己吸引男人、耗时费事地张罗个正常的恋爱,何况这种事总让她很厌倦。然而她有强烈的性欲望;她认为自己有权利像男人一样满足自己的肉体欲望。所以到晚上,她有时会在街头游荡,设法找个男人上床。但是有一天晚上,在布洛涅森林里一、两个小时偷欢之后,和她交好的男人不放她走,他要她的姓名、地址,下次还想见她,要和她成为一对;她拒绝了,他狠很揍了她一顿,几乎要了她的命,最后他丢下她独自一人。如果要像男人一样,养个情妇,维持长久的关系,那得是有钱的女人才办得到。花钱买男性性伴侣,纯粹把他当做工具,恣意使用,傲然纵情其中,有些女人觉得这种方式未尝不可一试。但是女人通常要到年纪很大以后,才能将情欲和感情断然分开来,而我们也知道,女人还在青春期时,性与感情这两者是密不可分的。有许多男人也一样无法将性与感情划分开来。绝大多数的女人更是无法做到这样。建立在金钱上的男女关系,其实只是一场骗局,女人总会比男人更敏感地认清这件事,也就是说,花钱买春的顾客本身也是个工具,因为卖身的女人把他当做是生财的工具。男人的自尊心蒙蔽了他,让他看不到情欲中种种错杂难分的相互关系,他总是下意识地欺骗自己;女人虽然更容易受到贬抑、更容易受伤害,但她其实比男人清醒只有更加迂回、精巧的自我欺骗,才会蒙蔽了她自己。女人就算有钱可以花钱买个男人,她也不觉得这是满足自己的好办法。 对大多数的女人来说(对男人其实也一样),这不是欲望能不能得到满足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很有尊严的满足欲望。当男人从女人身上得到满足、当他让她得到满足时,他是将自己设立为唯一的主体,也就是说他是个专横的征服者、慷慨的捐赠者,或者是两者兼具。同样的,女人也想以欲望欢愉来奴役男人、以她的奉献来满足男人,并藉此确立自己。不管女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在男人面前确立自己的主体(或者她愿意施惠给男人、或者她靠的是男人殷勤有礼的绅士风度,或者是很有手腕地激起男人普遍概括性的欲望),她总认为自己能全然满足他。因为抱着这种是自己施惠于男人的信念,所以她在诱引男人时,并不觉得自己处于屈辱的地位,原因是她认为自己这么做是种慷慨付出的表现。在科莱特《麦苗青青》这部小说中,那位渴望菲勒爱抚她的「白衣女士」却摆出高傲的态度对他说:「我只爱乞丐和快饿死的人。」事实上,她是想用这种方式迫使菲勒哀求她让他爱抚。科莱特形容这位白衣女士是:「她让自己奔赴幽暗、狭隘的国度,在这个国度里,高傲的她会把抱怨看做是痛苦的告白,让乞求爱情的她自以为是个慷慨付出爱情的人。」和年轻的卢梭有亲密情谊的德,华伦夫人就属这种专爱找年轻、不幸,或是没有社会地位的情人,以让她表现自己是慷慨大度。不过也有一些刚强的女人喜欢强悍的男人,乐于让自己满足他们的欲望,不管他们接纳她是出于礼貌,或是出于畏惧。 以某些手段得到男人的女人总以为自己是依男人的心意献身于他,而那些依男人的心意献身于他的女人则总以为是自己主动攫取了男人。一天,有位年轻的女记者对我说:「我啊是个会主动攫取的女人。」其实除非是强暴事件,不然这种事并没有谁攫取了谁的问题;但是女人在这一点上总会欺骗自己。因为男人往往会以热情、主动攻掠的态度诱惑女人,很容易让对方接纳他。除了某些例外(譬如我在前面提到的德.斯塔尔夫人),这种作风在女人身上通常行不通,她总是只能当个被动将自己交付出来的人;因为大部分男人非常在意是由自己扮演主动的角色;他们希望自己能激起女人内心的骚动,而不愿意自己只是个满足女人需求的普遍概括性的男人;如果是女人主动选中他,他会觉得自己是被挑选的,这也就意味着他被人利用,受到了剥削(和我们所提的少女的情况一样,男人也会觉得自己受到剥削。只不过少女到头来总会屈服于自己的命运)。有个年轻男子曾经对我说:「不怕男人的女人会到男人。」我也常听到成年男性表示:「我厌恶采取主动的女人。」女人要是太过大胆,会把男人吓跑,因为他喜欢征服。女人只在做个被擒的猎物时,才能攫取;她必须成为被动之物,做个愿意顺服的人。她要是因此得到男人,会认为是这种以退为进的神奇办法奏了效,如果她是刻意这么做的,她便将自己确立为主体。但是如果男人看不上她,她就有可能永远当个无用的客体。这也就是为什么她的主动如果遭到男人拒绝,她会深感屈辱。男人追求女人遭受失败时,他有时也会恼火,但他的失败不过是在一件事情上失败而已。而女人却让自己成为肉体,总处于骚荡、等待、期望的状态;她只能在失去自己之时赢得胜利,也就是说她永远都是失去自己的失败者。必须是很盲目,或者是很清醒,才能承担、化纳这个失败。即使她主动追求男人有好结果,这个胜利也很难说是胜利,因为大家普遍把男人看做是征服者,都会认为是他「得到」女人。一般并不接受女人也可以像男人一样追求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只要她当男人的猎物。男性已经将物种的力量纳入了他的个体性中,而女人则向来是物种的奴隶(我们在第一卷第一章中已经看到这种看法自有其道理。不过男女之间的这种差异并不是表现在欲望方面,而是表现在生殖上。就欲望来说,男人和女人都以同样的方式承担了天生自然的功能)。女人有时被看做纯粹的被动性,像是这种「玛丽你来躺在这里」、「只有公交车没从她身上经过」,随时待男人之命、对男人敞开,被人看成是工具;女人很容易受到肉体的诱惑,很容易折服于男性的魅力,任由自己成为他采撷的果实。有时候,她又被看做是受到异化的主动性,好像有个魔鬼在她子宫里作乱,或是有一条贪婪的毒蛇潜伏在她阴道里,等着吸干男人的精液。总之,没有人会认为她纯粹是个自由的女人。尤其在法国,一般总是执意把自由的女人等同于轻浮的女人,「轻浮」这个字眼意味着毫无抵抗、自制的能力,也意味着缺失,甚至否定了她的自由。女作家的文学创作正竭力反制这样的偏见,例如二十世纪法国女作家克拉拉.马尔侯在《吉赛丽底斯的画像》中,就坚持她书中的女主角不是屈从于不理性的冲动,而是有主张的行动。在美国,一般都认可女人在性方面拥有自由,这让女人处于有利的地位。但是在法国,连在女人身上讨了便宜的男人都看轻「和男人上床的女人」,这让很多女人更加顾忌重重。她们担心自己若有类似的行为,会招来飞短流长。 即使有女人不在乎不认识的人对她闲言闲语,她和性伴侣的床事还是会遭遇具体的困难因为舆论就体现在男人身上。往往,他认为自己必须在床第之间确立自己具有侵犯性的优越地位。他要攫取,而不是收受,要掠夺,而不是交换。他要从女人身上取得的不仅是她所给的;女人即使是自甘情愿地委身,他也希望是由自己来征服她;她在他耳边的轻柔细语,他认为这是他从她口中逼出的供词;他要她承认有快感,承认自己是他的奴隶。在科莱特《柯罗婷成了家》这部小说中即写到,柯罗婷很快就愿意委身何诺,想以这种办法来激激他,于是他赶紧抢先她一步,赶着在她献身之前强暴她;他还要求她在交好时睁开眼睛,好让他从她眩茫的眼神中看见自己的胜利。同样的,在马尔侯《人间景况》中写到,华乐希要关灯时,专横的费拉尔也坚持要灯亮着。