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从熟龄到老年
因为女人被自己的雌性生殖功能所囚,所以她的生命发展比男人的生命发展更受到先天生理构造的左右;而且和男人相较,她生命发展的历程也会遭遇更多阻碍,更可能时时中断。女人人生的每个阶段,分别看来都是平缓而单调,但是从一个阶段过渡到另一个阶段,过程都是粗暴而艰险;青春期、初次性经验、更年期,这些过渡阶段的激变对她的影响非常深刻,比男人的情况为甚。男人的老化是渐进的,女人老化时则会突然丧失了女人特性;对社会和对她自己来说,性吸引力与生育能力为她的存在取得了正当性,让她得以享有幸福,而一旦面临老化,她便丧失了性的吸引力,也不能再生育,然而她仍正值盛年,眼前还有大半辈子要过,而占去她成年后一半时光的人生,却没有了未来。
「危险年龄」的特征在于会出现某些生理机能失调(参见第一卷第一章),这些生理失调之所以显得重要,其实是因为它具有象征的价值。对不把自己建基在女人特性上的女人来说,过渡阶段的激变在她们身上相对显得轻微;那些为家务操劳,或是工作繁重的女人都很高兴不必再受到月经的束缚;常常被迫一再怀孕的农村妇女、工匠之妻都很高兴自己没有了生育能力。一如在其他很多时候,女人这时的不适不完全是来自于身体,而比较是来自于她对自己的身体感到焦虑。通常,心理上的担忧早在生理现象实际发生以前就开始了,而且在生理现象结束很久以后才会解除。
早在生理机能受到斲伤以前,女人就非常恐惧衰老。正处壮年的男人投入远比爱情重重要的事业、活动中;他对性爱的热情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强烈;而且因为他并不需要表现出客体被动的特质,他面容与身体的衰老并无损于他的吸引力。相反的,女人通常到三十五岁左右才克服了所有的压抑心理,在性方面完全绽放,她的肉体欲望在这时最为强烈,她最希望能酣畅满足自己的欲望;和男人比起来,她更把希望寄托在她做为女人的价值;为了保住她的丈夫、她的工作、为了让自己受到保护,她都必须让自己讨人欢心;她要探取这个世界,必然要以男人为中介,所以要是她再也吸引不了男人,她的情况会是如何呢?在她莫可奈何地看着这个等同于她自己的肉体日趋衰老,认真思考的就是这个问题;她奋力与此搏斗,或染发,或除毛,或整型,但这都只能稍微延缓注定消逝的青春。至少这样可以骗骗揽籁自照的自己。但是在衰老的征象出现以后,这个不可逆转的命定进程已经启动,她从青春期以来所打造的一切即将毁于一旦,这时,她知道宿命已经逃不了,甚至是死亡的宿命。
一般以为,最迷恋自己的青春、美貌的女人受到的打击最大;其实并不然,自恋的女人因为太注意自己,她早就预见自己必然会衰老,也早就做好准备;她当然会为自己生理机能受到斲伤而痛苦,但至少这件事对她来说不是突如其来,她很快便能找到适应之道。反而是那些牺牲忘我、全心奉献的女人在突然发现年华老去时,心理上会受到更大的冲击。「人生只有这么一辈子;唉,我这辈子就注定是这样了!」她在这时候会突然来个大转变,让她周围的人深感意外,这是因为她脱离了旧有的生活方式,不再生活在原来的安适里,这时忽然成了孤身一人,没有任何外援。她的人生不期然来到了这个疆界,而在越过疆界之后,她觉得自己接下来的人生不过是赖活着;她不再对自己的身体有任何期待;她未完成的梦想、欲望永远也无法实现了;有了这层新的体认,她转而回顾过去;算总帐、下定语的时刻到了;她必须列出一份资产负债表。她为自己一直被迫过着狭隘的生活感到心惊。看着自己短暂而令人失望的人生,她又表现出少女在面对不可知的未来时总会采取的态度,也就是否认自己是有限性之存有;她认为自己是个丰富而无可捉摸的独特个体,不满自己的人生却过得如此贫乏。由于身为女人多少只能被动承受自己的命运,所以她总觉得自己的机会被人夺走了、被人愚弄了,然而自己从青春年少迈入中老年,却在这时才意识到这件事。她发现自己的丈夫、自己的社会身份、自己做的事一点都配不上自己;她觉得没有人能了解她。她和其他人划开界线,将自己孤立出来,好让她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她心中藏着一个祕密,并以此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她不幸的一生答案都藏在这个祕密里;她还想试试她还没尝试过的各种可能。她私底下开始写日记;要是她找到一个非常了解她的知心密友,就会没完没了地尽情倾诉;她会连日连夜回想过去的憾事、怨尤。就像少女爱幻想自己未来会怎样,她也爱想象她从前本来可以是怎样;她回忆自己放过的机会,借以虚构出一个个美丽的故事。德伊齐引了一名妇人的例子,她很年轻时就离了婚,摆脱了不幸的婚姻,后来和第二任丈夫过着好几年平静安详的日子,在她四十五岁那年,却非常怀念第一任丈夫,甚至陷入了忧郁。她又为童年、青少年时的往事操心起来,她不厌其烦地诉说她小时候的事,她对父母、兄弟姊妹、童年友伴沉埋已久的感情也重新激发起来。有时候,她慵慵懒懒沉溺在幻想、迷梦中。不过她更常奋力想要挽回她错失的自己。这个她刚意识到的过去可能的自己,和目前狭隘平庸的她形成强烈对比,她这时极力要把过去可能的自己展示出来、显耀出来,不住地说这个自己有多好,非得要别人公正对待她,看重她。因为有了经验而更成熟以后,她想她终于能让自己显得更有价值;她想要重新出发。首先,她会竭尽所能地让时间在她身上停下来。有母性的女人会表示自己还能生育,她热切寻求再次创造新生命的机会。喜好感官逸乐的女人会竭力诱惑一个新情人。喜欢卖弄风情的女人会更渴望取悦他人。她们都会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年轻过。她们总要别人相信,时间并没有在她们身上留下半点痕迹;她们的「穿着打扮愈来愈年轻」,连行为举止都表现得很孩子气。日渐老化的女人都知道,她之所以不再是色欲的对象,原因不只在于她的肉体再也不能让男人觉得清新、丰富,也因为她的过去、她的经验让她成了一个具有个体性的人,不管她自己愿意不愿意;她曾经为自己搏斗过、深爱过、向往过、痛苦过——这种独立自主的态度是会让人畏惧的;所以,这时候她试着否定自己是独立自主的,她刻意表现自己的女性之质,她打扮自己,让自己散发香气,让自己非常优雅、有魅力,让自己成为闭缩的存在内向性;她和男人说话时总是以天真的眼神、稚气的声调流露出对他的仰慕之意,她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小时候的回忆;她不以平稳的态度说话,而是一边拍着手,一边唧唧呱呱、嘻嘻笑笑地说。她做出这个模样其实是出于真心,因为她带着新意来看待自己的过去,她想要摆脱旧有常规的欲望、一切重新开始的欲望,会让她有一切重新开始的感觉。
