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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女人的处境与特征

第二性 合卷本(简体台版译本) · #32
第十章 女人的处境与特征 从这一路的论述下来,我们明白了为什么从古希腊到现今,所有对女人的指控都有许多相似之处;千百年来,女人的处境虽然有些表层的改变,但里子其实还是一样的,而且是这个处境界定了所谓女人的「特征」,也就是说:她「沉溺在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中」,她性格矛盾,谨小慎微,器小量狭,她没有求真求实的观念,也没有求精求确的概念,她缺乏道德意识,她是卑鄙的功利主义者,她爱撒谎,爱装模作样,自私自利……这些指控不能说全然是错,只是所有这些行为表现,并不是女性荷尔蒙造成的,也和女人的大脑先天机能完全无关,而是她的处境留下的深深刻痕。以下,我们要试着以这样的观照来综述女人的处境,虽然不免会有些重复的说词,但它能让我们全盘掌握女人在受到经济、社会、历史,乃至「永恒女性」迷思制约下的整体状况。有时有人会以「女性的世界」来和男性的世界相对立,不过必须再次强调的是,女人从来没有共同建立起一个独立而封闭的社会;她们一向被纳入由男人统辖的社会群体中,她们在其中仅处于附属地位;女人和女人联合在一起,只是因为她们是同类,所以这不过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凝聚,而不是建立在统一共同体上的有机的凝聚;像是在古希腊厄琉息斯祕仪的时代,或是在现今的联谊|会、沙龙、慈善机构里,女人竭尽全力联合在同一阵线上,以确立一个「对反的世界」,但她们设立的这个世界一样还是涵纳在男性的世界中。女人处境的矛盾之处也就在于此,她们一方面属于男性世界所有,同时又处在与男性世界对立的界域里;她们封闭在自己的界域中,又被男性世界所包围,她们不管落足何处都无法得到安宁。她们的顺从总带着抗拒,她们的抗拒也多少含有接受之意;就这一点来看,她们的态度和少女有些相近之处;但之于成年女人这会更难以承受,因为她不要透过象征来梦想自己未来的人生,而是要真正经历人生。 女人自己也认为这个世界完全是属于男性的;男人制造它、支配它,到现在世界都还是由他统辖;至于女人,她从不认为自己对这个世界负有责任;她势必比男人低下,她势必依附于男人;她从来不知道怎么诉诸拳头、使用蛮力;她在群体成员的面前从来不曾以主体的面貌呈现;她封闭在自己的肉体中、自己的居处里,在这些设订目标与价值的人身神祇面前,体认到自己是被动的。在这个意义上,贬抑她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这种说法其实有道理;有人也称呼工人、黑奴、殖民地的土著是「大孩子」——只要他们不起而反叛,让人起畏惧;对这些人这样的称呼即表示了他们必须毫无异议地接受其他男人为他订定的真理与法律。女人则是天生就该听命、尊崇他人。她没有能力以行动探取她周遭的真实景况,即使只以思想去探取都不能。在她眼中,这世界是个混沌、稠密而不透明的存在。事实上,她从来没受过任何技术训练,以致无法掌握物质、支配物质;对她来说,与她打交道的不是物质,而是生命,而生命是无法以工具来掌握的,我们只能默默承受生命神祕的法则。世界并不是以「整体工具」的面貌呈现在她眼前,使她能藉着「整体工具」从自己的意志跨越到她的目标,就像海德格规范的那样;相反的,这个世界是一股顽强、难驯的抗拒力,它受制于无可避免的宿命,而且神祕多变。血肉在母亲腹中变成了一个人,任何数学都无法算出这个奥祕,任何机器都无法加快或减缓这个奥祕的发生;女人感受到有一股无可抗拒的时间力量在自己体内运作,即使是最精巧的机器都无法缩短或延长它所需的时间;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依循着月亮的节奏运作,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她的身体在日渐成熟之后也日趋衰疲。她每天从厨房里学到了忍耐和被动性;厨房里的活动是一种炼金术;必须听命于火、听命于水,必须花时间等糖融化、等面团发酵,她也要等衣物晾干,等水果成熟。家务劳动很像是机械性的活动,只是家务事太粗浅、太单调,无法让女人从这种机械性的活动中体会到因果关系(请参照第一卷第二部〈历史〉第二章的论述)。此外即使在这个领域里,有很多东西也一样自有「主张」,像是有些衣物洗了以后可以「恢复原样」,有些则「恢复不了原样」,有些污渍除得掉,有些则很顽强,有些东西会莫名其妙就坏了,而灰尘会像植物一样迅速滋长。农业时代崇拜土地神奇魔力的观念一直存在女人心中,所以她相信神奇魔力。她属于被动性的性欲让她发现了性欲不同于意志,它也不是主动性的侵犯力量,而是类似让测水源的摆锤摆动起来的一种吸引力;只要有她的肉体在眼前就能让男人的性器官勃起,就像隐藏在地下的水源总会让测水源的摆锤摆动起来。她觉得自己周身都是波浪、电波、水流;她相信心电感应,相信星座、辐波感应,也相信麦斯默的磁针治疗(于法国十九世纪流行一时的神祕疗法)、神智学,还相信招魂、通灵、巫医;她的宗教信仰带有迷信的一面,点蜡烛许愿、送牌匾还愿等等;她认t圣徒是古代大自然中的精灵之化身,这位圣徒保佑旅人、那位圣徒保佑产妇、另一位圣徒会助人寻回失物;对她来说,神奇的事是必然存在的。她动不动就祷告、驱邪;她会做一些所谓很灵验的仪式以达成愿望。她常墨守成规,理由其实很简单,这是因为时间并不会为她带来新的向度,时间在她不是一种具有创造力的涌现;因为她的生活注定单调重复,未来在她看来只是复制过去;要是知道真言咒语与配方,生育能力就会在时间中酝酿起来,但是即使是生育能力也要依循年月、季节的节奏;每次怀孕的周期、每次开花的周期都重现和上回同样的现象;在这种周期性的活动中,时间的推展只会造成缓慢的衰败颓坏;时间会侵蚀家具、衣物,也会损毁我们的面容;生育力一点一点的被岁月毁坏殆尽。所以女人对时间无情的破坏力向来非常有戒心。 她不仅不知道什么是能改变世界面貌的真正行动,她还迷失在这个广漠无边、迷蒙不清的世界里。她不擅长运用男性的逻辑推理能力。斯汤达尔曾指出,有迫切需要时,她其实能像男人一样灵巧地运用逻辑推理能力。只是她没什么机会用到它。调制美乃滋、安慰哭泣的孩子根本用不到逻辑三段论式;男人的推理能力根本不适用她日常要处理的事务。在男人的国度中,因为她什么也不做,所以她的想法从来融不进任何计划里,她所想的其实和白日梦没两样;她没有求真求实的观念,行事也没有效率;她只活在虚幻的影像、空洞的文字里,所以她很容易听信各种互为矛盾的说法;对她本来反正就很难懂的事,也无意花心思去弄懂它;她对许多事只有模糊含混的认识,自己认为这样也就足够了,所以她常常分不清不同的政党、不同的主张,常把地点、人物和事件混淆在一起;她脑子里往往什么都搅成一团。反正,厘清世事不关她的事,因为她受到的教育是只要她接受男性的权威;于是她不会做独立的批评、查验和判断。她听任主宰阶层的支配。这也就是为什么男性世界在她看来有如一种存在超越性的现实,是一种绝对。英国社会人类学家、神话学的先驱弗雷泽曾说:「男人造众神,女人则崇拜男人造的众神。」男人无法心悦诚服地匍匐在自己造的众神面前,但是女人在路途中遇见这几座大神像时并没想到他们是由男人造的,于是顺服地跪拜在众神脚前(注五十八:(原注)参见沙特剧作《肮脏之手》。「贺德雷:你知道的,女人可顽固了,她们满脑子成见,好像这些成见都是天主的圣言。制造思想的是我们,知道思想制造过程的是我们;我们也从来不坚称自己是有理的。」)。尤其是她喜爱「秩序」、「权利」体现在一个领袖身上。在整个奥林匹斯山上,有个至高的神;具威望的男性本质必须集中表现在某个原型人物上,而父亲、丈夫、情人不过是这个原型人物微弱、朦胧的反映。如果说她们对这个伟大图腾的崇拜带有性的意味,这种说法未免让人失笑;不过她们在这伟大图腾面前充分实现了童年弃绝自我、屈膝跪拜的梦想,却是真的。在法国,十九、二十世纪的布朗哲将军、贝当将军、戴高乐将军(注五十九:(原注)「当戴高乐将军从大街上经过时,夹道欢呼的民众大多是妇女和小孩。」(在《新闻报》中谈及一九四八年九月戴高乐将军到法国萨瓦省的情形)「男人为戴高乐将军的演说鼓掌叫好,但更引人注意的是女人的狂热表现。有些女人简直可以说是狂喜,戴高乐将军每说一句话,她们就高声尖叫,大力拍手,脸整个涨红起来,红得像是丽春花。」(《听取新闻报》,一九四七年四月十一日))一向受到女人的爱戴;大家都还记得在「全人类报」上,女记者在写到南斯拉夫独裁者狄托将军和他耀眼的军装时笔下有压抑不住的亢奋。