自尊心强、坚持自我的女人在和男人接触时,会抱以敌对的态度;女人和男人抗衡在许多方面通常都会居于下风;首先,男人的体力较好,比女人更容易迫使别人依他的意志而行;我们也看到了,他的性欲表现是紧绷的张力与主动性,而女人若不是做为被动性,让她享受到欢愉的神奇魔力便会消失殆尽;她要是在动作或是态度上采取支配的方式,就得不到欢愉。大多数优越、尊大的女人都成了性冷感。很少有男人愿意在性方面满足女人支配他、施虐于他的欲望;而且因男人受她支配、听从于她而在性方面得到满足的女人就更少见了。 有一条道路对女人来说似乎荆棘较少,也就是采取受虐的态度。一个人工作了一整天,在拚斗、扛责、冒险之后,到晚上总想放松下来,让自己完全随兴自在。无论是恋爱中的女人或是没有恋爱经验的纯真女孩,常常乐于依循男人专断的意志而弃绝自我。她还需要感觉到自己真的被男人主宰。与男人日常相处的女人,要她无条件相信男性是优越至上的并不是那么容易。有人跟我说过一个例子:有位不算是有受虐癖但非常「女性化」的女人(也就是说在男人怀里非常以弃绝自我为乐),她在十七岁以后便有过多个情人、丈夫,从他们身上得到了许多乐趣;她后来艰辛经营了家公司,手下有不少男人听她的指挥,但她这时却抱怨自己成了性冷感,她已经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否定自己、弃绝自我,因为她已经习惯了支配男人,因为男人在她眼中再也没有威望。女人一旦怀疑男人的优越地位,他们的自恃尊大只会让女人更不尊重他们。在床上、在男人最想表现自己的雄风时,他愈是装得雄纠纠,心生警觉的女人就愈觉得他稚气,因为他这么做,等于是要掩饰担心受阉割的古老情结,驱走他父亲或是某些心理症结造成的阴影。女人不愿意听任情人随时兴起地支使她,原因并不完全在于她自恃尊大,而有可能是她期望和成年男人建立关系,经历真正的人生,而不是听一个不成熟的男孩编故事。对此,有受虐癖的女人总会特别失望,因为要她以母性的温柔来和男人建立关系(不管是包容或是溺爱),这种关系不会有她希望的那种自我弃绝;除非她自己愿意抱着游戏的态度暂且一玩,假装自己受到支配,受到奴役,要不然,她只好和所谓「优越、高等」的男人往来,期望有一日能找到个主子,再不然,她就只好让自己成为性冷感。 我们已经看到,如果男女双方互相把对方看做是对等的,彼此的关系有可能不必建立在受虐、施虐上;只要男人、女人之间彼此慷慨以对、谦冲自牧,抛去输赢胜败的想法,男女相爱就能成为自由的交流。但问题是,承认异性和自己是对等的,对女人来说要比对男人来得困难。其原因在于男人的地位优越,所以他能带着爱意来尊重有特殊才具的女人,也就是说,男人要对女人有感情很容易,因为她一开始就能将他引入有别于男人世界的女人世界里,他也乐于陪她探索她的天地;至少在刚开始时,她会让他为之称奇,让他得到消遣;而且因为她一直处于依附地位,处境向来受到限制,她所有的优点都好像是她奋力赢得的,她的过失则是可以谅解的;斯汤达尔就很赞赏德.贺纳夫人和德.夏斯泰勒夫人,即使她们有些成见很让人反感;男人并不认为女人的种种问题是出在她们自己身上,即使她们想法错误、不够聪明、没有远见、缺乏勇气,他反而会认为她是自己处境的受害者(他这个想法往往也是对的);他幻想着她说不定本来可以是怎样、她以后可能是怎样;因为女人什么都是未定的,所以他认为可以暂时允许她是这样,可以先宽贷她是这样;而因为这种「什么都是未定的」,他可能很快厌倦她,不过这种根源于女性神祕形象的「未定」是一股奇异的魅力,深深诱惑着他,因此他很容易对她款款柔情。相对的,女人要对男人有感情则相对困难得多,因为他就是他自己成为的那种人,没有变通的余地;她爱的他,是他当下此时的呈显与真实性,而不是他许诺的前景与未定的种种可能性;她爱的他,是承担自己的主张、思想的他,是无可辩驳的他。她只有在赞同他的作为、目标、主张时,才能和他建立情谊;在斯汤达尔的《红与黑》中,男主人翁于连可以看上一个保皇派,而在他另一部小说《拉米叶》中,女主人翁拉米叶则没办法爱一个她鄙视他想法的男人。即使她愿意妥协,她还是很难宽容地接纳他。因为女人童年纯真无忧的青涩爱情幻想并不是男人开启的,她是到了后来才在两人共有的世界中与他相遇,这时候的他已经是他自己成为的那种人。他是封闭的、明确的、断然的,他很少幻想;他说话的时候,别人必须洗耳恭听;他正经严肃,也就是说如果他不能引起她的兴趣,就会让她觉得厌烦,他在她身边会成为她的负担。只有年纪很轻的男人容易亲近,女人可以在他们身上找到许诺与神祕形象,找到理由宽贷他们,不必太认真看待他们,这也就是为什么成熟女人往往觉得年轻男子很有吸引力。只不过他们大多喜欢和他们一样年轻的女人。三十岁的女人通常都丢给更成熟的男人。三十岁的女人是有可能遇见尊重她、和她建立感情的成熟男人,不过她得运气很好,才能进一步在这样的男人里找到不自恃尊大的男人。在女人想要和男人建立一段感情,或是发生短暂的性关系,好让她身心皆能投入时,难就难在她必须找到一个与她对等,而且不会以傲然的态度看待她的人。也许有人会跟我说,女人通常不会把问题弄得这么复杂;她们总会把握机会,不去想太多,何况女人会以女人的自尊心和感官欲求解决问题。这话是没错。但是她们心里埋藏了许多的失望、羞辱、遗憾和怨恨,这倒也真的是男人一般所没有的。一次不怎么成功的关系,男人在性方面还是可以得到欢愉,而女人则可能完全得不到;女人即使没有感觉,交欢时,在关键时刻到来时,她还是会表现得宜,不露声色。有时他在床上表现不佳,要是她不小心做出鲁莽的反应,就会为此深感痛苦不安;要是她自己得不到欢愉,她就会觉得自己「被利用」、「被耍」了;但要是她得到满足,她就想和他维系长久的关系。女人若表示她只想要一夜情,满足性欲望,其实很少是真诚的,因为有欢愉不见得能让她得到抒发,反而会使她想和对方建立稳定的关系;即使是双方协议分手,说定好聚好散,还是会让她深受伤害。和对方分手后,会和善谈起旧情人的女人要比男人这么做的少得多。 女人特有的性欲表现,以及她很难开放、自由地享受性,使得女人倾向于一夫一妻制。然而不管是婚姻,或是普通的情爱关系,多少都会妨碍女人的职业生涯,而男人则不太会遇到这个间题。总会有丈夫或情人要求她放弃工作,女人会因此犹豫不安,就像科莱特笔下的那位流浪女伶,她既想要有男人与她热情相伴,又害怕受到婚姻的束缚;要是她让了步,辞去工作,就会重新成为附庸;要是她拒绝放弃工作,她则会落入孤独中。时到今日,男人通常会接受他的伴侣有自己的工作;二十世纪初的法国女作家可蕾特.伊伟在小说中描写了年轻女人在不得已时,为了家庭安宁,牺牲了自己的职业,但这样的题材显得有些过时;事实上,两个共同生活的人若都是自由的,可以让彼此的人生更形丰富,而且对方的工作其实保障了另一方能够保持独立自主;经济自主的妻子可以让丈夫免受婚姻的奴役,反之,她若是依附于他,受他的奴役,他相对地也要以让自己受到奴役做为代价。因自觉亏欠于女人而怀着善意的丈夫或情人,有可能表现得宽宏大量,让两人的关系完全平等(德国音乐家舒曼和他的妻子克拉拉有一段期间就达到了这种境界)。偶尔,男人也会扮演为妻子、情人牺牲奉献的角色;就像刘易斯为十九世纪英国女小说家乔治.艾略特安排了极为舒适的环境,而这通常是妻子为高高在上的丈夫所做的。