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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恋爱中的女人

第二性 合卷本(简体台版译本) · #35
第十二章 恋爱中的女人 「爱情」这个字对男人和对女人来说意义不尽相同,所以彼此之间常有严重的误解。英国诗人拜伦说得好:爱情不过是男人生活中的一项活动,对女人来说却是她全部的人生。尼采在《欢愉的知识》中也表达了同样的见解: 同样是爱情,它对男人、对女人来说其实代表了不同的两件事。女人对爱情的理解颇为明确,它不只是报以至诚,而是整个身体与心灵毫无保留、在所不惜地全然奉献。就是这种不带任何条件的爱使她的爱情成为一种信仰,也是她唯一的信仰。至于男人,如果说他爱一个女人,其实他要的是女人对他这种牺牲奉献式的爱情;因此之故,男人是不可能对女人付出他自己想要的那种完全奉献的爱情;要是有男人也有这种全然奉献的欲望,说真的,这样的人不能说是男人。(粗体字的部分是尼采自己加以强调的) 有些男人在某些时候会是非常热情的情人,不过他们谁也称不上是「大情圣」;即使在极为热情激狂的时候,他们也不会彻底弃绝自我;即使匍匐在情人脚前,他们心里希望的还是能将她据为己有,兼并她;他们在自己的生命深处依然是拥有主权的主体;他爱的女人不过是他追求的各种价值中的一种;他们希望她能并入他们的存在,而不是让自己的存在为她所吞没。相反的,对女人来说,爱情是彻底的弃绝自我,将自己完全奉献给主人。 二十世纪初法国女作家塞西儿.索瓦璩写道: 女人爱一个人的时候,必须忘记她自己是谁。这是一种自然法则。如果没有主人,女人便不存在。没有主人,她只是一束散落一地的花。 说真的,这并不是一种自然法则。男人、女人对爱情各有各的概念,其实是彼此处境不同造成的。一个做为主体、做为自我的人,要是他真心喜爱存在超越性,努力拓展他对世界的探取,他就会是个有雄心、有所作为的人。然而一个非本质的存在,他并体会不到自己做为一个主体的绝对存在;一个处于存在内向性中的存在,他也无法以实际作为来实现自我。女人向来拘囚在依附的、有限的领域中,从小就注定归属于男人所有,习于把他看做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不许自己对等于他,但如果这样的女人没有完全泯灭了自己追索做为一个人的权利,那么她就会将自我投射到另一个在高位的人身上,与这个拥有主权的主体相结合,让自己等同于他,以超越自我;除了让自己身体与心灵全然奉献给这个被她视为绝对存在、视为本质者的人之外,她没有其他出路。既然她注定是依附的,那么与其屈从于专制妄为的暴君(譬如父母、丈夫,或其他保护者),她更乐于献身给上帝;她非常热切地选择了让自己受到奴役,以致在她自己看来这种奴役表现了她的自由意识;她彻底承担自己非本质的客体之处境,以其来超越这个处境;她透过自己的肉体、自己的感情、自己的行为来赞扬自己所爱的人,她将他设立为最高的价值与最高的真实性,并藉此在他面前消弭自己。爱情之于她因而成为一种宗教。 我们都知道少女最早都想要等同于男人;等她不再这么做时,她会让一个男人来爱她,藉此让自己拥有他们的男性之质;这并不是这个男人或那个男人的个体独特性吸引了她;她爱上的是泛指的男人。二十世纪法国女作家伊羡.雷维利奥特写道:「喂,你们这些我要去爱的男人,我等你们很久了!我真高兴很快就要认识你们。尤其是你,我第一个爱人,」当然,这个男人必须和她隶属于同样的社会阶级、同一个种族——只有在这种情况下,男人才具有优越地位;他若要充当半人半神,首先就必须是个「人」;对殖民地官员的女儿来说,土著不算是人;要是有某个女孩愿意「下嫁」「下等人」,那她就是自求低贬自己,因为她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获得爱情。通常,她寻求的是确立了男性优势地位的男人;她很快就会发现很多男人一样是随机偶发的、属于凡尘的,让人可悲;不过在一开始,她对他们的评价还是非常正面;只要他们别表现得太差,泄露了马脚,否则并不需要特别做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也就是为什么她往往会铸下错误;天真的少女会被男性特质之幻影所迷惑。在她眼中,男性的价值表现在体魄强健、翩翩风度、财富、文化修养、才智、权威、社会地位上,甚至也能透过军装展现出来;但她真正想要的一直都是她的情人具有男性的本质。她熟悉了他以后,往往会使他丧失威望;在第一次接吻时、在两人频繁的接触时,或是在新婚之夜,他的形象便毁了。然而隔着距离相爱,只能说是爱情的幻想,而不是真实的情爱经验。只有落实在真实的交往中,对爱情的渴慕才会成为真正的激情之爱。从另一方面来说,肉体交欢也可能产生爱情,女人在性爱中受到男人支配,这也可能使她大为看重自己本来看不上眼的这个男人。但最常见的情况是,她认识的男人谁都没有能耐做她的天神。事实上,爱情在女人的生活中并不像人们常以为的那么重要。丈夫、孩子、家庭、欢愉、社交生活、虚荣心、性欲、事业对她来说其实重要多了。但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梦想着「伟大的爱情」,她们有过一些爱情的替代品,爱情也似乎来到她身边;不过她们常遇到的往往是没有结果的、伤人的、轻浅的、残缺的、骗人的爱情,所以很少有女人真的为爱情奉献自己。能够献出伟大爱情的女人常是那些在青春年少的几场恋爱中没有耗损自己对爱情渴慕之心的;这样的女人要不是很快便接受了传统女性的命运,结婚、持家、生子,就是向来忍受着孤独的生活,再不就是忙于某些多少以失败告终的事务;当她们发现有机会把自己暗淡的人生献给一位卓越人士时,便会奋不顾身地追求这个可能性。十八世纪法国书简作家雅伊瑟小姐、雨果的情人茱丽叶·德鲁埃、达固公爵夫人(参阅第一卷注八十一)几乎都到了三十岁才初尝爱情,甚至十八世纪的沙龙主持人兼书简作家雷彬纳思小姐则等到了四十岁才遇见爱情;在此之前,她们的人生没有为她们提供任何目标,她们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事值得戮力以赴,只有爱情是她们唯一的出路。 女人即使可以选择独立自主,爱情这条道路对她来说还是最有吸引力;承担自己的人生是件压力沉重的事,总让人深感焦虑。年轻男孩也会转向较成熟的女人,由她们来指引、教育,从她们身上得到母性的关怀;只是他受到的教育,还有一般社会风俗、社会规范都不许他以这种轻松简便的方式弃绝自我;所以这样的爱情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过渡阶段。男人幸运之处在于,从小到大,他都必须走上一条艰苦的道路,但这却也是一条最可靠、稳当的道路;女人不幸之处在于,种种难以抗拒的诱惑总是园绕在她身边,事事物物都诱使她走上最轻省的道路;大家总是跟她说,只要让自己随波逐流,就可以到达极乐天堂,而从来不曾要她为自己的人生奋斗;当她发现婚姻只是一场幻影时,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在婚姻这场冒险中耗尽了力气。 精神分析家总认为女人在情人身上寻找父亲的形象;但是这个男人之所以让她目眩神迷,只因为他是男人,而并非因为他是父亲,其实每个男人对她都有这样的魔力;女人并不渴望让另一个人来体现另外一个人,而是渴望再现一种处境,也就是再现她还是个小女孩受到成人保护的处境;她小时候曾深深与家庭结为一体,那时她曾经品尝到几近被动性存在的安宁;爱情让她重新经历了童年,同时将她的父亲、母亲还给了她;她想要的是寻回头顶上的屋顶,寻回能庇护她、不再让她感觉被遗弃在这世界中的四面墙,寻回不让她享有自由的威权、律法。在许多女人的爱情中都带有这种童年之梦;女人很喜欢情人称她是「小女孩」、「我心爱的孩子」;男人都懂得这些讨好的话:「你看起来像个小女孩」,这种话最容易打动女人心。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长大成人对许多女人来说是件痛苦的事;有不少女人期是执拗地「扮小孩」,以装扮、举止来延长童年期。