这位目光如鹰犀利、下巴如石坚毅的将军、独裁者,他是迂腐的礼教世界热切需要的天神,是一切价值的绝对保障者。女人敬重英雄人物、敬重男性世界的律法,原因是在于她既无能又无知;她们认可英雄和律法并不是出于独立的判断,而是一种信仰;之所以能够从信仰中汲取狂热的力量,正因为它不是知识;信仰是盲目的,是充满激情的,是顽固而愚蠢的;信仰所认定的,是完全、彻底、丝毫笔不带条件的,不顾理性、不顾历史、不顾任何与之背逆的。女人这种执拗地敬重英雄、律法的态度,根据不同的状况会有两种不同的表现:女人热情服膺的有时是律法的内容,有时则只是它空洞的形式。要是她属于享有特权的菁英阶级,从既定的社会秩序中取得好处,那么她就会希望这个既定的社会秩序是不可动摇的,而且会对此坚持到底,绝不妥协。男人知道他可以再创立另一套制度、另一种伦理观、另一种规范准则;他在领会到自己是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的同时也会将历史看成是一种生成变化;连観念最保守的男人都知道有些变革、演进是不可避免的,他的行动与思想必须适应这样的变革、演进;女人从来不曾参与历史,也就不明白让行动、思想适应这种变革有其必要;她们对未来有戒心,希望时光能停止行进。如果她父亲、她兄弟、她丈夫设立的偶像被其他人毁弃了,她不觉得自己能再一一将神祇重新矗立起来;她只会竭尽心力护卫旧有的神祇。在美国南北战争期间,南方的女人比谁都更捍卫奴隶制度;在英国,于布尔战争期间(英国十九世纪末与南非发生的一场战争),以及在法国,于巴黎公社期间,态度最激昂的也是女人;她们试图以强烈的情感反应来补偿自己被动、没有行动力;若取得胜利,她们会像鬣狗一样群起扑向溃败的敌人;若失败,她们则会断然拒绝所有和谈的可能;她们的主张往往只是一种作态,她们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捍卫的是早已落伍的观念,譬如一九一四年在法国她们会是保皇派,一九四九年在俄国她们会拥护沙皇。男人有时会笑盈盈地鼓励她们这么做,因为他很高兴看到自己持慎表达的立场,女人却以狂热的态度反映出来;不过他有时也会为女人把他的思想表现得愚蠢,顽固而恼怒。 女人只有在她能将自己完全纳入的文明社会里、社会阶级中,才会有这种不屈不挠的表现。她会很盲日地相信,譬如她尊重法律完全只因为那是法律;就算法律变得不适用,在她眼中仍然具有威望;在女人的眼中,力量创造了权利,因为她看到男人拥有的权利即来自于他的力量;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某个社会群体崩场塌时,最先拜倒在征服者脚下的总是女人。一般而言,她们会接受眼前的现实。屈服顺从是女人明显的特征。在庞贝古城的废墟挖掘出遭活埋的遗体时,发现男人多半是凝固在反抗的姿态里,或对上天抗议,或是试图逃跑,而女人则大多屈着身体,脸朝地,蜷缩成一团。她们知道自己无力对抗一切,无论是火山、警察、老板,或是男人。她们会说:「女人天生就是要受苦。人生就是这样······我们也莫可奈何。」这种认命的态度让女人变得非常有耐性,让人不得不钦佩她们。她们比男人更能忍受肉体上的痛苦;她们在迫于情势时能展现过人的勇气,她们虽然不像男人那么勇于攻击,很多女人能以冷静而顽强的被动态度坚持到底;她们在面临危机、穷困与不幸遭遇时,都比她们的丈夫表现得更有魄力;她们明白仓促不足以成事,凡事有定时,她们也不计较要花多少时间;在她们冷静而顽强地做某件事时,有时会取得惊人的成绩。有句谚语说:「女人想要的一定能得到。」在性格宽厚的女人身上,认命的态度会表现为宽容,她什么都能容忍,她也不谴责任何人,因地设照不管什么人、什么事只能是现在这个样子。自尊心强的女人则会将认命的态度化为一身傲骨,像是以禁绝欲望自持的德.夏希耶夫人就是如此。但是认命的态度也可能引发无济于事的谨小慎微;女人总想保存、适应、安排,而不是破坏壊再重建;她们宁可折衷、协调,以避免革命。在十九世纪,工人争取解放时,最大的阻碍就是女人,譬如虽然也有芙罗哈.崔斯坦(参见第一卷注八十)和米歇尔女士(十九世纪的无政府主义革命份子)这样的女性,但恳求丈夫别去冒险的胆小畏怯之家庭主妇更是多得不可胜数!她们不仅害怕罢工、失业、贫困,还担心反抗会是错误的举动。对女人来说,既然一样都要忍受,她们宁愿忍受生活单调无聊,也不愿忍受冒险之苦,她们比较容易从家里汲取微薄的幸福,而不容易从路上奔波赴险获得。对这样的女人,她们的命运维系在这些会变质腐败的东西上,一旦失去了这些东西,她们就等于失去了一切。只有自由的主体才能确立自我以超越时间,才能遏止变质腐败;但是女人是不准成为自由的主体的。但这主要是她从来没有体会到自由的力量,所以不相信自由解放;在她看来,这个世界是为幽昧不明的命运所支配,反抗命运是狂妄之举。走上追求自由的这几条危险道路,是别人强迫她去做的,并不是她自己开辟出来的,也难怪她不会狂势地投入行动(注六十:(原注)参见纪德《日记》。「克瑞乌萨,或是罗得的妻子:一个耽搁不走,另一个往后走,但这也是一种耽搁不走的方式。再也没有比这更响亮的激情吶喊: 还有菲德尔,她和你一同下到迷宫 要不就和你重逢,要不就迷路。 但激情蒙蔽了她双眼,事实上,她走了几步之后会坐下来,或者是她会想往后走或者是她会让人带走。)。但是如果有人为她开启了未来,她就不会再紧抓着过去不放。一旦号召女人具体投入行动、一旦她们从别人指派给她们的目标中看见自己的未来,她们也会像男人一样勇敢、无畏地积极行动(注六十一:(原注)无产阶级妇女的态度从一个世纪以来已经有了深刻的改变;特别是,在法国北部省矿区最近的一次罢工中,女人和男人并肩抗争,争取权益时,和男人一样有旺盛的斗志。)。 大家谴责女人有许多缺点,说她们平庸、狭隘、畏缩、浅薄、懒惰、无聊琐碎、奴颜婢膝,但这些缺点不过说明了她们向来受到封闭。有人说,女人是耽溺于感官的,浸淫在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中;不过是人们一开始就将她封闭起来的。被拘囚在深宫后院中的女奴并不是热爱玫瑰酱、香水浴,只是她们不得不找点事做,消么时间;当女人处在沉闷的女眷内室里(例如妓院或中产阶级家庭),她必然会寻求舒适、惬意的生活;此外如果说她飢渴地追求肉欲欢愉,往往是因为她在这方面受到挫折;由于她注定委身于粗糙、滞涩的男人、「注定属于鲁钝不文的男性世界所有」、感官欢愉的欲望不得满足,所以她会以浓稠的酱汁、烈酒、天鹅绒、水与阳光的轻抚,或是以女性朋友、年轻男子的抚爱做为慰藉。要是她在男人眼中是个非常「肉体」的存在,这是因为她的处境使得她动物性的这一面更受到侧重。她的性欲并不会表现得像男人那么强烈,但是她会非常留意自己身体最细微的感受,并加以放大;肉欲之欢一如身心俱裂之痛苦折磨,是来势猛烈的当下此刻之胜利;未来和世界都被这种瞬间的爆发力量消弭了,在欲火之外,原来的一切都不再有;在这个短暂的辉煌高潮时刻,她不再是残缺不全,也不再受到挫折。不过这里要强调的是,她之所以这么看重闭缩存在内向性的胜利,是因为这是她唯一的命运。她的无聊琐碎和她「丑恶的物质主义」有相同的成因;她因为没有接触大事的机会,所以非常看重琐碎的小事,而且填满她每一天的无聊琐事,她往往会严肃以对;她的魅力、机会常是靠她日常的打扮、细心维护的美貌。她常常显得很懒惰、很无精打采;但是她能做的事其实空洞得一如白白让时间流逝;要是她很爱说话,很喜欢写点东西,目的不过是为了排遣闲散的时光,她以空洞的文字代替自己不可能亲身履践的行动。事实上,在一个女人投入某项值得去做的事业、活动时,她会表现得和男人一样积极、主动、沉默、克己。久人常被批评为奴颜婢膝;有人说,她随时准备拜倒在她主人的脚前,亲吻他刚才打了她的手;她通常的确缺乏真正的自尊心;杂志上的「交心专栏」提供给面临丈夫出轨的妻子、被情人抛弃的女人,所提供的忠告通常都是劝她要压低自己,要屈从、顺服;在争吵时摆出高姿态的女人,往往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到最后总不得不让自己捡拾男人扔给她的小碎屑。但是对一个把男人看做是她生存的唯一理由与凭借的女人,如果没有男人做为依靠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实在是不得不把所有的羞辱吞咽下去;奴隶是不懂「做人的尊严」的;他如果能全身而退就不错了。总之,如果说她是个「务实」的人、「居家的人」、实用主义者,这是因为她被迫将自己的人生全奉献在做菜和洗尿布上,她无法从这些事情里感受到崇高。她们有义务让单调平凡的日常生活保持在人为仿造自然、随机偶发性中;女人一直重复着同样的事、一直重新开始某件事,这在她是很自然的,她从来无所创造,时间在她看来好像徒然绕着圈圈转,哪里也去不了;她一直都是东忙西忙,但什么也没做,所以她让自己异化为她所拥有的;这种对于物的依附性是男人让女人依附于他的结果,这也解释了她之所以会显得斤斤计较、贪婪、小器。