不过大部分时候为家庭和谐付出代价的还是女人。男人总认为做家事、养育孩子的责任都在妻子身上。连女人自己都认为,即使她有工作,家务事也理应由她做;她不愿意丈夫得不到娶个「真正的女人」会有的好处,所以她希望自己优雅、迷人,而且还是个称职的家庭主妇、尽心养育孩子的好妈妈,一如拥有传统美德的妇女。但是这么做很快就让她身心俱疲。她愿意把这承担下来,一方面是出于对丈夫的尊重,再方面是她想要忠于自己,因为就如我们前面所说的,她想履行做个女人的命运。她既是丈夫的分身,同时也是她自己;她分担他的烦恼,分享他的成就,同时也关心自己的景况,有时她关心自己比关心丈夫更多一些。她受到的教育向来是男人具有优越地位,所以她仍然可能认为凡事要优先考虑男人的需求;有时候,她会担心坚持女人该有的权利会破坏她的婚姻;女人在确立自我的欲望与消弭自己的欲望之间来回拉扯,这让她成了分裂的人。 不过女人也能从自己的低下地位取得好处,原因在于她一开始机会就比男人少,所以不觉得自己该为自己的景况负责;该弭平社会不公的不是她,也没有人要求她要这么做。怀着善意的男人应该要「照顾」女人,因为他得到的优惠比她更多;自觉亏欠而怀着怜悯心理的男人有可能成为十分「依赖」、「贪婪」的女人之猎物,因为她自己完全不具备能力,只依附男人而活。女人若做到了像男人那样独立自主,她就能够和同样独立自主的男人建立和谐的两性关系,这样的男人不会寄生于她,也不会因为自己的软弱和为满足自己的需要而束缚她。不过事实上,会和伴侣建立起自由、平等关系的女人实属极少数;她们身上的枷锁往往是自己套上的,男人其实并无意这么做;是她自己采取恋爱中的女人之态度对待他。二十年来的等待、梦想和希望,早已使男人是解救者的迷思深植年轻女人心中,其后,她虽然从工作里得到独立自主,但这并不足以消除她想要弃绝自我的欲望。只有让她和男孩受同等的教育(也就是说,不只是同样的教育方式,而且是在相同的环境中,然而即使教育界人士戮力以致,这在目前的环境中还是不可能做到),才能让她轻易克服少女时期的自恋心理;然而在她成年后依然保有少女时期的自我崇拜心理;她以工作上的成就来美化自己的形象;她需要一个来自高处的目光,由它来揭示、认可她的价值。即使她对眼前的真实男人不假辞色,在日常生活中时时评断他们的作为,但她对「男人」这个形象却一样很崇敬,要是她在现实中认识了符合这个形象的男人,她随时会匍匐在他脚前。让天神来证明她的价值,比自己花力气证明来得更轻省;这个世界一直努力让她相信会有别人施予的救赎,她也选择相信这件事。有时候,她会完全放弃独立自主,只让自己做个恋爱中的女人;常常,她会以折衷的方式面对这种两难的处境;但是建立在崇拜上的爱情、以出让自我做为基础的爱情是具有毁灭性的,也就是说,每个念头、每一秒钟都会想着这件事,让人无心他顾,完全受到爱情的宰制。工作上遭受挫折时,女人总会热切地躲进爱情里,而她的挫败很容易让她以发脾气、找麻烦来发泄,遭殃的自然是她的伴侣。但是在爱情上遭挫,并不会让她加倍热切地投入工作、事业中,她反而会对妨碍她投入伟大爱情的事物恼怒不已。有位十年前在政论杂志上班的妇女曾经表示,在她们那间都是女人的办公室里,很少谈起政治,主要的话题总不离爱情:这个女人抱怨男人只爱她的身体,不在乎她的智慧,另外那个女人哀叹男人只爱她的才华,而没注意到她外表的吸引力。问题同样是在于,如果女人要像男人那样去爱人,也就是说自由地爱、不抹除自己的存在地爱,她就必须认为自己是和他对等的,真的具体地对等于他,也就是说她必须有所作为,全心投入自己的事功中;而到目前为止,这样的情况还不常见。 事实上,女性身体有一种机能,也就是生育这件事,几乎不可能让她完全出于自己意愿地承担下来;在英国、美国,女人至少可以藉着「避孕措施」避免怀孕;在法国,女人常常被迫去做痛苦难当而且非常昂贵的堕胎手术;她常常被迫养育自己并不想生的孩子,因而葬送了工作机会。如果说生儿育女是沉重的负担,这是因为一般社会风俗不许她在自己想生孩子的时候才生。未婚妈妈是可耻的,身为私生子会成为孩子一生的污点;女人除非套上了婚姻的枷锁,或是自甘丧失地位,要不然是不可能生育,做个母亲的。如果说女人愿意接受人工受精,这并不表示她不想和男人交欢,而是她希望社会可以让她根据自己的意愿决定生育与否。还有一点是,合格的托儿所、幼稚园颇为不足,她只要有孩子,就会妨碍到她的生活;她若要继续工作,只有把孩子托付给亲戚、朋友或女仆一途。女人往往必须牺牲事业、照顾子女,或是干脆不生育(而这会让女人深感挫折),她只能痛苦地在这两件互相抵制的事之间做选择。 现今,独立的女人就是这样在工作和女性天职之间左右为难;她很难在其中找到平衡;要是她以让步、牺牲为代价,以求取平衡,她就会像走钢索的特技演员一样永远处在紧张状态,压力重重,女人之所以显得脆弱、常有神经质的表现,原因其实是在这一点上,而不是她天生生理构造的问题。很难确定女人的生理机能在何种程度上对她造成障碍。大家最常提到的是卫生巾带给她的困扰。而事业有成或是有所作为的女人似乎都不觉得这是困扰,这难道要说是因为她们每个月的不适,并不严重,所以才有成就?我们不是应该说,这是因为她们选择了以主动、进取的态度面对世界,所以才获致成功。女人愈是关注身体的不适,愈会加剧它的不适:女运动员、有积极作为的女人比较不会为此困扰,是因为她们不把身体状况放在心上。当然,也有些生理机能的因素会带给某些女人极大的不便,我就看过向来精力旺盛的女人每逢月经来潮,就痛得不堪忍受,不得不在床上躺一整天;不过这并不影响她们平日的工作表现。我总认为让女人倍感压力的苦恼和疾病,基本上都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妇科医生也的确这么对我说。就是因为我在前面提到的那些精神压力、那些必须由女人全部承担的义务,以及她们面临的种种矛盾挣扎,在在让她精疲力竭,让她们负荷不起;不过这并不表示女人的种种不适是自己想象捏造的,这样的身体状态就像它所反映的女人处境一样,是真实的,让人心力交瘁。但是女人的处境并不是她的身体造成的,而是她的处境造成了她的身体。所以,工作谋生的女人在社会中如果能得到她应得的位置,她的身体状态并不会对工作造成妨碍;工作反而会有助于她保持心理平衡,让她不会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身体上。 如果要评断女人在职业上的成就,并以此预测她未来的发展,一定要把上述整体状况考虑在内。女人一直都处在这样纠扰不安的处境里,在投入职业生涯时,还要肩负传统女性的重担,受其奴役。何况,客观情势依然不利于女人。对刚跨入翻女人带有敌意的社会(至少是个不怎信任她的社会)的新人来说,要开关自己的道路势必困难重重。二十世纪非裔美籍作家理察,赖特在《黑男孩》这部小说中,就描写了一位深有抱负的美国年轻黑人一开始就受到多方阻挠,他仅仅为了将自己提升到白人认为不属于他的地位上,就奋斗多时;从非洲来到法国的黑人所遭遇的,和女人面临的处境大同小异(不管是就自身来说,或是在面对外界时)。女人一开始在见习阶段便处于低下地位,我在提到少女时已经说明了这一点,但现在有必要就此进一步说明。