在男人怀中再度当个小孩最能让女人感到满足。爱中的女人口中就常反覆吟哦这样的话: 在你的臂弯中,我是个小小女孩 好小好小的女孩,喔我的爱······· 在情话里、在情书中,这种话总是说也说不完。情人总会喃喃地说:「宝贝,我的宝贝。」女人总会自称「你的小女孩」。伊羡.雷维利奥特写道:「那个能驾驭我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才出现呢?」真的遇见这个人以后,又会说:「我喜欢感觉你是个男人,是个比我优越的人。」 贾内在《强迫观念与精神衰弱症》中翔实记录了一名精神衰弱女性患者的状况: 就我记忆所及,我做种种蠢事和种种好事都出于同样的动机,就是渴望拥有完美、理想化的爱,好让我能完全奉献自己,将我整个人交托给另一个人、给上帝、给另一个男人或女人,总之是一个比我优越的人,我不需要再想该怎么把握自己的人生,或是该怎么保护自己。找到一个爱我爱得愿意花力气帮我活下去,一个我可以盲目服从、十足信任的人,确信他会让我避开任何阻难,以无尽的温柔与爱意,引导我走向完美之途。我实在非常羡慕抹大拉的马利亚和主耶稣之间那种理想化的爱,做备受爱戴的主子的虔诚信徒是非常值得的;为自己的偶像而生、而死,完完全全相信他,不存半点疑心,赢得天使战胜野兽之最终胜利,让自己紧紧包覆在他怀中,变得好小好小,让自己蜷伏在他的保护下,彻彻底底属于他,直到我自己再也不存在。 这种消弭自我的幻想其实是表现了极度渴望存在的意志,这从很多例子里就看得出来。在所有的宗教信仰中,虔诚的信徒对上帝之爱往往是出于他非常挂意自己的救赎;将自己完全奉献给偶像的女人期望的是,这个偶像既能让她将自己据为己有,又能让她占有他所代表的世界。大部分时候,她一开始对情人的要求是,让她的存在具有正当性,并且让她的自我得到扬升。很多女人只有在情人爱着她们的时候才会深陷情网,有时只要有人向她们表示爱意,就足以让她爱上对方。年轻女孩透过男人的目光自我幻想着,女人总认为能从男人的眼中找到自己。 塞西儿.索瓦璩就写道: 走在你身边,让你所爱的我这双小脚往前迈步,感觉它们在高跟鞋里是如何纤细小巧,这让我爱上了被你的爱环绕的一切。袖在手笼里的我的手,还有我的手臂、我的脸庞等等最细微的动作,还有我语调里种种微妙的差异都让我感到满心幸福。 恋爱中的女人总认为自己颇具价值;她终于觉得可以透过自己激发出来的爱情来钟爱自己。她在情人身上找寻的是见证自己的人。科莱特在《流浪女伶》中便承认了这一点。我那时候屈服了,我承认,当时让这个男人第二天再来看我,是屈服于我自己的煞望,我这欲望不是要将他当情人,或是当朋友,而只是想要一个看我的人生、看我这个人看不厌的观众·······有一天,玛歌对我说,我大概要到很老很老的那一天,才会放弃让自己活在别人眼里的这种虚荣。 凯瑟琳.曼殊菲尔德在写给她第二任丈夫约翰.密道顿.莫瑞的信中提到,她刚买了一件淡紫色的胸衣,并随即表示:「好可惜啊,没人能看到它!」再没有比觉得自己是没人会对之有欲望的花朵、香水、宝藏更让人心酸的了,不能让我自己觉得富有、又没有人想要得到的财富算是什么财富呢?爱情是显像剂,它会把底片黯淡的影像显出光彩、明亮的轮廓;女人的脸庞、她身体的曲线、她童年的回忆、她过去流的眼泪、她的衣装、她的习惯、她的天地,她所有的一切、所有属于她的一切都因为爱情而躲过了随机偶发性,成为不可或缺的,也就是说,她是呈献在她的天神祭坛前妙不可言的贡品。 二十世纪初英国小说家玛丽.韦布在《多默森林的房子》中是这么描写的; 在他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之前、在他眼睛里满满都是她的影子之前,她只是在这个沉闷、无彩的世界里的一个不怎么可爱的女人。在他吻了她的那一刻,她浑身便笼罩在不朽世界中带有珠贝光泽之光照里。 这也就是为什么具有社会威望而且懂得逢迎女人虚荣心的男人,即使他们外表没有吸引力还是能激发女人爱上他们。因为他们地位上的优势,法律、真理即体现在他们身上,因为他们的意识揭露了一个无可置疑的真实性。受到他们赞美的女人觉得自己成了无价之宝。根据伊莎朵拉.邓肯在《我的生平》中表示,二十世纪初意大利作家邓南遮之所以大受女人欢迎,原因就是: 邓南遮爱一个女人的时候,他会将她的灵魂扬升,超越凡间,提升到贝德丽采散发灿烂光彩之境地。渐渐地,他让每个女人都享有神圣的本质,让她高高扬升,高到她真的相信自己与贝德丽采并驾齐驱·······他把闪亮的薄纱一一披洒在受他宠爱的女人身上。她因而高于凡俗世人,笼罩在一股奇异的光辉中,漫步而行。然而诗人一旦对她没兴趣,将这套把戏对另外一个女人发挥时,原本披在她身上的那层闪亮薄纱便消失了,光晕渐散,她又变回起初那个平凡的黏土……听见邓南遮具有独特魔力的赞美,可比夏娃在伊甸园里听见了蛇开口对她说话。邓南遮可以让每个女人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女人只有在爱情中才能将她的爱欲与自恋心理协调融合在一起;我们已经看到了爱欲与自恋心理这两者互为对立,以致女人很难适应自己在性方面的命运。让自己成为带有肉体的客体、成为猎物,与她的自我崇拜有冲突,因为这会让她觉得男人的拥抱使她身体凋萎、沾上脏污,或是有辱她的灵魂。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些女人会变成性冷感,以为这样就可以保持完整自我。也有些女人将她们的动物性肉体欢愉和崇高的情感区分开来。在斯特克尔的报告中,DS太太即是个特殊的病例,我前面在谈到婚姻时,就援用过她的例子: 她对她备受尊崇的丈夫性冷感,在他死后,她认识了一位年轻的音乐家罗塔尔,成了他的情人。她一直非常爱他,只有在他身边才觉得幸福。她的人生完全因罗塔尔而丰盈。她虽然爱他,却还是对他性冷感。后来有另一个男人出现在她生命里。他就是身体壮硕、性格粗暴的森林守护员保罗。有一天,他们两人独处,他没经过什么曲折的勾引、调情,直接就和她上了床。她一下子愣住了,任由他摆布,没想到却第一次体会到强烈的快感。她说:「和他做爱的经验,让我好几个月才回过神。刚开始的感觉是很狂烈的迷醉,后来我只要一想到罗塔尔就觉得和保罗做爱这件事恶心极了。我讨厌保罗,我爱罗塔尔。保罗却能在肉体上满足我。罗塔尔在各方面都吸引我。但是我好像要让自己像娼妓一样才会有快感,做个上流社会的女人就没办法享受欢愉。」她不愿意嫁给保罗,却一直和他有性关系;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变成了另一个人,有些粗话也会脱口而出,而她以前从来不敢说粗话」。 斯特克尔补充说:「对许多女人而言,要享受高潮就必须堕入动物性中。」有这种想法的女人会将肉体之爱看做是屈辱,享受性欢愉无法和她的自尊心、和她爱自己的心理协调在一起。相反的,有些女人在男人对她表现出肯定、温柔,与赞赏时,她并不会有这种屈辱的感觉。她们只有深为一个男人所爱,才乐于与他交欢。通常,要是个很嫉俗率性、很无动于衷,或是自命不凡的女人,才会把肉体关系单纯看做是一种彼此在对方身上取得欢愉的活动。男人和女人一样痛恨(甚至比女人更痛恨)以性做为剥削的工具(参见《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在这部小说中,DH劳伦斯藉着猎场看守人梅洛斯之口表达了他非常厌恶女人把他当做是取得欢愉的工具);不过觉得自己被性伴侣当成性爱工具的通常是女人。唯有情人深深爱慕她,她才不会感受到性交对她是一种挫败、一种屈辱。我们曾经说过,性爱让女人深深异化了自己;她沉浸在被动性的慵懒、倦怠中;她两眼紧闭,无名无姓,迷神丧志,感觉自己被浪涛席卷,被暴风雨笼罩,沉埋在暗夜里——肉体之暗夜、子宫之暗夜、坟茔之暗夜;她身心俱竭,与「万有」合一,便将自我消弭了。但是男人离开她身体以后,她又被抛弃在凡间、抛在床上、抛在光亮中;她又有了名姓,有了面目;她是被征服者,是猎物,是客体。就在这一刻,她需要感受到爱。正如孩子断奶以后还是会寻找父母亲抚慰的目光,情人深情的凝视也会让她寻回从「万有」中痛苦分离出来之后再度合一的感觉。