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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妓女与交际名媛

第二性 合卷本(简体台版译本) · #30
第八章 妓女与交际名媛 正如我们所见(参见第一卷第二部),娼妓制度和婚姻制度息息相关。十九世纪的美国人类学家摩尔根表示:「在人类历史上,自有家庭制度出现以后,娼妓制度就像家庭投射出来的阴影,一直随着文明发展。」男人出于谨慎,要求他的妻子必须守贞节,但他则不遵循自己订下的行为规范。 蒙田谈到了波斯国王的明哲之举: 波斯国王在饮酒欢宴的时候会邀妻子作陪,但在醉意冲头,想尽情享受时,则会遣走妻子,让她们回闺阁,不让她们参加无所节制的情欲狂欢;他们另行招来不需受到他们尊重的女人共享淫逸之乐。 教会父老表示,妓女之于城市,犹如阴沟之于皇宫;没有阴沟,皇宫会变成肮脏、恶臭之所。十八世纪的荷兰哲学家曼德维尔在《蜜蜂的寓言》这部颇有争议的书中写道:「为了挽救大部分的女人,而且为了预防更不堪的污秽,显然有必要牺牲一部分的女人。」在美国,拥护奴隶制度的人曾经提出这样一个论点:美国南方的白人要是能卸下所有的劳务,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更为民主,更为文明;同样的,如果有「坠入歧途的女人」这个阶层,就能让「良家妇女」更受尊重。妓女是代罪羔羊;男人将自己卑劣的欲望发泄在她身上,却又唾弃她。无论她是非法卖春,或是在娼妓合法的社会中受到警察的监督,她一样被看做是贱民。 从经济的观点来看,妓女和已婚女人的处境是一样的。十九世纪末意大利精神病学家马侯在《青春期》一书中说:「卖春的女人和卖给婚姻的女人,两者唯一的差别是价码和契约的期限。」对妓女和已婚女人来说,性行为都是一种服务;已婚女人是一辈子只为一人服务,妓女则是为多位客人提供服务,按件计酬。已婚女人是受到一个男人的保护,不许其他男人侵犯,妓女则是受到所有男人的保护,不许任何一个男人完全将她据为己有。但对这两种身份的女人来说,她们能以身体换得多少利益要看是不是有竞争者;因为对妻子来说,做丈夫的知道他可以再娶另外一个女人,他履行「夫妻义务」并不是因为他施惠给妻子,他只是照着契约做。而对妓女来说,男人在寻芳问柳时,他的欲望不是针对某个个体,而是针对妓女这种身份,不管是哪个妓女都能让他在肉体上得到满足。无论是妻子或妓女,只有在她们对自己的男人有特殊影响力时,她们才支使得动他。这两种身份的女人彼此最大的差别是,有法律地位的女人,做为妻子时她是受到压迫的,但就做一个人而言她却是受到尊重的;这样的尊重使她愈来愈免于受到压迫。妓女在做为一个人时,则不享有任何权利,她一举体现了女性奴隶地位的各种样貌。 问女人为什么会卖春,这问题问得很幼稚;目前,我们不再相信十九世纪的意大利犯罪学家兰博索的理论,他认为妓女等同于罪犯,两者都是发育不全的人;即使如统计数字所显示,妓女的智力平均而言略低于一般人的水平,某些妓女也确实是智力不足,因为智力迟钝的女人会刻意选择不需要专门技能的行业;但实际上有很多妓女的智力正常,甚至是天资非常聪颖的。没有任何遗传因子、也没有任何生理缺陷注定让某些女人成为妓女。事实上,在这个穷困和失业所在多见的世界,只要有某项职业没有门槛,必然会吸引许多人投入其间;只要有警察的监督,就会有卖春这一行;而警察和娼妓总是存在的。何况,一般而言,卖春的报酬会比其他许多职业来得高。卖春这个行业完全是因男人有此需求而起,对此感到不解的人未免虚伪。因为这不过是普遍可见的基本经济法则。一八五七年,法国卫生学家巴杭.杜夏特雷在他的一份调查报告中写道:「女人卖春原因有多种,其中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失业和低收入造成的穷困。」卫道人士总会冷笑说,妓女悲惨的故事是要说给天真的买春客听的。事实上,很多妓女大可以其他行业谋生。不过要是她选了这个在她看来不是最差的行业,这并不表示她天生堕落;她会有这样的态度,该谴责的应该是社会,因为在这个社会中,这个行业对许多女人来说不是最让人排斥的职业。要问:「女人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行业?」不如问:「她怎么会不选这个行业呢?」有人注意到了大多数「卖身的女孩」当过女仆;根据巴杭.杜夏特雷的调查,在每个国家的情况都是如此,德国女性主义作家莉莉.布劳恩写到在德国是这样,根据学者黎开尔的研究在比利时的情况也相同。大约有百分之五十的妓女曾经当过女仆。只要稍微看一下幽暗促狭的「佣人房」,便能明白女仆的处境。身为女仆总是受到剥削、受人奴役,别人不把她当人看,只把她看做是物,不管什么事她都得一手包办,一点也看不到未来会有改善;有时候她还得忍受主人随「性」糟蹋她;从女仆成为妓女,对她来说是从家庭奴隶、主人性奴的地位转入另一种不会更糟的处境里,她梦想日子能因此称心如意一点。此外帮佣的女仆往往是离乡来到大城市;据估计,在巴黎,百分之八十的妓女是来自外省、乡下地方。待在家乡附近的女人为顾及名誉,通常不会从事会败坏名声的工作;但一来到大城市,淹没在人群中,孤身一人,和其他人没有紧密的联系,这时候,「道德」只是一种抽象观念,再也约束不了她。中产阶级愈是为性行为套上各式各样的禁忌(尤其是处女的贞操),农民和工人阶级就对这些禁忌愈加漠不在乎。许多调查都得到一致的结论,就是:有不少少女在被随便一个人夺走童贞后,会觉得随便和谁上床是很自然的事。