她的人生并不朝着某些目的前进,她全心全意放在制造或是维持某些事物上,譬如食物、衣物、住屋,而这些事物都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这些事物只是介于动物性的生活与自由的存在之间的非本质中介;这种非本质的中介唯一的价值即在于它是实用的;家庭主妇的生活就是处在这种实用的层面,她只能以自己对亲人是有用的而自豪。这样的人会立刻将手段看做是目的(就像我们看到的很多政客就是如此),手段的价值在他眼中即成了绝对价值;但是任何一个存有者都无法以非本质的角色为满足。于是在家庭主妇的世界里,实用性远高于真理、美善、自由;她便是以自己这样的观照来看待整个世界;也就因为这样,她才会抱持着亚里斯多德学说「持中庸之道」,持守庸碌平凡的道德观。在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成为大胆、热情、无私、崇高的人?只有投入开敞的未来、超越一切「给定」的自由意识才会表现出这种正面的质量。人们将女人封闭在厨房里、贵妇沙龙里,却又很讶异她视野狭隘;人们翦除了她的羽翼,却又为她不能飞而叹息。要是将未来开启在她眼前,她就不必再被迫定执于现在。 同样矛盾的是,人们将女人封闭在她的自我或是她的家庭中,却又谴责她自恋、自我中心,以及种种伴随而来的脾性,如虚荣、易怒、恶毒等等的;她和他人具体沟通的种种可能性都被剥夺了;她从自己的生活经验中感受不到大家团结一致的呼召,也感受不到群策群力的好处,因为她全心全意为自己的家庭牺牲奉献,与世隔绝;所以,我们无法指望她超越自我,为众人谋福利。她坚守自己唯一熟悉的领域,支配其中种种事物,并且拥有一点不怎么靠得住的主宰权。 然而即使锁紧门,封了窗,女人在自己家里还是没有百分之百的安全感;环绕在她家庭之外的尽是她只能在远处敬之畏之、从来也不敢闯入的男性世界;正因为她无法藉由种种技术、可靠的逻辑、明晰的知识,她觉得自己像幼童、原始人,身边被种种危险的神祕包围。她把自己各种古怪的幻想投射到现实世界里,她觉得事情会怎么发展完全要看天意,不过又觉得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她分不清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不可能,不管对谁她都很信赖;她容易听信谣言,也会散播谣言,制造恐慌;即使平安无事,她也总是觉得焦虑不安;夜里,在半睡半醒之间,躺在床上不动的她也会被蒙上一层噩梦色彩的现实世界所惊吓,因为对被迫处于被动性中的女人来说,混沌不明的未来总有战争、革命、飢荒、贫困等幽灵的纠扰;她无法采取行动,心中焦虑不安。在她丈夫、儿子投入某项事业、活动中时,他们见机行事、积极任事,为自己设定的目标冒险犯难,他们的计划、他们的行事准则为他们在黑暗中开辟了一条稳当可靠的道路;但是女人却在困惑、黑暗中挣扎;她焦虑不安,因为她什么也没能做;在她的想象里一切都有可能成真,火车可能出轨、行动可能受挫、生意可能失败;她心里为之忐忑、徘徊的这些忧思驱也驱不走,但这些驱也驱不走的幽灵,其实是她自身无能为力之幽灵。 她的焦虑传达的是她对既有的世界怀着戒心;如果说女人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威胁,时时都可能崩塌,陷入黑暗,这是因为她在其中过得并不快乐。大部分时候,她并不会乖乖认命;她很清楚自己忍受的一切,是不得不忍受下来的,因为并不是她自己决定要生为女人的;但她不敢起而反抗;她是百般不情愿地忍受着这些;她一直都是抱着怨天尤人的态度。像是医生、神父、社会工作者所有这些听过女人说心事的人都知道,她最常有的口气是抱怨;在女性朋友之间,她们彼此诉说着自己的烦恼,一起咒骂命浑的不公,怨叹世界、怨叹所有的男人。一个自由的人会为自己的失败负起责任,他会将它承担起来,但对女人来说,因为她的一切都是别人经手的,所以是别人该为她的失败、不幸负起责任。她因为对自己的命运太过绝望,以致不相信会有任何补救的办法;对一个只能以抱怨出气的女人提出解决办法并无济于事,因为对她来说不管什么办法都解决不了问题。她要以自己所感受到的活在自己的处境里,也就是活在徒有愤怒却对无法改变现实的无能为力里。要是有人建议她做改变,她就会两手往天上一伸,说:「是喔,说得可真好听!」她知道她在自己处境里感受到的不适远比她在表面上抱怨的那些事来得更严重,只把这个困境推给某个问题并不足以让她脱困而出,所以她认为问题是出在这整个世界上,因为她并没有参与这个世界的建造,而且这个世界处处与她作梗;从青少年时期、童年时期开始,她便对自己的存在景况提出抗议;有人曾允诺她会得到补偿,保证说要是她让男人支配她的命莲,她得到百倍的报偿,但这时她觉得自己受骗了;她指控整个男性世界;女人的怨恨其另一面就是依附,因为在付出全部所有之后,不管得到多少回报都是不够的。不过她还是需要尊重男性世界;要是她全盘否认男性世界,她会觉得自己处在危险的境地,头上没有保护她的屋顶,所以她拘持着善恶二元论的态度,这也是她做为家庭主妇所感受到的立场。有行动力的人将自己看做是「负有责任的人」,就像其他人认为自己该为善与恶负责;有行动力的人知道他必须自己确立目标,使这些目标圆满达成;他也从行动中体会到所有的做法都涉及了种种分歧、矛盾的道德立场:正义与非正义、得与失彼此交相缠结,难以断然划分。然而被动的人不会有这样的体会,他们甚至不愿去思考伦理、道德的问题,她们只会认为善必然要实践出来,如果没有实践,一定就是犯了错,那么就要惩罚犯错的人。女人往往把善与恶想象成像厄比纳地方的风俗版画一样刻板;善恶二元论让人安心,因为不必面对抉择的焦虑;在决定要面对大灾殃或是小灾殃,在决定要取眼前的利益或是等待未来更大的利益,让自己来定义什么是成功、什么是失败,这些要承担极大的风险;对抱持着善恶二元论的人来说,麦子和稗子两者截然不同,是很容易分辨的,我们该做的就是拔除稗子;灰尘本来就不应该存在,清洁就是表示完全没有污垢;清理打扫就是除去垃圾和脏污。所以女人会认为都是犹太人的错,或者都是共济会、布尔什维克、政府的错;她老是「反」着什么人或什么事;反德雷菲斯的人士(注六十二:(译注)「徳雷菲斯事件」是法国十九世纪末的一起重大政治事件。起因是法国犹太裔的军官德雷菲斯被误审为叛国,法国政界人士与知识分子对此事件立场各异。法国作家左拉曾以〈我控诉>一文表示支持、德雷菲斯无罪的立场。一九○六年,事件厘清之后,德雷菲斯终获清白。)女人的态度远较男人来得坚决;她们并不一定知道哪里有悖理之处;但是她们对于一个好政府的期望是,能像她们清除家里的灰尘一样铲奸除恶。在法国,对热烈拥护戴高乐将军的女人来说,戴高乐将军代表的就是清洁大王,她们想象他手拿抹布和鸡毛撢子又擦又抹的把法国清理得「干干净净」。 但是这些期望永远都寄托在遥远的未来;眼前还是只能看着恶侵蚀善;只是眼前并没有犹太人、布尔什维克份子、共济会成员,女人只好找个可以让她发泄义愤的对象,例如丈夫就是个绝佳的替罪羔羊。他具体代表了男性世界,男性社会就是透过他来照管她、欺瞒她;这个世界是由他负责的,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一定是他的错。他晚上回到家,她向他抱怨孩子、店家商人、家中杂事、日常开销,抱怨她的风湿病、抱怨天气,总之她要让他觉得愧疚。她常常对他心怀不满;但是他之所以有罪,主要还是因为他是男人;他也可能生病、有他自己的烦恼,但她会说:「这不一样。」他拥有特权这件事,总让她觉得不公不义。值得注意的是,她对丈夫、情人的敌意,反而让她更加依恋他,而不是远离他;男人若是厌恶自己的妻子或情人只会想逃离,女人却要让她厌恶的男人待在自己身边,好让他付出代价。选择批评、责骂,不是为了摆脱遭自己批评、责骂之事的恶,反而是为了沉迷其中;她最大的慰藉是当个受苦受难的人。她被生活、男人所征服,但她把自己这个挫败视为胜利。这也就是为什么她很容易让自己痛痛快快大哭大闹一场,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当然,女人这么容易哭泣是因为她的人生是建立在即使反抗也起不了作用的无力状态;而且就生理学来看,她自主神经系统的控制力大概也不如男人,而且她受到的教育通常是要她想哭就哭;社会规范对哭泣这个行为影响很大,因为十八世纪的狄德罗、贡斯当也会泪如泉涌,但在习俗不允许男人哭泣以后,男人就不再这么做了。不过因为女人从来不曾承担这个世界的责任,所以她一向采取未战先败的态度来面对它。