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自恋的女人
有时有人宣称自恋是所有女人皆会有的基本态度(参见海伦.德伊齐《女性心理学》);不过若是到处套用这个观念,反而会变得没意义,就像十七世纪法国箴言作家拉罗什富科滥用了私」这个观念一样。事实上,自恋是一种明确的异化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被设立为绝对目的,主体逃遁到这个「我」之内。在女人身上还具备了许多种不同的态度(无论是属于真实自我的态度,或是非真实自我的态度),我们在前面已经探讨过其中几种。事实上,现实的景况的确是让女人比男人更容易转回自我,将自己的爱献给自己。
所有的爱都必然是二元性的,也就是说有个主体和客体。女人便从主体、客体这两条逐渐聚合起来的途径被引到自恋上来。做为主体,她总是遭到挫折;从小,她就不像男孩有个以阴茎来表现的「别的自我」,稍长,她具有主动攻掠力量的性欲也从未能得到满足。尤其是,她向来不许从事男性的活动。她东忙西忙,实际上却什么也没做;她身为妻子、母亲、家庭主妇,但她自我个体的独特性并没有得到认可。男人的真实性表现在他建造的房子中、在他砍伐的森林里、在他治愈的病人上。女人却无法藉着计划和目标来实现自我,她只能在她自身的存在内向性中领会自我。玛丽巴斯基尔塞夫曾模仿参与法国大革命的西哀士神父之口吻写道:「我是什么?什么都不是。我要自己成为什么?什么都是。」正因为女人什么都不是,所以有许多女人只对自己感兴趣,把自己膨胀成什么都是。玛丽.巴斯基尔塞夫还说了一句话:「我是我自己心目中的女主角。」一个有所行动的男人势必要衡量自己的能耐。没有能力又与众隔绝的女人,她既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无法衡量自己;就是因为她无法探触任何一个重要事物,所以她让自己成为最重要的人。
如果说她能以自己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是因为她从小就如同是个客体。她受的教育即是把自己异化为自己的身体,到了青春期则让她认识到这个身体是被动的、是欲望渴求的对象;这个身体和绸缎、丝绒一样,是她可以触摸的,是可以让情人的目光凝视的。在自慰时,女人有时可以让自己同时化为男性主体与女性客体;像是法国精神分析家达尔比兹研究的一位病人伊贺娜(注六十五:(原注)参见「法国精神分析杂志」。伊贺娜小时候喜欢像男孩一样站着尿尿,她常梦见自己具有水中精灵(「水中精灵」法文是ondine)的形状;这正符合了英国性心理分析家哈雅洛克·艾利斯所说的:她认为自恋心理和「因尿液引动的肉体欲望」(此字的法文是ondinisme)相关。),她会对自己说:「我要爱我自己。」或是更热情地说:「我要占有我自己。」甚至更严重时会说:「我要让我自己受孕。」玛丽.巴斯基尔塞夫在写下面这句话时,她自己同时是主体,也是客体:「真可惜,没有人看到我的手臂和胸脯,既清新动人,又青春洋溢。」
事实上,对一个人来说,他的自我不可能既是「他者」,又让他有意识地将它领会为客体。将自己一分为二纯粹只是幻想。小女孩会在玩具娃娃身上具体实现这个幻想;她能具体地认同于玩具娃娃,更甚于自己的身体,这是因为玩具娃娃和她是有区隔的两个个体。安娜.德.诺瓦耶夫人在《我一生之书》中便表达了这种为了与自己温柔对话,就藉着洋娃娃将自己一分为二。
我喜欢玩具娃娃,我要把自己的生气活力给不会动的娃娃;要是她们没有以棉布、天鹅绒裹好,我在温暖的被窝里就睡不着……我梦想着能品尝到双重的孤独……我从小就热切渴求自己能完好无损、能成为双重的自我……啊,我总是幻想着在女仆戏弄我、在我眼泪汪汪的痛苦时刻,我身边有另外一个小安娜,以双手环抱着我的脖子,安慰我,了解我……在随后的人生中,我发现她就在我心里,于是我紧紧抓着她不放,她不只像我希望的那样能安慰我,她更是带给我万分勇气的人。