比札德医生调查了一百名妓女,得到下列这些数据:其中在十一岁时失去童贞的有一人、在十二岁的有两人、在十三岁的也有两人、有六人在十四岁、有七人在十五岁、有二十一人在十六岁、有十九人在十七岁、有十七人在十八岁、有六人在十九岁;其余的则是在二十一岁以后。也就是说,其中有百分之五的女孩在发育前就遭到蹂躏。有超过半数表示她们当时是为爱献身,其余则表示当时是出于无知。她们第一个对象通常是年轻人。首先往往是童年的友伴、一起做工的同侪、办公室里的同事,其次是士兵、工头、男仆、大学生;此外比札德医生列出来的名单还包括两名律师、一名建筑师、一名医生、一名药剂师。事实上,雇主很少侵犯女仆,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不过他的儿子、姪子,或是他的某位朋友倒常是女仆第一次性关系的对象。柯梦济在他的调查中也提到了有四十五名十二到十七岁的少女,她们第一次性经验的对像是陌生人,事后她们再也没见过此人;她们虽然是出于情愿,但对性很淡漠,一点也没有快感。在比札德医生的报告中,详细提到了下面几个例子: 来自波尔多的G小姐,十八岁时从修道院回来,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不觉得这是件坏事,便在箱型旅行车里,和一位赶集的陌生商贩发生了第一次性关系。 一名十三岁的女孩根本没有多想什么,就和她在路上遇见的一位男士发生了第一次性关系。她根本不认识他,此后也没再见过他。 M一五一十地对我们说她在十七岁时和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发生第一次性关系……她是完全出于无知,任由那个男人摆布。 R在十七岁半那年和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年轻人发生第一次性关系,她去找医生帮她生病的妹妹看病,她是在医生那里认识他的。他开车载她,好让她早点回家,但事实上,他在得逞后,就把她丢在路边。 B在十五岁半时有了第一次性关系。她一五一十地对我们说,她和那位从没见过面的年轻人发生第一次性关系时,「根本没想自己在做什么」;九个月以后,她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宝宝。 S十四岁时,有个年轻人以带她到他家认识他妹妹为借口,和她发生了第一次性关系。这位年轻人根本没有妹妹,可是他有梅毒,也将梅毒传染给了她。 R在十八岁时,和她已婚的表哥一起去参观古战场,他在壕沟里和她发生了第一次性关系,她因此怀孕,后来被迫离开家。 C在十七岁时,在夏天度假的海滩上和一个才刚在旅馆里认识的年轻人发生了第一次性关系。 当时是晚上,他们两人的妈妈在一百公尺外闲话家常。她因此染上了淋病。 L十三岁时在听无线电收音机时和她的舅舅发生第一次性关系,当时,一向早睡的舅妈在隔壁房间里安睡。 我们可以确定地说,这些被动屈从的年轻女孩,她们心里一样会因失去童贞而受到创伤;我们想要知道,早年经历这种粗暴的经验在她们心理上对未来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但一般并不会对「卖身的女孩」做心理分析,她们不善于表达,总会以很八股的说法左闪右躲。有些女孩会很轻易和人发生性关系,这一点可以用我们在前面提过的少女往往有卖春的幻想来解释,原因或是出于怨恨自己的家庭、出于对自己初初体会到的性欲望感到恐惧,或是出于想要做个成年人的渴望,有些年纪还很小的小女孩已经会模仿妓女,浓妆艳抹、结交男孩、喜欢卖弄风情、喜欢挑逗;她们都还很稚嫩、没有性别特征、还不知道什么是性欲望,以为自己所做的只是玩玩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的游戏;等到有一天,某个不怀好心眼的男人跟她们假戏真作,她们就会从幻想落入真实。 精神病学家马侯在《青春期》一书中提到了一位十四岁的年轻妓女,她说:「门一旦撞开,就很难关上。」不过年轻女孩在有了第一次性关系以后,很少会立刻决定走入卖春这一行。在某些情况下,她们还是很依恋第一位情人,照旧和他一起过日子;她会有份「正当」的工作;情人抛弃她以后,会有另外一个男人来安慰她;她既然不再只属于一个男人,便觉得她不管对谁都可以献出自己;有时候,是她第一个或第二个情人提议她卖身,赚取生活费。也有不少女孩是因为父母的关系而成了妓女;有些家庭,家中所有的女人都从事这个行业(例如,以「祖克家人」来统称的美国数十几个家庭[注四十九:(译注)根据十九世纪的美国社会学家李查.杜格达尔(RichardDugdale)的调查,在美国纽约州十三座监狱中,许多囚犯有血缘关系或姆亲关系,其中大致可以归为四十二个家庭,他便以「祖克」来通常这些家庭。〕)。有不少女流浪汉是在被亲人抛弃以后流落街头,一开始以乞讨维生,后来才渐渐沦入皮肉生涯。在一八五七年时,根据卫生学家巴杭,杜夏特雷前述的调查,在五千名妓女中,有一千四百四十一人曾穷困度日,有一千四百二十五人是在受人诱惑之后被人抛弃,有一千二百二十五人是被亲人抛弃,身无分文,得不到任何奥援。至于目前的情况,根据现代调查的结果,结论大同小异。迫使女人操此业的,疾病也是一大要因,她因病没有能力做一般的工作,或者是失去了原来的工作,她本来的收支也因病失去平衡,不得不急忙开辟新的财源。同样的,生下私生子也会迫使女人去卖春。在巴黎圣拉萨妓女观护所里,有半数以上至少有一个私生子;其中有一不少妓女甚至抚养三到六个孩子;比札德医生提到有个妓女生下了十四个孩子,在他认识这名妓女时,她有八个孩子还活着。