她极少获得彻底的满足;即使得到了欢愉,抚慰了身心,她还是没有将进入迷醉状态的肉体欲望全然发泄出来;她骚动的肉欲延续为情感的需求;男人给了她快感,让她对他更加依恋,却没有彻底纾解她的肉体欲望;而他对她的欲望却完全消退了,要是他在这时能对她献上永恒而绝对的爱,她就会原谅他在性方面对她淡漠。于是之前那一刻的存在内向性得到了超越;刚刚的炽热肉欲之欢就不再是遗憾,而是珍贵的宝物;逐渐消退的快感会成为下次交欢的期待与保证;享受欢愉取得了正当性;女人可以很光荣地接受自己的性欲,因为她的性欲得到了超越;肉欲的骚动、欢愉、渴望不再只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恩赐;她的身体不再只是一个物,而是一首赞美诗、一团火焰。这样,她便可以热情投入性爱的神奇魔力中,暗夜会转为明亮;爱中的女人可以睁开眼睛,看爱她的这个男人,他注视她的目光为她增添荣耀;藉由他,自我消弭的虚无成为丰盈的存在,而存在成为价值;她不再没入黝暗的大海,她有双翼远扬高飞,往天空高处扬升。彻底投入情欲成了神圣的狂喜。在她接纳心爱的男人时,女人是充满的,有如童贞女马利亚被圣灵充满,有如虔诚的信徒被圣体充满;这也就是为什么虔诚的赞美诗和淫歌艳曲同样都带有色情的隐喻;并不是宗教神祕体验中的爱情带有性的意味,而是性欲在女人的爱情中带有神祕体验的色彩。「我的上帝、我衷心所爱的、我的主······」跪在上帝面前的圣女和躺在情人床上的女人都会说出这样的话;圣女身体上显现主耶稣的圣痕,她伸出双手以承受十字架上的五伤,她称这为神圣之爱的热火伤痕;恋爱中的女人一样奉献出自己,永远在等待;圣痕、矛头、箭矢都意指着男性性器官。对圣女和恋爱中的女人来说,她们做的是同样的梦,童年之梦、神祕体验之梦、爱情之梦,这样的梦也就是在另外一个人身上毁弃自我,以臻于最高的存在。 有时有人认为(德伊齐在《女性心理学》主要就是持这样的论点),这种弃绝自我的欲望是受虐癖的表现。但就像我在谈到爱欲时所说的,只有在我想要「透过我自己在别人面前表现的客体性来魅惑我自己」(参见沙特的《存在与虚无》),也就是说在主体意识转向自我,领受自己受到屈辱的处境时,才能称为受虐癖。然而恋爱中的女人不只是在自我之中异化的自恋者,她也有强烈的渴望,想藉着另一个无限的真实存有,来让自己超越自我的有限性,成为无限。她先是陷溺在爱情中以拯救自己;但是这种盲目崇拜对方的爱情其矛盾之处在于:为了拯救自己,到头来反而完全否定了自己。这样的女人她的感情带有宗教神祕体验的色彩;她不再需要天神赞美她、认可她,她要的是与天神融为一体,在他的怀抱中忘怀自己。达固公爵夫人写道:「我希望做个爱的圣徒,我渴望在激情狂热中殉道、在严酷苦行中殉道。」这句话表明了想要彻底弃绝自我,以抹除自己与至爱之间的分隔。这种态度和受虐癖无关,而是一种梦想,想要在狂喜之中与情人融为一体。娇吉特·勒布朗以下这几句话也带着同样的梦想:「在那个时期,要是有人问我在这世界上最想要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成为他心灵的食粮与火焰。」 要实现这个融为一体的梦想,女人先是希望能为她的情人效劳;她在满足情人的要求时,最觉得自己是不可或缺的;她会让自己的存在兼并在他身上,她会接受他的价值,她的存在因而具有正当性;根据十七世纪德国宗教诗人西里西亚的安杰勒斯的话来说就是:即使是有宗教神祕体验的人也愿意相信上帝需要人;如若不然人在上帝面前奉献自己也是白费功夫。情人对她的要求愈多,她愈觉满足。雨果要求他的情妇茱丽叶.德鲁埃闭门幽居,这虽然让她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但感觉得出来她很乐于听命于他;即使只是坐在壁炉边陪他,也是为她主子的幸福效力。她非常乐意让自己对他有所助益。她为他烹煮佳肴,为他布置一个温暖的窝,正如她亲暱地称它为:我们小小的「你的窝」;她也亲手打理他的服装。她在写给雨果的信上说: 我要你多多弄脏、弄破你的衣服,我要亲手缝你的衣服、洗你的衣服,完全不让别人插手。 她为他读报、剪报,帮他分类整理信件、笔记,誊写手稿。要是雨果把部分工作交给他的女儿莱奥波狄娜做,她就很难过。很多恋爱中的女人常有同样的表现。必要时,她会奉情人之名,暴虐地对待自己;她自己的一切、她拥有的一切、她每时每刻的生命都要奉献给他,并在其中找到自己存在的理由;她只想拥有他,其他什么也不要;要是他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她会很难过,以致某些比较敏锐的男人会捏造出一些要求。起先,她在爱情中寻找的是:对她当前的景况、对她的过去、对她这个人的肯定;但随后,她也会把自己的未来投入爱情中,她要藉此让自己的未来取得,存在的正当性,将未来交托给一个拥有所有价值的人;她就这样抛弃了自己的存在超越性,也就是说,让自己的存在超越性从属于另一个本质者的存在超越性,让自己成为他的附庸与奴隶。她为了发现自我、拯救自我,她会先让自己在他那里失去自我,结果她果真会一点一点地完全丧失自我,以致她整个真实存有都依存于他人身上。一开始是因自恋心理而起的爱情,最后会在全然奉献自己的苦涩欢愉中,转而成为自我斲伤。在激情初起时,女人往往显得比原来更漂亮、更优雅。就像达固公爵夫人笔下形容的:「阿黛拉帮我梳头时,我看着我的额头,因为你爱我这个地方」。自己这张脸、这身体、这房间、这个我,她为它们找到了存在的理由,因为她所爱的男人爱她这些地方,所以她也爱他所爱。但不久,她反而不会以外貌的打扮为优先;要是她的情人希望她有所改变,她就会改变这个本来比爱情还重视的外表;她不再对自己的形貌感兴趣;她所有的一切、所有属于她的一切,她全都让它成为主子的采邑;他鄑夷的一切,也受到她的排拒;她要把自己每一次心跳、每一滴血、所有的骨髓都献给他;梦想着为爱殉道,所表现就是这种把自己奉献到底的心理,直到折磨自己到底、直到死地、直到成为情人脚下的一方土地,让自己完完全全只为回应他的呼召而存在。所有对她的情人无用之物,她都会激狂消弭它。她以自我做为奉献,要是情人尽皆接受了她的奉献,她就不会产生受虐癖,譬如在茱丽叶.德鲁埃的身上就没有这样的表现。极度崇拜雨果的德鲁埃,有时会跪在他画像面前,请求他原谅她可能犯的错,但她并不会因此转而生自己的气。不过这种慷慨为情人付出的激情其实很容易转为强烈受虐癖。恋爱中的女人很容易像小孩一样在父母面前怀有罪恶感,在情人身边她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只要她还爱他,她就不会反抗他,但是她会反抗自己。如果他不如她期望的那么爱她、如果她不能吸引他、不能使他幸福、不能满足他,她所有的自恋心理都会转为厌恶自己、羞辱自己、怨恨自己,促发她惩罚自己。在这种状况发作时(时间或长或短,有时甚至可能持续一辈子之久),她会自甘于当个受害者,会拚命伤害不能满足情人的自己。她的态度在这时候便属于受虐癖。不过恋爱中的女人刻意让自己受苦,有下面这两种情况,两者不可混为一谈:一是为了报复自己,另一是为了肯定男人的自由与无上权力。一般人总认为(好像也真的是这样),妓女以挨她自己的男人打为荣,但是事实上,让她引以为荣的并不是她挨了打或受人奴役,而是她所依附的男人其力量、权威、无上权力让她深以为傲;她也喜欢看到他恶劣对待另一个男人,她会怂恿他从事危险的竞争,因为她要自己的主人拥有她所处世界种种受到认可的价值。乐于让自己听命于情人任性妄为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也会钦慕他这个拥有主权的自由意识以专制的态度对待她。必须注意的是,要是情人的威望毁于一日,他的暴力威胁与无理要求便会让她觉得可憎,也就是说,只有她的情人表现出神圣的面向,他才会显得可贵。他要是显得可贵,她会为自己是他这个自由意湾的继物而欣喜无比。对一个存有者来说,将自我建立在他人专样积、多变的意志上,是极其不可想象的冒险;人总是非常厌倦一直活在同一个身躯、同样的景况里;而盲目听命于他人是唯一能彻底改变的机会。