事实上,这并非真的是一个新开始;她并没有在这世界上找到能让她以自由而有效的行动投射而去的目标。她漫无目的的奔忙总显得偏离目标、前后不一贯,而且徒劳无功,这是因为她这些行动,目的只在于象征性的弥补过去的失败与缺憾。譬如她会趁还来得及的时候实现她在童年、在少女时所有的梦想,于是有人开始弹钢琴,有人开始雕塑、写作、旅行,有人学滑雪、学外语。所有她以前不愿意接受的一切,现在都愿意放开心胸接受它(一样是趁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对原来尚可容忍的丈夫,这时却非常厌恶,在他怀中也成了性冷感;或者相反的,她以前会加以压抑的欲望,这时却纵情投入,对丈夫需索甚多;她重拾年轻时自慰之乐。有些人同性恋的倾向会变得更为明显(这种倾向几乎潜藏在所有女人身上)。往往,她会把对同性的情感转移到女儿身上;不过有时候她会对某位女性朋友怀有殊异的情感。在二十世纪的英国作者罗姆,兰多的作品《性、生活与信念》中提到了下面这个当事人亲自对他说的故事:
X太太年近五十,结婚二十五年,生了三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她在一所社会慈善机构工作,职位颇为重要;她在伦敦认识了一位一样从事社会慈善事业、小她十岁的Y女士。他们两人成了好朋友。一次,Y女士邀请X太太下次来伦敦时到她家作客。X太太答应了。她作客的第二天晚上,发现自己热情地和Y女士拥吻。X太太一再表示,她完全不清楚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她们两人一起过了夜,后来惊惶不安地回了家。在这以前,她对同性恋的事一无所知,她甚至想都没想过世界上会有「这种事」。她非常想念Y女士,而且生平第一次发觉和她丈夫爱抚、交欢不怎么有快感。她决定和Y女士再见一面,「好搞清楚状况」,这一次她更为热情激昂;她们两人的关系美好甜蜜,在此以前她从来没有类似的体验。但她很内疚,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为此深受痛苦,她求教医生,想知道这是不是有「科学上的根据」以舒缓她在道徳上承受的压力。
在这个例子里,当事人任由出于本能的内在驱力行事,并为此惶惶不安。然而往往是女人自己断然决定去经历一段从没经历过、而且就快要没机会经历了的浪漫情事。她抛下家庭,一方面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家庭配不上她,也因为她希望能享受孤独的滋味,再方面是她想要追求新的冒险经验。要是她真的遇上机会,她会不顾一切投身其中。斯待克尔所引的这个故事就是如此,:
BZ太太时年四十岁,结婚二十年,有三个孩子,她觉得没有人了解她,她错过了自己的人生;她参加各种新的活动,还到山上去滑雪;她在山上认识一位三十岁的男人,当了他的情妇;不久,这个男人爱上BZ太太的女儿。BZ太太同意他和自己的女儿结婚,希望藉此将他留在自己身边;BZ太太和她女儿之间有同性的爱恋关系,虽然没明说,但她们两人的感情很强烈,所以BZ太太才会以这种方式解决三角恋的问题(虽然这只是部分的原因)。不过后来情况变得不堪忍受,这个男人有时会在半夜离开母亲的枕畔,到女儿房间去。BZ太太试图自杀。这时候,她已经四十六岁,接受斯特克尔的治疗。她决定离开这个男人,她女儿也决定不和这个男人结婚。BZ太太便又成了好太太,投入虔诚的宗教信仰中。
遵守传统妇道的女人未必会将幻想化为行动。不过她梦里处处充满了性幻想,在醒着的时候也是;她对孩子无限温柔、亲昵;她对儿子多少受到乱伦念头的纠扰;她偷偷爱上一个又一个年轻男子;和青春期的女孩一样,被人强暴的幻想总是驱之不去;她也会幻想自己是妓女;这种又渴望又畏惧的矛盾心理引发的焦虑,有时会导致精神官能症,所以她可能会有些奇怪的行为,让她的亲友觉得怪异,但这其实只是反映了她的幻想。
女人在这个紊乱时期,她的幻想与真实的界线比在青春期时来得更模糊。日渐老化的女人很明显的一个特征是,丧失了自我的感觉,让她失去了所有的定位。曾经和死亡擦身而过的健康人士也表示,他们有种自己一分为二的奇怪感受;在人觉得自己是意识、是主动性、是自由的时候,那个为命运操控的被动客体必然像是另一个人;他总会认为:那个被车子撞了的人不会是我、镜子里的一那个老妇人不会是我。这个「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年轻过」、同时「年纪也从来没这么大过」的女人无法把自己的这两面调和在一起;对她来说,光阴的流逝、无情戴月的蚕食都只是在梦中发生,并不是真的。现实因而远了、弱了。因此幻想也彷彿是真实的。她宁可相信内心想象的真实,也不一愿意相信这个古怪的现实世界,这个时光倒流、她自己再也不像她自己、种种事物都出卖她的古怪现实世界。因此她要陶醉在幻想中,让自己受神光启迪、精神处在昂然亢奋的状态。而且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是爱情,所以她总是幻想有人爱着她。据统计,色情狂十有八九是女人,而且几乎全都是四十到五十岁的女人。