他表示,这些妓女几乎没有人会抛弃她们的孩子,有些未婚妈妈是为了养育孩子才成为妓女的。他提到了一个例子: 有个女孩十九岁时在外省被她六十岁的老板夺去贞操,她当时还住在自己父母家里,发现怀孕以后不得不离家,后来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婴。她将女儿抚养长大,教养有方。她分娩后,来到巴黎,以当奶妈为生,二十九岁时开始花天酒地。她在三十三岁那年成了妓女。她在身心耗竭以后,要求待在圣拉萨妓女观护所。 我们都知道在战争期间或是在社会失序时,娼妓业会随之兴盛起来。 部分发表在「现代杂志」的《一位妓女的人生》这本书的作者(她以假名玛丽.苔瑞丝发表这个故事,我在下面也就以这个名字来称呼她),写到她刚开始的遭遇: 我十六岁时和一个比我大十三岁的男人结婚。我是为了脱离父母而结婚。我丈夫只想让我怀孕。他说:「这样你就会乖乖待在家里,这样你就出不了门。」他不许我化妆,也从不带我去看电影。我还得忍受婆婆,她每天都会到家里来,总说她儿子那个烂人是对的。我头胎是个儿子,取名杰克;十四个月后,生了第二胎,还是男孩,皮耶……我因为日子过得无聊,便去上护理课,我很喜欢这门课……我进了巴黎郊区的一所医院,女病患区。有个年纪还小的护士跟我说些我从前都不懂的事。和我丈夫做爱多少是苦刑。在男病患区,我待了六个月的时间,没和任何男人有瓜葛。后来有一天来了个军人,进了我的房间,他是浑球一个,但是长得好看极了……他一直努力说服我,说我可以改变人生、我可以和他到巴黎去,我再也不用工作……他很知道怎么唬我我后来决定和他一起走……第一个月,我真的快乐极了……有一天,他带回一位打扮时髦的女人,指着她对我说:「她啊行情好得很。」刚开始,我不干。我甚至在一间诊所里找到个护士的工作,以向他表示我不想卖春,但我没有办法坚持太久。他跟我说:「你根本不爱我。要是有女人真的爱一个男人,就会愿意为他工作。」我哭了。在诊所里,我一直很伤心。我终于让他带我去美容院……我真的就下海了!朱洛一直跟在我后面,看我行情好不好,也帮我留意状况,要是条子往我这边来,他会事先警告我…… 这个故事在某些方面和卖春女孩受到淫媒控制的故事有些相似。有时候,淫媒就是她丈夫。偶尔,淫媒会是个女的。一九三一年时,费维尔医生在《坐监的流浪街头年轻妓女》中表示,他针对五百一十名年轻妓女做调查,发现其中有两百八十四人是独居,有一百三十二人和男伴住在一起,有九十四人和女伴住在一起(通常她们是同性恋)。他摘引了其中几名妓女写的信: 苏珊,十七岁。我走入这一行,卖春的对象大多是妓女。有个妓女让我和她同居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很爱吃醋,后来我就离开了那条街…… 安德蕾,十五岁半。我搬出父母家,和在舞厅认识的一个女人住在一起,我随即发现她想要像男人那样爱我,我和她住了四个月,后来就…… 珍,十四岁。我可怜的爸爸名叫某某某……一九二二年因为战争受了伤,死在医院里。我妈妈后来再婚。我继续上学,好拿到毕业证书,有了毕业证书以后,我去学裁缝……因为我赚得钱太少,常和继父起口角……我只好到某太太家当女仆……我和她单独在一起待了十天,她大概二十五岁,我发现她变得很不一样。有一天,她像个男人一样,对我表示她很爱我。我先是犹豫,后来因为怕丢了工作,只好答应她;所以这时候我就懂了那回事……我继续工作,但后来工作没了,我只好到「林子里」卖春,专做女人的生意。我后来认识了一位非常慷慨的太太,等等的。 女人刚开始卖春时往往把这看做是增加收入的权宜之计。但后来大家总会说她们从此沉沦,再也无法自拔。其实被暴力胁迫、被拐骗、被幻象迷惑等「逼良为娼」的情况并不那么常见,比较常发生的反而是她不由自主地继续在这一行里待下去。刚开始,皮条客或是老鸨提供给她必要的资金,后来他们便有权利控制她,她大部分的收入都被他们取走,以致永远也脱不了身。「玛丽.苔瑞丝」为此搏斗多年,好不容易才脱离皮肉生涯。 我终于明白朱洛只想要我的钱,我心想只要稍微避开他,就能偷偷攒下一点钱……刚开始,我很害臊,不敢走到客人旁边,对他说:「你跟我来。」朱洛一个朋友的女人老是紧紧监视我,她甚至会数我接了多少客……朱洛写字条给我,要我每天晚上把赚来的钱交给旅社的老板娘,「这样,就不会有人偷你的钱……」。有次,我想买件洋装,老板娘跟我说,朱洛不准她给我钱……我决定尽早离开这家旅社。老板娘知道了我想离开她,就故意在我接客以前不在我身上放进棉球,不像以前一定要放(注五十:(原注)「在妓女接客以前,老鸨都会在她身上放进用来麻醉淋球杆菌的棉球。当老鸨要辞掉有病的妓女时,就不放棉球,让医生查出她有病。)。所以我就被条子抓了,送进医院里……我只好又回旅社,去赚一点旅费……但我在这窑子里只待了四星期……我像从前一样在巴黎巴贝斯那一区讨了几天生活,但我,实在太痛恨朱洛了,一点也不想再待在巴黎。我们吵架,他打了我,有一次他甚至差点把我扔出窗外……我和职业介绍所的人谈好了,我要到外省工作。当我发现职业介绍所的人认识朱洛时,我没去赴约。介绍所里的两个女人在街上遇到我,狠狠打了我一顿……第二天,我收拾行李,独自到T岛去……三个星期以后,我受够了在窑子接客的日子,我写信给医生,他诊察以后,把我归为「该裁汰的」……朱洛在一条林荫大道上看到我,毒打了我一顿……我脸上满是伤。我受够了朱洛。所以我签了一纸合同,启程到德国去…… 像「朱洛」这样的角色在文学作品中所在多见。刚开始,他扮演的是保护女孩的角色。他给她钱,让她买衣服打扮自己,保护她对抗其他女人的竞争,保护她不受买春客的骚扰,也保护她不落入警察之手——有时候他自己就是警察。有些买春客乐得不用花钱就能享乐子,也有些买春客喜欢在妓女身上满足自己的性虐待癖。