小女孩成了少女以后便会搁下玩具娃娃。不过女人终其一生都搁不下镜子,她总会竭力藉着镜子的魔力将自己一分为二,再与分离出来的自己合而为一。奥国精神分析家兰克阐释了,在神话和梦境中,一个人的分身与镜中影像之间的关系。女人尤其会将投射出来的影像化为她自己。男人俊美的外貌是他存在超越性的表现,女人漂亮的外表则反而是她存在内向性的表现,也就是说女人是为了吸引别人的目光而存在,因而会落入凝止的反射影像之陷阱中;男人觉得自己是、也希望自己是主动性、主体性,所以他不会将停滞的影像看做是他自己;投射出来的影像对他不太有吸引力,因为男人的身体在他自己眼中并不是欲望的客体;而知道自己是客体、也让自己成为客体的女人则认为真的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一个被动的、「给定」的存在,投射出来的影像和她自己一样都是「物」;在她渴慕女性的肉体时(也就是她自己的肉体),她对镜中人的仰慕、欲望会使得镜中这个带有滞怠之特性的影像活起来。深谙其道的德.诺瓦耶夫人坦白向我们表示:
我不怎么以我的才赋为傲,虽然我一点也不怀疑自己深具天资,反而常常在揽镜自照时,为镜子里反射出来的影像深以骄傲······只有外貌引起的快感能让心灵大大满足。
「外貌引起的快感」这个字眼在这里涵义不明确,而且用词不当。让她心灵得到满足的其实是,她凝视的脸庞当下就呈现在眼前,是天生的,是确然无疑的,不必像才赋,必须勉力作为,才能提出事实来证明。未来的一切都汇聚在这一小块镜面里,镜框中即是整个宇宙;在这个有限的小空间里,事事物物都只是杂乱无序的一团混沌;这个世界缩减为这一小块反映出光辉影像的镜子,这个光辉影像彷彿是「独一无二」的。每个沉迷于自己影像中的女人都统辖着时间与空间,她是唯一的,至高无上的;男人、机运、荣耀、肉欲欢愉,她掌有这些事物的所有权利。玛丽.巴斯基尔塞夫非常为自己的美貌而陶醉,总想以不朽的大理石将它固定下来;她想将自己化为不朽:
我回到家卸下衣物,身上一丝不挂,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美丽裸体,心里非常惊讶,就好像我从来没见过赤裸裸的自己一样。我一定要帮自己塑一座雕像,但要怎么做呢?除非我结婚,否则这几乎不可能。但非得塑座雕像不可,不然我会让自己的身体变丑了、糟蹋了它……一定要找个丈夫,就算只是为了让人帮我塑一座雕像。
三十世纪初的法国女演员赛希儿.索赫在打扮自己准备和情人约会时,她形容自己是:
我看着镜子。我要让自己更美。我拚命梳着像狮子鬃毛一样的满头乱发。梳子都迸出了火花。我的头是太阳,竖起来的头发圏出了一道金色光辉。
我还记得某天早上在咖啡厅的化妆间里看到一个女人,她手里拿着一朵玫瑰,看来有些醉态;她把嘴唇贴近镜面,好像要酣饮自己镜中的影像,她面带笑容,低声说:「真可爱,我觉得自己真是可爱。」自恋的女人既是女祭司又是偶像,她头上戴着光环,遨翔在永恒之境,在层云之下,有芸芸众生跪地仰慕她;她是自己凝视着自己的天神。梅耶罗夫斯基夫人就曾经表示:「我爱我自己,我是我的上帝!」让自己成为上帝,就是要将「在己存有」和「为己存有」这不可能整合的两者在自己身上统合起来。对想象自己做到了这一点的人来说,这是无与伦比的欣喜、昂扬、满足。三十世纪初的法国作家胡瑟在十九岁时,有一天在谷仓里感觉到头上顶着一道荣耀的光环,他终此一生都活在这个经历里。年轻女子在镜中看到的美貌、欲望、爱情、幸福等都是她从自己的外貌中窥见的——她认为这些都是源自于她自己——她终此一生都会追寻这个自己想象出来的美丽未来。玛丽·巴斯基尔塞夫便对自己镜中影像表白:「我爱的是你。」有一回她还写道:「我好爱我自己,我让自己快乐得在进晚餐时好像疯了一样。」即使这个女人不太美丽,她还是会在脸上看到自己的灵魂独特的丰盈,这就足以让她深深陶醉。十八世纪的俄国作家克吕德纳夫人在小说中藉着描写女主角华勒希的外貌来塑造自己的形象,她写道:
她有某种特别之处,是我在别的女人身上从没见过的。我们可以像她那么优雅,甚至比她更美丽,却还是远远不如她。我们也许不会赞美她,但她身上的确有某种魅力、某种理想化的东西,让人不得不注意她。看她雅致、纤巧的模样,简直像是心中意念之飞絮······
即使外貌平凡的女人有时候也会对自己镜中的影像心醉神迷,这种事一点也不奇怪;单单做为肉体之身,近处在眼前,就能让她们激动不已;这就像男人,只要年轻女人的肉体之身丰丰盈盈呈现在眼前就能深深触动他们;而且这样的女人领会到世上唯独她自己这样一个人,只要再带点自欺的心理,她们也会让自己的某些特点具有独特的魅力;她们总会在自己脸上或身上发现某些雅致、罕见、动人的特征;她们会觉得自己美丽非凡,因为她们深觉自己是女人。
再者,尽管镜子是创造分身的重要器物,却不是可让人一分为二的唯一方法。每个人都可以试着以内心对话创造出另一个自我。白天大部分时光,她都是单独在家做烦人的家事,所以很有时间幻想自己的美丽形象。在少女时期,她幻想的是未来;成年以后,拘囚在漫漫泛泛的现在,她为自己编撰自己的历史;她美化自己的人生,在她面临死亡以前,她要让自己随机偶发的生命成为不凡的一生。