然而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这么大胆地大步跨过现实的藩篱。即使在幻想中,她们与他人的情爱还是多受挫折,所以许多女人转而向上帝寻求援助;不少卖弄风情的女人、耽溺于情爱的女人、放荡的女人都是在更年期时变得信仰虔诚;正值人生之秋的女人脑子里想的是命运、奥祕、没有人了解自己等等的,这些都可以归结到宗教信仰上,让宗教成为她的倚靠。信仰虔诚的女人把自己不完满的人生看做是上帝对她的考验;她的灵魂能从不幸的遭遇中萃取出可贵的美德,她也会因此获得上帝特殊的恩宠;她诚心相信她会蒙受神光启迪,甚至相信自己肩负着上帝神圣的使命(就像十八世纪的俄国作家克吕德纳夫人)。因为多少丧失了现实感,身心发生激变的更年期女人很容易听信人言,只要有个稍具威信的精神导师就能大大影响她。就连受人疵议的权威人士她都会全心信赖;她很容易成为各种邪教组织,还有所谓的通灵人、先知、神医等各种招摇撞骗之人手到擒来的猎物。她之所以会如此,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在她和现实世界没有接触,失去了判断力,二是因为她极度渴望有个确然的真理,也就是说她必须取得药剂、取得配方、取得钥匙,以便在拯救世界的同时也将她自己拯救出来。她比任何时候都更轻视逻辑,因为就她自己的情况来说,逻辑显然不适用;她只接受那些能应用在她自己身上的论据,于是她身边就充满了神启、灵思、预言、征兆,甚至是奇迹。这种种启示有时会激发她采取行动,或是投入商务活动,或是建立事功,或是冒险犯难,就看某人或是某种内在之声给了她什么样的建议,让她有了什么样的灵感。有时候,她自奉为持有真理与无上智慧的人。无论她是积极任事或是沉思冥想,她的态度都颇为狂烈、激昂。更年期的激变粗暴地将女人的人生一分为二;正因这种前后不相承续的感觉让女人误以为她这时拥有了「新生命」;在她面前开启的是另一段不同的时光,她敬虔而热情地投身其中;她投入爱情、投入人生、上帝、艺术,乃至于全人类;她忘我地投入这些事物里,让自己崇高起来。她死而复生,她对彼岸的奥祕已经了然于心,便带着这种了悟的目光看此尘世,她以为自己就要展翅飞向无人可及的峰顶。
然而这个尘世并无变化;峰顶依然无人可及;上天给她的预言,即使看来非常明确,还是无法解释其中寓意,;她内在的灵光已然熄灭;站在镜子面前的还是那个一天老似一天的女人。激昂狂烈的时刻一过,紧接着就是长长的沮丧、悲哀。生理机能也显示了这种情绪变化,因为荷尔蒙的分泌一旦减少,脑下垂体的分泌会更为旺盛,以做为弥补;但是左右这个变化的,主要还是心理状态。因为漫无目的的奔忙、联翩的幻想、激昂狂烈的情绪都只是用以逃避她已然成为事实的人生。她的人生已经损耗殆半,却离死亡还很遥远,这时候焦虑不禁再次紧紧纠扰她。她并不试着克服绝望,而往往是任由自己沉迷其间。她把自己的不满、遗憾、责难反覆说来说去;她幻想她的邻居、亲人在暗中算计她,对她不利;要是她有个年纪相仿、彼此关系亲密的姊妹或同性朋友,她们很可能共同产生被迫害的妄想。她们尤其会嫉妒自己的丈夫,甚至到了病态的地步;她会嫉妒他的朋友、他的姊妹、他的工作;她会把自己所有不称心的事通通怪罪到某个对手头上,不管她自己的指控有没有道理。这种病态的嫉妒心理多见于五十到五十五岁之间的女人。
更年期的障害在不愿意接受自己变老的女人身上会一直存在,有时甚至会持续到生命终了;如果她要靠施展魅力才能得到立足之地,那她一定会步步为营,极力维护自己的青春美貌;要是她还有强烈的性欲,她也会极力保持这种状态。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有人问十九世纪奥国的梅特涅侯爵夫人,女人要到几岁才不会受肉体欲望的折磨,她回答:「我也不知道,我才六十五岁啊!」蒙田表示,只能给女人「一点点清凉意」的婚姻,在她年纪愈大以后,这点清凉意会会来愈无效;她总在上了年纪以后才会为自己年轻时抗拒肉体欲望、让自己变得冷感而懊悔;这时,她的性欲高亢了起来,但她丈夫早就因为她长期的性冷感而放弃了,他早就有了调适之道。习以为常的熟悉感和数十年的长时间,让做妻子的丧失了所有的吸引力,要再唤醒丈夫的欲望已经不大太可能;因此而恼怒的她这时决心「过自己的生活」,找自己的情人,这时的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有种种顾忌(如果她从前有所顾忌的话);不过这也得有男人愿意当她的情人;情人她必须自己去追求。于是她使尽千方百计,假装投怀送抱,硬要人接受她;时而表现得彬彬有礼,时而献上友谊,时而让对方心存感激,但这些全是她设下的陷阱。她追求年轻男人并不只是因为她喜欢年轻清新的肉体,也是因为她只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柔,就像青少年有时会对有如母亲般的情妇怀着无私的情感;她自己则变得颇为盛气凌人,喜欢支配别人。在科莱特《谢里》这部小说中,丽雅满心喜爱年轻的谢里性格温文、模样俊美;德.斯塔尔夫人在年过四十以后,为自己挑选了会慑于她威望的年轻侍从;何况,性格羞怯而且没什么经验的男人通常比较容易勾引。对无论如何都要有男人的熟龄女人来说,诱惑和计谋一旦失效,也还剩下花钱买春一途。中世纪民间传说「小餐刀」的故事便生动刻画了贪得无厌的女妖魔,这个故事是:有个年轻的女人每次委身后,都要情人送她一把小餐刀做为回报,她把这些餐刀一一收在橱柜里;有一天,橱柜满了;这时换成她的情人在交欢之后,要她送还小餐刀做为回报:简柜不久就空了,所有的小餐刀都送走了;这时,她不得不自己花钱去买小餐刀。有些女人面对这种处境时表现得很率然,觉得她们以前有过美好时光,现在照理轮到她们「送还小餐刀」。