几年前,在西班牙马德里,有位年轻多金的法西斯份子喜欢在寒一冷的夜里把妓女丢进河里,以此为乐;在法国,有些寻欢作乐的大学生有时会带几个女人到乡下去,在夜里把她们光溜溜地丢下不管;妓女为了拿到皮肉钱,也为了避免有人对她暴力相向,她需要有男人保护她。他也是她精神上的支持者,有些妓女会说:「孤单一个人做会做得比较没劲,比较没有心情工作,结果就会随便做做。」往往,她是爱他的;她是出于爱才投入这一行,或者爱让她觉得自己有正当理由这么做;在这个圈子里,男人的地位远远高于女人;男女之间的这种差距很容易让她崇拜他,对他抱有宗教情怀般的爱情,从这一点便可解释为什么某些妓女有狂热的牺牲精神。她从他暴力的表现中看见了他的阳刚之气,也因此对他愈发顺服。她在他身边体会到了什么是嫉妒,什么是折磨,同时也品尝到了爱情的滋味。 不过有时候她对他只有敌意和怨恨,她是出于恐惧(因为她受制于他),才一直活在他的暴力下,就像前面玛丽.苔瑞丝的例子。所以,她们常常会在买春客中找个「恩客」慰藉自己。 玛丽.苔瑞丝写道: 每个女人在朱洛之外,还会有几个恩客,我也是。我的这位是个很帅的年轻水手。他虽然做爱做得很好,我却没办法得到欢愉,不过我们的友谊基甚深。他常常跟着我上楼,我们不做爱,只纯聊天。他常跟我说,我应该离开这地方,说这里不是我应该待的。 她们也会从其他女人身上寻求慰藉。有不少妓女是同性恋。我们已经看到有不少妓女在卖春以前就有同性恋的经验,有很多在当了妓女以后还是和她的女朋友一起生活。二十世纪德国激进的女同性恋份子安娜·鲁林表示,在德国约有百分之二十的妓女是同性恋。费维尔医生也指出,在妓女观护所里,年轻的女囚会彼此写十分色情的信,爱意满满跃然纸上,她们会向对方倾诉「一辈子属于你」。这些信和中学生所写的「热情如火」的信如出一辙;中学生阅历不深,笔下显得青涩胆怯,而妓女则非常勇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不管是在言词上,或是在行动上。从玛丽,苔瑞丝的例子(她初次性经验是和一个女人),就看得出来和下流的买春客、蛮横的皮条客相较,她的「女伴」对她有多么重要: 朱洛带回一个女孩,这可怜的女孩脚上连双鞋都没有。我们帮她买了所有的必备物品,后来她和我一起上班。她人很温柔,而且她喜欢女人,我和她相处得非常融洽。她让我想起了从前那位我从她身上学到很多的护士。我们常在一起嘻嘻闹闹,两个人常常一起去看电影,而不去上班。我很高兴有她和我们在一起。 我们看到了妓女女伴扮演的角色就像生活圈子非常受到局限的良家妇女的知心密友。她是一起玩乐的朋友,她们之间的关系是自由的、没有利害关系的,所以是完全出于自愿的;厌倦了男人,或是对男人起了反感,或是只想解解闷,妓女往往会到另一个女人的怀里放松自己,享受欢愉。总之,妓女和妓女之间的默契比其他女人之间的默契来得更直接而紧密。因为妓女和男人之间的关系带有交易的性质,所以社会总是将妓女看成是「贱民」,这使得妓女之间更为团结一致;她们虽然可能彼此为敌、互相嫉妒、恶言相向、拳头相对,但是她们都非常需要对方,以建立一个「对反的世界」,以在这个世界中拥有做人的尊严;只有女人才会懂得欣赏衣饰、发型,这些外在装饰虽然是引诱男人的工具,但只有在其他女人带着羡慕、赞赏的眼光中,才是它真正想达到的目的。 至于妓女和买春客之间的关系,大家的看法颇为分歧,情况当然也各不相同。常有妓女强调只有她们的心上人才能吻她的唇,亲吻代表的是出自内心的柔情,因为和情人交欢或是职业性的交欢两者并无不同。男人在这方面的说法通常不可采信,因为他们会被自己的虚荣心蒙蔽,看不出来妓女是假装高潮。应该说,妓女接客的状况千差万别,要看是常弄得身体疲惫不堪的连续接客,或是三两下就了事、或是接个留宿客,或是长期固定接一位熟客。玛丽,苔瑞丝在接客时常表现得很淡漠,不过她也提到某几次美妙的经验;她有过几位「恩客」,她也说她的同事每个人都有「恩客」;如果有某个客人讨她欢心,她有时不会收他的钱;要是他境况不佳,有时她还会资助他。不过一般来说,妓女工作时都「不带感情」。有些妓女对所有的客人不只冷漠甚至还带点鄙夷。玛丽.苔瑞丝写道:「啊,男人都好蠢啊!女人要把什么装进他们脑子里都可以!」不过也有很多妓女仇视男人,对他们很反感;她们尤其厌恶他们「猥亵、下流的行为」。他们到妓院或者是为了满足不敢在妻子、情人面前表现的猥亵,或者是因为来到妓院,才让他们受到激发,发明出各种猥亵行为;许多男人要求妓女满足他们「各种性幻想」。玛丽.苔瑞丝就抱怨法国男人犬尤其贪得无厌,怎么满足不了他们的想象。接受比札德医生治疗的几位女病患曾经坦诚对他说:「每个男人或多或少都猥亵。」我有个女性朋友曾经在博戎医院和一位年轻妓女长谈,这位妓女很有头脑,她刚开始是女仆,后来和她心爱的皮条客在一起。她说:「所有的男人都很下流,除了我的这位。所以我才会爱上他。万一他让我发现他很下流,我就会离开他。第一次光顾的客人总是畏畏缩缩,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不过他第二次再上门时,就会想要点别的……您说您丈夫不下流,您等着瞧吧。每个男人都下流。」她讨厌男人就是因为他们下流。一九四三年时,我另一位女性朋友在费勒和一位妓女很熟。她表示,她的客人百分之九十会有些下流、猥亵的举动,有百分之五十喜欢走后庭,很不要脸。她的客人要是有太多性幻想,会让她害怕。曾经有位德国军官要她光着身子、怀里抱着一束花,在房里散步,他则在一旁学鸟飞;虽然这位军官很有绅士风度,而且对她很慷慨,她还是看到他就想逃。玛丽.苔瑞丝很怕买春客的「性幻想」,虽然对这样的客人她收取的费用比单纯的性交来得高,但是单纯的性交对她来说比较不费事。