女人因此成为奴隶、王后、花朵、小鹿、彩绘玻璃、擦鞋垫、女仆、交际名媛、缪斯、伴侣、母亲、姊妹、孩子,就看她专横、任性的情人幻想她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她会满心欢喜地化身为这些形象,只要她不承认自己老是有种屈从于他人的感觉就没有问题。不管是在爱情或是在性的层面得不到满足的女人,她会因为对别人、对自己失望而选择走上受虐一途;但这条弃绝自我的道路并不是快乐之途。受虐癖会使自我的存在恒常处于受到伤害、受到剥夺的状态;这种忘却自我的爱情,是为了要迎合具有本质的主体。 世俗人间之爱和宗教神祕体验之爱的终极目标都是让自己认同于所爱的人,成为同一。价值的衡量、世界的直理都存在于他的意识中;这也就是为什么仅仅是受役于他对她来说并不够。她还想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她要读他读的书、喜欢他喜欢的绘画和音乐,她也只对和他一起欣赏的风景、只对来自于他的想法感兴趣;他的友谊、他的敌意、他的见解都成了她的;她思忖时,总是以他的想法为答案;她希望自己肺里是他呼吸过的空气;不是从他手里接下的鲜花、水果,她都觉得无滋无味;甚至连她自己的心理环境空间都颠覆了,也就是说处于世界中心的不再是她自己,而是她的情人;条条道路都以他为起点,也以他为终点。她用他的字汇、做他的动作、沾他的习气与癖好。正如《咆哮山庄》里的凯萨琳所说的:「我就是希思克利夫。」|这是每个恋爱中的女人心中的吶喊;她重新体现了自己的情人,她是他的反射影像、他的分身,也就是说她就是他。她任由自己的世界崩塌,落入随机偶然性中,让自己全然活在他的世界里。 恋爱中的女人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她心爱的男人把她看做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他说「我们」的时候,她就与他联合,成为同一,她分享他的威望,与他一起统辖属下的世界;她总爱不停地说「我们」这个让人回味无穷的称谓,即使到了用的地步。一个本身是绝对的必然性、在世界上朝向必然的目标前去、将这个世界以必然性的面貌呈现的男人,她若是被这样的男人视为不可或缺的,这个恋爱中的女人便会在弃绝自我、屈从于他时,风风光光地拥有「绝对存有」。这种可以确然拥有「绝对存有」的感觉让女人欣喜已极,她觉得自己高高扬升,直至天神右侧之位;即使这只是次要的位置,只要在这个井然有序的世界中永远有她的位置就可以。只要她爱他,自己也被他所爱,而|且是他不可或缺的,这时她就会觉得自己的存在完全取得了正当性,因此能享受安详与幸福。这也许就是茱丽叶.德鲁埃活在雨果阴影下体会到的安详与幸福,或是在因宗教信仰而良心深受谴责之前的雅依瑟小姐在亚迪骑士身边体会到的幸福。 但是这种荣耀至极的无上幸福很少能持久恒定。无论哪个男人都不是天神。信仰虔诚的女人与不可见的上帝之神祕联系,靠的都是她自己的热忱;然而不是天神却被神化了的男人则真真实实在眼前。恋爱中的女人的苦恼就是由此而生。雷彬纳思小姐以下这句名言即可总结这样的女人最普遍的命运:「我亲爱的,我时时刻刻爱着你、为你受痛苦、等待着你。」当然,爱情也会让男人受痛苦,不过他们的痛苦通常为时短暂,或者程度不会太严重;十八世纪的瑞士作家贡斯当想为茱丽叶.雷卡米耶夫人自杀,但一年后他就完全恢复正常。斯汤达尔好几年念念不忘梅蒂尔德,但思念并没有毁了他的人生,反而使它香氛满溢。女人则在让自己成为非本质者、让自己完全依附于他人时,为自己造了一个地狱;每个恋爱中的女人都会在安徒生童话的人鱼公主身上看见自己,她为了爱情,用自己的尾巴换来一双腿,行走在尖刺与火烫的媒炭上。被爱的男人对她是绝对不可或缺的,这种说法一点也不正确;对男人来说,她也不是不可或缺的;他并无意为崇拜他的女人提供存在的正当性,他也不让女人占有他自己。 真正的爱情应该接受对方的随机偶然性,也就是说接受他的不足、他的有限性,接受他的存在是没有任何缘由的;爱情不能说是一种救赎,而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建立在崇拜上的爱情会赋予被爱的人绝对的价值,但局外人立刻能看穿这个假象,所以总有人会对沉迷于恋爱中的女人窃窃私语,说:「他不值得你这么爱他。」在她提到脸色苍白的吉伯特伯爵时,后生晚辈就会怜悯地微笑。女人一旦发现她心目中的偶像其实很平庸、有所缺陷,便会非常失望。科莱特在《流浪女伶》、《我的学习》中就常写到这种幻想破灭时的苦涩感觉;这种幻灭比孩子见到父亲的威望塌垮「更让人难以承受,因为他是她亲自挑选来让自己献上全部存在的人。即使这个被她选上的男人值得她爱恋,他仍然是属于尘世的,也就是说受女人跪拜并为他献上爱情的至高者并不是他;她被自己扮演的这个「正经的人」(参见本书第一卷注一九○)愚弄,拒绝对这些价值「存疑」,也就是说她也拒绝承认这些价值的根源是在人类创建的社会中,而并不是绝对的价值;她这种自我欺罔的态度在她与她崇拜的人之间设下了藩篱。她膜拜他,跪拜在他面前,但对他来说,她并不是他的情人,因为她没意会到他在这个世界中濒临危险,没意会到他的计划、目标和他本身一样脆弱;她将他看做是律法、真理,她并不知道他的自由其实带有犹豫不安与焦虑。拒绝以人的尺度来衡量她自己的情人便足以解释女人的种种矛盾。女人要求情人热爱她,他要是答应了,他就是慷慨大度、丰盈、非凡绝伦,他就是堂皇的、神圣的;要是他拒绝了,他便成了吝啬、编狭、无情的人,他若不是恶魔的化身,就是个畜生。对这种态度,我会试着这么反驳:要是他答应了,会让她乐不可支,那不是表示她原初并没想到他会答应,所以要是他拒绝了,不是本来就不奇怪吗?要是他拒绝了,就表示他是个卑鄙、自私的人,那么这样的人即使答应了她,又有什么可兴奋的呢?女人非得以这么夸大的情绪看待他的回应吗,就非得要把他看做是「超人」或「非人」,难道就不能把他看做是「人」吗? 丧失了神格的天神并不是个人,而是假冒为人的人;这个受崇拜的情人只有两条路可走,或是证明自己果真是个值得受人膜拜的天神,或是承认自己是个僭位者。他一旦不再受人崇拜,必定会遭到践踏。恋爱中的女人以荣耀为名在自己情人的额头套上一圈光环,不许他有任何弱点、缺失;要是他不符合她为他设立的形象,她便会失望、恼怒;要是他疲倦了、表现得粗心大意,要是他在不该渴、不该饿的时候渴了、饿了,要是他弄错、说错了,她就会认为他「不像他自己该有的样子」,并为之愤慨、不满。一旦到了这个地步,不管他做什么,只要不为她所喜,都会受到她严厉批评:她会批判他的批判,而且为了让他有资格当她的主人,她不能让他享有自由。她对他的这种崇拜,他不在场有时反而比他在场更能满足她;我们在前面已经见到,有些女人会把自己献给已经去世或是遥不可及的英雄,以免面对他们真实的一面;因为他们必然和她们梦想中的形象相扞格。所以就有这么一句戳破迷梦的说法:「千万别相信白马王子。男人都是些可怜人。」如果不要求男人成为巨人,他们也就不会看来像个侏儒。 这就是爱得热烈的女人必须承担的诅咒:她对男人的慷慨表现会立刻成为为对他的苛求。她在异化为他人的同时也希望自己能得到补偿,也就是说她要将那个拥有她的人并为己有。她将自己完全献给他,但他也必须完全任由她处置,好让他有资格得到她的奉献。她每一分每一刻都呈献给他,他也必须时时刻刻待在她身边;她只要为他而活,但是她要自己活着,因此他有义务让她活着。 达固公爵夫人在写给音乐家李斯特的信上说: 我有时候会蠢蠢地爱着你。在这个时候,我总不明白我自己是这么全心全意地爱着你,而为什么我对你来说却不能是、不会是、不该是吸引你全部心思的人。 她竭力控制自己这个欲望:让自己成为他的一切。雷彬纳思小姐的哀诉也透露了同样的心声: 天吶!要是你知道见不到你,我的日子、我的人生有多么没意义、多么没乐趣!我的亲亲啊,只要能有消遣、有事做、有行动于你就足够;而我,我的幸福是你,而且除了你,再无其他;要是不能见你、不能让我这辈子每时每分都爱你,我也不想活下去。 恋爱中的女人一开始会先满足情人的欲望,接下来,她会像热爱工作的消防队员处处纵火以求有机会尽责一样,她会唤醒情人的欲望,以便自己能满足它;要是她没达成目的,就会觉得受屈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以致她的情人只好假装很热情。