她们虽然和交际名媛一样都认为金钱有净化的作用,但金钱的运作方式在这两类女人身上却正好相反;对熟龄的女人来说,她们能以金钱将男人化为工具,使她享有性自由,这样的自由是她在年轻时因自尊而不许自己享有的。不过她这么做与其说是出于明智的考量,不如说是出于浪漫,施惠买情人的女人想买的往往是一丝温柔、崇拜、尊重的幻觉;她甚至相信,她施惠给他并不是因为情人对她有所索求,而是她自己高兴这么做;所以,年轻的男人还是她挑情人的上上之选,因为她觉得自己对他就像母亲一样慷慨、宽容,她为此非常自得;而且年轻男人带有一层「神祕感」(在男人地位优于女人的景况里,男人「资助」女人时,也会要求女人具有这种「神祕秘感」),有了这层「神祕感」,就能把赤裸裸的交易行为伪装成奥祕之事。但是这种不是出于真心诚意的情感很难长久不起波澜;男女两性之间的抗衡不免会化为剥削者与被剥削者之间的对决,在这场对决中,失望、受到愚弄的女人不免会遭受到惨痛失败的教训。要是她够谨慎,她就会在事情还没变得不堪之前及时「放下」,即使她的欲望、热情仍炽。
女人迈入老年的那一日,她的处境就起了变化。在此之前,她是个还算年轻的女人,极力和一直在暗中丑化她、让她形貌走样的恶对抗;这时,她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失去了性别,虽然是个完全成熟了的女人,却等于是成了老妇。虽然她已经度过了熟龄期的短暂「回春」阶段,但不能这样就认定她从此可以安然度日。她不再与无可避免的时间宿命争战之后,还会有另一场争战等着她,也就是她必须努力在世上占有一席之地一
女人是到了人生之秋、人生之冬才挣开枷锁;她仗着年纪才得以回避让她深觉负担的苦刑;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再也不会被他吓唬住,她回避与他交好,她在他旁边过起自己的生活,对他只是抱着朋友之情,或者对他漠不关心,甚至是带着敌意;要是他老得比她快,她就会一手主导夫妻生活。她也可能不再把流行时尚、公众舆论放在眼里;她再也不在乎人际往来该尽些什么样的义务,她再也不关心节食、美容之事;就像谢里终于看见丽雅再也不甩女裁缝、卖紧身内衣的老板娘、美发师的劝告,怡然享受美食。她的孩子也都长大了、结了婚、离开了家庭,再也不需要她。她的责任义务已了,终于能享有自由。不幸的是,每个女人的人生只是不断重复着整个女人历史上一再重复的事:她是在已经无事可做之后才发现了这自由。这种事会一再发生绝非偶然,因为在父权社会里,所有的女性职司都具有奴役的色彩;女人只有在再也不能为他人效力以后,才能摆脱奴隶的地位。在她五十岁左右,自己所有的力量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她觉得自己阅历丰富;男人也大约是在这个年纪最有身份地位、事业最有所成。但女人这时却只能从人生退休下来。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牺牲、奉献,但这时候已经没有人需要她牺牲、奉献。她觉得自己一无用处、自己的存在不具正当性,看着眼前还有一大段再也无可寄望的漫漫岁月,不禁要喃喃叹道:「没人需要我!」
但她不会立刻屈服。有时候她会苦恼地紧紧抓着丈夫,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然而日常的婚姻生活往往单调重复,日子过得一成不变;或者她心里很清楚丈夫早就不需要她,或者她觉得自己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无法让她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正当性。维持夫妻共同生活,这件事变得和维持她自己个人生活一样再也无关紧要。她现在把全品的希望都放在孩子身上,只有他们未来还有可为,世界、未来都为他们敞开;她要跟在他们后面奔向前程。年纪较大才生育的女人在这时特别占优势,因为其他的女人都已经当了祖母,她却只是资历尚浅的妈妈。不过一般而言,做母亲的差不多都是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年。就在孩子要脱离她独立时,她一心想的是要透过孩子抓住人生最后的机会。
以后是要指望儿子或是指望女儿,会让她的态度有所不同;通常,她对儿子寄望更深。过去她曾经热切地期盼有个男人从地平线的那端灿烂地现身,这时这个人终于体现在儿子身上从过去朝着她走来。从他落地初啼,她就等待着有一天他能为她带来珍贵宝藏,这是他父亲从来做不到的。她早就忘了在他成长期间她曾经打过他、管教过他;她怀胎十月生下的这个孩子现在已经是那些支配世界、驾驭女人的半人半神之中的一员;这时,长大成人的他要颂扬她母性的光辉。他要保护她免受丈夫霸权的欺凌、报复她以前有过的或是不曾得到过的那些情人,他将成为解放她的人、她的救星。她在他面前又表现出少女用尽心思炫耀自己的情态,以诱惑她一心渴慕的白马王子;她和儿子一起走在路上时,她总认为自己还很优雅、迷人,觉得自己彷彿是他的「姊姊」;如果他逗她、蹭她,在嬉闹之中不失尊重(就像美国电影里男主角的作风),她会为此非常沉醉。她会既骄做又谦逊地认为她怀胎生下的这个孩子具有男性的优越地位。要到什么程度才能将这样的情感看成是乱伦呢?可以确定的是,在她心中窃喜地想象着挽着儿子的手臂时,「姊姊」这个词腼腼腆腆透露了她暧味的幻想;在她的睡梦中、在她不经心的漫想中,她的幻想有时会超乎想象;不过我已经说过,怀着梦想和幻想,并不表示一定会把潜藏的欲望化为实际的行动;常常,只要有幻想就足够了,有些欲望只要靠着幻想就能得到满足。做母亲的喜欢偷偷把自己的儿子看做是情人,但这其实只是一种游戏。通常,在母子的这种情侣关系中,并不太涉及情欲。不过他们还是算一对情侣,因为做妈妈的是从她最深的女性之质中向儿子身为拥有主宰权的男性致意;她以情人般的热情将自己交付给他,而且期望她的付出能换取到将自己提升到天神之侧的权利。为了得到这样的提升,母亲这位情人有赖于儿子出于自由意识的行动,而她愿意承担风险,但代价是她总会因对儿子有种种要求而自己时时处在焦虑中。母亲认为,自己因为生了孩子便拥有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她只期望这个被她看做是她的创造物、她的财产的儿子会将她视为他的创造者;但她不会像真正恋爱中的女人那么苛求,因为她是比较安详平和的自我欺罔;因为造出了一个肉体之身,她便将这个肉体之身的存在化为她自己的存在,也就是她将他的行动、事功、成就都化为自己所有。她藉著称扬自己孕育的孩子,使她自己也升上了云端。