上述这三位女人都非常聪明,而且非常敏锐、敏感。她们想必都明白,要是她们所做的超出了例行公事的范围,要是买春客不再只是个一般的客人,而想要表现出他的个体独特性,这时她就会成为一个任凭己意而为的自由意识之猎物;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交易行为。不过有些妓女专门为买春客的「性幻想」提供服务,因为她能赚得更多。妓女对买春客的敌意,多少带有对阶级差异的不满。海伦.德伊齐详细叙述了安娜的经历。安娜是个很漂亮的金发妓女,有点孩子气,她平常很温顺,不过有时候会对某些买春客大发雷霆。她是工人家庭出身,她父亲酗酒,母亲卧病在床,看父母过得极不幸福,让她对家庭生活没有信心,在她卖春期间虽然常有人想娶她,但她一直不想结婚。最早是住在附近的一个年轻人让她堕落的;她喜欢做这一行;后来她染上了肺结核,被人送进医院,她从此非常痛恨医生,连带地,所有看起来「体面」的男人在她眼中都很下流;她受不了医治她的那位医生对她彬彬有礼、照料有加。她说:「我们难道不知道这些男人没两下就会卸下亲切、可敬、自制的面具,暴露出他们粗鲁、下流的一面?」除此以外,她心理十分正常。她通常不会撤谎,除了骗说她有个孩子请了奶妈照顾。她后来死于肺结核。另一个年轻的妓女朱丽亚,从十五岁开始就和所有认识的男孩发生性行为,她只喜欢贫穷、弱小的男孩;她对他们很温柔、贴心;她则把其他男人看做是「禽兽,只配受到最恶劣的待遇」(她的母性情结非常强烈,怎么也满足不了她的母性;只要有人在她面前提到「母亲」、「孩子」或是发音类似的字眼,她就会激动万分)。 绝大部分的妓女在心理上都能适应自己的处境;但这并不表示她们在遗传基因上或是在先天上就是败德的,她们只觉得这个社会需要她提供服务,所以就很正当地以这样的身份融入社会。她们很清楚,警察在为她们登籍造册时的那番训词不过是打官腔,买春客出了妓院以后摆的高姿态一点也吓唬不了她们。玛丽.苔瑞丝在德国柏林时住在一位面包店老板娘家里,她对老板娘说: 我啊谁都喜欢。要是谈到钱啊,太太……没错,因为和一个男人睡觉,不收他分文,他对你的看法并不会变,他一样会说这女人是婊子,要是你让他付了钱,他还是说你是婊子,但是个精明的婊子;因为你跟一个男人要了钱以后,他肯定会说:「喔,我不知道你是干这一行的。」或者说「你有没有男人?」看吧。不管他付不付钱,对我来说到头来是一样的。面包店老板娘说:「是啊,你说得对。」因为,我跟她说,你排了半小时的队,才取得一张票买鞋。我呀花了半小时,自己也图得了爽快。我有了一双不花钱的鞋,而且我要是会花言巧语,他还得另外付我钱。看吧,我说得有道理 让妓女景况难以忍受的,并不在于她们心理、精神的层面。在大部分情况下,让她们处境堪怜的其实是物质条件太差。她们受到皮条客、旅社老板的剥削,生活没有一点保障;有四分之三的妓女身无分文。根据检查过数千名妓女的比札德医生的说法,她们在执业五年后,大约有百分之七十五染上梅毒;尤其是,之前没有性经验的未成年女孩非常容易感染性病;其中大约有百分之三十五的小妓女因淋病并发症需要动手术治疗。有百分之五的妓女染患肺结核,有百分之六十有酒瘾或毒瘾,有百分之四十不到四十岁就过世。尽管她们都做了预防措施,有时候还是会不慎怀孕,而且往往是在很恶劣的条件下堕胎或分娩。普通妓女要忍受在这行业里会遇到的种种不堪,她们在性的方面、在经济方面都受到欺压,还要忍受警察的蛮横、忍受法定的医疗检查、忍受买春客的无理要求,一辈子都和病菌、疾病、穷困脱不了关系,她的地位低,和「物」没有两样(注五十一(原注)显然并不是靠消极、伪善的措施来改变妓女的处境。要女人不再卖春,必须先做到两件事:第一,让所有的女人都有份正当工作;第二,道德风俗要完完全全不压制自由恋爱。只有不再有人需要买春、卖春,才不会再有性交易之事。)。 在普通妓女和名媛之间还有许多不同的品级。最高和最低品级之间主要的差别在于,普通妓女是以一个女人纯粹的普遍概括性之面貌进行交易,因为竞争对手相对较多,所以她的收入较低,景况悲惨,而交际名媛则致力于让人认可她的个体独特性,要是她成功了,便有望登入龙门。她固然要有美貌、风韵,或是性吸引力,但光有这些还不够,她还必须让众人觉得她出类拔萃。往往要透过男人对她的欲望,才会衬托出她的价值;不过必须有个男人向世人宣扬她的价值,她才会「崭露头角」。在十九世纪,要看一位交际名媛对她的保护者来说有多重要,可以从她的豪华居所、随从、珠宝首饰看得出来,他也会将她提升到半上流社会;只要男人继续为她倾家荡产,她就能确立自己的价值。社会和经济的变迁使得十九世纪的法国女演员布兰琪.德安提妮(注五十二:(译注)十九世纪的法国女演员布兰琪.德安提妮,她是作家左拉笔下《娜娜》的化身。做为演员,她才华有限,之所以晋身中产阶级,赢得名声,靠的是和男人的关系。)这类的人物失去了存在的空间。再也没有「半上流社会」可以让像她这种身份的人建立声誉。怀有野心的女人这时必须以另一种方式赢取名声。电影明星成为最新一类的交际名媛。尽管她身边有个丈夫(好莱坞会严格要求女明星有个丈夫),或是有个认真交往的情人,她还是归为芙里尼、安佩里亚、「金盔」(法国十九世纪末一位著名妓女的别称)这一类的交际名媛。电影明星体现了男人梦想中的女人,因此他们让她享有财富与名声。 因为美与感官之欢的关系始终暧昧难分,所以色情交易和艺术之间也存在着灰色地带;事实上,激起欲望的并不是美。不过柏拉图的爱情论为淫欲提出了虚伪的正当理由。芙里尼在雅典法庭的审判官面前袒露胸部,众人这时对她的注视纯粹只是一种对美的凝视,一种纯粹的意念(注五十三:(译注)古希腊的交际名媛芙里尼是雕塑家普拉克西特利斯的情妇,他有多件作品以她为模特儿。