男人则与这个世界正面相对;即使他遭遇不幸也不会改变他的态度,他会正视它,不会让自己被打倒;而女人只要稍微受挫,立刻会让她想到这个世界对她有敌意、想到命运向来对她不公;于是她会很快缩回自己最安全可靠的避难所,也就是缩回自己内心里;脸颊上的两行热泪,哭得红肿的眼眶,这些都表示了她有个敏感的灵魂受着苦;脸颊上的泪珠轻盈柔嫩,流到舌尖略有咸味,它同时也是温柔而酸楚的抚慰;在两行清泪的灼映下,她的脸庞一片酡红;眼泪既是哀怨也是慰藉,既是热烈激情也是怡然的抚爱。眼泪也是最佳遁逃之道;它像猛然来袭的暴风雨,涔涔如雨、汪汪如河、滔滔如江,它将女人幻化为哀怨之泉、剧烈翻腾的天上风云;她两眼哭得雾蒙蒙,看也看不清。她的眼睛再也一无所见,彷彿融入了雨中;目盲的女人回返到事物本然的被动性中。人们都希望女人是被征服的,她陷入了自己失败的泥淖中;她陡然下坠,她没入水中,她躲开了注视她的男人,他则好像面对着大瀑布一样,束手无策。男人认为她这种表现并不光明正大,但女人认为男女之间这场抗争从一开始就不光明正大,因为从来没人给她可资对抗的武器。她再次求助于具有神奇魔力的眼泪来驱邪。而她的眼泪总会惹恼男人,这使她更有理由大哭一场。 如果眼泪不足以表达她的反抗,她就会不讲理的乱发脾气,而这只会让男人更不晓得怎么面对。在某些圈子里,有些丈夫会出拳打妻子;但在其他的圈子,有些男人知道正因为自己比较强、他的拳头会是有效的武器,而不准自己诉诸暴力。但是女人和孩子一样,会放任自己发脾气,以这种象征性的暴力来应对,譬如她可能扑到男人身上,抓伤他,但她这些表现不过是一种作态。不过她尤其想以这种情绪发作来表达对自己无法采取具体行动的反抗。她这种情绪骚动不只是出于生理因素,还可以说是:这种骚动是一股抛向世界,却无法对任何客体发生作用的能量内在化;这是由她的处境引发的负面能量的虚耗。母亲对年幼的孩子很少发作情绪,因为她能惩罚孩子、卖骂孩子;女人是在面对不受她支配的成年儿子、丈夫、情人时,她才会以情绪爆发来表达绝望的心情。索菲亚·托尔斯泰歇斯底里的情绪表现即很耐人寻味;当然,她从来不想好好了解她丈夫也是个人错误,而且从她的日记来看,她似乎是心胸狭隘的人,既不敏感,也没有真心实意,从旁看来她一点也不可爱,;但不管她自己是不是有过错,她的处境都不会因此而不同,她一辈子接连不断地忍受严厉的指责、夫妻的性义务、生儿育女、清寂孤独,以及她丈夫强迫她接受的生活方式。每当托尔斯泰又做了新的决定,只会加剧他们两人的冲突;对他不利于她自己的强力决定,她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以她自己力量薄弱的意志来违抗;她会用各种非常戏剧性的方式来违抗,像是假装自杀、假装逃家、假装生病等,对她周遭的人来说这些做法很恶劣,对她自己来说也常弄得精疲力竭。但我们看不出来她能有什么其他出路,因为她找不到任何积极的理由可以让自己压抑反抗的情绪,而且她也找不到有效的方式来表达这些情绪。 若是要坚持拒绝到底,女人还是可以找到一条出路,那就是自杀。但女人似乎没男人那么常用这种方式。从统计数据来看,很难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参见霍布瓦赫《自杀的成因》):企图自杀的女人往往多于男人,但以自杀成功的比率来看,真正结束自己生命的男人多于女人。原因可能是,女人自杀常常只是做做样子,她们比男人更常假装自杀,但很少真的想死。部分原因也在于,女人通常不会采用激烈的方式自杀,她们几乎不用刀刃,也不用枪自戕。她们更喜欢投水自尽,就像莎士比亚笔下的奥菲莉亚,显示了女人和被动的水、和满月的夜有亲近相合之处,生命似乎可以在水、月夜中消融于无形。综观之下,我们在这里看到了我之前提过的那种「(存在景祝的)歧义性」,也就是女人并不真的想抛弃她厌恶的对象。她假装要断绝关系,但她还是会留在让她深受痛苦的男人的身边:她假装要离开这个让并深受折磨的人生,但相对而言,她极少真的自杀。她并不思彻底解决问题之道,她反抗男人、反抗人生、反抗自己的处境,但她不想要逃离这样的境地。 女人有很多行为表现都应该解释成是为了与男性抗衡。我们已经谈过妻子出轨往往是为了报复丈夫,而不是为寻求欢愉;她会因为丈夫做事有效率、自奉俭朴,而故意粗心大意、挥霍浪费。厌恶女人的男人总会指责女人「老是迟到」,认为她没有时间观念,没有「求精求确」的观念。事实上,我们知道守时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难。她迟到其实是故意的。有些喜欢卖弄风情的女人以为这样可以刺激男人的欲望,并让她们现身时显得更有身价;不过女人故意让男人等上几分钟,尤其为了表达她对自己一生都处于等待中的不满。在某种意义上,她整个存在即是等待,原因在于她封闭在存在内向性、随机偶发性的牢笼里,再者也因为她存在的正当性总是操在别人手中,也就是说她等待着男人称许她、崇敬她,她等待着男人爱她,她等待着丈夫、情人夸赞她、对她表示感激;她等待着他们为她提供存在的理由、存在的价值,甚至她自己的存在。她等待他供应她生活所需;她或是随时可以动用他的支票簿,或是每个月、每个星期等他给她一笔钱,他则必须等领到了薪水、必须等争取到了加薪,才能让她和杂货商结帐,让她买件新洋装。她也等着男人陪在她身边,因为她经济无法独立,只能完全依附他,但她只是男人生活中的一个项目,而男人却是她生活的全部;丈夫在家庭之外有他的事业,而妻子则得整天忍受他不在家;就算她有个热情的情人,也都是由他根据他的行事日程来决定两人何时见面、何时离开。在床上,她等着男人起了欲望,她有时也焦虑地等着自己得到欢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情人决定的约会时间,她姗姗来迟地赴约,在丈夫说好的时间,她还没做好准备;她藉此表达自己的事也很重要,藉此宣告自己是独立自主的;她在这短暂的一刻成为具有本质的主体,由别人被动地屈受她的意志。但是这种反击多么得无力;不管她执意让男人「等」多久,永远也弥补不了男人凭自己高兴让她守候、期待、屈从的时间。 一般而言,尽管女人大致承认男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接受他们的权威、将他们视为偶像崇拜,她还是会步步为营地抗议他的主宰权;也就因为这样,大家往往指责她「爱唱反调」;因为她没有任何独立自主的空间,所以她无法以积极正向的真理、价值对抗男人确立的真理、价值;她只能否定它们。她对男人真理、价值的否定多少是不加思索的反射行为,表现的态度就看她对男人带有多少敬意、多少怨恨。但实际上,她非常清楚男人建立的这个体系有种种的缺陷,她迫不及待地要揭露这些缺陷。 女人从来不知道怎么探取男性世界,因为她们从自己的生活经验并没有学到如何使用逻辑与技术;相反的,男性力量强大的工具理性则使男人跨入了女性世界的界域里。在所有的人类经验的范畴中,有一个区域被男人蓄意忽略了,因为这个经验是他无法以思考去触碰的,而女人则活在这个经验里。仔仔细细规划好蓝图的工程师,他在家里表现得像造物主一样,只要一句话,喏,晚餐就准备好、衬杉就浆烫好、孩子也都安静了下来;生育犹如摩西挥动木杖一挥而就;这些奇迹,在他看来顺理成章。奇迹与神奇魔力有别在于:奇迹是在这个以理性做定夺的世界中设下了无理路可循之事的极端不连续性,在它面前,理性思考毫无用武之处;而神奇魔力则是由一股隐密力量统合而成的现象,一个温驯的意识能领受这种连续性的变化,即使他并不明白其中缘故。新生婴儿对父亲这个造物主来说是奇迹,但对在自己腹中经受到孕育过程的母亲来说则是神奇魔力。男人经验到的俱是明白晓畅,但其中有许多缺漏;女人在她自身范畴里经验到的尽管幽昧不明,却是饱饱满满的。这种混沌不明的状态使她变得沉重;在她看来,男人与生活经验的关系却是轻盈、轻松的,他有独裁者、军事将领、法官、官僚,和抽象的法律规章与原则的轻盈。想来这就是家庭主妇在耸耸肩低声说:「男人啊才不会去想这些!」之时想要表达的。女人同样也会说:「男人啊才不知道这些,他才不了解生活的真面目。」女人把男人比喻为嘈杂而烦人的大黄蜂,以此和母螳螂的迷思做对比。 从这个角度来看,女人摒弃男性思维是可以理解的。男性思维不仅不切合女人所经验到的,而且它在男人手中还是一种隐而不显的暴力形式;男人不容分说的确然断言是为了蒙蔽女人。他要让女人处在非此即彼的两难抉择中,要嘛赞同,要嘛不赞同;基于对整个既定原则体系的尊重,女人势必要赞同,因为要是她不赞同,她摒弃的是整个体系;但她无法让事情落到这个地步;她也没有办法重新建造另一个社会,但她也不会加入既有的社会。她半是反叛,半是受奴役,处于半途的她只好不情不愿地接受男性威权的统辖。不管在哪种情况下,他都要以暴力让她为自己没有完全屈服于他所造成的后果负责任。