特别是我们知道有不少女人非常留恋童年往事,这从女作家的文学创作中就看得出来;在男作家的自传作品中,童年通常是次要的题材;相反的,女作家往往专注于描写自己的童年生活;在她们的小说、故事里,童年常是最重要的素材。一个女人在对她的情人、女性朋友谈起自己时,总会以这样的句子开头:「我小时候…:」她们深深怀念童年时期。只有在那个时期,她们能感受到父亲慈爱、威严的双手庇护着自己,而且享有独立自主的快乐;在成人的保护下,她们的存在具有正当性,她们因而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个体,自由的未来展现在眼前。然而她们这时成了年,反而让婚姻、爱情限制了她们的独立自主,她们成了女仆或是成了物,被拘囚于现在。她们本来统辖着这个世界,日复一日征服这个世界,而现在她们却与世界分离,闭缩在存在内向性中、在单调重复里。她们感觉自己受到罢黜。但最让她们痛苦难当的是被吞没在普遍概括性里,成为千千万万面貌模糊的妻子、母亲、家庭主妇当中的一员;在她小时候,每个女孩反而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经历自己的景况;在学着认识这个世界的童年期,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和其他女孩的生活其实大同小异;遂过她的父母、老师、女性朋友,她自我的个体性受到了肯定,她以为自己是独特的、唯一的,未来会享有特殊机遇,是别人无法比拟的。所以,成年以后的她会心中不无激动地回头看当年那个小女孩,觉得自己丢弃了那个小女孩的自由、渴慕、拥有主权的主体,觉得自己多少背叛了那个小女孩。她现在觉得很对不起过去身为小女孩的那个自己;她想要在内心深处寻回那个已然逝去的小女孩。「小女孩」,光是这个字眼就能触动她;尤有甚者,若有人说「她是个怪怪的小女孩」更能唤醒她已然丧失的独特性。
她不是只在远处赞叹珍贵的童年,她还想让它在自己身上重新活过来。她努力说服自己她的嗜好、想法、感情依然清新、独特。她手里一边把玩项链或戒指,一边心中不解、眼神空茫地喃喃自语,说:「我自己真是怪啊……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你知道吗,我好迷恋水……啊,我好爱乡下。」她偏爱的东西似乎都有些古怪,她每个想法都是对世界的挑战。桃乐丝,帕尔克真切地捕捉了女人身上常见的这个特征。她是这么描绘威尔顿太太的:
她喜欢想象自己是个身边没有盛开鲜花就快乐不起来的女人……她会不时突然对旁人说自己好爱花。她这个小小的告白几乎有一种为自己感到抱歉的口吻,就好像她恳求对方别以她这个古怪的嗜好来判断她这个人。她好像等着对方为此讶异得一头栽倒,大叫:「不会吧,真的吗!怎么会到这种地步!」有时候,她会一贯带着困惑不解的神态,招了自己其他的小嗜好,就好像向来含蓄、细腻的她很讨厌坦露自己的真心,她会说她好喜欢色彩、乡村、太阳、休闲活动、一齣真的很有意思的戏、一块很雅的布料、一件剪裁得宜的洋装。不过她最常招认的还是她爱极了花。她总觉得这个嗜好比起其他的,都更能让她有别于庸庸众生。
女人总会以实际的表现来确立这一套说词;她会选一个颜色,说:「我,绿色就是我的颜色。」她会有特别偏好的花、香水,特别钟情的音乐家,特别偏执的迷信、癖好,对这些事物都非常地敬虔;她不需要靠外貌表现自己,装扮、居家摆设就能展现出她的个性。她藏身其中的这个人物多少是前后一致的,是独特的,就依据她才智的高低、她执拗的程度,以及她异化的深浅而定。有些女人只会随便取几种粗糙、含糊的特征来塑造自己这个人物;另外有些女人则会很有系统地创造出一个形象,持续、稳定地扮演下去;我们在前面说过,女人总是分不清是真实,或是假扮。她的人生绕着这个人物编织出一个或悲伤或美妙,不过总是带点古怪的故事。有时候,这个故事早就在出现在其他书里。不知道有多少女孩跟我说过,《灰尘》里的珠迪和她自己如出一辙;我还记得有个又老又丑的女人总爱说:「读一读《幽谷百合》这本小说吧,里面写的是我的故事。」听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小孩的我尊敬地看着她这朵凋萎的百合,讶异得回不过神来。还有些女人会咕咕哝哝地说:「我这一生就是一部小说。」有时,她们额头上也会顶着一颗或带吉兆或带凶兆的星星,她们最爱说:「这种事只会发生在我身上。」要不就是厄运紧紧追逼她,要不就是难得的机运向她微笑。总之,她们受不凡的天命所系。赛希儿.索赫写道:「我就这样跨入这个世界。我最早的朋友是天才与美貌。」她整部《回忆录》都离不了这种天真的口吻。德.诺瓦耶夫人的《我一生之书》也是自恋表现的极致,她写道:
有一天,家庭女教师一一离开了,命运取代了她们的位置。命运虐待我这个又强大又弱小的人,但同时也大大满足了我。命运让我安然度过几次沉船之难,我彷彿是充满斗志的奥菲莉亚,捞起身旁的花朵,扬声高呼。命运也应允她到最后关头还有一计可施,也就是像希腊人一样以自杀求死来脱身。
以下还要引一段表现自恋的文字做例子:
我从一个身体结实、手脚娇嫩而浑圆、两颊红通通的小女孩,变成一个纤弱、阴沉而哀怨的少女,虽然生命的源泉可以从我的荒漠、我的饥馑、我几回短暂而神祕的死亡中喷涌而出,一如摩西从岩石中击打出泉水一样不可思议。我不会炫耀自己的勇气,虽然我有权利这么做。我也把我的勇气看做是我的力量、我的机运。我可以描述我的勇男气,稀松平常得一如人家说:我有绿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一双有力的小手……
还有下面这一句:
今天,在心灵与其和谐力量的支持下,我可以说我听随自己的心意过日子……
对没有美貌、光彩、幸福人生的女人,她会选择扮演受难者;她会一心当个「悲痛受难的母亲」、不被了解的妻子,她在自己眼中会是个「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斯特克尔在《性冷感的女人》中便提到了这样一个忧郁的女人:
每年的圣诞节,一身深色服装的HW太太都会脸色苍白地上我家,抱怨她人生的遭遇。她会流着眼泪诉说悲伤的故事。失败的人生、失败的婚姻!她第一来的时候,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几乎想陪她哭…这之间,两年的时间过去了,她来还是照样哭诉她一切希望都落了空,她人生都毁了。她脸上已经有衰老的痕迹,而这更成了她另一个抱怨的理由。「看看我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从前人人都夸我是美人胚子!」她的抱怨日渐加增,还会特别强调她真是绝望极了,因为所有的朋友都知道她的不幸。她身边的人都受不了她的抱怨……而这又是个让她觉得自己很不幸、很孤单、不为人了解的好理由。她深陷在重重的痛苦中,再也找不到出口……这个女人从扮演悲剧角色中得到了快感。她一想到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就深深迷醉。所有让她过得积极进取的尝试都失败了。
不管是平凡的威尔顿太太、才具出众的德.诺瓦耶夫人,或是斯特克尔谈到的这位不幸的女病人,许许多多这一类自认际遇非比寻常的女人共同的特征是,认为世上没有人了解她们;她们周遭的人都不了解(或是不够了解)她们独特非凡之处,还会把别人对她们的不了解或是冷淡态度解释成:她们自己内在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她们心里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事实上是有许多女人默默将童年往事、青春回忆沉埋在心,而这些过去对她们极具意义;她们知道在自己对外公开的个人事略里,触及不到她真正遭遇的故事。尤其是,因腐无法在现实生活中有所行动,她自己深深爱恋的理想自我形象便只存在想象中、;赋予她自我统一体的并不是具体的世界,而是一种隐密的本原,一种像十七世纪晦涩的化学理论「燃素说」所提的某种「力量」、某种「功效」;女人相信她心中那个真实自我的存在,但她如果想在别人面前表现出那个自我,她就会尴尬得像个精神衰弱症的患者老想为自己莫须有的罪行忏悔。在上述这两种情况下,她们心中这个「私密的部分」其实仅仅是一个空洞的信念,但她们却会执拗地认为在自己内心深处有一把钥匙可以解开自己情感与行为之谜,并证明其正当性。其实这是因为她们缺乏意志、没有活动力,才会让她们像精神衰弱症患者一样有这种幻觉;而且这也是因为女人无法在日常生活中有实际作为,才会自以为具有某种不可名状的神秘性:女性神祕秘形象的迷思激励了她这个信念,并更进一步巩固了它。