在她求学阶段、在她刚进入职场的关键头几年,很少会有女人坦然寻求自己发展的机会,因此有不少女人因为输在起跑点上而前途受限。事实上,我前面提到的那些冲突一般是在女人十八岁到三十岁之间达到顶点,她未来的工作发展也取决于她在这段时间的表现。不管她这时是已婚,或是仍然住在父母家,她周遭的人很少像尊重男人那样尊重她所做的事;别人总会强迫她做家事,服侍家人,侵犯她的自由;何况,她受的教育仍然深深影响她,她自己也一样很尊重年长女人认定的传统价值,而且在童年、青少年时期怀抱的梦想也还在她心中萦绕不去,因此她很难把从过去继承的种种和她自己未来的利益这两者加以协调。有时候,她拒绝做个女性化的女人,但她也不知道是要贞洁自持,或是要举同性相恋,或是要做个剽悍、豪迈的女人,在这之间犹豫不定,不知如何抉择,她或是穿衣服一点也不讲究,或是做男生打扮:总之,她耗费了许多时间、精神在对抗、在故做姿态、在愤怒这些事情上。不过她大部分时候想要确立自己是个女性化的女人,她会表现得风情万种、她出外社交、她和男人调情、她坠入情网,时而自甘受虐,时而表现得很有侵犯性,在这两者之间摆荡不定。总之,她不断问自己已该怎么做,茫茫然然忙来忙去,让自己的精力四处耗散。因为外界种种的烦恼纠扰着她,所以她无法全心投入自己的事业、活动;她从事业、活动中得益愈少,她就愈想放弃它。让努力自给自足的女人更觉沮丧的是,见到另一类女人的存在,也就是那些本来和她处境相同、机运相同,并属于同样社会阶层的女人却因寄生于男人而景况比她更优越;男人会对享有特权的男人心生不满,但他通常会和自己所属的阶级团结一致;而且普遍而言,起初机运相等的男人最后也会获得同等的人生;但另外那些原本处境相同的女人,却可能因为倚仗的男人之身份地位不同而有非常不一样的境遇;看着自己已经结婚或是有男人供养而过得舒舒服服的女性朋友,对自行奋斗谋生的女人来说基本上是一大诱惑;她会觉得自己走上这条艰难的道路实在是自讨苦吃,每遇到阻难,她都会心生动摇,问自己是不是该选择另外那条轻省的道路。一位经济拮据的年轻女学生愤慨地对我说:「我竟然都要靠自己的努力才能得到这些!」男人只需要依循自己的心志,坚持做下去,女人却必须不断停下脚步,重新做决定;她不是追寻前方确然的目标前进,而是考虑东考虑西,多所顾忌,无法专心致志;而且她即使迈步前进,步伐也很畏怯、犹疑不决。就像我在前面说的,女人愈是往独立自主的路上前进,她就愈是要放弃某些好处;女人做为「蓝袜子」(文艺圈的女性)、精明干练的女人,是不讨男人欢心的;或者,要是她的成就过于杰出,就会让她的丈夫、情人蒙受羞辱。所以,她愈是努力让自己更美丽优雅、更肤浅,就愈会压抑了自己在事业上的冲劲。她既希望有一天能不再那么在乎自己的外貌,却又担心这么做了以后,到头来又不得不注重外貌,这之间的种种矛盾让她无法全心投注在学业、事业上。 只要女人还想做个女性化的女人,她的独立自主就会让她产生自卑感,同样的,她会因为自己是女性化的女人而认为自己在职场上的发展有限。这一点影响极为重大。我们看到了有些十四岁的女孩在做意见调查时表示:「男孩比较强,功课对他们来说容易多了。」年轻女孩总认为自己能力有限。就因为父母和师长都认为女孩的程度比男孩低,所以年轻女学生自己也会这么认为;在中学里,虽然男孩、女孩都受同样的教育,但女孩的程度通常比不上男孩。举例来说,除了某几个特例不说,以哲学课程做比较,女生班的成绩明显低于男生班的成绩;再者,有不少女学生无意继续学业,所以念书只求表面功夫,另外有些女学生则毫无上进之心。在还算容易的考试中,看不太出来她们程度不足;然而一旦面对竞争激烈的考试,女学生就会意识到自己的匮乏;但她不会认为这是因为自己学识不足,却会把它归罪于女人这个性别天生就受到诅咒,注定不如男人;屈服于这个不平等,更会加深不平等;她认为自己成功的机会是要靠坚忍、靠刻苦,或者是她决定只把精力投注在有用的地方-——但这样的算计真是不可取。尤其,在某些学习、工作的领域,需要有创新精神、有独特性、有精巧的新发现,若抱着这种功利主义反而是画地自限;翻译一段希腊文,与人讨论、读闲书、散步遐想都比查阅复杂、沉闷的文法书以分析句法来得有收获。大过一丝不苟的女学生因为过于尊重权威、慑于博学之士,反而限制了眼界,抹杀了批判精神,甚至减损了智慧。过度勤奋、毫不松懈的读书态度会让人一直处在紧张、烦闷的状态。例如,巴黎郊区塞夫勒城,考试班的学生全力冲刺准备参加大考时,班上令人窒息的气氛会让某些活力蓬勃的学生气馁。应考的女学生只想逃离这个自己打造的监狱:她一阖上书,满脑子想的都和书里内容无关。让人有无限创造力的学习之乐、让人为之激昂的精神冒险之乐,她从来不曾感受到。做这些徒劳无功的事,只会使她觉得愈来愈没有能力做好它。我还记得有位准备教师资格考试的女学生,在准备参考男生、女生一同竞争的哲学会考时,说了一句话:「男生只要准备一两年就可以过关,我们女生起码要准备四年。」另外一位女学生在看到应考的准备书目中有一本论德国哲学家康德的书,便说:「这书太难了,是给男生看的!」她大概以为女人考试会有优惠;这样的态度可说是不战而败,等于是把所有胜利的机会都让给男人。 这种失败主义会让女人很容易事事只求过关,无心追求更远大的目标。以普通的教育水平、职能水平投入工作,她在工作上势必不会有太大的发展。女人往往觉得能养活自己已经是项成就了,不然她大可以像其他女人一样把命运交到男人手中;为了独立自主,她需要很努力,她虽然为此自豪,但也因此精疲力竭。她觉得只要投身做某件事,就做得够多了。她心里总觉得:「对一个女人」来说,这已经不错了。」有位工作性质独特的女人表示:「我要是男人,就会觉得必须攀上颠峰;但我是法国唯一从事这项工作的女人,我觉得自己这样就够了。」这种谦虚的态度多少带着谨慎算计的味道。女人总担心追求远大的目标,蒙受损失的反而是自己。事实上,女人的确会因为不受信任而施展不开。理由是:一般而言,社会阶级较高的人会对从社会底层爬上来的人怀着敌意,譬如白人不会找黑人医生看病,男人也不会找女医生;社会阶级较低的人因为阶级自卑感作祟,往往会怨恨其他凭自己的努力而脱离底层的人,他们宁愿与主宰阶层站在同一边;特别是,大部分的女人向来崇拜男人,必要时一定是去找男的医生、男的律师、男的主管等等的。不管是男人或女人,都不喜欢被女人指挥。即使有上司对某个女人评价很高,他还是会以高高在上的态度对待她;身为女,就算不能说是缺陷,至少可以说有点怪异。女人必须再三赢得起初不相信他的人的信任;一开始别人总会怀疑她的能力,她必须一再通过考验。大家总是说:她要是有能力,就不怕考验。但是能力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在逐步进展中取得的成果。感觉别人对她怀有偏见,轻视她,除了极少数特例,这并无助于刺激她求表现,让别人对她重新做评价。通常,根深柢固的自卑情结会伪装成霸道、盛气凌人,以此来自卫。例如,大部分的女医生不是太有威势,就是太没威势。她们要是自自然然表现自己,就不能折服对方,因为她们整体的立身态度会使得她像是在施展个人魅力,而不是主导、掌控全局;喜欢医生权威作风的病人会对这样平淡自然的态度感到失望;女医生很清楚这种心理,所以通常会以严肃、断然的口吻跟病人说话;但她并没有自信十足的男医生那种让人深受吸引的和善、爽直的态度。