男人一直幻想着有个自愿当他奴隶的伴侣,他要女人在顺服于他时也要完全接受他的法则;但是她知道男人早已严密的论理为他的法则设定了规条;只要她不质疑这些规条,他很容易堵她的口,让她无话可说;只要她不去质疑这些规条,他很容易堵她的口,让她无话可说;然而他并不能让她心悦诚服,因为她察觉这些规条多少带有随意、武断的成分。于是他会恼羞成怒,指责她紊乱、没有条理,但她还是不愿意加入这场游戏,因为她深知骰子被动过手脚,一切只是场骗局。 女人并不认为,在男人宣称的那个真理之外,还有另一个真理的存在,其实她真正的看法比较是真理并不存在。不只是生命的生成变化让她对「如果是这样就是这样、如果不是这样就不是这样」的「同一律」抱持怀疑,也不是笼罩在她身上的神奇魔力破坏了她因果关系的观念,而是在这个男性的世界中,她做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她却在自己身上发现所有原则、所有道德、所有已存在的事物互相悖谬。她知道男性的道德观一旦涉及女人便成了大骗局。男人在众人面前老是振振有词地对她大谈女人的德行、女人的名誉;却会在暗地里怂恿她违逆这些规范,甚至期望女人违逆这些规范;要是没有女人反叛这些规范,他借以藏身的堂皇门面就会垮下来。 男人很认同黑格尔的论点,即身为公民的人在往普遍共通性超越时,便取得了道德的尊严,因此做为一个独特的个体,他有满足欲望、欢愉的权利。他与女人的关系是处于随机偶发的范畴,道观念在此并不适用,行为的准则自然也无关紧要。而他和其他男人之间必然是涉及价值问题的;依据大家普遍认可的法则,他是个与其他自由意识对峙的自由意识;但面对女人时(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被创造出来的),他不再承担自己的存在,而让自己沉陷在「在己存有」的幻影中,立身于非真实自我之境;他在女人面前表现得专制、暴虐、强横,或是表现得幼稚、喜欢受虐、喜欢抱怨;他想满足自己执持不去的念头、自己的癖好;他以自己在公众领域里取得了权利为名,认为他理应「放松自己」、「无所拘束」。他的妻子(就像黛瑞丝.德斯格鲁一样)常常为他在公开场合义正词严的言行表现,和他「层出不穷的在暗中耍花招」而讶异。譬如他倡议多多生育,自己却会在不想再生的时候继续生。他赞扬贞洁、忠实的妻子,自己却去勾引邻居的妻子,让她出轨。我们都知道,在法国每年有一百万名因为男人而不得不堕胎的妇女,男人却很假道学地颁布堕胎是犯罪的法令;而且往往是丈夫或情人要求女人去堕胎;他们心里常暗暗想着必要时就采取这个办法。他们甚至表露了期望女人在犯下这种不法行为时心里怀着罪恶感;在男人非常看重的这个以道德为基础的社会中,女人「不道德」的言行正有助于维护这个社会的和谐。男人这种表里不一的态度尤其明显表现在他们对娼妓的看法上,因为是他们自己的需求造就了供给。我在前面已经说过,妓女对这些道貌岸然的先生既生反感又怀疑虑,他们痛斥恶行,但对自己不正当的癖好却百般宽贷;然而他们却认为堕落、淫荡的是那些出卖肉体的女孩,而不是那些利用了她们肉体的男人。有一则轶闻便清楚说明了这种心理:在十九世纪末,警察在某妓院里发现了两名十二、三岁的女孩;她们在接受审讯时提到了她们的嫖客是某些显赫的人物;其中一名女孩正要开口说出他们的名字,法官立即制止她,说:「不许你脏了这些先生的名字!」受颁荣誉勋章的先生即使夺去了小女孩的贞操,他仍然是非常体面的重要人士;有人为他辩护说,他有他的弱点。但谁又没有弱点呢?小女孩既不是法官,也不是将军,更不是某个伟大的法国男人,而只是个没没无闻的小女孩,从这个社会的世俗价值来衡量,她根本不合格,而她存在的价值只在性欲这个随机偶然的领域里,所以她是堕落的、失足的,是只配送进感化院的淫邪女人。在很多情况下,男人可以在女人有默契的配合下与她寻欢、偷情,这件事不见得会玷污他崇高的形象,却必然使她名誉扫地。女人并不懂这其中微妙之处;她只知道男人并不一定遵守他自己公开宣示的那些行事原则,而且他要求女人违背这些原则;他口是心非,所以她也就逢场作戏。她会是个贞洁而忠实的妻子,但在私底下她会依自己的欲望行事;她会是个令人敬佩的母亲,但是她会小心翼翼地避孕,必要时也可能堕胎。男人会在表面上挞伐这样的女人,因为游戏规则就是这样,但他会在暗地里感谢她「水性杨花」,感谢她不把孩子生下来。女人扮演的角色就像是万一落入敌方手中就可以任其被枪杀的间谍,或是万一成功了,就大大赏赐她;男人种种不道德的表现都要由女人承担;不只是妓女,可以说所有的女人都充当了整洁、豪华的宫殿之阴沟,宫殿里住着高尚的人。所以在有人跟她们谈起尊严、荣誉、忠诚这些男性崇高的德行时,一点也别讶异她们竟然「不从」。尤其在男人指责她们自私自利、装模作样、满口谎言时,她们只会冷笑以对(注六十三:(原注)法国颓废派诗人拉弗格表示:「所有这些娇弱、假圣女的神态,都是女人过去受奴役的处境造成的。她除了这种不等时机到来才使展的诱人风情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救赎之道、也没有其他的谋生之途。」),因为她们很清楚男人不会为她们开启任何出路。男人一样很「看重」金钱、成功,但他有办法从工作中获得这些;女人被迫做个寄生虫;凡是寄生虫都必然是掠夺者;她需要男人以便吃饭、享欢愉、生育,维持做为一个人的尊严;女人为男人提供性的服务,以取得这些好处;因为她被封闭在这样的处境里,她完完全全成了掠夺他人的工具。除了卖淫这种「两讫」的行为之外,女人和她的保护者之间总是充满了谎言,彼此不可能坦诚以对。男人私心里其实希望女人装模作样,因为他希望她扮演「他者」;但是所有的存有者都是主体,即使他自己极力否认;男人要女人做个客体,所以她就让自己成为客体;她是在让自己成为客体的这一刻,发挥了自由的主动性;这即是她对自己最原初的背叛;最温驯、最被动的女人也都还是自由意识;有时甚至只要他觉得女人在委身于他时仍观察着他、评断着他,他就会认为自己受到愚弄;她应该只是一件呈献给他的东西、一个猎物。同时他还要求她即使做为「物」也要出于自愿地交到他手中,譬如在床上,他希望她有快感;在家里,他希望女人真心诚意地承认他的地位比她重要,并承认他的优点;在她顺服于他时,她得假装是个独立自主的人,而在其他时候,她得全力扮演被动性的角色。她撒谎,是为了抓住男人,以便取得生活之需,所以吵闹哭喊、热情昂扬、情绪发作这些全是装模作样;而且她撒谎,也是为了逃避男性专制,而这个男性专制又是她出于自身利益而不得不接受的。男人也鼓励女人装模作样,好满足他的专断蛮横和虚荣心,所以她把自己就隐藏在这些故做姿态、欺人眼目的幌子后面,以对付他;她对他的报复因而有双重的甜蜜,因为她在瞒骗他时,不仅满足了男人这种奇怪的欲望,也让自己在暗地里高兴地嘲笑他。妻子、交际名媛先是以假装沉陷在欢愉中来瞒骗男人;后来,她们和情人、其他女性朋友在一起时,她们会很天真地表示自己愚弄了男人,并为此非常得意,她们会怨恨地说:「他们不只没让我们『痛快』,还要我们费劲地哀哀叫。」这些话很像是仆人在彼此之间说着「头家」的坏话。女人也有类似仆人这种毛病,因为她们也是父权思想的受害者;女人会一样这么没有顾忌,是因为她看男人是由下往上看,就像仆人看他的主人一样。但是女人在这几方面显然没有任何本质或任何自主的想法是堕落的,这些只是反映了她的处境。十九世纪法国经济学家傅立叶表示:「在有强制性制度之处,就有欺瞒作假;禁令和走私是不可分的,在贸易中如此,在爱情中也是如此。」男人其实很清楚女人的缺点即是她处境的表现,而他们为了维持男尊女卑的高下等级,他们鼓励伴侣有这些缺陷,以便让自己鄙夷她。无疑地,丈夫或情人会被和他们一起生活的女人的种种缺陷激怒;然而他们在鼓吹一般女性的魅力时,又认为这种魅力和女人的缺陷是不可分的。如果女人不是背信忘义、肤浅、懦弱、怠惰倦懒,她就失去了女性魅力。在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中,娜拉的丈夫海尔默先生解释道,在男人原谅了弱小女人幼稚的过失时,总会觉得自己公正、强而有力、善体人意、宽容大量。在十九世纪法国剧作家贝恩斯坦的笔下,做丈夫的个个都对会偷窃、坏脾气、感情出轨的妻子温柔有加;他们愈是心胸宽大地垂怜妻子,就愈觉得自己具有男性的智慧。美国的种族主义者、法国的殖民主义者都希望黑人是窃贼、懒鬼、说谎的人,以此证明黑人是卑下的;这样白人对黑人欺压在理上便站得住脚,如果黑人坚持要做个正直、磊落的人,白人就会把他看做是坏份子。同样的,女人的缺点是,她愈是不试着克服自己的缺点,这些缺点就显得愈严重,进而让这些缺点成为「饰品」,提高她做个女人的身价。 女人回避逻辑堆理,也回避道德规范,对自然法则抱着怀疑的态度,也就是说她没有普遍的概念;在她眼中,世界是各种个别事例的杂陈;这也就是为什么她比较容易相信邻居的飞短流长,而不太相信科学织:若于很r重印成铅字的书,但是她的尊重只表现在她会匆匆浏览书中文字,却对内容没有实质的了解。