芙里尼对自己的美貌非常有自信,后因被人控告亵渎神明,上了法庭。在诸位审判官就要做出对她不利的判决时,她褪去了衣裳,露出身驱,使在场的人为之瞠目结舌,最后做出了无罪判决。)。展露一丝不挂的身体成为一种艺术表演;美国二十世纪初盛行一时的「舞娘表演」使脱衣舞成为一种表演。那些以「裸体艺术」为名专爱收集淫秽照片的老先生们总是表示:「裸体是纯洁的。」在妓院里,妓女列队让买春客挑选,已经像是一场演出;要是把这种展示弄得更复杂一点,便会以一幅「活灵活现的画作」、「带有艺术美感的姿态」等形式展现在买春客面前。希望自己更特殊的妓女,不会只是被动展示自己的身体;她会努力表现自己的特殊才艺。古希腊「吹长笛的女人」以音乐和舞蹈蛊惑买春的男人。在阿尔及利亚南部奥勒德.奈伊山区,阿拉伯女人会以跳肚皮舞,西班牙女人会在墨西哥的中国城里载歌载舞,她们这些做法都是想以最高雅的方式展现自己,以供买春客做选择。在左拉的小说《娜娜》里,女主角娜娜为了找到一位保护者而走上舞台。从前有些咖啡表演厅,或是现在有些歌厅,其实根本就是妓院。所有以展现自己身体为职业的女人都可以将此化为色情交易。当然,也有许多伴舞女郎、跳艳舞的女孩、陪酒女郎、海报女郎、模特儿、歌手、演员不会把她们的职业和性混为一谈;她们从事的行业愈是需要技巧、需要创造,她们就愈会把这行业本身看做是她追求的目标;不过为谋生而「抛头露面」的女人往往会以自己的魅力做为色情交易的筹码。反之,交际名媛总希望有个真正的职业做为托词。很少有妓女像科莱特笔下的丽雅这样,在她朋友称她是「亲爱的艺术家」时,她回答:「艺术家?真是的,我那些情人也太夸张了。」我们在前面说过,她的名声取决于她在市场上的价值;今天,女人可以在舞台上或银幕上为自己博取「名声」,这个名声也会变成她进行交易的资本。 灰姑娘总是梦想着白马王子,但无论白马王子后来成了丈夫或情人,她都害怕到头来他会变成暴君;她宁可幻想张贴在电影院入口的是自己笑容可掬的照片。不过她往往要靠男人的「保护」才能达到目的;是男人(丈夫、情人或仰慕者)在功成名就之后,让女人分享他的财富与名声。「电影明星」和交际名媛相近之处在于,她们都需要取悦某些人或某些群众。她们在社会上扮演的角色颇为类似。我使用「交际名媛」这个词来指称所有不只是把身体,还把她们整个人都当做资本以牟取利益的女人。她们的态度和具有创造力的人的态度很不相同,具有创造力的人会在作品中超越自身,超越「给定」,在别人身上开启了对自由的呼求,朝未来开展;而交际名媛并没有揭示世界,她丝毫没有为人类存在的超越性开辟出道路(注五十四:(原注)有时候,交际名媛也会是艺术家,她在取悦人的同时也进行着发明与创造。她可以同时兼顾这两面,或是跨越卖弄风情的阶段,跻身于女演员、女歌手、女舞蹈家之列;我们稍后会再谈到这一点。),相反的,她力图攫取人类存在的超越性,以便为自己取得利益;她为了赢得男人的赞美而展现自己,所以她不会否定自己这种将自己奉献给男人的被动女性之质;她让自己的被动女性之质具有神奇魔力,好让她以自己的风采便能让男人落入陷阱,以供她自己享用;她将男人连同她自己一起陷入闭缩的存在内向性里。 女人藉这个途径取得了某种程度的独立自主。她委身于多名男人,却永远不属于任何一个男人;她赚到的钱,和她像推销商品一样推销出去的名声,能保障她经济上的自主。古希腊时代享有最多自由的女人不是已婚妇女,也不是普通妓女,而是交际名媛。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才艺妓女、日本的艺妓远比当时其他女人来得自由。在法国历史上,和男人一样独立自主的女人要属十七世纪的才艺妓女兰克洛。矛盾的是,这些将女人特性发挥到极致的女人反而为自己创造出几乎和男人一样的处境;她们先是让自己做为客体交托给男人,后来却因而成为主体。她们不只像男人一样有谋生能力,而且与她交往的几乎都是男人;她们的言谈自由、作风开放,甚至更难得的是精神上也极为自由开放——像兰克洛就是如此。其中表现最卓越的,身边往往围绕着许多艺术家、作家,这些男人往往觉得和「良家妇女」在一起无聊烦闷。男人心中所持的那套女性迷思,才艺妓女以最有魅力的方式体现了出来,因为较之于其他女人,她更是肉体与意识的化身,是受人崇拜的偶像,是激发灵感的人,是缪斯;画家和雕塑家想以她为模特儿;她丰富了诗人的幻想;男性知识分子在她身上探索女性「直觉」这个宝藏;她比一般妇女更容易表现出聪明才智,因为一般妇女会僵固在虚矫的俗见里。特别有天赋的才艺妓女并不会以做男人的缪斯为满足;她们也需要将别人的赞美加在她身上的价值以自主的方式表现出来;她们想将自己被动的长处化为主动。她以握有主权的主体身份呈现在这世界上,她写诗、赋文、作画、谱曲。安佩里亚在意大利才艺妓女的圈子中便以此享有盛名。有些才艺妓女会把男人当做工具,透过他来取得男人的职司,譬如受到掌大权的男人「宠幸」的女人,她们会透过他参与统辖世界(注五十五:(原注)同样的,有些才艺妓女会利用婚姻以遂个人的目的,另外有些才艺妓女会利用情人,来实现她们在政治上的野心,或是满足经济上的欲望等等的。她们超越了交际名媛的处境,一如交际名媛超越了一般主妇的处境。)。 这样的女性解放也能展现在性爱方面。有时候女人从男人身上取得金钱或其他利益,可以拿来补偿她的女性自卑情结;金钱具有净化的力量,它可以消除两性之间的对抗。很多不是以卖身为业的女人坚持要男人送她礼物或是给她钱,这其实不是出于贪财,而是让男人付钱,等于是把他变成工具(我们稍后会看到有时她也给他报酬)。女人藉着这种方式避免被男人所兼并;男人也许以为她属于他所有,但是这种性的占有只是一种假象;其实在「经济」这个更坚稳的领域里,是她占有了他。