男人习于树立自己的权威,因此与他接触的人会认为他有能力;男人可以放手去做,他这种威势作风心定让人印象深刻。女人无法让别人全心信赖她,只好装腔作势,多求表现,于是做得过了火。不管是在商务上、在行政工作上,她总是表现得一丝不苟、吹毛求疵、动不动就咄咄逼人。一如在求学阶段,她总是无法洒脱、放大胆、畅所欲为。为了达到目的,她总是绷得紧紧的,无法放松。她的作为是一连串抽象的、假想的自我挑战与自我肯定。缺乏自信最大的问题即在于:时时刻刻留意自己的表现,无法忘我。这样的人通常不是追求一个目标,而是让自己通过别人要求的考验,以证明自己的价值。往设定的目标勇敢迈进,也许会遭遇挫败,不过也可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成果;谨慎算计得失,只会让人变得平庸。我们很少见到只是单纯出于好奇心,而不是出以功利心去冒险、去开拓新经验的女人;通常,她在追求「职业生涯」时,心态就像想拥有幸福生活的女人一样;她还是让自己受到男性世界的支配、将自己交到男人手中,她不敢大胆冲破藩篱,不会热情投入自己的目标;她认为自己的人生是属于存在内向性的活动,所以她并不朝着客观的目标前进,而是藉着目标追求自己认为的成功。在某些美国女人身上便可见到这种让人不可思议的态度;她们很喜欢有「工作」做,因为这证明了她们做事的能力,但是她们一点也不关心工作的「内容」。同样的,女人总是太在乎小小的挫折,太看重小小的成功;时而因小挫折而丧气,时而因小成功而趾高气昂;如期获得成功时,可以安然迎接它,但若本来觉得成功机会不大,后来取得成功时则会让人乐陶陶女人之所以自以为了不起,为自己微不足道的成就洋洋得意,原因就在于此。她不断回顾自己已经走了多少路,但这反而会打断她的冲劲。这种做法可以让她有个体面的职业,却不会有伟大的成就。当然,有不少男人也过得很平凡。只有以最优秀的男女来比较,才会发现女人的成就总落在男人之后(除了极少数例外)。我上面所提的种种足以解释为什么女人的成就不如男人,但不能以此推定未来也会是这样。要成就大事业,现今的女人缺乏的主要是忘却自己;但要忘却自己,首先必须坚信自己从此能找到自己。女人向来得不到男人太多的支持,而刚跨入男性世界的女人还花许多精力忙着寻找自己。 不过上述种种并不能套用在某一类女人身上,也就是她们的工作不仅不妨碍她们做个女性化的女人,反而加强了她们的女性化;这类的女人以艺术的表现,超越了「给定」,她们就是演员、舞者、歌者。有三百年的时间,她们几乎是社会中唯一具体拥有独立自主的女人,时至今日,她们还是在社会上占有特殊地位。从前,女演员受到教会的挞伐,可是即使遭到严酷对待,她们还是保持了自由开放的作风;她们常与男人交际往来,和交际名媛一样几乎整天生活在男人的圈子里,但是她们靠自己的能力谋生,在工作中找到生存的意义,避开了男人套在女人身上的枷锁。她们的优势在于:工作上的成就增添了女人这个性别的价值,正像男人就是如此;她们以完整的人的身份取得成就,同时也成全了自己女人的身份;她们不会在互不兼容的两种定位之间撕裂自己;她们反而能工作中证明自恋心理也能起正面作用,譬如美容、打扮、展现魅力是她们工作职责的一部分;对注重形象的女人来说,只要展现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等于是做了什么,真是令人再满意不过;这种展现同样需要技巧、需要训练,才能发挥类似行动一样的效果,正如娇吉特,勒布朗所言,这是行动的替代品。伟大的女演员追求的目标更为远大,也就是她会表现「给定」,来超越「给定」,她会成为名副其实的艺术家、创造者,在赋予世界意义的同时也让自己的人生有意义。 不过这种难能可贵的优势也暗藏陷阱。女演员的自恋心理以及她享有的自由开放作风,如果不和艺术家生涯结仁在一起,往往会落入自我崇拜,或是扯进风流韵事里;我已经说过,某些徒有虚名的「艺术家」在电影、舞台上追求的只是「让自己出大名」,对她们来说,这是让自己投入男人怀抱的资本:事业需要承担风险、工作难免遭遇困难,相较之下,让男人养活的种种便利是很让人怦然心动的。想要依循一般女性命运的欲望(有丈夫、家庭、孩子,以及乔往爱情),和想要事业有所成就的意愿,这两者并不是摄么容易炉调。尤其,女演员自命不凡的心理大大限制了她的表演才华;陶醉在只要自己现身便能受到爱戴的幻想程,甚至会筹她觉得根本不必要认真演出;她一心只想展现自己的外貌,并不把心思放在表演上,从而牺牲了她诠释的角色;她一样也没有「忘却自己」的恢弘气度,这使得她丧失了超越自我的可能;像哈谢乐、拉.杜丝这样的女演员实在少见,她们避开了种种不当的诱惑,让自己为艺术献身,使表演成为艺术,而不是以艺术做为工具来卖弄自己。在私生活方面,不用心于表演的女演员更容易表现出自恋者的种种缺点,她会虚荣、做作、动辄得咎,她会把整个世界看做是舞台。 目前,女人在表演艺术之外还有许多其他的选择,就有不少女人从事创造活动。女人容易很容易以文学、艺术为自己的处境找到救赎之道。处于男性世界边陲地带的女人,不是以女人普遍概括,性的面目,而是以个人独特的观照来领会这个世界:世界对她来说不是工具与概念的集合体,而是,让人产生感受与情感之地;她对事物中所含的无目的性和事物存在之奥秘感兴趣;她抱着消极、否定的态度来面对这个世界,因而不能全身没入「真实」中,所以她只能以文字来抵御「真实」;她在自然里寻找自己灵魂的形象,她沉溺在幻想中,她想要臻于自己的存在;然而这么做注定遭受挫败;因为她只有在想象的领域里才能找回自己的存在。为了不让没有用处的精神生活落入虚无,也为了反抗「给定」以确立自己,还为了创造一个不同于眼前这个她无法真实触及的世界,她就必须表达自我。女人向来话多,做个作家也多属平庸作家;她会藉着谈话、书信、私密日记尽情倾诉。只要她稍有一点抱负,就会执笔写回忆录,把自己的事迹编成小说,以诗歌抒发感受。她余暇多得很,很有时间做这些事。 但是即使形势有利于女人转而从事创造性的工作,阻碍也会随之而来,而且她往往没有能力一 克服。为了填满每天的时间而决定画画、写文章,她也只会抱着「做做针线活」的态度画画、写文章,她不会花更多时间、更多心思来做这些事,所以成果也不会有多少价值。女人常到了更年期才决定拿起画笔、钢笔来创作,以弥补空虚了大半辈子的人生。但可惜,为时已晚;因为缺乏严格的训练,她只能当个业余的爱好者。即使她年轻时就有这个兴趣,也很少会把艺术看做是要严肃以对的志业;习于懒散过日的她,从来不觉得有必要受严格训练,所以她常常无法持之以恒,贯彻始终,因而无法切切实实掌握一门技术;她讨厌一个人孤单单埋头做些不能展现在别人面前的徒劳无功之事,她讨厌错了再做,做了又错,一再尝试,一再摸索;何况,从小大家就教育她要做个取悦别人的人,要懂得欺骗掩饰,所以她想耍些手段,以求交差。玛丽.巴斯基尔塞夫便承认:「没错,我不是很用心画画。 我今天才发现······我只是假装作画······」女人很爱假装认真工作的样子,但她根本没在工作;她相信被动性具有神奇的功效,以为唸唸咒语就是行动,摆几个象征性的姿势就能得到具体成就;她假装自己是美术学院的学生,画笔、颜料各种配备齐全,她坐在画架前,目光从画布上游移到镜子里,顾盼自赏;但是摆在前面的那束花、那盘苹果却不会自己出现在画布上。