相反的,在排队时或是在某个会场里听到某个素不相识的人讲起的一则轶闻,她却会对之深信不疑:在起自己的领域中,一切都充满魔力;在她自己领域之外,则一切都充满神祕;她不知道该怎么判断真假虚实;只有直接的经验(或是她亲身的经验,或是别人确切的经验)才能让她信服。至于她自己,因为独居家中,与世界隔绝,和其他女人也没有积极主动的参照比较,所以她自然会把自己看做是特例;她总是等着命运和男人特别垂爱她;她不相信人人都认可的理性论证,她更相信自己灵思一现;她很容易认为这种灵思是受到上帝或是某一不明的天神之启迪;对某些不幸或某些意外,她总是很安心地认为:「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在有好处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人家会破例施惠给我。」也就是说她喜欢享受特殊待遇;商贩会给她一点折扣,警察不看她的通行证就让她通过管制;大家都让她以为她的微笑值千金,但也都忘了跟她说,每个女人都会微笑。她自觉不凡,并不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比其他邻家妇女更不凡,而只是因为她从来没想到要做比较;同样的,一次次的亲身经历也无法让她认清真相,虽然她一再遭受挫败,但她却不会从中归纳出前因后果。 这也就是为什么女人从未建造一个坚稳的「对反的世界」,以与男性抗衡;她们会零星而散漫地以统称痛骂所有的男人,女人和女人之间会彼此诉说床笫之事,和分娩时的种种经历,也会互相交流星座命盘,和美容保养的祕方。但她们的信念又不够坚定,不足以建造一个足以让她们发泄怨恨心理的「不满的世界」;这原因也在于她们对男人的态度过于矛盾。男人无疑是孩子,是随机偶发而脆弱的肉体之身,是天真的人,是让人厌烦的大黄蜂,是卑劣的暴君,是自私之徒,是自负之人,但他同时也是解救女人的英雄,握有价值判准的天神。他的情欲是粗鄙的欲念,他的拥抱是让人难以忍受的苦刑。不过他雄性的昂扬激情、强大力量,与开天辟地之功一样气势惊人。在一个女人如痴如醉地说道:「真是个男子汉!」她这话同时点到了男人在性方面的精力,以及他在社会上的影响力,而且这两者都是她大大赞赏的,因为它们显示了具有创造力的优越地位;在她的想象中,伟大的艺术家、军事将领、领袖必然也是性能力很强的情人,因为他在社会上的成就即代表了某种性吸引力;相反的,她也会将满足她欲望的男人视为天才。在这一点上,她可以说是陷入了「男性迷思」中。阳具对劳伦斯和对其他男人来说,既是生命活力,也是人类的存在超越性。所以女人会把床笫之欢视为对天神的崇拜仪式。在她对男人的神祕崇拜中,她丧失了自己,却在男性的荣耀里找到自己。男人种种或崇伟或粗鄙的矛盾面向很容易从下面这一点得到解释,就是在各个男人身上都会表现出男性之质。有些男人(就是她在日常生活中随处会遇到的那些男人)是人性卑微的化身,另一些男人则表现了人性的崇高。但是女人却会自己将这两个面向集合在同一个男人的身上。一个恋爱中的年轻女孩,在提到她自己认为很卓越的情人时写道:「如果我出了名,R一定会娶我,因为他的虚荣心会得到满足;他会抬头挺胸地挽着我的手臂在街上散步。」然而其实是她自己疯狂地崇拜这个男人。在某一个女人眼中,同一个男人很可以吝啬、卑劣、虚荣、渺小,而且又是个神。毕音,天神也是有弱点的。当我们爱着某个人,并视之为一个自由、完整的对象时,会对他要求严苛,而这样的要求正反映了对他有极高的评价,;女人跪拜在主宰她的那个男人脚前时,她也能很自豪地表示自己「知道怎么应付他」、怎么「掌控他」,她迎合地奉承他「某些小软弱」,同时不会让他失去了威望:但这一点即证明了她对他的感情并不是基于他这个人本身,不是看他在实际行动中所实现的;被女人偶像化的男人成为某种普遍性的本质,她会盲目地匍匐在他脚前,因为男性之质是一种神圣的光辉,一种既定、固着的价值,即使一个平凡渺小的男人身上也会具有男性之质;做为个体的男人一点也不重要。然而觊觎男人特权地位的女人很乐于以迂回的方式胜他一筹。 女人对男人这种复杂多面的感情,其实和她对自己、对世界的整体态度很有关系;男性世界紧紧将她拘囚在女人所属的领域里;而这个领域里充满了幽昧不明的力量,连男人都被这股力量玩弄于掌上;只要女人运用这种神奇魔力,权力便会握在她手上。人类社会把「大自然」变成了奴隶,但是人类世界受到了「大自然」的宰制;「精神」在「生命」之外确立;但在「生命」不再承托「精神」时,「精神」便会消逝。女人藉着这种含糊蒙昧的立身之道,让花园比城市、疾病比观念、分娩比革命具有更多的真实性;她竭力建立一个由大地、由母者统治的王国(一如十九世纪瑞士人类学家巴霍芬所梦想的那样),以便让自己成为与非本质者面面相对的本质者。然而正如她本身也是个具有存在超越性的存有者,她只有在转化这个拘囚她的领域之面貌时,才能赋予它价值,让这个领域具有存在超越性的面向。男人处身于内外一致、没有矛盾的世界中,他这个世界是一个「思维的真实性」。女人则处在「神奇魔力的真实性」中,无法以思维思想它;她只能藉由没有实质内容的思杂逃出这个拘囚她的封闭领域。她宁愿凝视天空上自己命运的纯粹「理型」,而不承担自己的存在;她宁愿在想象的王国中竖立自己的雕像,而不采取行动;也就是说,她宁愿幻想,而不运用理性。这也就是为什么她虽然是「自然的」,却也是人为的,虽然是如此实实在在的,却也是如此虚无飘渺的。她的人生在洗刷锅子中度过,却也是一部美妙绝伦的小说;她是男人的附庸,却自以为是男人的偶像;她在肉体上蒙受耻辱,却大大颂扬爱情。因为她的生活只局限在家常事务,所以她想将自己奉献给天神,以提升自己。 女人在领会自己身体的时候也带有这种矛盾心理。身体是重担,因为被物种所侵蚀,每个月流出经血,受制于繁殖能力,身体对她来说不是探取这个世界的纯粹工具,而是混沌、稠密而不透明的呈显;她的身体不确然享有欢愉,却会引发难以忍受的痛苦;在它内部暗藏威胁,女人往往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有危险。这是个「歇斯底里」的身体,因为控制肌肉和内脏的神经系统、交感神经和内分泌之间关系紧密;女人不愿意为自己身体的反应负责,因为在啜泣、抽搐、呕吐时,它背叛她,不为她所控制;她的身体是她最私密的真实性,也是她引以为耻的真实性,她一心想遮掩。不过它也是美妙绝伦的化身;她目眩神迷地凝视着自己镜中的影像;它是幸福的保证,是艺术品,是有生命的雕像;她雕塑它、装饰它、炫耀它。在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时,便忘了自己是肉体之身的随机偶发性;不过在做爱时、在怀孕时,她自己这个影像便被消弭了。但是往往在她以自己为幻想对象时,她总是很惊讶自己既是主角,也是肉体之身。 「大自然」也相应地给了女人双重面貌,让她既安居家中、炖煮菜肴,又是神奇魔力的表现女人在成为家庭主妇、母亲、妻子之后,便抛下了在森林里、原野上漫步的自由,而喜欢菜园里安静的栽植,她莳时花养草,把花插在花瓶里;不过在看到月光、夕阳时,她心情仍然亢奋昂扬。看到动物、植物,她会先联想到食物、装饰物品;不过在这里面也有汁液在流动,这汁液即是慷慨大度的表现,也是魔法。「生命」不只是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与再三重复,它也有令人目眩神迷、充满亮光的一面;在闲花处处的原野上,「生命」显现为「美」。女人子宫的生育能力与「大自然」协调一致,但是在另一方面,女人也感觉自己受到「精神」的照拂,这「精神」让她生气勃勃。在她像少女那样觉得还没有完全实现自我、觉得自己拥有无穷的可能而自我未得满足时,她的灵魂也会往无限开阔的道路、往无垠的天际飞奔而去。受到丈夫、家庭、孩子奴役的女人,在有机会独处时,总是乐陶陶,她这时是立在高峰上唯我独尊的君王;她不再是妻子、母亲、家庭主妇,而是一个完整的人;她凝砚视着这个被动的世界,她想到自己也是意识,是完完全全的自由。在神祕的水流、在挺拔的山峰面前,男性的霸权被革除了;在她走过长满欧石南的原野、在她将手伸进河里时,她只为自己而活,不再为他人而活。受到奴役却仍保持独立自主的女人都会在「大自然」中热爱自己的自由。其他的女人只会在大自然里找到让自己心醉神迷的借口;这样的女人在欣赏落日时,会一边担心着凉,一边心灵里又觉得晕陶陶。 女人既属于肉体世界、又属于「诗意」世界,从这一点便多少可以明确看出女人的形上观念与人生智慧。她竭力将「生命」与「存在超越性」结合在一起,也就是说,她回避笛卡儿唯心论的哲学主张,以及所有相关的学说;她倾向于自然主义,类似于斯多葛学说或十六世纪的新柏拉图学说所主张的自然主义。女人常抱持着既唯物又充满宗教性灵的哲学思想,这一点也不奇怪。法国十六世纪的纳瓦尔的玛格丽特王后就是最好的代表。