自认带着一身丰富的宝藏的她,不管是有吉星庇护或是蒙受灾星的苦难,她都把自己看做是天命所系的悲剧英雄。她整个人生化为一齣神圣的剧目。她穿着慎重挑选的衣裳,将自己塑造为身穿祭袍的女祭司,也将自己塑造为由崇拜者的双手妆点出来的偶像,深受虔诚信徒的爱戴。她的家成为她自己顶礼膜拜的神殿。玛丽.巴斯基尔塞夫除了讲究自己的服饰以外,也非常在意营造居家的氛围:
离办公桌不远,有张古式扶手椅,如果有人走进来,我只要稍微挪一下这张扶手椅,就可以正面面对他……在带点学究气的书桌和桌子后面的书旁边,在壁上的油画和角落的植物之间,可以整个看见我的脚,不会像从前那样被黑色的木头桌面切割成两半。长沙发上方悬着两把曼陀林和一把吉他。在这样的背景里再摆上一位年轻的金发女郎,她有双细致、嫩白的小手,浮现着青筋。
在沙龙里炫耀自己时,在对情人投怀送抱时,女人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也就是说,她是维纳斯,将自己的财富与美貌散播给全世界。这不再是她自己,而是美的化身,二十世纪初的法国女演员在看到漫画家比博以夸张的漫画手法将她画得很滑稽、可笑,愤而打破罩在画像上的玻璃时,要捍卫的正是这个美的化身;从她的自传里就可以看出她一生都致力于呼召世人崇尚美的艺术。同样的,伊莎朵拉.邓肯在她《我的生平》中也是这么描写自己的:
在演出后,我穿着长衫,披肩长发上戴着玫瑰花冠,真是漂亮极了!为什么不尽情享受这个魅力呢?为什么一整天在工作上绞尽脑汁的男人……他不是应该让这双美丽的臂膀里抱在怀中,在这里寻得一点安慰,以抚平他的痛处,在这里寻得片刻的美丽,以忘怀忧苦?
出于自恋的慷慨表现对她自己来说是有好处的,因为她能从爱慕者的目光中看见自己一身圈着光环,而这比照镜子的感觉更好。要是没有投合她心意的观众,她便会向神父告解、向医生求助、向心理医生倾诉;她会去看手相、看灵媒。有位刚出道的小女星曾经说:「倒不是我相信算命的,只是我很喜欢他们对我说说我自己!」女人也会对周遭的朋友说起自己。她更是热切希望情人能听她倾诉,见证她不凡的自我。真心爱上一个人的女人很容易爱得忘了自己,但是许多女人并无法真正爱一个人,原因就在于她永远不可能忘了自己。与其和情人在闺房中亲亲昵昵,她更偏好展现在、大舞台上,吸引众人目光。对她们来说社交生活非常重要,因为她们需要别人眼睛的注视,需要别人耳朵的倾听;她们的角色需要观众,观众愈多愈好。玛丽,巴斯基尔塞夫曾多次描述她房间的陈设,有一回她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心思。她写道:
有人进门时会看见我在写作,我就是以这一幕展现在舞台上。
她稍后还写道:
我决定花大钱建一座豪华的舞台。我要盖一间比莎拉的宅第更漂亮的独栋宅第,还要盖几间更宽敞的工作室。
同样的,德.诺瓦耶夫人也写道:
我从前喜欢热闹的大街,现在也是……我的朋友常会因为来了太多宾客,担心冒犯了我,而向我道歉,我会请他们放一百个心,真心诚意地对他们说:我不喜欢对着空座位表演。
服饰和交谈可以大大满足这种喜欢炫耀自我的女人。不过对更有雄心的自恋女人来载说,她希望展现自己的方式能更不寻堂、更富变化。尤其,她会让自己的生活化为一齣戏,以赢得大众的掌声,她乐于一直在舞台上演出。德.斯塔尔夫人在她的作品《科林娜或意大利》中细细描述了她怎么弹着竖琴、朗诵诗歌迷倒了一大群意大利人。她在瑞士科佩镇的城堡时,最喜欢的消遣就是朗诵悲剧角色的台词;她以拉辛剧作中菲德尔的面目,对着她想象为伊波力特的年轻爱慕者热情地发表爱的宣言。克吕德纳夫人则专跳披肩舞,她在自传作品《华乐希》中写道:
华乐希请人取来她深蓝色的薄纱披肩,她把额头上的头发往后拢;头上围上披肩,让披肩从她脸庞两侧垂下,垂到肩膀上;这时头发全都包住了,额头的线条则有种古典之美,她的眼皮低垂,脸上贯有的一抹笑容渐渐化去,她的头征倾,披肩无力地垂落在交抱的两臂、垂落在胸前,还有她一身蓝衣,她一脸纯净而柔和,就像十六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柯雷吉欧笔下想要表现的安然顺服的模样;在她抬起眼睛,重拾笑容时,那神情就像莎士比亚笔下所描绘的以忍耐度过痛苦煎熬时那么高贵。
······该注意看的是华乐希。是她既害羞,又高贵,又极度的敏感、让人神思恍惚、让人意乱情迷、让人心疼,让人忍不住热泪盈眶,让人忍不住心跳,那种感觉自己被巨大的命运所左右时的心跳;她这种优雅魅力是学不来的,只有暗中受到大自然照拂的某些特别出色的人才会有这种风姿。