让她自己成为奴隶,是束缚住他最稳当的办法。这便是爱情的另一种欺谎,许多男人(譬如DH劳伦斯、蒙特朗)都满心怨恨地揭穿这一点。这样的爱情看似自我奉献,其实是独断专横。贡斯当在《阿道夫》这部小说中即尖锐地描写了过于热情的女人等于是在男人脖子上套锁链。他在写到埃蕾诺儿的残酷时,说:「她一点也不计自己做了多少牺牲,因为她满心只想着让我接受她的牺牲。」接受她为他做的一切,对他而言其实是向她承诺自己愿意受她束缚,他甚至得不到做牺牲的她以为他会得到的好处;女人要他承担起她压在他身上的重担,还要他为此心怀感激。而且独断专制的她是永远不会满足的。恋爱中的男人也一样独断专制,但他一得到自己想要的,便心满意足;而女人对男人有所求的奉献却是永无止尽。男人若是信任他的情人,他就能接受她不在他身边,她在远处有事要做,他不会不高兴,因为他确信她属于他的,他宁愿拥有一个自由意识,而不是拥有一个物。相反的,情人不在身边,对女人来说是一种折磨,因为他是注视她的目光、论断她的评判,要是他不注视她,而留心其他的事物,她会觉得很挫折;不管他看的是什么,都是从她这里偷走的;这离他身边,她就丧失了自己、丧失了这个世界;即使她坐在他身边,就算他只是看书、写作,都等于是抛弃她、背叛她。她甚至讨厌他入睡。男人却对入了睡的女人满怀柔情,波特莱尔便写道:「你美丽的眼睛倦懒,我可怜的小亲亲。」普鲁斯特也在《追忆浙水年华》里,看睡梦中的亚柏婷看得入了迷(即使亚柏婷是男的亚柏也一样;普鲁斯特在这时候的态度都属阳刚态度);男人的嫉妒只是表现了他想要独占情人的意志;他的情人在睡梦中看起来总像孩子一样稚气、无辜,这时候的她不属于任何人,对他来说,只要确定是这样便足够。但是对女人来说,她的天神、她的主人不应该沉溺于存在内向性中;女人总带着敌意看这个被击倒的存在超越性;她痛恨他这种动物性的滞怠,他的身体不再为她存在,而是在己的存在,他沉溺于随机偶然性里,她自己的随机偶然性会随之受到勒索。二十世纪法国女作家薇奥丽.勒杜克在《我恨睡着的男人》即深刻表达了这种感受: 我恨睡着的男人。我弯下腰看他们,心中怀着恶意。他们那种顺服的样子我看了就有气。我痛恨他们这种不自觉的安然神态、他们这种虚假的麻木状态、他们凝然闭目的脸孔、他们不失理智的沉醉、他们什么也不能做的专注……我窥伺、我等着我这个睡着了的男人从嘴边冒出粉红色的小泡泡。我只要求他以这个小泡泡来表示他人还在。但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我看见他黑夜之眼皮是死亡之眼皮……在这个男人很让人受不了的时候,我会躲入他眼皮的轻快、愉悦里。在他入睡时,他的睡眠教我难以忍受。睡眠把一切都窃走了。我恨我这个睡着的男人,他会在不知不觉中创造出一个于我是陌生的和平之境。我恨他蜜色的额头…他在自己深处忙着让自己休息,回溯着一些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什么……(他在清醒时)我们迅速地飞离。我们想以各自的脾性为方法飞离地面。我们要起飞、遨翔、等待、哼唱、抵达、呻吟,我们要一起赢、一起输。这是非常正经的偷闲玩乐。我们从中发现了新种类的虚无。现在你睡着了。你这样让自己消失的做法一点也不诚实…···要是我这个睡着的男人动了一下,我的手就会不由自主地触摸他的精囊。这个储藏了五十袋谷物的谷仓是让人窒息的,是十分专制的。一个睡着了的男人的私密袋囊落入我手中……我满手是装满种子的小袋囊。我满手是将要耕耘的田野、将要照料的葡萄树、将要有所转变的水势、将要钉死的四块木板、将要撑起的防雨篷。我满手是上选的水果、花朵,和牲畜。我满手是手术刀、花剪、探测器、手枪、产钳,而所有这些在我手中却握不盈手。含纳整个世界之精囊在入睡时,只不过是灵魂延伸出来的无用之晃动…···· 你,在你睡着的时候,我恨你。 天神不能睡着,否则他会变成黏稠的土块、变成肉体之身;他不能停止存在,否则他的受造物会落入虚无中。对女人来说,男人的睡眠是自利的,是背叛。恋爱中的男人有时会摇醒他的情人,为的是要拥抱她;她摇醒他则只是为了不让他睡觉,不让他离她远远的,她要他只想着她,她要他人在这里,在房间、在床上、在她臂弯中,一如上帝待在礼拜堂中。女人想要的是当个看守监牢的狱卒。 不过她并不是真的想要男人只当她的囚犯。他若是受她俘掳,便会丧失他做为天神的神圣性,这即是爱情令人痛苦的矛盾之一。女人将自己的存在超越性给了他,藉此保存自己的存在超越性,但是他必须将这个存在超越性扩展到全世界。要是这对恋人都落入了绝对的热情中,整个自由意识就会被贬为存在内向性;这时候,死亡是他们唯一的出路,这也就是《崔斯坦与伊索德》这个神话的寓意。一对只为对方存在的恋人终会步上死途,因为他们会死于烦闷无聊。二十世纪法国作家马歇尔.阿尔朗在《异土》中即描写了渐渐被爱情吞噬掉自己的缓慢死亡过程。女人都知道会有这样的危险。除了她的嫉妒心病态发作的时刻之外,女人都会要求男人有所图谋、有所作为,因为如果他没有任何成就,就不再是英雄。骑士都会为了踏上新的征途伤了他心上人的心;但他要是一直待在她身边,她会瞧不起他。这是爱情中永远无法两全的痛苦折磨;女人要彻底拥有一个男人,但她又要求他超越一切既定,包括超越被她拥有,因为谁也不能拥有一个自由意识;她要把一个如海德格所言的「一个远方的存在」的存有者拘囚在此处,而她自己很清楚这种做法会受到谴责。雷彬纳思小姐写道:「我的亲亲,我以本来就该这么爱的方式爱你,爱得超过、爱得疯狂、爱得激切、爱得绝望已极。」清醒来看,建立在崇拜上的爱情必然是毫无希望的。因为这个要她的情人是英雄、巨人、半个神祇的女人,希望她自己不是他的一切,而她却只有在他完全属于她时才觉得幸福。 尼采在《欢愉的知识》中表示: 女人的热情,这种抛弃自己所有的权利、为对方弃绝自我的热情,预设了男人不会抱持相同的热情、相同的欲望抛弃他自己的权利,因为要是男女两性都因爱的缘故而弃绝自我,老实说,所导致的结果……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也许就说会导致让人恐怖的空无吧?女人希望自己为人所攫取……她要有个有能力攫取的人,而且这个人不会献出他自己、不会弃绝他自己,相反的,他要在爱情中让自己更为丰盈、富足……女人献出自己,男人则藉着她让自己高扬……. 女人至少会因为自己能带给她情人丰盈、富足而欢喜;她并不是他的「一切」,不过她会努力让自己相信她于他是必然的、不可或缺的;所谓「必然的」就是全部,并没有多或少、高或低的问题。要是他「不能没有她」,她就会觉得自己是他宝贵的存在之基础,她也从中取得自己的价值服侍他就是她快乐之源,不过他必须感激她为他所做的;根据「奉献」的一般辩证,她对他的奉献会转变成对他的要求(我曾试着在《彼洛斯与西那亚思》这本书里论述这一点)。一个心思缜密的女人会问自己:他需要的真的是我吗?男人以特殊的方式满心温柔地爱她、渴慕她,但他难道不会以同样的柔情爱另外一个女人吗?不过很多恋爱中的女人会故意让自己受骗,不多想这件事:她们想忘记在特殊性中含有普遍概括性这个事实,而因为男人一开始也相信这个虚幻的想象,所以更促使女人这么相信;他的欲望常显得激昂热切,彷彿要与时间挑战;在他想要那个女人的那一刻,他满是激情的想要她,也只要她;当然,那一刻是绝对的,而绝对的也只是一刻。女人不了解这一点,在上了当以后,会以为那一刻是永恒。主人的拥抱让她成为神圣的,她便以为自己一直都是神圣的,是要献给天神的——而且她是唯一有资格的。但是男人的欲望瞬息多变,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他的欲望一旦得到满足,很快就消散一空,但女人往往是在得到爱情以后便成为男人的囚犯。这是所有通俗小说、流行歌曲偏爱的主题。「一个年轻男子走过,女孩歌唱……一个年轻男子歌唱,女孩流泪。」(注六十七:(译注)这是二十世纪的法国著名歌手皮雅芙一首歌曲中的歌词,大意是说女孩和年轻男子邂逅,她坠入情网,之后,年轻男子目的得遂,落得伤心的女孩流泪。但波娃此处抄写的歌词与原来歌词有些出入。)