她的自尊心因此得到满足。她可以沉醉在男人的怀中;她不是屈服于外来者的意志;她感受到的性欢愉并不是被迫接受的,而比较是额外的好处;她不是被人攫取的,因为她得到了报酬。 不过才艺妓女以性冷感著称。因为太有感情或是太沉溺于感官,都可能让她受到男人摆布,或是剥削她,或是独占她,或是让她受痛苦,所以她最好是懂得怎么控制自己的心和身。在她与男人交欢时,有很多时候她都受到了屈辱(尤其在刚走入这一行时);她以性冷感来表达她对男性傲慢的不满。才艺妓女也和一般妇女一样会彼此交换一些「小技巧」,以便工作时更「入戏」。她们对男人的鄙视、反感,清楚地表明了才艺妓女在这场被剥削者对抗剥削者的竞赛中,一点也没有把握能取得上风。事实上,绝大多数的才艺妓女一生都处在依附于人的处境里。 没有哪个男人会是她们永远的主人。不过她们是最迫切需要男人的。要是男人不再渴求她,才艺妓女便失去了生存的依靠;刚走入这一行的才艺妓女知道自己的未来都掌握在男人手上。即使是电影明星,若失去男性的支持,她的名声也会日渐失色。譬如导演奥森.威尔斯在离开美国女星丽泰海华丝以后,她像孤女一样忧苦漂泊,直到后来在欧洲认识了巴基斯坦王子阿里汗。即使是最美丽的女人对明天也没有把握,因为她的武器虽然有魔力,但魔力是无常的;她离不开护花使者(丈夫或情人),几乎就像「贤惠的」妻子离不开丈夫一样。她不只要与他交欢,还要忍受他的存在、他的谈话、他的朋友,尤其要忍受他为了向人炫耀而提出的种种要求。皮条客在她身上的开销(买高跟鞋、买丝缎裙等),等于是一笔有收益的投资;实业家、制片商在送她珍珠、皮裘时,是在她身上确立自己的财富与权势;无论女人是他赚钱的工具,或是他挥霍钱财的借口,她一样都受到了奴役。她收到的礼物其实都是枷锁。她穿戴的这些服饰、珠宝真的是属于她的吗?在彼此关系破裂以后,男人有时会要求女人归还他送的礼物,即使是像法国二十世纪初著名剧作家、电影导演萨夏.居提伊那样以不失绅士风度的方式提出,他也还是这么做。才艺妓女为了「留住」护花使者,而又不必放弃自己的乐趣,她会要一些花招,像是撒谎、虚与委蛇等(这些卑劣的花招若是运用在婚姻里是会破坏夫妻关系的);即使她的奴颜婢膝是装出来的,这样的假装本身不也是奴性的表现。只要她依然美丽、有名声,目前的主子如果变得卑劣,她可以另外找个人取而代之。然而美貌是要细心维护的,也是极其脆弱的财富;才艺妓女非常仰赖自己的身体,而身体总会随着年华老去而衰颓;她是最殚精竭虑地对抗衰老的。要是她深具名望,苍老的面容和身体对她影响就比较小。名望虽然是她最可靠的财富,但要维系这样的名望却又不得不承受最暴虐的专制,也就是要忍受毫不容情的舆论。我们都知道好莱坞的女明星为了姿色,必须忍受什么样非人的待遇;她们的身体不再是她自己的,譬如决定她头发颜色、体重、三围,决定她要扮演哪种类型人物的是制片商;为了修饰她脸颊的弧度甚至会拔掉她的牙齿。她每天都必得节制饮食、做健美操、试新装、化妆美容,日日都是苦刑。在报刊杂志的「明星轶闻」一栏里会刊登她出席宴会、感情生活等花边消息;她的私人生活是对外公开的。在法国,虽然没有明确的规则可循,但是机敏的女人都知道该怎么塑造「形象」,好为自己做广告。不愿意配合的女明星迟早会经历到顿时失去地位,或是一步一步失去地位,怎么也挽回不了的苦境。说起来,以取悦他人为业的女明星可能比妓女更受到奴役。「成了名」的女人要是真的有一项专门技艺,如果她的才华(不管是在演技上、歌艺上,或舞艺上)受到了肯定,便能脱离才艺妓女这个圈子;她们可能取得真正的独立自主;不过大部分的才艺妓女一辈子都处在没有保障的景况里;她们必须一再吸引大众,或是吸引男人。 受男人赡养的女人经常会内化她的依附性;她认可舆论的价值,听从公众的意见;她羡慕「上流社会」,遵循它的行为规范;她希望自己能融入中产阶级的价值里。她寄生于有财势的中产阶级,接受他们的观念;她「想法正确」;从前她很乐意将自己的女儿送进修道院学习,她自己年老以后会虔诚地做弥撒,喧喧闹闹地改变信仰。政治立场上,她属于保守派。她很自豪能在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一点也不希望现状有所改变。她为了「达到目的」,要面对残酷的竞争,所以她没有博爱精神,也没有与人团结一致的观念;她自己受到了太多奴隶般的待遇,所以这时为了成就自己,一点也不希望人人能都享有自由。左拉在塑造娜娜时,便强调了她这一点: 娜娜对书、对戏剧有自己非常独断的看法;她就要柔情、高贵的作品,一些能让她沉溺于幻想、让她灵魂得到提升的东西······她强烈反对共和党人。这些人到底想要什么呢,这些从来不洗澡的脏鬼?我们的日子难道不幸福吗?君王所做的不都是为了老百姓吗?老百姓,也不过是一堆垃圾!她太了解老百姓了,她很知道怎么评议这些人:不,我跟你说,他们的共和主张对所有的人来说都会是场大灾难。啊!愿上帝保佑君王长长久久在位。 在战争期间,没有人会像高级妓女这么激切地展示爱国心;她们自以为有高贵情操,希望藉此行动让自己表现得像公爵夫人一样。她们在公共议题上发表的言论,在在是俗见、成见、陈腔滥调,连表达的情感都很俗套,往往心底连一丝真诚都没有。她要不就谎话连篇,要不就夸夸其谈,内容完全没意义。交际名媛一辈子都活在自我炫耀里,她的谈话、她的模仿行为目的不在表达她的想法,而是为了制造效果。她在护花使者面前扮演痴心女子,有时候只是为了演给自己看。在公众面前,她则装得很体面、很有威望,最后连自己都以为自己是高尚的完人、神圣的偶像。自欺欺人的想法充塞了她内心,以致各式各样的谎言看来都像是真的一样。有时候,她会有些率真的表现,她并不完全轻忽爱情;她有些「恩客」、有些「让她一时冲昏头的男人」,甚至也有过「痴迷」但要是太随兴、太投入感情、太追求快感,也会很快失去「地位」。