靠着他人而存在总是下下之策,何况,事情的结果不见得符合她原先的期望。做儿子的往往只是个很普通的男人,甚至是个无赖,或是不成材、没出息、忘恩负义之辈。做母亲的都会有自己的一套想法,觉得儿子以后应该当个什么样的英雄。难得有母亲能真心尊重孩子是个完整的人,即使他遭受失败,她都接受他是个自由意识,与他一起承担做任何事都必然会有的风险。反而有很多母亲像受人盛赞的斯巴达女人那样,概然让自己的儿子走上不受人颂扬毋宁死之路;做儿子的在这尘世要做的是,在母亲认为有价值的事物中成就对两人都有利之事,以此让他母亲的存在取得正当性。母亲要求她如天神般的儿子计划中的愿景必须符合她自己的理想,而且务必要圆满达成。每个女人都想生个英雄人物、天纵之才;但是所有真正的英雄、天才的母亲都表示儿子伤透了她们的心。其实男人大多违背了母亲的意愿,才赢得母亲梦寐以求的奖赏,甚至当他把奖赏扔在她脚前,她都还认不出来。即使她在原则上赞同儿子所做的,她也会因为种种矛盾心理而深受折磨,和恋爱中的女人的情况并无两样。为了让自己的人生、也为了让他母亲的人生取得正当性,他必须往某些目标超越而去;为达到这个目标,即使牺牲健康、蒙受危险也在所不惜;然而要是他把追求的目标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就等于是否定了赋予他生命的母亲为人母的价值。她会因此大为愤慨;只有她生养的这个肉体之身对他自己来说是「最高价值」时,她才掌有对这个男人的主宰权,所以他没有权利毁掉这个她受痛苦创造出来的作品。她不断在他耳边唠叨:「你会累垮的,你会病倒的,你这样会出事。」但她深知只有保全性命并不够,因为如果只是这样的话,甚至连生育都可以说是多余的;要是她的子女很懒惰、很没出息,她会比任何人都生气。她自己从来一刻也不歇息。他若是上战场,她希望他能佩戴勋章活着回来。她希望他事业有成,又担心他操劳过度。不管他做什么,她总是非常挂虑,却只能在一旁看着他发展自己的人生,她完全插不上手,她担心他迷途,走了冤枉路,担心他无法功成名就,担心他虽然成功了却失去了健康。即使她完全信任他,但母子之间年龄、性别的差异使得双方无法建立真正的默契;她不了解他的工作,他也不会让母亲参与自己的工作。
这也就是为什么即使做母亲的对儿子非常自豪,她也还是不满意。她总认为自己不仅生了一个肉体之身,还创立了一个绝对必要的存在,她自己便从中取得了存在的正当性;但是即使为人母的权利掌握在她手上,但她毕竟不会因此有事可做,而她需要做些有益的事以填满每一天;因此她希望自己对她的「天神」儿子是不可或缺的;但在儿子娶妻以后,他的妻子会剥夺她这个做母亲的地位,使她失去作用,母亲的牺牲奉献其实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自我蒙蔽,这种迷障在这时便无情地揭穿了。常有人说起做母亲的会对「夺走」她儿子的这个「外来女人」心怀敌意。母亲把分娩这件模仿自然的人为偶发之事提升为具有神圣意义的神祕之事,她拒绝承认以人意做成决定的婚姻比她赋予生命之神圣作为更重要。在她眼中,所有的价值都源自于自然、源自于过去,而这些价值早已确立,无可取代;但她并不了解两人出于自由意识的婚约盟誓自有其价值。她儿子的生命来自于她,他亏欠她生命,但对这个他昨天都还不认识的外来女人,他什么也不亏欠她。做母亲的认为这女人势必有某种巫术,才会说服她儿子相信两人有特殊的联系,而这联系在此之前根本不存在;这个女人诡计多端、自私自利,是个危险的人物。她焦急等待着这个女人能及早暴露出她居心不良;她受到慈爱的母亲之迷思的激励,相信慈爱的母亲会以温柔的双手包扎坏女人在儿子身上留下的伤口,她留意儿子是否流露了哀愁、悲苦,即使他否认,她还是看得出来;即使他什么都没抱怨,她还是会可怜他;她窥探媳妇的一举一动,对她百般挑剔;她以过去、以风俗来反对媳妇每种创新的举动,甚至谴责这位外来的入侵者。做母亲的和做妻子的,两人分别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从她所爱的人身上能得到什么样的幸福;做妻子的希望丈夫是个男子汉,能藉着他主宰世界;做母亲的则想把儿子带回童年,守着他;做妻子的希望丈夫能成为富翁或是有影响力的人,做母亲的则以他本性难移之自然法则和媳妇对立,她认为儿子很脆弱,不能让他操劳过度。轮到这个外来的女人怀孕时,过去与未来之间的争斗益形激烈。所谓「孩子的出生即是父母的死亡」;这个残酷的事实在这时完全显现出来,本来希望靠儿子延续生命的母亲,这时意识到她儿子判了她死刑。她给了他生命,生命会延续下去,但他再也不需要她;她不再是独一无二的母亲,她只是一串链条中的一个环节;她从天上永恒偶像之位跌落下来;她不过是个有限的人、失效的人。在某些反常的情况下,她仇恨心理会加剧,以致引发精神官能症,或导致犯罪;譬如二十世纪初有一则社会新闻:勒费柏夫太太一直非常痛恨她媳妇,就在她媳妇表示怀孕时,她决定杀害她(注五十六:(原注)一九二五年八月,法国北部省的出身中产阶级的勒费柏夫太太,向来和丈夫、孩子住在一起;她六十岁那年在一次全家坐车出游途中杀了她怀有六个月身孕的媳妇,当时他的儿子正在开车。她被判处死刑,后来受到特赦,免了死刑,被送进惩戒所,但她丝毫没有悔意;她觉得自己杀了媳妇,是上帝恩准的,是有如「铲除杂草、铲除坏种子、铲除野兽」一般的行为。她对自己这种野蛮的做法,唯一的辩解之词是:媳妇有天对她说「现在你有了我,从今以后,你必须重视我。」所以在她懐疑媳妇有了身孕时,便以防窃自卫为借口,买了一把手枪。自从她停经以来,便一直为自己无法再生育而绝望;有十二年的时间,她总幻想着自己怀了孕,身体还因此感到不适。)。