就社会的层面来说,女人抱持着善恶二元论的想法,但她深深渴望万事万物都趋向于善,这原因在于:以行动做为道德的规范、以行动来改善世界对女人并不适用,因为女人没有采取行动的自由;她承受着「给定」,所以这个「给定」必须是「善」;然而像斯宾诺莎那种以理性论证出来的善,或是像莱布尼兹那种计算出来的善,这样的善都与她不相涉。她要的善是充满生机的和谐,她要活在日常生活间就可以体会到这种和谐。「和谐」在女人的世界中是个重要的概念,它即意味着女人追求的是处于不变动状态下的完美,意味着隶属于整体的每个因子当下即具有存在的正当性,并且意味着她以被动的方式参与了人类存在的总体。男人以行动追求的,女人在一个和谐的世界中也达到其目标,也就是说:她以此渗入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需要她,她因此让善取得了胜利。让女人视为启示了奥祕天机的时刻是她们发现自己与宁静安然的具体现实协调一致时;在维吉尼亚,伍尔芙的《戴洛维夫人》、《灯塔行》,和凯瑟琳.曼殊菲尔德的所有作品中,女主人翁即在这种光辉幸福的一刻得到了至高的报偿。「自由」迸发而起之乐只有男人才能品尝;女人品尝到的快乐则是一种恬静丰盈的感受(注六十四:(原注)谈及这种感受的作品很多,但我要特别举出美国艺术家玛贝儿.道奇.卢菡以下这段话,她虽然没有明确表达她怎么观照这个世界,但还是颇为清楚地传达了她的想法:「这是一个金色辉煌、紫色浪漫的宁静秋日弗丽达和我坐在地上筛选着成堆围绕在我们身边的红苹果。我们有时会歇歇手。阳光和丰饶的大地让我们温暖洋溢、香气满盘,红苹果活生生地象征了充实、富足,与和平。大地的汁液满溢,也在我们血液里流动,我们快乐极了、自在无羁,像果园一样结果满枝。在这一刻,我们共同沉浸在这种女人有时觉得自己是完美无伦、自足自扩的感受里,这样的感受往往是来自我们偷快、健全的身心。」)。我们知道单单纯纯的心定神安之状态在女人眼中极有价值,因为她通常是活在遭拒、非难、求索的紧张压力中;但她不会因为享受了一下午或一晚上的恬美、悠闲时光而受人指责。只是在这种状态下寻求世界隐密之心,却是妄想。「善」并不存在其中;这个世界也并不和谐,不管是谁都不在这个世界里都占据一个不可或缺的地位。 社会坚持不懈地要给女人一种至高的存在正当性、一种至高的补偿,也就是宗教。必须让女人有个宗教,就像必须让人民有个宗教一样,两者都基于同样的理由:当我们将某个性别、某个社会阶层贬抑为存在内向性时,有必要为这个受贬抑者提供一个存在超越性的虚幻影像。男人的优势在于,他能让上帝为男人编造的法典背书,而且既然他对女人有无上威权,如果他这个威权是由上帝赋予的就更好了。尤其对犹太教徒、伊斯兰教徒、基督徒来说,男人当主人,是出于上帝的意旨;受到压迫的女人的反抗意志都因为畏惧上帝而受到压制。让女人相信上帝,这件事并不难。女人是以尊重和信任的态度来面对男性世界,对她来说,天顶上的上帝似乎比内阁大臣离她更近一点,而且创世纪的奥祕和电力公司发电的奥祕大同小异。不过如果说她非常乐于投身宗教,是因为宗教满足了她深层的需求。在崇尚自由(甚至包括女人的自由)的现代文明中,宗教似乎不是用以压迫人的工具,而是一种欺瞒的工具。这时,我们不会以上帝的名义要求女人接受她自己的低下地位,而是让女人相信多亏有上帝,她和高高在上的男人是对等的;甚至表示男女之间的不平等早已克服,藉此让女人打消反抗的念头。女人的存在超越性因而不再遭受挫败,因为她将自己的存在内向性奉献给了上帝;她灵魂的价值要在天国里衡量,而不是看她在尘世成就了多少功绩,;以杜思妥也夫斯基的话来说,在尘世只是忙着做一些事以为消遣,不管是擦皮鞋或是建造桥梁都不过是虚空;在天国,社会的歧视被超越了,男女两性之间建立了平等。这也就是为什么小女孩和少女比她们的哥哥弟弟更热情献身于宗教信仰;上帝的目光超越了男性的存在超越性,这会使男孩感觉受到侮辱,因为这使他觉得自己永远是个孩子,永远有个强而有力的监护人监护着他,这等于是彻彻底底的阉割,比处在父亲的阴影下威胁更大。而若是让女孩永远当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她会在上帝的目光中找到救赎,这目光将她化身为天使的妹妹;它罢黜了阳具的特权。诚笃的信仰能让女孩避免产生自卑情结,让她觉得自己既不是男生,也不是女生,而是上帝的受造物。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伟大的女圣徒坚毅一如男性,像是爱尔兰的圣碧吉特、锡耶纳的圣凯瑟琳都傲然地表示要统辖世界;她们不承认任何男性威权。锡耶纳的圣凯瑟琳甚至以严峻的态度领导主教、神父;圣女贞德、圣女大德兰勇敢无畏地向前迈进,是男人望尘莫及的。教会认为,上帝绝不会让女人不再受到男人的监护,所以它把几种强大的武器交到男人手中,像是他可以拒绝赦免、逐出教会;像是圣女贞德执拗地相信看到了神迹,被判烧死在火刑柱上而不悔。不过女人虽然依从上帝的意旨,也依从男人的律法,但她还是从上帝那里得到了助力,以违逆男人。神奇奥祕的力量胜过了男性逻辑;男性的傲慢成了罪孽。他漫无目的的奔忙不只荒谬,更是有罪的,理由是为什么要重新雕饰上帝创造的世界呢?女人的被动性这时被神圣化了。在火炉边数着念珠祷告,她知道自己比她勤跑政治集会的丈夫更接近天国。要拯救她自己的灵魂,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不违逆上帝地活着就够了。「生命」与「精神」就这样整全地统合了起来:母亲不仅生下了一个肉体之身,她还将一个灵魂献给上帝。这项工作比洞察原子弹无谓的秘密来得更有价值。有了天父当靠山,女人便可以不再受制于男人,让女性之质受到尊崇。 上帝不仅让女人这个性别取得尊严,而且做为个体的每个女人都于不在场的上帝面前个别得到支持;她做为一个人,并没有任何份量;但只要奉圣灵之名起而行动,她的意志即成为神圣的。法国十七世纪天主教奥祕派代表人物盖恩夫人说,她因为一位修女生病而学到了「该依据圣言来指挥的指挥,该依据圣言来顺服的顺服」;虔诚的女信徒就是这样以谦卑顺服来掩饰自己的专断;在她抚养孩子、管理修院、筹划某项任务的时候,她只是超自然力量手中的工具;我们要是违逆她,就是冒犯上帝。当然,男人也不会轻忽上帝的支持力量;但是在他与同样宣称自己拥有上帝支持力量的其他男人对峙时,这股支持力量便会显得没有那么坚稳,因而男人之间的抗衡只能以人的方式排解。女人则在那些本来就附属于她的人面前,靠着上帝的旨意让自己的专断具有正当性,因而她自己也相信她的专断有其正当性。如果说和上帝通力合作对她而言很有用处,是因为这个合作关系都是为了让她自己得利——即使在这个合作关系涉及了其他人时也一样;就是因为这一切都出于她自己内心的辩证,所以上帝的沉默反而成了强而有力的律法。事实上,女人是藉着宗教信仰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性冷感、受虐癖、虐待癖的女人以弃绝肉体欲望、以扮演牺牲者、以压抑周遭的人的生命驱力来让自己变得神圣;她断伤自己、弃绝自己,以让自己晋升为上帝的选民;在她折磨丈夫、孩子,剥夺他们在尘世所有的幸福时,她认为自己为他们在天堂预备了一个好位置;根据十三世纪意大利高多娜城的圣妇玛加利大的传记作家的说法,玛加利大之所以虐待她在罪孽中的孩子,是「为了惩罚她自己犯的罪孽」;她会先喂饱了路上所有的乞丐,才喂自己的孩子;我们在前面已经知道了,做母亲的会仇视不是出于自己意愿生下的孩子,这种事很常见。能藉着这种受人钦佩的狂热宗教情操来发泄对孩子的敌意,这样的机会真是再好不过。以她这样德行有瑕疵的人来说,很容易和上帝达成协议;确知自己的罪孽明日会得到赦免,常能帮助虔诚的女人摆脱今日良心的谴责。无论她是以禁欲或纵欲的态度、是以自傲或是谦卑的态度,都会因为她很关心自己是不是能得救赎,而让她把焦点完全放在自己身上;她倾听自己心中的反应,她留意自己身体的颤动,上帝存在她身上的证据让她的存在取得了正当性,一如她腹中的胎儿证明了孕妇存在的正当性。她不仅会仔细审视自己,她还会一五一十地告诉神父自己的状况;从前,甚至有信女会因为在众人面前公开认罪,而陶醉在无限的喜悦里。据说,高多娜城的圣妇玛加利大「为了惩罚她自恃尊大的举动」,登上她自己家里的阳台,像个分娩的妇人那样大声叫喊:「来吧,高多娜城的居民吶,拿着蜡烛和灯笼来吧,走出家门来听听我这个罪人的忏悔吧!」她列举自己种种罪状,向群星宣说自己多么卑贱,藉着大声宣扬自己的谦卑,她满足了自己的暴露癖——很多自恋的女人都有这种暴露癖。宗教允许女人耽溺于自我;宗教给了女人梦寐以求的精神导师、父亲、情人、守护神;宗教哺育了女人的梦想,填满了她空虚的时刻。尤其,宗教巩固了社会秩序,证明女人顺服的态度有其正当性,让她寄望于在没有性别之分的天国里会有更美好的未来。