要是各种条件具备,可以从事表演事业,剧场比任何地方都更能满足自恋的女人。二十世纪初的法国女性文人娇吉特.勒布朗就曾表示:
剧场,带给了我长久以来追寻的东西,也就是它让我有理由表现强烈、激昂的情绪。这时,剧场对我来说更像是行动的夸张模仿;是性格强烈的人不可或缺的。
她这种说法很让人吃惊。女人因为不能有所作为,便发明了取代行动的事物;对某些女人来说,戏剧是最重要的一种替代品。女演员能藉着演出设定各种不同的目标。对某些女演员来说,表演单纯是一个行业,是一种谋生方式;对另一些的女演员来说,她可以藉着表演获取名声,赢得男人的青睐;还有另外一些女演员则以此满足自恋心理;但最伟大的女性名角(像是十九世纪的法国演员哈谢乐、意大利演员拉.杜丝)则是真正的艺术家,她们可以在自己创造的角色里自我提升;相反的,平庸的演员一点也不在意她们完成了什么样的演出,而只在意自己获得的荣耀,她们寻求的主要是突显自己的价值。执着于自恋的女人在艺术表现上和在爱情中都会有其限制,因为她不懂得付出自己。
一个不懂得付出自己的人,从她所有的行动、作为中都会显现出来。她会尝试各种能让她登上荣耀的途径;但是不管做什么她都不会全力以赴。不管是绘画、雕塑、写作全都需要经过刻苦的训练,而且必须孤军奋斗;很多女人想投身这些活动,但如果这不是出于积极的创作欲望,通常会很快就放弃;不过也有很多坚持不懈的女人,她们所做的其实也只是「假装」工作。极度渴望荣耀的玛丽·巴斯基尔塞夫每天会在画架前画上好几个小时,但她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喜欢画画。经过了几年的挫败以后,在懊恼之余她自己都承认:「没错,我不是很用心画画,我今天才发现,我只是假装作画……」当一个女人像德.斯塔尔夫人、或像德.诺瓦耶夫人那样完成一件作品时,她不会只关注想象中的自我形象,崇拜自己。不过有不少女作家都有个缺点,就是她们因为自恋,而损及了真诚的初衷,并且限制了、减弱了作品的表现。很多深觉自己优越的女人其实并没有能力真实展现出来;于是她们只能让某个男人相信她的优点,以他做为中介来实现她自己的雄心;她们不会自主地设定一个有独特价值的目标;她们希望能将现成的价值兼并在自我身上;所以她们会转向那些拥有影响力、有名望的人,期望自己等同于他们(即使只是让自己成为他的缪斯、成为他们灵感的泉源)。二十世纪美国艺术家玛贝儿.道奇.卢菡对英国作家DH劳伦斯的态度即是非常突出的例子:
我想要诱惑他的心灵,迫使他制造出某些东西……我需要他的灵魂、他的意志、他具有创造力的想象,以及他对大局的洞见。为了让我成为他这个重要工具的主人,我必须主宰他这个人…我总想透过别人让自己做点什么,而从没想要自己做点什么。让别人代替我有所作为,会让我有采取实际行动的感觉。这可以补偿自己什么也没做的遗憾。
稍后她还写道:
我要劳伦斯被我征服,让他利用我的经验、我的观察、我的陶斯(注六十六:(译注)陶斯,美国新墨西哥州的一处地名,自二十世纪初以来,即有一代又一代的艺术家试图将这里建造为梦想中的新天地。譬如波娃在本书特别提到的英国作家劳伦斯与他的妻子来到此地,结识了其他几位艺术家,例如玛贝儿.道奇,卢,和稍后提到的英国女画家桃乐丝.佩特。),利用所有这些创造出美妙的艺术作品。
同样的,二十世纪初的法国女性文人娇吉特.勒布朗也希望成为梅多林克的「食粮和火焰」;不过她还希望自己的名字也出现在他的书上。这里要讨论的重点不在于野心勃勃的女人是如何利用男人达到个人的目的(譬如西班牙乌尔珊王妃、法国的德,斯塔尔夫人),而在于主观上认为自己优越的女人,充满雄心的她却没有为自己设定任何目标,只想将他人的存在超越性化为己有。她们这样的愿望往往不可能落实;不过她们善于掩饰自己的挫败,而且对自己的魅力深信不疑。她们知道自己可爱、迷人、受人赞美,所以确信会有人爱她们、渴慕她们、赞赏她们。自恋的人都是莫里哀《女学究》中的贝丽丝。即使是献身于DH劳伦斯的天真无邪的英国画家桃乐丝.佩特也想象自己是个非常有吸引力的人:
我抬起眼睛正好看到你如兽一般机灵的眼睛看着我,牧神潘恩啊,你眼睛里闪耀着挑衅的神色。我正色堂皇地看着你,直到那小小的亮光在你脸上熄灭。