坐在书桌前,想着轮廓还很模糊的故事,就足以让她安安然然想象自己是个作家;但当个作家必须在白纸上写出黑字,还必须议别人也觉得读来有意思。于是她被人看破了手脚。要取悦别人,可以制造虚幻影像,但是艺术作品不是虚幻的,而是实实在在之物;要创造一件艺术作品,必须深谙个中技巧。科莱特会成为大作家,靠的并不是天赋或是个人性格;她常以笔谋生,而且对自己的文笔要求极高,一如出色的工匠很在意自己的工具精不精良;一九O○年出版第一部《柯罗嫣》,到一九二八年的《日出之时》,她从青涩的作家成为受到肯定的大作家;从她一路的历练,看得出来严格的训练让她受益良多。然而大部分的女人都没有意识到以文字与世人交流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从这一点就可见她们很懒惰,根本无意全力以赴。她们始终认为自己是「给定」;她们认为自己的优点是内在固有的,从没想过价值要靠努力才能取得;她们认为要吸引男人,只需展现自己,她们的魅力或者让对方有感觉或者没感觉,能不能真的吸引对方并不是取决于她自己;同样的,要展现自己的能力,只需要表现出自己本来就具备的;她们创造的态度是放任自己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自发表现,而不是经过思考,勤奋工作的成果;对她们来说,写作和征笑是同一回事,总是试着表现看看,成功或不成功,就看运气如何。如果她是个有自信的人,会认为自己的文字或绘画要获得成功不是难事,如果她是个胆怯的人,只要稍受批评就会打击了信心;这样的女人从没想过失败能促使人进步,她反而会把失败看做是无法弥补的灾难,一如先天畸形的人。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们往往动不动就发怒,然而以这种态度来面对失败并没有好处,因为她们只会为之恼怒或是深受挫折,而不是从中汲取教训,孕育下一次的成功。况且,所谓的自发表现其实并没那么简单,一般人往往误以为自发表现就是表达自己当下的主观感受(一如二十世纪的法国作家尚.波蓝在《塔尔布之花》中解释的);以致她们不理睬别人的看法,只一意把自己感受到的表现出来,自以为创造了独特的作品,其实所做的不过再次复制了平庸、老套的东西;如果有人跟她说实话,她会很吃惊,很气愤,甚至扔了笔;她没有意识到别人是以各人自己的眼光、想法来看她的作品,若是真是看到崭新的艺术表现会在他们脑海里激起许许多多旧有的回忆;当然,知道怎么汲取自己内在最鲜活的感受,并将它以语言表现出来,这是极为可贵的天赋;大家常称赞科莱特创作中的自发表现是男性作家所没有的,不过她这种自发表现其实是经过思考的||虽然这两个词汇看来互相牴触;科莱特刻意舍弃某些素材,以保留另一些素材;平庸的作家并不把文字看做是人与人之间沟通的载体,或是感染他人的方式,而只认为它是用来展露个人的情感、感受;她觉得挑选、删改等于是抛除一部分的自己;她什么都不想放弃,因为她对自己现在是什么很满意,也因为她无意成为另一种人。她这种缺乏生命力的虚荣心,肇因于她钟爱自己现有的样子,不敢重新开创自己。 所以,这些想舞文弄墨、沾沾艺术的女人,只有极少数能持之以恒;即使其中有某些女人跨越了第一道障碍,也往往时而过于自恋,时而过于自卑。无法忘却自己是一种缺憾,这一点对作家、艺术家来说比对其他职业的人影响更深;如果她们的目的只是想泛泛地肯定自我,博得表面的成功,那她就不会完全放开自己审视这个世界,也就没有能力开创新的世界。玛丽,巴斯基尔塞夫投入绘画,是因为她想出名;想要赢得名声的执念使她与现实隔绝;其实她根本不喜欢画画,艺术不过是一种手段;颜色、形象的意涵并不会因她带有野心的空洞梦想而显露在她眼前。她往往不是全心全意投入创造活动,而只是以这个活动来美化自己;书和画只是让她公开展示自己的媒介。她最关注的主题向来是她自己,有时这甚至是她唯一的主题。法国十八世纪女画家维杰·勒布伦夫人总喜欢把自己带着母性的征笑表现在她的画作里。即使处理的是其他更广泛的题材,女作家还是会谈起她自己,譬如读报刊上的剧评时,我们总会知道这位撰文者的身高、体型、头发的颜色,以及她们的性格特点。当然,「我」不见得是不好的主题。某些作家的告白之作真挚感人远胜于许多书籍;不过前提是态度必须真诚,而且要有可告白之事。带着自恋心理写告白之作的女人,只会让作品更贫乏,而不是更丰盈;她完全把精力用来关注自己,其他什么也没做,这反而让她消弭了自己;就连她对自己的爱,爱的都是自己某个特定的形象,也就是说她在作品里展现的不是真真诚诚的经历、体会,而是以某些刻板形象塑造自己,将自己打造为想象中的偶像。没有人会指责她和贡斯当、斯汤达尔一样将自己投射在创作的小说中,但问题是在于她总是以幼稚、梦幻的眼光看自己的人生;未成年的少女靠着想像来遮掩让她心生恐惧的残酷现实,但在她成年后如果还是让世界、让笔下的人物,甚至她自己都罩在诗一般的迷雾里,就未免可悲。若能揭开这面遮掩真实的面纱,有时可能会得到让人欣喜的好结果;只是,像《灰尘》、《永远的仙子》这类的出色作品何其少,多的是那种庸俗平凡、沉闷无趣的逃避现实的小说! 女人想逃避这个常让她觉得受轻视、受误解的世界是很自然的事;遗憾的是,她没有勇气像吉哈.德.奈尔瓦,或是爱伦坡那样提升跳跃。她能找到很多理由为自己的胆怯辩解。取悦别人是她最在乎的事;她常担心身为女人却从事写作,会惹得别人不快。「蓝袜子」(文艺圈的女性)这个字眼尽管过时了,还是让人没有好印象;即使身为作家,她也没有勇气开罪俗见。有创见的作家在世之时往往为社会所不容;创新的思想向来让人不安,引来反感;依然由男人掌控的思想界、艺术界竟然接纳了她,让女人又惊又喜,深以为豪,所以她表现得依依顺顺;她不敢造次,不敢开拓,不敢大胆展现;她觉得自己应该谦卑、应该有高尚品味,这样才能让别人宽恕她对文学的抱负;她因循传统可靠稳当的价值;她在文学上的表现只求符合大家对她的期望,也就是表现得优美、娇媚、雕琢,好让大家别忘了她是女人;这些因素促成了她擅长写些「畅销作品」;但别指望她会冒险开拓荒僻的领域。然而这并不表示女人的为人行事、情感表现不独特,相反的,有些女人实在是太独特了,真应该将她们隔离起来;整体而言,有很多女人比男人更古怪、更有违常情,而且她们不愿意接受男性所受的那些规范。不过她们通常会把自己古怪的一面表现在生活上、日常谈话中、书信往来里;若是她们尝试写作,就会觉得自己在文化圈子里不得不从风而靡,因为这个圈子是男人的天地,她们身处其间只有牙牙学语的份。再者,如果有女人想以男人的方式思考、表达,就会一心压抑自己不相信自己所拥有的独特性;她会和女学生一样,读书很讲求实际,只会读死书;她会模仿男人的严谨和魄力。她有可能成为优秀的理论家,有才华,有实力,但她会舍弃自己原来的与众不同」之处。有些女人很疯狂,有些女人很有才华,但女人都没有勇气表现自己的疯狂与才华,也就是那种我们称之为「天才」。 正是这种求中庸的表现限制了女人的才华。