通常,做母亲的成了祖母以后便能克服自己的敌意;有时候,她会很固执地把新生的婴儿看做是她儿子一个人的孩子,她会专横地宠爱这个新生儿;不过婴儿的妈妈和外婆通常也会认为这个婴儿是她们的;嫉妒的祖母会对婴儿怀着种种难以分说的感情,或是在她为婴儿感到焦虑的背后隐藏的是敌意。
做母亲的对成年女儿的态度也是很矛盾;她在儿子身上寻求的是天神;对女儿,她想要的是自己的分身。「分身」是个矛盾、暧昧的角色;它会杀害将它分化出来的人,一如美国作家爱伦坡在他短篇小说中描述的,或如英国作家王尔德在《格雷的画像》、十九世纪法国作家施沃布在他短篇故事表现的。于是女儿成了女人以后便判了母亲死刑;不过母亲能在女儿身上继续存活。母亲会依据女儿能带给她自己的是毁灭或是重生,而有不同的表现。
很多母亲对女儿一直怀有敌意;她们不能接受自己所生的忘恩负义之徒要顶替她;常有人提到喜欢打扮的女人会嫉妒青春正盛的少女,因为她们暴露了她自己的美丽是出于人工之力。她把每个女人都看做是竞争对手,憎恨她们,甚至对自己的孩子也是如此。她会和女儿保持距离,或是把女儿关在家里,或是设法阻断她的机会。认为自己身为妻子、母亲是独一无二的好典范,并为此深感荣耀的女人,她还是会断然拒绝让出优势地位;她会认为女儿还是个孩子,她总是把女儿的作为看做儿戏;要结婚,她还太年轻;要生孩子,她还太娇弱;要是她坚持有丈夫、有家庭、有孩子,做母亲的会认为这并不是她真心想要的;她总会不断批评女儿、嘲笑女儿,或是预言她以后不会有好日子。如果可能的话,她真想让女儿永远留在童年阶段;不然,她也会竭力毁掉女儿意图窃取的成人生活。我们已经看到她通常做得到这件事,有许多年轻女人不孕、流产,或是无法哺乳、无法养育孩子、做不好家务事,都是受到母亲不良的影响,以致严重妨碍她们的夫妻生活。在婚姻中过得不幸福或是受到孤立的女人能在母亲无上权威的怀抱中寻得安慰。要是做女儿的反抗母亲,她们两人便会一直冲突、对立下去;寻求独立的女儿专断的作为会让做母亲的深感挫折,她便会把从女儿
那里受的气发泄在女婿身上。
热烈认同女儿的母亲并不会因此比较不专横;阅历更丰富的她想要透过女儿再年轻一次,也就是说她会藉着摆脱过去来拯救自己的过去;她挑了一个符合自己梦想中丈夫形象的人当女婿;仍然娇媚、温柔的她幻想着,在女婿心中某处会认为他娶的人是她;她透过女儿满足了自己向往财富成就、荣耀的古老欲望;这类的女人往往是大家所说的那种会激切地「推」着女儿往表现自己风采的路上走,要她们上电影院、上剧院,自己借口说要监督孩子,实际上是将她们的人生归为她自己所有。曾经有人跟我说过,某些做母亲的甚至会把追求自己女儿的年轻男人引诱到自己床上。不过很少有做女儿的会一直忍受母亲的监管;她一旦有了丈夫,或是有了可靠的保护者,就会起而反抗母亲。本来很喜欢女婿的母亲,这时反而会对他有敌意;她抱怨人人都忘恩负义,把自己塑造为牺牲者;这时轮到她成为带着敌意的母亲。许多做母亲的很早就感觉到女儿迟早会让她失望,所以她们一直高傲、冷漠地看着女儿长大,但这样的态度使她享受不到为人母的喜悦。做母亲的如果想要藉着孩子的人生来丰富自己的人生,而不至于成为统辖孩子的暴君、或是被孩子所折磨,她就必须以慷慨大度而且超然这两种难能可贵的态度来养育孩子。
对孙子的感情其实是她对女儿感情的延伸,她往往也会把敌意移转到孙子身上。女儿若是未婚怀孕,许多做母亲的会强迫她堕胎、弃养新生儿,或是杀害新生儿,她们这么做不只是担心舆论,更因为她很乐于不让女儿生育,好让自己是唯一拥有生育特权的人。即使女儿是在合法的婚姻中生育,做母亲的还是会劝女儿堕胎、不要哺育新生儿、和新生儿保持距离。她们自己则会冷漠对待这个冒失来到人世的孩子;或者她们会不断斥责孩子、惩罚孩子,甚至虐待他。相反的,认同女儿的母亲则会比女儿更急于想要孩子,女儿常会因为未知小生命的到来而张皇失措,母亲则早就经历过这一切,她在这时彷彿倒退二十年的时光,重新成为年轻的产妇;多年来她对自己的孩子已经不再拥有的支配权、占有权,这时又重新掌握在她手上;她更年期以后就再也不可得的为人母的欲望,在这时却奇迹似的得到满足;她才是真正的母亲,她很有权威地全心照顾婴儿,如果将婴儿托付给她,她会热情地为他奉献。倒霉的是年轻的母亲,她也想要确立自己的权利,她只愿意让自己的母亲当助手,就像她母亲年轻时一样,她当时也只要祖母当她的助手;母亲觉得自己的地位被人夺走了;而且别忘了还有她女婿的母亲,她自己难免会嫉妒她。怨恨往往会让她对孙子自然而发的爱变质,外祖母常显得焦虑,这正表现了她们情感上的矛盾心理,譬如只有在婴儿属于她的时,她才会真心喜爱这个孩子,但要是她只把他们看做是陌生的小生命,她则会对他有敌意,并为自己的敌意难为情。不过要是她愿意完全放弃将孙子据为己有,但仍然对他们很慈爱和蔼,她便能在他们的人生里扮演神圣的守护人;她不认为自己对孙子负有责任,也不认为自己对他们握有权利,她只是慷慷慨慨为他们付出爱;她不在他们身上寻求自恋的梦想,她对他们没有任何要求,她也不打算为他们的未来牺牲奉献,何况这个未来她自己很可能见不到;她所爱的是这个有血有肉的小生命,在这一刻这个随机偶微、不为任何缘由而存在的小生命就在她眼前;她无意教育他们;她也不代表抽象的正义、法律。他们有时会和当富了父母的子女起冲突,原因也就在此。有些女人可能没有子女,或者是她对子女不感兴趣;有时因为没有亲生子女或是同血缘的孙子,她会以人为之力创造出类似的关系。她会以母性般的温柔对待年轻男人;无论这感情是不是柏拉图似的精神之爱,在她说「像爱儿子似的」爱受她宠幸的年轻人时,不能说是全然出于虚伪;我们反而可以据此说,母亲对孩子的感情都带有爱情的成分。那些仿效德.