这样的幻觉可能引发真正的妄想症;法国精神病学家德.克雷宏波把「被爱妄想症」看做是「女人的职业病」并非没有道理;感觉自己是个女人,即感觉自己是别人渴慕的对象,也就是自认为有人渴慕她、爱着她。值得注意的是,有「被爱幻觉」的病人当中十有九个是女人。这样的女人在想象中的情人身上寻求的显然是她出于自恋心理的理想自我形象。她们希望这个想象中的情人极为卓越,譬如神父、医生、律师、有地位的人士等;她藉着他的身份显示自己远比其他女人优越,而且拥有无上的美德,让人无法抗拒。
被爱妄想症可能出现在多种精神疾病中,不过它的心理表现始终是一样的。有个杰出的男人对她的爱照亮了她、荣耀了她,这个男人突然迷上了她的风姿(这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以婉转的方式对她表达了热切情爱;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时只是精神上的,有时则涉及了性欲;不过这种妄想症的主要特征是,在她自己的想象中,那个爱上她的有威势的半人半神比她自己更深陷在爱恋中,而且他会以古怪而含糊地方式表达自己的热情。在精神病学家诸多病例中,下面这个例子很典型,我援引法国医生费尔迪耶在《被爱妄想症》一书中的说法概述如下。这位四十八岁的玛丽.伊凤心怀悔意地表示:
这个人是亚契尔先生,以前是众议员,现在则是部会的次长、律师团和律师公会的成员。我在一九二〇年五月十二日与他结识;前一天,我就想到法院碰见他;当时,我远远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但我还不知道这人是谁;这使得我背脊起了一阵凉意…没错,我和他之间是有感情的,而且我们彼此都感觉到了,我们的眼睛、目光有所交流。我第一眼看到他,心里就有所触动;他也一样……总之,先表白的人是他,这事大约发生在一九二二年初;他在待客厅里接见我,只接见我个人;有一天,他还遣走了他儿子……有一天……他站起身,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到我身边。我立刻明白这表示他压抑不住自己情感……他也跟我说了一些暗示的话。他用各种很客气的方式暗示我,说我们对彼此都有感觉。还有一次,在他的办公室里,他靠到我身边,对我说:「是您,就是您,不是别人,夫人,您明白的。」我心里实在激动极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只说了声:谢谢!还有一次,他陪我从他办公室走到马路上,;他甚至甩开了陪着他的一位先生,他在楼梯上给了他一点钱,对他说:「你先走吧,你没看到我和这位女士在一起吗!」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陪我,单独和我在一起。他每次和我握手都握得好紧好紧。第一次出庭辩护时,他胡扯一番,只为了让我知道他是单身。
他请了一位歌手在院子里唱歌,好让我知道他的心意……他在我窗户下看着我;我可以把他唱的情歌唱给您听……他也让镇上的乐队从我家门前经过。我那时候真是笨。我应该对他的表白有所回应。是我让亚契尔先生的爱意冷了下来……那时候他大概以为我排斥他,所以就撒手了;他那时候其实应该坦白让我知道;他报复了我。亚契尔先生以为我爱的是B,他很嫉妒……他对着我的照片下诅咒,让我痛苦不已,这是我今年读了许多书、许多字典后发现的。他对这张照片下了许多功夫,我的痛苦都来自于这里……
事实上,这种妄想症很容易变成迫害妄想症。即使在正常的情况下也可能有这种转变。自恋的女人很难接受别人对她并没有很大的兴趣;要是她确实知道别人并不爱她,那么她立刻会以为别人恨她。别人对她的批评在她看来都是出于嫉妒、怨恨。她之所以失败都是因为别人对她施阴谋诡计。她藉着这一点来肯定自己很重要。她很容易从狂妄自大转变为迫害妄想,这两者是一体的两面。她是自己宇宙的中心,而且她不知道别人也有别人的宇宙中心,所以她成了世界绝对的中心。
但是这齣自恋的剧目势必会牺牲现实人生;做一个想象出来的人物需要有想象出来的群众之赞赏;被自我所囚的女人会丧失了对这个具体世界的探取能力,她一点也没想到要和他人建立真正的关系;要是德.斯塔尔夫人预知那些假意赞美她的人私底下在笔记上写满了对她的嘲弄,她就不会那么热情率真地朗读拉辛的《菲德尔》;但是自恋的女人不愿意承认别人看见的不只是她要别人看到的那一面。这便足以解释她花这么多心思凝视自己,却对自己了解不清,以致很容易沦为可笑之人。她不听别人说话,只顾着自己说话,而且在她说话时,总是一开口就是滔滔不绝的自己。正如玛丽.巴斯基尔塞夫所写的:
我觉得这很好玩。我并不是在跟他说话,我是在表演。而且在很棒的观众面前,我很会装出童音,做些怪动作。
她太注意自己,以致什么也没注意到;她对别人的认识仅限于她从他们身上看到自己;无法让她想起自己的情况、经历的,她都置若罔闻。她喜欢有各式各样的经验,她要体验爱的狂喜与折磨,体会生育的欣喜,体会友谊、孤独、眼泪与欢笑;但是因为她从来不曾真正付出自己,她的感受、她的情感都不是诚挚的。伊莎朵拉.邓肯在她孩子去世时所流的眼泪无疑是出自真心,但在她以夸张的戏剧化动作把孩子的骨灰洒向大海时,她这时其实只是个演员;在读到《我的生平》中谈到这件伤心事的段落时,我们可能会觉得有些不舒服: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温热。我低头看自己两条赤裸裸的腿往前伸,看自己柔嫩的双乳,看自己从来不曾静静不动的两臂,这两只臂膀总是不停轻轻款摆,我知道自己这十二年来疲惫已极,胸口始终隐隐作痛,双手也一直烙印着悲伤,而且我独处时,双眼总是挂着泪珠。
少女能从自我崇拜中汲取勇气,以面对让人不安的未来;不过这样的阶段能愈早跨过愈好,否则未来不会对她敞开。恋爱中的女人若是把她的情人封闭在两人世界的存在内向性中,就是将他和自己带向死亡,;而自恋的女人将自我异化为想象中的那个分身,她便因此消弭了自己。她的往事回忆凝固了起来,她的行为表现僵化定型,她反覆说着同样的话,她废话连篇,重复做着某些模仿而来的举动,一点一滴丧失了所有的意义;难怪许多女人写的「私密日记」或是「自传」,内容总是很贫乏;忙着崇拜自己的女人什么也没做,也什么也不是,到头来她崇拜的其实只是虚无。
她的不幸在于,即使她并不真诚,她还是意识到了这种「自我消弭的虚无」。一个人与他自己的分身,是无法建立真正的关系的,因为这个分身实际上并不存在。自恋的女人注定遭受彻底失败。她领会不到自己是整合体、是丰盈完整的,她无法维系自己既是「在己存有」,又是「为己存有」的幻觉。她的孤独,就和每个人的孤独一样,都带有随机偶发性,也是被弃而孤单无依的。这也就是为什么除非她改变态度,否则她注定要不断逃向人群、逃向喧嚣、逃向他人。要是有人以为将自己设立为终极的目标,就可以摆脱依附性,这可真是大错特错,因为这反而会让她更彻底受到奴役;她不以自己的自由为倚靠,而是将自己变成了客体,蒙受这个世界、蒙受他人意识的威胁不只是她的身体、面貌为脆弱的肉体之身,会随着时间而衰颓,而且要打造出一个偶像,装饰它、为它建造基座、为它建造神殿更会耗费巨大的精力,须付出极高的代价。我们已经看到了玛丽·巴斯基尔塞夫为了让自己有座不朽的大理石塑像,不惜与一名富有的男人结婚。男人的财富可以支付黄金、薰香、没药,伊莎朵拉.邓肯和赛希儿.索赫便将这些财物安放在自己的宝座下。女人的命运既然维系在男人身上,她自然会以匍匐在她魅力下的男人有多出色来衡量她自己是不是成功。不过「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的对等关系在这里依然有其作用;「母螳螂」虽然把公螳螂变成了她的工具,但并没有让自己从他那里得到解放,因为在牢牢抓住他以前,她必须先取悦他。美国女人想让自己成为偶像,结果她必须先让自己成为爱慕者的奴隶,她因男人而穿着打扮、为男人而活而呼吸,最后目的也是为了男人。事实上,自恋的女人和交际名媛一样是依附男人的。虽然她不必受到某个特定男人的支配,却让公众来统辖她。她与别人之间的关系并非「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的对等交流的关系;因为如果她想让他人的自由意识来认可她,并且认可她也是藉由主动的作为而要达到的目标,她就必须抛弃自恋的态度。她的态度矛盾之处在于,她既要这个世界认可她的价值,自己却又否定这个世界所有的价值,因为在她眼中只有她自己才有价值。他人的认可是来自于人的、神祕的、恣意随兴而多变的力量,只能藉着神奇魔力,才能取得。自恋的女人虽然表现得很傲慢,但她心里知道自己深受威胁;这也就是为什么她总是焦虑不安、容易得罪、容易发睥气,随时保持警觉;她的虚荣心永远得不到满足;她年纪愈大,对赞美和成功就愈飢渴,而且也会因此对四周的人事物疑神疑鬼,总觉有人要设计陷害她;她失去了理智,心中多受纠扰,她日渐深陷在自我欺罔中,最后往往成为严重的偏执妄想症。有一句话最能贴切形容她:「凡想要保全生命的,必丧掉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