即使男人久久爱着同一个女人,这也不见得表示她是他不可或缺的。但她却要求男人把她看做是不可或缺的,因为只有在他身上建造她的帝国,她在自我弃绝之后才能再建造她自己;但是男女之间向来不是以同等的方式互相对待,她无法期待男人以她自己想要的方式回应她。所以她若不是要受苦,就是要对自己撒谎。最普遍的状况是,她紧紧抓着谎言不放。她总以为男人会像她爱他那样来爱她;她总会欺骗自己把欲望看做是爱情,把勃起看做是欲望,把爱情看做是宗教。她总爱问男人:你爱我吗?和昨天一样爱吗?你会永远爱我吗?这等于是迫使男人对她撒谎。她很聪明,总会在他无法好好琢磨该怎么适切而真诚地回答时提出这些问题;像是在彼此亲热得无法自持之际、在大病初愈之时、在流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时候,或是在火车就要离站的月台上,她总会紧抓时机,急切地问他要答案;她把这个及时抢来的回答当做是战利品;要是没得到她要的回答,她就会以沉默抗议;每个恋爱中的女人多少都有点偏执妄想症。我记得有位女性朋友,她有个情人在远方久久没有半点消息,一迳沉默着,她对这样的状况表示:「如果我们要分手,就会写信宣告分手。」后来她收到他清楚表明要分手的信,她却又说:「如果我们真的要分手,就不会写信了。」听恋爱中的女人这些自白,常让人搞不清她是在哪个阶段陷入这种病态的妄想。在偏执地爱着一个男人的女人眼中,他往往会爱她爱得举止异常,她会形容他是神经病、虐待狂、性压抑、被虐待狂、恶魔、不稳定的人、懦夫,或是所有这些的集合体;连最准确、细腻的心理分析都无法解释他这个人的行为。她会说:「X很爱我,他好会吃醋,要我上街时一定要蒙头蒙脸;但他真是个怪人,对爱情的戒心好重,我去按他家门铃时,他就在门口见我,甚至不让我进屋去。」或者说:「Z本来很爱我。但是他自尊心太强了,怎么也不肯开口要我搬到里昂跟他一起住。但我还是去了,而且住进了他家里。八天后,我们根本也没吵架,他就要我搬走。后来我又和他见了两次面。第三次接触,是我打了电话给他,我话还没说完,他竟然把电话挂了。这人真是神经病。」我们若是听到男人那方的说法,就会对她这个奇怪的爱情事件恍然大悟,他会说:「我根本没爱过她。」「我本来是把她当朋友,但我想我受不了和她住在一起一个月。」要是她继续偏执下去,自欺欺人的她恐怕就要住进精神病院;有被爱妄想症的人有个普遍的特征是,总认为情人的行为很神祕、很矛盾;她会以这种方式来解释现实,不管现实如何,她总能让它符合自己的期望。正常的女人会认清现实,接受现实,承认对方并不爱自己。不过只要还不到断然无望的阶段,她多少会继续欺骗自己。即使是彼此真心相爱,男人和女人的感情还是有基本的差异,而女人一直不让自己看清这一点。女人期望自己的存在能因男人而取得正当性,因此男人必须有能力取得自己存在的正当性。如果说男人对她而言是不可或缺的,是因为她逃避了自己的自由意识;相反的,如果说他承担了自己的自由意识(如果不是这样,他也就不可能是英雄,甚至不可能是男人),那么对他而言,没有任何人于他是不可或缺的。女人因为自己的软弱而接受了依附地位;所以,她爱的既然是这个男人的力量,这个有力量的男人怎么可能像她那样地依附于她。 对情人有诸多要求的女人不可能在爱情中得到安宁,因为她追求的目标是自相矛盾的。心里为此深受折磨、痛苦的她很可能成为情人的重担,而不是如她所愿的那样成为他的奴隶因为她觉得自己不是他不可或缺的,所以会故意让自己很惹人厌、很恶劣。这样的悲剧颇为常见。一个比较明智、比较宽容的恋爱中的女人,会比较容易接受现实。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切,自己不是不可或缺的,只要自己对情人是有用的,就足够了;她的位置很容易被另一个女人取代,所以只要自己现在在这个位置就很心满意足。她知道自己受役于他,但并不要求他以同等的方式对待她。她可以享受有限度的幸福;但即使这样,她的幸福也不会是万里无云。深爱着情人的女人比身为妻子的女人处境更艰苦,因为深爱着情人的女人总要无尽地等待。如果做妻子的仍然一如深陷情网的情人那样热恋丈夫,那么做家事、养儿育女,所有她该做的事、她喜欢的事,在她眼中就不值得做,只有丈夫陪在她身边才能将她从烦闷、无聊的监牢中拯救出来。塞西儿,索瓦据在新婚阶段曾经这么表示: 「你不在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没必要看窗外的天光,我周遭的一切彷彿都死了,我自己也只是抛在椅子上的一件空荡荡的小洋装。」(注六十八:(原注)如果女人在婚姻中是独立自主的,情况自然不同;夫妻的爱情应该是建立在两个独立自主的人之间自由的交流。)我们也知道,狂势热的爱情往往是在婚姻之外发生,并且粲然绽放。茱丽叶.德鲁埃就是一生彻底为爱情奉献的最好例子,她总是处在无尽的等待中。她在给雨果的信上写道:「要一直不断回到起始点,也就是说永永远远等着你。」「我像笼子里的小松鼠一样等着你。」「天啊,像我这样的天性真是悲哀,我从人生的那头一直等到这头。」「真不知道这天是怎么过的!我等你的时候总觉得时间停滞了,但这时候却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因为我还没有见到你……」「我觉得今天永远过不完……」「我等你,因为我宁愿等你,也不愿相信你根本不会来。」雨果在促使茱丽叶.德鲁埃离开她有财有势的保护者德米道夫王子之后,就一直让她幽居在小公寓里,有十二年的时间不准她单独外出,以免她和从前认识的朋友有联系。就算在茱丽叶.德鲁埃这位自称是「受你囚禁的可怜受害人」的处境改善以后,她还是只为她的情人而活,虽然她更少有机会见到他。她在一八四一年写信给他说:「我爱你,我亲爱的维克多,但我很难过,满心苦楚;我很少很少见到你,见到你的时间又很短很短,你只在少少的时刻属于我,以致这些少少的时刻一整个化做悲伤,鼓鼓地填满了我的心。」她希望在爱情里也能有一种独立。「我想要既是独立的,又是奴隶;我是独立的,因为我孤单的状况即能满足我,而我完全是爱情的奴隶。」在她的演员生涯彻底失败以后,她便「从人生的那头一直等到这头」认命地只当雨果的情人。即使她竭尽心力帮雨果做事,她的日子仍然太过空虚;她总共写了一万七千封信给雨果,平均每年三、四百封。在雨果没来的日子,她只能虚耗着。深宫后院的女人最可怕的景况是,每一天都是无聊、烦闷的荒漠,要是男人没来使用这个为他而存在的她,她就什么也不是。恋爱中的女人处境与此大同小异,她只想做个被男人所爱的女人,其他的一切在她眼中都没价值。她为了存在,必须让她的情人陪在她身边,受她照顾;她等着他到来、等着他醒来、等着迎合他的欲望;他一离开她,她就开始等待。在二十世纪美国小说家芬妮.赫思特的小说《归来街》,和二十世纪英国小说家罗莎蒙德.莱曼《路上的坏天气》中,为爱情牺牲的女主角都有类似的遭遇。这是对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女人严酷的惩罚。 等待可以是愉快的;尤其是对盼望情人来,确信他会飞奔而至、确信他深爱她的女人来说,等待是让人心花怒放的许诺。但是在这种充满信心的爱能把「不在」化为「在」的迷醉状态过去之后,「不在」的空虚会渐渐渗入焦虑不安的痛苦心情,心里想着也许他再不会来。我认识一个女人,情人来看她时每每让她很讶异,她会说:「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要是他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她的回答是:「你有可能不回来;我盼望你来的时候,总觉得我不会再见到你。」何况,他有可能不再爱她,他有可能爱上另一个女人。因为,女人即使竭尽全力让自己活在虚幻中,一心想着:「他爱我爱得发狂,他只会爱我一个人。」这并不能让她就此不受嫉妒的折磨。既深爱着对方又有种种矛盾心理,这就是「自我欺妄」的表现。所以一个坚称自己是拿破仑的疯子,在承认自己是剃头小弟时,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尴尬的。