这也就是为什么女人在教会手中至今仍是张非常有力的王牌;这也就是为什么教会对有助于妇女解放之事总怀着敌意。女人必须有个宗教,也就是说为了让宗教延续万年,必须要有女人,必须要有那些「真正的女人」。 我们知道女人的「特征」——她的信念、她的价值观、她的人生态度、她的德行、她的喜好、她的行为举止都能从她的处境来解释。不让女人具备存在超越性往往让她无法取得人类崇高的立身态度,像是英雄气概、反抗精神、大公无私、发明精神、创造力;不过即使在男人身上,这种崇高的立身态度也不太常见。有许多男人一如女人被拘囚在某种居间状态中,把自己看做是非本质之工具。抱着革命意志的工人一旦采取政治行动,即逃出了这个领域;但一般所谓属于「社会中坚」阶级的男人则一心只想固守着这个领域;他们和女人一样投身于日常重复、单调、琐碎的事务,在既定的价值中异化自己,尊重舆论,只想在尘世里寻求安逸的生活,像是公司职员、商家店贩、公务人员他们一点也不比他们的女性伴侣优越;女人在烹饪、洗衣、操持家务、抚育孩子时,其实比受制于种种规范的男人更具主导性、更独立自主;男人必须听命于上司、戴活动式硬领、努力维系他的社会地位;她在家里却可以不拘衣装,和邻居太太一起唱歌、说笑;她随自己的兴致行事,一点危险也不冒,总想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取得成果。她不必像她丈夫那样活在世俗规范中,只顾表面。正如卡夫卡笔下的官僚世界,这个充满繁文缛节、荒唐作风、行动漫无目的世界基本上是男性的世界;女人比男人更熟知现实世界;男人在以数字填满表格,或是把沙丁鱼罐头换算成买卖金额时,他所理解的还是停留在抽象的层面;喂饱躺在摇篮里的婴儿、干净的白色衣物、炉子里的烤鸡始终是可感知的有形资产;然而正因为女人在具体追求这些目标时,体会到了它们的随机偶发性(因而连带体会到了自己的随机偶发性),所以她常不让自己异化为这些目的,这样她就可以不受任何拘束。男人的种种行事作为,既是一个又一个的计划、构思,也是一连串的自我逃避,因为他让被自己的生涯、被自己扮演的角色所吞噬;他还因之乐得自己是重要人士,是了不起的人物;女人不接受男人的逻辑、男人的道德,因此不会掉进这些陷阱里——斯汤达尔最欣赏女人的就是这一点;女人不以自诩优越的心理来逃避自己存在景况的歧义性;她也不用戴着「做人的尊严」之面具来掩饰自己;她坦然暴露自己漫无章法的思维、自己的情感、自己本能的反应。这也就是为什么只要她以自己的名义说话,而不是以她身为「高高在上的丈夫」之另一半的身份说话,她谈话的内容不会像她丈夫那么枯燥无聊;他发表的意见都是些所谓具有普遍性的观念,也就是能在报纸专栏或是某些专业著作中找到的字句、说法;而女人所谈的虽然是有限的经验,却都十分具体。大家所谓的「女人的敏感」有一部分是源自于女性迷思,另一部分则来自于女人故做姿态;不过女人比男人更留意自己,也更留意世界,所以会更敏感,这也是真的。就肉体感官的层面来说,她活在一个粗砺的男性世界中,所以她有一种喜欢「美好事物」的癖好,以做为补偿,而这可能使她显得虚矫做作,也可能使她显得优雅细致;因为她处在有限的领域里,她可及的物品在她看来便显得异常珍贵,她不会将之封闭在概念里,也不会封闭在任何计划、构思中,她会将这些物品的丰富揭示出来;她以喜欢节庆来表达想要逃避自己处境的欲望。她单单纯纯地为一束花、一块蛋糕、一张陈设得宜的餐桌而陶醉,她喜欢把自己空虚的闲暇时光慷慨地为别人奉献;她喜欢欢笑、歌曲、饰物、小玩意,也随时准备接受在她周围生气勃勃的一切,譬如大街上的景象、变幻不定的天空;一项邀约、一次出游都为她开启新视野;男人往往不愿意参与这种乐事;他一回到家,就不再欢畅惬意地说话,家里的女人也配合他的期望,端出一副既沉闷又端庄的样子。女人从孤独与「分离」中体悟到了她自己人生的特殊意义,对于过往、死亡、时间的流逝,她的感受比男人更深切;她对自己心灵的、肉体、精神的冒险深感兴趣,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命运都系于这个尘世;而且因为她是被动的,让现实世界淹没了她,而这和被职业、被抱负淹没的人比起来,她以更加热情、更加动人的方式忍受这个现实世界;她有余暇,也有兴趣放纵自己的情感、研究自己的感受,阐释其中意涵。当她的想象力不耗散在空洞的幻想时,她会很有同情心,她会试着了解别人的特殊之处,让自己与之感同身受;对自己的丈夫、情人,她真的能让自己完全认同于他,将他的计划看做自己的计划,将他的烦恼看做自己的烦恼,他则无法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她。她为这个世界忧心忡忡;在她看来,这个世界如同一个谜,每个人、每样东西都可能是解开这个谜的谜底,她急切地一一探问。她老了以后,所有的期望都落了空,她这时会以嘲讽、以颇耐人寻味的率性态度来应对;她拒绝男人的女性迷思,她明白了男人所建造的雄伟建筑其背面是随机偶然、是荒谬、是多余无用。但因为她不得不依附男人。所以离不开男人;但是即使是男人迫使她做出自我牺牲,她在这样的处境里有时也会真心地慷慨付出自己;她会为丈夫、为情人、为孩子舍己忘我,她不再考虑到自己,全然将自己奉献出去。因为不能完全适应男人的社会,她往往不得不自创一套行为模式;她可以不以现成的常规、俗套为满足;如果她真心诚意地愿意为他这么做,她内在踌躇不安的心理会比她丈夫自以为是的信心更趋近于「真实自我」。 但是只有在她拒绝男人将女性迷思强加给她时,她在男人面前才会拥有这些优势。上层社会的女人与主宰她们的男人串通一气,因为她能从他们身上取得利益。我们已经看到,上层的中产阶级妇女、贵族妇女向来比她们的丈夫更顽强地护卫其所属阶级的利益,她们会毫不迟疑地彻底牺牲自己做为一个人的独立自主,压抑自己所有的想法、所有的判断、所有出于本能的内在驱力;她们会像鹦鹉学舌一样复述大家的意见,她们总让自己符合男性规范的女性理想形象;在她们心中,甚至在她们脸上,完全见不到一丝真诚。一般家庭主妇从家务事、从养育孩子中找到了自己的独立自主,从这些事情里汲取了虽然受到限制却非常具体的经验。「有人伺候」的女人则丝毫无法探取这个世界,她活在梦幻里、活在抽象里、活在空洞里。她不知道自己表达的观念真正的含意,她说的话一离唇就没有任何意义;银行家、工业巨子,或甚至是军事将领,他们都劳心劳力,并冒了风险,才取得特权,虽然有时过程并不正当,但他们至少都付出了自己;而他们的妻子也因丈夫的缘故取得了特权,但她却什么也没付出,什么也没做;所以她们盲目地相信自己可以永永远远拥有特权。她们的傲慢、她们的无能、她们的无知使得她们成了世上最没用的人,是人类史上前所未见的毫无价值之物。 因此谈论泛指所有女人的「女人」和谈论恒久不变的「人」一样荒谬。这样我们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努力要断定女人是优于男人、劣于男人,或是对等于男人,这种比较是很无稽的,因为男人、女人的处境大不相同。如果只以处境做比较,男人的处境显然比女人优渥许多,也就是说男人有更多具体的可能性将他的自由投射在这个世界里;所以结果必然是男人所成就的远胜女人所成就的,因为对女人来说,几乎什么也不允许她们做。然而只就男人、女人各怎么运用自由来做比较,基本上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们都是自由地运用自己的自由。自我欺罔、追求世俗所认为的正经事物等陷阱以各式各样的变貌窥伺着男人、女人;无论男女,每个人都完全可以自由做出抉择。只是自由对女人来说是抽象而空泛的,在她要以真实自我来承担自己的自由时,只能将自由用于反抗,因为对无法以行动有所建树的人来说,这是唯一开启在他们面前的道路;这样的人必须拒绝处境加诸于他们的限制,努力开辟未来的道路;屈从顺服完全是弃绝自我、自我逃遁;对女人来说,除了力图解放,别无他途。 这个解放必须是所有妇女的集体解放,而且首先必须让女人的经济处境起变革。然而不论是在过去或现在,已经有许多女人独力寻求个人的解放。她们想在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中证明自己存在的正当性,也就是说将闭缩的存在内向性实现为存在超越性。我们在下一章的自恋的女人、恋爱中的女人,和抱持神祕主义的女人身上看到的,正是受到拘囚的女人勉力将自己的监牢看做是荣耀的天堂、将自己受到的奴役转化为崇高的自由所做的最后一搏,这一搏有时看来可笑,但往往让人为之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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