华伦夫人的女人都很乐于慷慨大度地满足、帮助、塑造一个男人,她们都希望自己是另一个超越她们自己的存在之泉源,是这个存在必不可少的条件和基础;她们让自己成为母亲,而且希望在情人心目中,自己远不只是他的情人。这类深具母性的女人大多会收养女儿;她们之间的关系多少还是有肉体感官的意味,但无论这是精神之爱或是肉欲之爱,她在受自己保护的年轻女人身上寻找的是能让她自己奇迹似的恢复青春的替身。女演员、女舞者、女歌者都成了教育家,开始培育女学生;智识阶层的女人(譬如德.夏希耶夫人在普鲁士纽沙特尔区的科隆比耶小镇的孤寂度日时)将自己所知所能传授给其他女人,信仰虔诚的女人在她身边聚集了一群同样追求灵性思想的女人。放荡的女人则成了老鸨。如果说她们对推广自己所知所能极为热情,这从来不是纯粹出于兴趣,她们在其中热烈寻求的主要是让自己重生。她们以慷慨却专断的态度对待做为她子弟的这些女人,她和她们之间的关系正如有血缘的母女关系一样总是充满冲突。她也有可能收养小得可以做她孙辈的小孩,像是姨妈、教母便很乐于扮演如祖母那样的角色。不过不管怎么说,极少有女人能从孙辈小孩身上(不管是有血缘关系,或者是收养的)为她的晚年取得存在的正当性,因为她无法把年轻一辈的作为化为她自己的。或者,她即使竭尽所能把他们的作为兼并为自己所有,她最后还是会在两相抗衡中、在无可避免的悲剧里耗损自己,失望、受挫;或者她会认命地接受对年轻一辈的作为她只能参与一点点。这样的情况最为常见。老了的母亲和祖母往往会压抑自己的支配欲望,她们会掩饰自己怨恨的心理;无论孩子给她们什么,她们都会很满足。但是她们几乎无法从他们那里得到援助。她们在面对像荒漠一样贫瘠的未来时,仍然无事可做,心中不免充满孤独、懊丧,与烦闷。
我们这里触及了老年女人让人悲叹的悲剧,她深知自己不中用;在中产阶级女人漫长的一生中,她常要面对这个既无聊又可笑的问题:该怎么打发时间?孩子已经抚养成人、丈夫也有了成就,至少他已经有了安稳的位置,她每天的日子却死拖活拉地过也过不完。之所以会做刺绣、编织等针线活,就是为了打发闲散无聊的可怕时光;两手忙着编织、刺绣,她便有事可做;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工作,因为做出成品来并不是工作的目的;成品一点也不重要,何况,到底要把它用在哪里往往也是问题,是往朋友那里送,还是推给慈善机构,或是积在壁炉台上,铺满所有的小圆桌?她所做的也不算是游戏,让人从不带任何目的的活动中发掘存在的纯粹乐趣;它也不能说是遁逃,因为精神仍然是空虚的;这只能说是一种荒谬的消遣,一如十七世纪的法国思想家帕斯卡描述的。女人以针线或勾针悲哀地编织着和她的日子一样的空虚。绘画、音乐、阅读的作用也是一样;无所事事的女人去做某件事时并无意拓展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探取,而只是为了让日子过得比较不无聊;不能朝着未来开放的活动会重新堕入闭缩存在内向性的空虚中;闲着没事做的女人读一会儿的书,就把它扔在一旁,去弹钢琴,钢琴只只弹一下子,又拿起刺绣,边绣边打呵欠,最后打起了电话来。事实上,她最喜欢的就是以社交来摆脱烦闷无聊:她上街,拜访朋友,非常重视自己在家里办宴会,就像伍尔芙笔下的戴洛维夫人;她去参加所有的婚礼、葬礼;她没有自己的存在,便以他人的存在来填补;以前喜欢卖弄风情的她现在则喜欢东家长西家短;她观察、她下评论;因为没事做,她就能把时间花在批评别人上,帮别人建议这个建议那个。她把自己的经验大方散播给所有的人,虽然并没有人请教她。如果有余力,就会主持个沙龙;她希望将别人的事功和成就据为己有;我们都知道杜.德芳夫人和普鲁斯特笔下的维尔迪兰夫人是怎么专横地宰制臣属于她们的人。成为吸引力的焦点、聚会的中心、灵感的启发者、创造出一种「氛围」,已经足以替代真正的行动。另外还有更直接的方式参与世界的演进;在法国,有一些「慈善团体」或「协会」,尤其是在美国,女人常会组织某些联谊会,一起打桥牌,或是颁赠文学奖,或是共同思考如何改善社会。在欧美两大陆,大部分这类团体的主要特征是,它们完全是为了存在而存在,它们所谓的成立宗旨其实只是借口。整件事就像是卡夫卡在〈城徽〉这则寓言中描写的,根本没有人在乎建造巴别塔这件事,在建造巴别塔的预定地周围,发展出一个大城镇,大家都把力量耗在行政管理、拓展生存空间、调解内部纠纷上。同样的,慈善团体里的女人也是把时间花在重新组织她们的团体上,她们选举一位负责人,制订章程,进行内部协调,和其他同类团体竞争谁更有代表性,可千万不要窃走了她们的穷人、她们的病人、她们的伤员、她们的孤儿;她们宁愿让这些人死掉,也不能让他们落入另一团体之手。她们其实一点也不希望有个更公平、更有正义的社会,否则她们的牺牲奉献派不上用场;她们深深感谢这个世界上有战争、有饥荒,好让她们可以为人类行善。显然这些御寒的雪衣、救济物资在她们心目中并不是为士兵、飢民而准备的,而应该说士兵、飢民是为了收到这些衣物、物资而准备的。
尽管如此,某些这类的团体还是取得了正面的成果。在美国,伟大的母亲十分有影响力;这个影响力即来自于她们寄生的生存方式让她们有余暇参与活动,也因此这样的影响力往往是负面的。菲利普.怀利在《毒蛇的世代》中在谈到「美国妈妈」时就说:「她们既不懂医学,也不懂艺术、科学、宗教、法律、健康、卫生……她们其实也不太在乎在自己参加的那个机构里做的事,她们只要有事可做就够了。」她们做的常常没有整体计划、也不具建设性,并不求达成一个客观的目标;她们真正的目的只是想霸道地展现自己的品味、自己编狭的观念,或者只是为了谋私利。譬如她们在文化领域扮演了颇为重要的角色,消费最多书籍的人是她们,但她们读书的态度和玩纸牌接龙没两样;文学只有在呼召有行动力的读者投入愿景中、帮助他们超越自身投向更开阔的世界时,才能展现出文学的意义和尊严;文学必须并入人类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之运动中,这类的女人却用一堆书、一堆艺术品塞满自己,沉陷在闭缩的存在内向性里;绘画成了室内的小摆设、音乐只是一再反覆的曲调、小说和编织沙发靠枕一样,只为了让她沉浸在白日梦里。消遣性的读物成为流行的畅销书,美国女人要负很大的责任;这类的书籍不只是容易讨人欢心,尤其容易讨得那些无所事事、只寻求遁逃的女人之欢心。至于她们一般行动的目的,菲利普.怀利是这么描写的:
她们吓坏了政治家,让他们不得不哭丧着脸对她们唯命是从,牧师也对她们心怀恐惧;她们吵得银行总裁非常苦恼,斗得学校校长体无完肤。这群妈妈组织了许许多多团体,其真正的目的是在于将她们周遭的人贬为听从她们自私欲望的下流之辈······如果可能的话,她们会把年轻妓女驱出城去、驱离国家······她们会极力协调让公共汽车经过方便她们的路线,而不是方便工人的路线······她们会办豪华的慈善活动,再把济助物资给看门人,好让他去买啤酒,以治疗委员会的人第二天头痛(根据民俗,啤酒可以治头痛)······联谊会为这一群妈妈提供了许许多多管人闲事的机会。
这篇颇具攻击性的讽刺文章暴露了不少实情。这群既不懂政治,也不懂经济,更没有任何专业技术训练的太太无法具体的探取社会;她们不知道行动也会衍生的问题;她们根本没有能力企划具有建设性的方案。她们的道德观念很抽象、很刻板,一如康德建构的道德律令;她们老是禁止这个、不准那个,而不是力图发掘进步之道;她们不思积极创造新的局势,只会攻击现有的事物,以便把恶消弭;从这一点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们总是联手抵制某样东西,譬如酒、卖春、色情;她们不明白负面消极的作为是注定要失败的,像是在美国禁酒令推行失败、在法国玛特.李察(注五十七:(译注)法国二十世纪的著名女性玛特.李察,她出身妓女院,后来力图自强,成为法国最早拥有飞机驾驶执照的女人之一,在一次大战期间又成女间谍,二次大战时又成了法国反抗军的女英雄,为国家效力;战后,积极参与政治。她在四○年代提出关闭妓女院的法案,初期虽然不获政界人士支持,但在多方努力之下,仍成功地让此法案过关,于全法关闭了一千四百余所妓女院。)提议关闭妓女院的法案失败,都是明证。只要女人仍然寄生于男人,她就无法以更有效的方式来创立更美好的世界。
尽管如此,还是有些女人在全心投入某些作为之后,的确发挥了正面效用;这时,她们所做的不仅是为了有事可做,而是真正追求着某些目标;她们是独立自主的生产者,脱离了我们上述所谈的寄生者之列;不过这种脱胎换骨的改变很少见。大部分的女人在公私领域中的活动,追求并不是达成某个目的,而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做;如果做事只是为了排遣时间,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是徒劳。有许多女人因为深陷这种事事徒劳的处境而受痛苦;她们度过了大半生,却仍然和青少年一样迷惘,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没有展开;没有人在乎她们;对这些女人和对青少年来说,身边唯有一片荒漠;在该采取行动时,他们只会喃喃地说:这又有什么用呢?但不管是不是出于自愿,青少年最后都会迈向成人的人生,面对责任、目标、价值;他被抛入世界中,他决定自己的立场,他参
与世界。如果建议上了年纪的女人重新投入未来,她通常会悲伤地回答:太迟了,来不及了。其实并不是她所剩的时间有限(她往往很早就从社会抽身),而是她欠缺冲劲,缺乏自信、希望、激愤之心,无法让她发掘周遭还有许多可追求的新目标。她把自己藏匿在日常生活的常规中,她的命运向来是如此;她让单调重复成为秩序的一环,她对家务事非常有洁癖;她的信仰愈来愈虔诚;她和德·夏希耶夫人一样心高气傲地信奉禁欲主义。她变得无情、冷漠而自私。
总要到垂暮之年,她不再抗争的时候,在濒临死亡之际,她再也不会为未来焦虑的时候,上了年纪的妇人才会宁静、安详下来。她的丈夫年纪通常比她大,她多少有点幸灾乐祸地默默看着他衰老——她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报复他。要是他先谢世,她会乐得为他服丧;我们从很多例子里看到了男人年纪愈大愈承受不起丧偶之痛,因为他在婚姻中比女人得到更多好处,尤其是在晚年;因为人到晚年,家庭即是整个世界,眼前的日子不会再为未来而存在;在这时候,维持家庭生活稳定节奏的是她,支配丈夫生活的也是她;男人一旦失去了社会的职司,他就完全一无是处;女人至少还执掌了家中事务;她是丈夫不可或缺的,而他却只是个讨人厌的人。上了年纪的女人取得了独立自主,也为此感到自豪;她们终于能以自己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她们终于明白自己这辈子都受到了愚弄、蒙蔽;她们这时头脑清醒,抱着戒心,常常变得很率性、很嫉俗。特别是,「有历练」的女人比谁都了解男人,因为她们看到的不是他们在公众面前的那一面,而是他们不会在其他男人面前显露的随机偶发性的那一面;她也了解女人,因为女人只会在其他女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坦露自己;她了解女人不为人知的一面。然而即使她的历练能让她揭穿女人受到的愚弄与蒙蔽,却仍不足以将真理展现在她面前。老妇人的智慧无论是让人愉悦的或是辛酸苦涩的,仍然是负面消极的,因为这些智慧都带着抗议、指责、拒绝的性质,是一种结不出果实的智慧。总结来说,对依附于男人、寄生于男人的女人来说,无论是在思想上或是行为上,她最大的自由就是或者以坚忍的态度承担一切,或者事事质疑的嘲讽态度看待一切。这样的女人不管是到哪个年纪,综观她一生,她都无法真正做个独立自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