很少有女人愿意去想:「他真的爱我吗?」她却会千百次的寻思:「他没爱上别人吗?」她不认为她情人的爱会一点一点地消散,也不认为爱情在他生命中不会像她一样占首位;她只会立刻想到有其他的竞争对手。爱情在她心目中是自由、不受羁束的情感,同时也是神奇的魔法;她心想她的男人一方面出于他自由意识地爱她,另一方面却又被她这个精明的阴谋家[以魔法迷惑了」,「掉进了她的陷阱」。男人将女人领会为她处在存在内向性中、想要与他同化;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很容易假装自己是十九世纪法国剧作家乔治.库尔特林笔下的布布洛许,一个被情妇欺骗的冤大头;他几乎想象不到女人也会有另一个他没想到的面向;他即使嫉妒,通常也只会短期发作,他对爱情的态度也是如此;嫉妒心发作的时候就算情况严重,甚至具有杀伤力,但这种起伏难安的心情还是不会长期盘踞他。嫉妒在他身上往往只是一种衍生出来的情绪,在他事业不顺遂、在他的人生遭挫时,他就会觉得妻子在嘲笑他(法国精神分析家拉加许在《嫉妒的本质与形式》一书的结论就是如此)。相反的,爱一个男人爱的是他的他异性、他的不在她身边」即为一种背叛,存在超越性的女人,会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受到威胁。对她来说和实际上对她不忠实并没有两样。她一旦觉得他不爱她,就变得嫉妒,而因为她向来要求严格,所以常觉得男人爱她爱得不够;不管以什么做借口,她的指责、她的抱怨传达的都是她心中嫉妒;她就是以这种方式表明等待让她焦躁与烦闷、她深以自己只能依附于人为苦、她深为自己只能有个残缺不全的存在而憾恨。就算她的情人只看其他女人一眼,都涉及了她整个命运,因为她自己的存在早已整个异化为他。就算她的情人只看一眼陌生的女人也会让她发怒;要是他反过头来提醒她,她刚刚也久久注视着一位陌生男子,她会坚定地回答:「这不一样。」她的确有道理。被女人注视的男人,他从她那里无所取得,因为只有她的肉体之身成为他的猎物时,她才会为他奉献。而男人觊觎女人时,会立刻将她化为欲望渴求的客体;因此在她的情人冷落她,去注视另一个女人时,她就又变回起初那个平凡的黏土」。所以她才会时时保持警觉,留意他在做什么?往哪里看?跟谁说话?他给了她一个微笑,但他要是再对另一个女人微笑,她最初所得到的便会被夺走;她会一下子从「不朽世界中带有珠贝光泽之光照」掉落到凡俗的黯淡昏黄里。她从爱情中得到了一切,失去爱情也会让她失去一切。无论她的嫉妒是出于含糊的臆测或是有个明确的对象,是毫无理由的或是有事实根据的,这都会让女人深受折磨,因为嫉妒等于是彻底质疑爱情:要是他真的背叛她,她就必须不再把爱情视为宗教,或是放弃这个爱情;这种态度的改变是非常巨大而剧烈的,难怪恋爱中的女人会心生猜忌,一方面非常渴望知道事情真相,另一方面又很害怕揭开真相。 有时,自尊心既强又常焦虑不安的女人,她的嫉妒往往会摆她自己一道。像是茱丽叶.德鲁埃对每个接近雨果的女人都非常防备,常为此深受嫉妒的折磨,但她却单单忘了防备蕾奥妮.毕亚,雨果让毕亚当了他八年的情妇。因为事情往往很难判定,所以所有其他的女人都是敌手,是威胁爱情也会让恋爱中的女人失去友谊,因为她将自己封闭在她情人的世界里;嫉妒加深了她的孤独,如此一来她只能愈加依附于他。不过这倒也舒缓了她的无聊烦闷,因为守住丈夫,可是件大工程;守住情人,可是件神圣的任务。女人在深受情人宠爱的幸福时刻往往会忽略自己的外表,在她感觉遭受威胁时,又会开始注意装投自己。穿着打扮、料理家务、交际应酬,都成了她戮力以赴的战场。争战,会让人倍感振奋;在她确信自己快要得胜时,这位女战士会快乐得无以复加。但是在她担心自己遭受挫败时,也会让她把自己原本是心甘情愿的慷慨付出,转而看做是让她倍觉羞辱的奴役。男人为了自卫会起而攻击。但就算是自尊心强的女人,她为了自卫却不得不变得温柔、顺从;耍些花招、谨慎行事、工于心计、微笑、魅力、柔顺是她最佳的武器。我还记得有个女人,有一天晚上我临时起意上门去看她,我在去她家前两个小时就见过她一次,当时她脸上的妆随便乱画,衣着邋遢,两眼无神,而我到她家这时,却看到等待他来的她,头发已经精心梳理了,脸颊、双唇抹红妆,一身纯白色洋装,妆点着荷叶边,整个人亮丽起来。在她开门发现是我的时候,脸上的神色迅速回复到平常的状况,但在我第一眼瞥见她的那一瞬间,见到的是她虽然为他做好了准备,但因为她太害怕、太不自然,整个人绷得很紧,在她微笑背后其实是做好了要忍受一切痛苦的准备。参加宴会的礼服,是战争的武器。按摩师、美容师、「造型设计师」深知他们这些女顾客之所以这么在乎外貌的种种细微末节,是因为他们也明白这背后带有何等严肃的意义;她若想再次诱惑自己的情人一定要做些新花样,必须让自己成为他想要邂逅、想要据有己有的那个女人。但是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因为她怎么也无法让自己再次具有那个一开始吸引了他的「他者」形象,而这个「他者」形象却会将他吸引到另一个女人身边。情人和丈夫一样,对女人有两面互为牴触的要求,就是希望她完全属于他,同时也希望她呈现出陌生的面貌;他要她完全符合自己的梦想,又要她和他幻想的完全不同,要她既是他所期待的,又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这种矛盾的心理让女人无所适从,注定让她遭受挫折、失败。她试着根据情人的欲望调整自己;很多女人在初坠情网时因为满足了自恋心理而容光焕发,后来觉得情人并没那么爱她时,则会表现得非常低声下气:;她们会变得动不动就怕失去了他,让自己变得可怜巴巴,以致惹恼情人;一个劲儿只想献身于情人的女人会丧失了自由意识,而她一开始之所以吸引人正是因为这个自由意识。他想在她身上寻找自己的影像,但这个影像如果和他自己太像,他又觉得厌烦。恋爱中的女人不幸之处在于,她的爱情会让她自己面目全非,会让她消弭了自己;她不过是个太听话的奴隶、仆人、镜子,或是一个太像他的应声虫。等她意识到这一点,这个困境会让她付出更大的代价;她若是以眼泪、争执,执意争取自己想要的,只会让她丧失所有的吸引力。一个存有者是体现在他的所做所为上;而她为了存在,把自己完全交给他人的意识,让自己什么也不做。就像茱丽叶.德鲁埃所表达的:「我只会爱他。」二十世纪比利时女作家多米妮克.侯兰的小说标题:「我就是爱情」,正是所有恋爱中的女人的座右铭;她除了爱情什么也不是,但她的爱情一旦失去对象,她就什么也不是。 她通常知道自己犯下的错误;所以她会试着再次确立自己的自由意识、重新取得他异性;方法就是,让自己更有风情、更迷人,好吸引别的男人。有其他男人渴望她会再度激起对她已然冷漠的情人的兴趣,许多「罗曼史小说」最爱处理这样的主题;有时只要和情人分开一段时间,就能让她在他心中再次占有一席之地;在《追忆逝水年华》里,乖乖顺顺、近在眼前的亚柏婷显得很乏味,但只要她远在一方,就会变得异常神祕,普鲁斯特的嫉妒心更为她增添了价值。但是上述这些想要再次激起情人爱意的花招其实是一刀两刃;要是被情人识破了,只会暴露了她做为奴隶是如何地受役于他。即使她稳操胜算,也不会就此天下太平,因为她若是属于他,他会漠视她,但也因为她属于他,他也会依恋她;她如果想以勾引另一个男人来刺激他,到底是会让他不再漠视她,或是会让他不再依恋她呢?还有一种可能是,这么做若惹恼了他,他会起而反制;如果他尊重她的自由意识便罢,但他往往要她完全为他奉献。她深知有这样的危险,所以风情也就卖弄不起来。因此恋爱中的女人几乎不可能很熟巧的玩这个游戏,她太怕落入陷阱的反而是她自己。尤其,在她仍然尊崇自己的情人时,她会厌恶自己愚弄他,原因是:这么做的话,她要怎么把他看做是天神呢?她若是赢了这场游戏,她便毁了自己的偶像;她若是输了,她会输掉自己。两头都得不到便宜。 一个「谨慎算计的」「恋爱中的」女人(但这两个词是互相牴触的)会想要把情人的热情转化为温情、情谊、习惯;或是以其他的联系(譬如孩子、婚姻)紧紧绑住他;许多恋爱中的女人都摆脱不了想要走入婚姻的念头,因为婚姻意味着安全国;聪明的女人会趁着刚坠入情网时的浓情蜜意、来获取对未来的保障;然而要是她有这么多算计,其实也就和爱情沾不上边了。