有许多女人不会再陷溺于自恋和虚假的神奇魔力中(而且有愈来愈多的女人是这样);但还没有女人不再谨慎算计,以试着让自己从既定的世界中突显出来。这原因主要在于大多数的女人还是安然接受社会现有的景况;她们是最颂扬中产阶级价值的人,因为她们本身就代表了这个受到威胁的阶级中最保守的成分;她们会精选一些形容词来赞扬所谓「优质」的文明;她们赞美中产阶级向往的幸福生活,以诗意的色彩掩饰自己的阶级利益;她们以种种迷障来劝说女人「要当个女人」;老房子、花园菜园、温馨和霭的老祖母、淘气的孩子、洗衣服、腌制果酱、家庭聚会、穿衣打扮、宴会、舞会、不幸但仍然是个模范妻子、牺牲奉献之美、夫妻之爱的小冲突与大幸福、少女的梦想、成熟的忍让等等,某些英国、法国、美国、加拿大、北欧各地的女作家靠上述这些已经用得让人生厌的主题也许赢得了名声、财富,却不能开拓我们观看这个世界的视野。相较之下,有些起而反抗这种社会不公的女作家其实才更有可观之处;抗议文学能产生真诚、有力的作品;乔治.艾略特带着叛逆精神描写了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细腻而激动人心;然而就像维吉尼亚.伍尔芙所说的,珍.奥斯汀、勃朗特姊妹、乔治.艾略特等女作家,为了摆脱外在的束缚,不得不浪费许多精力,以致在她们来到男性作家正可以大展鸿图的阶段已经累得气喘咻咻;她们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乘胜追击,挣脱一切羁绊,譬如在这些女性作家身上不会有斯汤达尔的那种洒脱、率性,也不会有他的沉着、真挚。她们也不会有杜思妥也夫斯基、托尔斯泰那样丰富的人生体验;这也就是为什么《米德尔马契》虽然是部好作品,却难与《战争与和平》相提并论;《呼啸山庄》尽管壮阔宏伟,却还是比不上《卡拉马助夫兄弟》。现今,女人要确立自己不再像从前那么困难;但是她们还没有完全摆脱千年以来认为女人就该是怎样的东缚,一直被拘囚在女人这个身份里。譬如她们虽然很有理由为自己清醒、敏锐而自豪,但仅仅以此为满足又未免太快限制了自己其他的可能。传统的女人是有所迷障的意识,也是欺瞒人的工具;她试着隐瞒自己的依附性,而这就表示了她其实有心依附于人;揭露这种依附性,就已经是一种解放;不从流俗的真性情就已经是一种不让自己受屈辱、蒙羞耻的防卫方式,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即是自我承担的开始。努力让自己头脑清楚的女作家就可以说是为女性解放的问题大大尽了一己之力;但是她们通常太在意自己能为女性解放效力,以致没意识到自己未能采取无私的态度,以开启更广阔的世界。她们觉得单单是揭开假象与欺谎的面纱,就已经做得够多了;不过这种只有消极作为的勇气,仍然让女人」的奥祕轰立在我们眼前;因为「女人」的真实性是模稜两可的、高深莫测的、神祕的,在指出这个真实性是可以存在的之后,还必须思考这个真实性、创造这个真实性。不受愚弄当然是好事,但不受愚弄以后,问题才逐渐显现;女人花了很大的力气驱除谬误的女人形象,但在要跨入真实之境时心中惶然。这也就是为什么女人写的自传作品虽然真诚、感人,却没有哪部作品可与卢梭的《忏悔录》、斯汤达尔的《自我中心回忆录》媲美。我们还太热中于廓清谬误的女人形象,而还未曾走入「女人的真实性」这个仍幽昧不明的境地探索、开发。 有位男作家曾经对我说:「女人不管做什么都只是借口。」这话多少是真的。女人刚取得探索世界的权利,一时还陷在这个美好感觉里,所以她们还忙着盘点所得,还没试着去发掘其中蕴含的意义。她们有时很擅长观察发生在这世界之事,会是非常出色的记者;就像二十世纪初的法国女记者安德莉.维欧利丝,她在中南半岛、印度所做的时事报导,没有男记者能出其右。女人善于描写氛围、人物,善于捕捉人与人之间征妙的关系,能让我们感受到人物心中隐隐的骚动;像是十九、二十世纪初的几位美国女作家薇拉.凯瑟、伊迪丝.华顿,和桃乐西,帕尔克,以及二十世纪初的纽西兰女作家凯瑟琳.曼殊菲尔德,她们都能以准确、细腻的笔调描写人物、风土人情。不过女作家通常不善于塑造男性鱼色,能像《咆哮山庄》中的希思克利夫这么具有说服力的男性人物頬为少见;男人在她们笔下往往只是个雄性;不过她们很乐于描绘自己内心的想法、自己的经验、自己的天地;她们非常喜爱事物隐匿的本质,对自己的独特感受很着迷,她们会以丰富有味的词语、感受强烈的影像来呈现自己最新鲜炽热的经验,她们的选词用字通常比句法结构来得出色,因为她们是对事物本身感兴趣,而不是事物之间的关系;她们不擅抽象论理,不过她们的文字很容易针对感官而发。大自然是她们最喜欢探索的领域之一;对还没有完全弃绝自我的少女或是成年女人来说,大自然代表的是女人呈现在男人面前的面貌,也就是她本身,以及对她本身的否定;也就是王国,以及在王国之外的流放地;她是所有带着他者面貌的一切。女性小说家在谈到原野、菜园时透露的往往是她最私密的经验与梦想。女人把生命力、四季嬗递的奇迹封装在花盆、花瓶、花圃里;有些女人虽然没把植物、动物圈养起来,但她们会付出爱心,细心照料,让它属于自己所有,就像科莱特、凯瑟琳.曼殊菲尔德就是如此;会去接触大自然不带人性的狂野放任那一面的女人很少,也很少有女人会试图解开其陌生不明的意涵,以抛下自己去和这种陌生的他物合而为一;这一条由卢梭开辟出来的路径,只有艾蜜莉.勃朗特、维吉尼亚伍尔芙曾经相随,或是玛丽.韦布也曾偶一为之,此外几乎不见其他女人的身影。能够跨越「给定」,探问更奥祕层面的女人屈指可数,只有艾蜜莉.勃朗特逼视死亡,维吉尼亚.伍尔芙诘问人生,凯瑟琳.曼殊菲尔德有时会(并不是很常)穷究生命之痛苦与难以预料的日常人生。没有哪个女作家能创造出像《审判》、《白鲸记》、《尤利西斯》,或是《智慧七柱》这类的作品。她们不会对人的处境提出抗辩,因为她们才刚开始要完全承担做为一个人的景况。从这一点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们的作品通常都不会触及形上的层面,也缺乏带有讽刺意味的幽默;她们不会质疑这个世界,也不会向它提问求解答,更不会揭露这个世界矛盾的一面;她们只会完完全全信靠它。事实上,大多数的男人也一样局限于此;只是以有成就的女人和所谓「伟大的」男性艺术家相较时,女人便显得平庸。限制女人发展的并不是命运;只要明白其中缘故,我们便能了解为什么她无法登上顶峰——为什么她恐怕还要等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登上顶峰。 若要究其缘由,可以说是:艺术、文学、哲学都是试图以人类的自由为基础创新这个世界——这即是创造者的自由;一个人要有这样的抱负,就必须先明明白白将自己设立为自由意识。教育和社会风俗限制了女人对世界的探取;在这世界立足的搏斗若是过于艰难,她则不可能摆脱世界的桎梏,所有创发,不过如果她想在这世界中另关蹊径,就必须让自己处于主宰者孤独的处境里,也就是说,女人首先缺乏的是在焦虑中与自豪中学习自己的孤单无依,以及她的存在超越性。 玛丽.巴斯基尔塞夫写道: 我渴望的是,自己一个人去散步的自由,随兴来去,在杜乐丽花园的长凳上坐一坐。