通常,她会掩饰不被允许的幻想,像有婚外私情的妻子一样谨慎掩饰;她要在制片商、公众面前隐藏真正的自己;所以她不能全然委身于她的「心上人」,他只能让她消消遣,让她暂时喘一口气。何况,她通常过于渴望取得成功,以致无法忘情投入真正的爱情里。至于她们和其他女人的关系,常会有交际名媛对她们怀有热烈的情欲;因为对宰制她的男人抱着敌意,所以在情欲上她常在女伴怀中寻得安歇,以此来发泄对男人的不满、怨恨。在左拉小说中,娜娜和她的女伴莎缎就是如此。同样的,她想在这个世界上扮演主动的角色,以便用积极的方式运用她的自由,她也很想将他人据为己有,譬如她很乐于「帮助」年轻男子,或是愿意赡养年轻女子,她在年轻男女面前总是扮演男性化的角色。无论她是不是同性恋,她和女人之间的关系总有种种纠结,一如我在前面谈到的:也就是她需要她们既充当法官又是见证人、既是知心密友又与她串通一气,以创造一个让所有受男人欺压的女人都向往的「对反的世界」。但是女人与女人之间的竞争也在这里达到顶峰。以普遍概括性的女人之身从事性交易的妓女会有许多竞争者;如果工作够多,让每个妓女都足以维生,那么她们之间即使有争执,彼此还是会紧密结为一体。追求「出类拔萃」的交际名媛基本上也会对觊觎特权地位的其他同行怀有敌意。「女人与女人为敌」这个人尽皆知之事在这个情况里展现无遗。 交际名媛最大的不幸不只是在于,她看似独立自主,但把这种独立掀开来看其实就是各种依附性,所谓独立不过是欺谎;她最大的不幸还在于,她的自由其实是消极、负面的。以十九世纪法国女演员哈谢乐、和美国舞蹈家邓肯来说,她们虽然得到了男人的援助,但她们的职业还是需要拿出实力,并以实际的表现取得自己存在的正当性;她们从自己所选择、所爱的职业中得到了具体的自由。但对绝大多数的女人来说,一门艺术、一项职业不过是为求达到目的的手段;她们并不做任何其正的构思。尤其是在电影界,女明星往往任由导演摆布,他不许她有所创新,不让她有任何创造性的活动。别人利用她现成的自己;她并没有创造任何崭新之物。何况真的能成为电影明星的只是极少数。在「风尘」中,无论哪一条道路都不会通往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禁锢在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中的女人,人生还是充满了无聊与烦闷。左拉便指出娜娜身上有这个特点: 然而娜娜虽然生活豪奢,身边又不乏追求者,她日子还是过得无聊得要死。她晚上时时刻刻有男人陪,钱也多得连梳妆台的抽屉都塞满了,但她一点也不快活,她总觉得哪里空空虚虚,哪里有个破洞让一直她想打呵欠。她的日子老是无所事事的耗着耗着,时时刻刻都单调重复······她这种非常有保障的生活,让她整天慵慵懒懒,不需要费什么劲,好像沉沉昏睡在修道院里那种顺服、畏惧中,彷彿禁锢在妓女这个行当里。她只能以等着男人上门这种蠢极了的娱乐来消磨时光。 美国文学里有不少描写这种重重压着好莱坞的烦闷氛围,初抵好莱坞的游客也会立刻感受到这种气氛,无论是主要演员或是临时演员,都和与他们处境相同的小女演员一样无,烦闷。即使是在法国,正式的宴会往往像苦刑。年轻貌美的小明星她们的保护者往往是年长的男人,他的男性友人年纪大多与他相仿。他们关心的事都是年轻女明星很陌生的,他们之间的谈话议她觉得无趣已极;二十岁出头的小女星和四十五岁的银行家每日每夜相伴度日,她们之间的鸿沟远比中产阶级夫妻的鸿沟来得深、来得大。 女演员为了职业生涯牺牲了快乐、爱情,与自由。一般主妇心目中的理想生活是与丈夫、孩子一起享受稳定安宁的幸福。女演员的「职业生涯」持续经年,然而她获取的名声也只是属于存在内向性之物。她愈是往上爬,社会阶层愈爬愈高,她的名声也会愈来愈大,在广告海报上处处可见、众人口中时时可闻。她或是步步谨慎,或是作风大胆地经营自己的生涯,端看她个人的性格。有的女人只要把漂亮的家饰用品好好摺起收在柜子里,快乐地当个家庭主妇就很满足有的女人则深深陶醉在冒险中。有的女人会一直花力气去维系时时受到威胁、随时可能垮下来的脆弱景况;有的女人会像造着通天的巴别塔一样,指望建立起自己的名声。有的女人则将调情的手腕发挥在其他的作为上,让她们成了真正的冒险家,像是二十世纪初荷兰的交际名媛、舞蹈家玛塔.哈丽后来成了女间谍,或像是其他的祕密女探员;不过为侦察计划做布局的往往不是这类的女人本身,她们只是主导计划的男人手中的工具。但是整体而言,交际名媛和女冒险家在态度上有类似之处;交际名媛和女冒险家一样,从事的往往介于「正经事」与「冒险犯难」之间;她追求的目标是一般世俗的价值,像是金钱与名声;但她不只要拥有名与利,也一样看重追求的过程;而且最终,她心目中的最高价值,是她做为个体存在的成功。她为自己特立独行的表现辩护时,总不免带有虚无主义的态度,而且因为她对男人怀有敌意,也把其他女人视为敌人,所以对自己特立独行的个人表现有更强的信念。然而要是她很明智,认为自己也需要在道德精神层面取得正当性,那么她就会采取近似于尼采思想的立场,也就是坚信菁英人士的权利高于普通人。她会把自己看做是宝藏,她的存在本身即是上天的恩赐,以致她会认为在她为自己奉献时,即是为群体提供服务。为男人牺牲奉献的女人总是渴望爱情,而自我崇拜的女人则会利用男人。她之所以如此看重自己的荣耀,并不完全是出于经济的利益,而是她想在其中寻找她自恋心理的极致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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