因为深陷情爱中的女人热烈想望的是将情人的自由意识永永远远抓在自己手中,而不是消弭它。这也就是为什么除了极少数两相情愿结合在一起的伴侣能共同走完一生外,以消弭自我为伴侣奉献的、宗教似的爱情往往会导致灾难。雷彬纳思小姐认识了吉伯特上校之后,抛下了她对莫拉侯爵的感情,而吉伯特上校后来也毫不迟疑地抛下了她。达固公爵夫人和李斯特的爱情则葬送在下述这种避免不了的两难困境里:李斯特的激切、活力、雄心吸引了达固公爵夫人,但这样的特点必定会让他和其他女人有情爱关系。葡萄牙修女到头来也只有被抛弃的份。让「邓南遮魅力四射」(根据伊莎朵拉,邓肯的说法)的热情之火,势必会让他成为万人迷,难保忠实。和情人分手会让男人深受创伤,但他做为个男人毕竟有他自己的日子要过。而被男人抛弃的女人则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要是有人问她:「那你之前日子是怎么过的?」她甚至都想不起来。本来属于她的世界,在她选择了另一个新天地时,便任由它倾颓,化为烟尘,但这个新天地后来却突然要驱逐她;而她早已否定了自己本来相信的价值、断绝了原有的友谊,这时候她头上再无屋瓦,周遭也只是一片荒漠。在情人之外便一无所有的她,这时又如何让自己有新生活?她会像以前躲入修道院里一样,躲进癫狂的幻想里;或者她一心要爱到底,那就只有死路一条;要不是像雷彬纳思小姐那样很快葬送了性命,就是慢慢煎熬,久久做垂死的挣扎。一个女人以心、以身为一个男人奉献了十年、二十年,让他稳稳居于自己为他建造的基座上,她若是遭他抛弃,对她会是难以承受的大灾难。一个四十岁的女人问:「我该怎么办?要是杰克不再爱我,我该怎么办?」她还是照旧打扮自己,注意衣着、发式、化妆,但是她的脸庞变得僵硬、委靡,已经无法再激起另一个男人的爱;何况,就她自己来说,对这男人仰其鼻息二十年之后,她还可能爱上别人吗?四十芳华已过的女人随后却还有许多年的人生要过。我还想起另外一个女人,她有一双美丽的眼睛,仪容高雅大方,但她的脸孔因哀痛而略显浮肿,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脸颊上挂着两行清泪,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下对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在这时候,她原来那个天神又把以前编给她听的那些情话说给另一个女人听;她这个被罢黜的王后再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统辖过一个王国。失去情人的女人如果还年轻,她还有痊愈的机会,一场新的爱情,就能治好她;但是只有唯一的爱才是绝对的,她明白这次已经不是唯一而绝对的,所以她再次奉献出自己时难免会有所保留;但第二次若再失去所爱,她受的伤会比第一次更重,因为第一次受的伤,会连带着一起袭来。绝对的爱遭受了失败,只有在女人能够重新掌握自己的人生,才可能从这场失败中得到有益的教训;十二世纪时,哀绿绮思被迫与阿伯拉分离以后,她管理了一座修道院,过着独立自主的生活,不因顿失所爱而自毁。科莱特书中的女主人翁都因为自尊自重、拥有多方资源,不会因失恋的打击而消沉丧志,譬如荷内.梅贺藉着工作拯救了自己。科莱特的母亲西朵曾对她说,她不担心科莱特在感情上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因为她知道女儿不会在感情生活中失去自己。消弭自我的爱情带来的惩罚是:将自己完全交到别人手中,这几乎比任何罪行的惩罚都来得重。 真正的爱应该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两个自由意识以对等的方式互相接纳对方;相爱的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既是自己,又是对方;谁都不会弃绝自己的存在超越性,也不会让自己成为残缺不全;两人会一起在这世界上追求共同的价值与目标。对相爱的这两人来说,爱情是藉着将自己奉献给对方来揭示自身,并让这个世界更丰盈。二十世纪的法国哲学家乔治.居斯朵夫在他的著作《发现自己》中很切要地谈到了男人期待的爱情是: 爱情让我们离开自己,并以此向我们揭示自己。在和异于我们、与我们互补的人接触时,能使我们确立自己。爱情就像是在我们长久居处的景致里感知了新天新地。其中的奥祕即在于:世界是别样的,我自己是他者。不再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更可贵的是,是另一个人让我明白这件事的。女人是男人意识到自己的意识时根本而不可少的角色。 这一点即可说明,对年轻男人来说,学习谈恋爱的重要性即在于此(参见第一卷);我们在前面已经提过,斯汤达尔、马尔侯在爱情中体会到「我自己是他者」这种奇迹时的惊叹心情。但是居斯朵夫接续说:「同样的,男人也是女人离开自己又返回自己之过程不可少的中介。」这种说法却有偏差,因为女人目前的处境和男人并不是同样的;男人虽然揭示了新的面貌,但他还是他自己,他揭示的这个新面貌会并入他整全的自我个体性中。只有女人也一样是「为己存有」时,她才可能是同样的;这表示她在经济上要能独立,她要能投向属于自己的目标,不需靠着中介即让能超越自我投入社会群体。在这种情况下,对等的爱情就有可能存在,一如马尔侯在《人间景况》中描写的齐欧和梅之间的爱情。甚至有些女人可能充满阳刚之气,扮演支配者的角色,就像德,华伦夫人之于卢梭、丽雅之于谢里(参见科莱特小说《谢里》)。但是对大多数女人来说,自己一直都是他者,她的「为他存有」一直都是和她的自我存在两相混合;爱情对她来说并不是让她离开自己又返回自己的中介,因为她并没有自己的主体存在;她这个恋爱中的女人,整个人不仅是由男人所揭示,甚至是由他所创造;她的救赎完全仰赖于他这个专横的自由意识,他能奠定她,也能在霎时消弭她。她一辈子都戒慎恐惧地面对这个掌控她命运的男人,虽然他并不确实知道她的命运操之于他,也不是真的想要如此;她深知自己在他人手中会有危险,但是也只能焦虑而无力地旁观自己注定的命运。他在不知不觉间做了专横的主宰者,而这个百般不得已成为他者的她总对他带有敌意,因为她在爱情中体会到的是最苦涩的孤独,而不是她深心渴望的结合一体,她体会到的是争斗,甚至是恨,而不是心意相通的高度契合。对女人来说,爱情是在承担自己命定的依附性之同时也能超越这个依附性的最终极努力;然而她即使愿意活在依附性里,她也只能在恐惧、受奴役中度日。 男人只要一有机会便表示,爱情是女人最崇高的自我完成。尼采说:「女人做为女人去爱,只会让她更为女人。」巴尔札克也说:「男人最高层次的人生是功名,女人的则是爱情。男人的人生是不断有所行动,女人则只有在自己的人生是不断奉献之际,才和男人是对等的。」但巴尔札克这种说法其实是另一种欺人耳目的迷障,因为女人即使奉献了自己,男人根本不在乎她的奉献。男人虽然要求她这么做,但他其实并不需要她无条件奉献,也不需要她对他拘着偶像崇拜似的爱情,即使她这么做能满足他的虚荣心;他只有在自己不需要以同样的态度回报她时,才会接受女人这些奉献。他谆谆劝说女人要奉献自己,而她的奉献又让他厌烦;而她为自己没有用处的付出感到侷促,为自己是个没有用处的女人感到侷促。只有等到女人能以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以自己的弱处去爱的那一天,以找回自己而不是逃避自己、以确立自己而不是消弭自己地去爱的那一天,爱情对女人来说才会如男人一般,是生命的泉源,而不是致命的危险。在这一天来到以前,爱情是拘囚在女性世界里的女人最悲怆的诅咒,它让女人成为残缺不全,让女人无法自满自足。无数为为了爱情受难牺牲的女人都向我们证明了爱情中的不公不义,原以为爱情会是人生最终的救赎,没想到它其实是不再能孕育生命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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