没有这种自由,我们就成不了真正的艺术家。你想,要去罗浮宫的时候,有人作陪,或是还得等车子、等女伴、等家人,你觉得你还能看到什么?……这是起码的自由,缺了它就没办法正正经经让自己是个什么。思想不断面受到这些琐碎愚蠢之事的拘束……就足以让人折了翼。之所以没有女性艺术家原因主要在于此。 事实上,要成为有创造力的人,光靠文化修养是不够的,也就是说只是看看表演,读点书,有些知识是不够的;文化应该要藉由存在超越性的自由行动来领会;必须将精神上的丰盈投入空荡荡的新天地,由他让这新天地昌盛起来;要是有千百个小小的锁链将他缚在地上,自然会压制了他的冲劲。虽然,年轻女孩现在已经可以单独外出,独自在杜乐丽花园里散步;但是我说过,街头对她仍然充满敌意,到处都有眼睛巴着她看、有手在一旁窥伺;要是她茫然地在路上晃荡、思绪随风而摇、在露天咖啡座里点根菸、单独进电影院,随时可能有不愉快的事临头;她穿着打扮要很端庄,别人才会尊重她,种种这些担忧都牢牢将她击在地面上,使她超越不了自己。「折了翼。」TE劳伦斯(即后来的「阿拉伯的劳伦斯」)十八岁时就一个人骑脚踏车行遍法国;而这种冒险之事是不准年轻女孩做的;TE劳伦斯在次年徒步游历一个半沙漠化的危险国家,这对女孩来说就更不可能了。然而这类的经验能带来非常可贵的收获。一个人只有在陶醉于自由、陶醉于探索新事物时,才会学着把整个世界看做是他的采邑。女人一开始就被剥夺了学习使用拳头的机会,所以我说她赢弱的体力让她居于被动性;当男孩以拳头与人搏斗,他会觉得自己的烦恼可以靠自己解决;为了弥补这个缺憾,应该让女孩参与体育活动、冒险活动,应该让她尝到克服困难时的自豪感觉。然而事实却不是如此。她处在这个世界里,可能感觉非常孤单;她从来不曾挺立于这个世界之前,与它面对面,将自己设立为唯一的,设立为拥有主权的主体。所有的一切都促使她任由自己被他人支配,由他人授与权利;尤其,她在爱情中往往是否定自己,而不是确立自己。从这一点来说,在感情上遭遇不幸,这样的试炼往往能刺激创造力,譬如与世隔绝的艾蜜莉.勃朗待创作了奔放有力的作品;在与大自然、死亡、命运面面相对时,她完全靠自己的力量与之抗衡。卢森堡女士长得不好看,所以她从来不热中塑造自己的形象,让自己成为「物」,让自己既是猎物,又是陷阱;她年轻时就是个崇尚精神与自由的人。即使是这样,能完全承担起与这个既定世界面对面的售虑的女人仍然十分少见。她受到的种种束缚,以及压在她身上的整个传统,都无法让她感受到自己对这个世界负有责任;这也就是为什么女人向来显得很平庸。 那些我们称为伟大的男人,各人以自己的方式一肩扛起了世界的重任;无论他们是成功地重新创造了世界,或是失败了,他们仍然多少都有所成就;但不管怎么样,他们均先承担了这个巨大的重担。这种事是女人从来没做过的,是她们从来不能做的。要把世界看成是自己的,要为自己的过错负责,并为自己的进展而骄傲,就必须让自己先居于拥有优越地位的阶级;只有拥有支配权的人能在改造、在思考、在揭露这个世界的同时赋予它存在的正当性;只有这些人才能从这个世界上认识自己,并在这个世界上烙下自己的印记。到目前为止,能够具体体现[人」的,向来是男人,而不是女人。不过被称之为典范、被封以天才之称号的那些人,都是试图以个人独特的存在来开创全人类命运的人。女人从来不认为自己有权做这种事。梵谷怎么可能是女人呢?是女人的话就不可能被派到比利时博里纳吉当牧师,女人也不会把当地穷困矿工的悲惨命运看做是自己犯下的罪行,也不会想为此赎罪,所以她永远也画不出梵谷笔下的向日葵。更不用说梵谷在阿尔的孤寂生活、成天混在咖啡馆、妓院……种种这些丰富了他的感受能力,从而丰富了他的艺术的生活方式于女人都是禁止的。女人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卡夫卡,因为她在自己的困感、不安中,一受不到人类被逐出天堂的痛苦、焦虑。可以说,几乎只有圣女大德兰在全然的孤单无依中经历到了人类的存在景况;理由如前所述。在宗教信仰上,不论在尘世间的位阶或高或低,她和十字若望一样,并感受不到会有来自天上的安全保障。他们两人都经历了同样的黑夜、同样的光照,经历到了自我的虚空无有,也经历到了上帝的充实丰盈。只有在所有的人类终能不因自己的性别而自豪或自卑,而是以自由的存在取得的胜利为傲时,女人才能将她自己的历史、问题、疑惑、希望融入人类的历史、问题、疑惑、希望中;也只有在这时候,她才能在自己的人生、作品中寻求揭露整个现实,而不只是揭露她自己这个人。只要女人还得为了做个人而奋斗,她就不会是个有创造力的人。 我要再次强调,要解释女人的局限就必须从她的处境说起,而不是谈某种神祕的本质;所以,女人的未来是大大敞开的,充满了无尽的可能。总有人一逮到机会就说,女人没有任何「创造天才」;二十年代一位著名的反女性主义者玛特.玻雷利夫人最赞同这个论点;不过她书中内容处处充满矛盾,恰恰显露了女人琐碎无聊的那一面,反而让女性主义可以据此驳斥她。不过天生的创造「本能」应该和「永恒的女性」这个词语一样,通通扔进储放过时观念的柜子里。有些厌恶女人的人认为,向来神经质的女人创造不出什么值得创造的东西,不过同样这批人也常说,天才都是神经质的人。总之,普鲁斯特的例子清楚显示了心理上的不平衡并不代表没有创造力,也不代表平庸。 一如我们在前面所说,考察历史时取得的论据,有某些方面必须重新思考,不能把发生在历史某个阶段的事件看做是永恒的真理;历史事件只是反映了当下的景况,而景况是会持续演进、改变的。从来都不让女人有创作天才之作的机会与条件(或甚至只是单单创作一部作品),她们又怎么会有天才呢?从前,古老的欧洲非常鄙视没有文明的美国人,说在美国既没有艺术家,也没有作家。当年,美国总统杰弗逊很切要地回答说:「要我们证明自己有理由存在之前,请先让我们存在吧。」种族主义者宣称黑人没有惠特曼,也没有梅尔维尔这样的作家,黑人也报以相同的回应。法国的无产阶级也可以说他们这个阶级也产生不了一个可以和拉辛、马拉梅等量齐观的人。自由的女人这时才开始要出现;等她赢得了应得的权利时,韩波的预言也许就会实现:「她们将会是诗人!女人一旦打破无穷无尽的奴役状态,她一旦能够靠着自己的力量只为自己而活,男人(在此之前仍然是可恶的男人)会放她自由,她也会是诗人!女人会发掘未知事物!届时,她的观念世界会与我们的有别吗?她会发掘奇异、玄奥、令人嫌恶、美妙非凡的事物;我们将取之为用,我们将会认识、理解她所发掘的。」(参见韩波《给德梅尼的信》(一八七一年五月十五日))然而女人的解放如果是会让自己等同于男人,那么她的「观念世界」则不见得和男人的有所不同;为了了解女人能在何种程度上是独特的、了解她的独特有多重要,那么就得多方尝试、大胆探索。可以肯定的是,从前因为整个人类社会的缘故,女人的种种可能性向来受到压抑,而且丧失殆尽,而现今,为了女人的利益,也为了全人类的利益,是该让她多方尝试各种机会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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