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社会上的人际往来
家庭不是个对外封闭的小群体:尽管家庭与其他的社会单元有区隔,彼此之间还是有连结;家,不只是夫妻两人住在里面的「室内空间」;它也呈现了夫妻两人的生活水平、经济状况、品味喜好,这些都会展现在他人面前。主导家庭人际关系的主要是妻子。男人则以生产者与社会公民的身份,透过劳动分工形成的有机凝聚力与社会群体连结在一起;夫妻是一个「社会人」,由家庭状况、人际往来、所属社会阶级、种族来界定,藉着自然而成的凝聚力与其他有相似社会背景的群体连结在一起;这种「社会人」的角色最容易表现在妻子身上,因为丈夫在职场上的人际往来,不见得和他在社会上占有的地位一致;而赋闲的妻子不会受到工作、职业的限制,她可以只和地位相彷的人交往;况且,她有余暇,可以藉着「拜访」、「请客」来巩固这种基本上没有实际用处的关系,不过这当然只有对社会阶层高于另外某些阶层的家庭来说,维系这种人际关系才有其重要性对家里的一切过于习以为常的丈夫、孩子,往往对家中的陈设,甚至对妻子的外表装扮视而不见,所以她很乐于把这些展示在外人面前。她在家庭人际关系上应尽的义务是「摆出门面」,这正和她爱现的心理相吻合。
首先,她必须展示的是自己;在家里要做家事,所以她通常只是一身便装;但如果是出外赴约、家中请客,她便会盛装打扮。服饰的作用有两方面,一是用来显示妻子的社会地位(她的生活水平、经济状况、社会阶层),二则它也是女性自恋心理的具体呈现;服饰是身份的表征,也做为突显自己之用;因什么也没有做而深受痛苦的女人,可以靠着服饰来表现自己是什么。注重外表、费心穿着打扮也是一件工作,可以让女人将自己据为己有,就像她藉着整理家务把家据为己有一样;这让她觉得「我」是她自己决定并创造出来的。社会风尚也鼓励女人将自己异化为自己的外貌。男人的服装也和他的身体一样应该是用以显示他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而不是为吸引别人的目光(注四十四:(原注)参见《第二性》第一卷。不过男同性恋者不在此列,他们会把自己看做是性的对象;还有讲究穿着的雅痞也不在此列,应该另行考查。目前,美国黑人的流行男性服饰zoot suit,以夸大的剪裁、强烈的色彩对比来做表现,这种服饰的流行背后有复杂的成因。);对他来说,风度和外貌的作用并不在于将自己设立为客体;而且他通常也不认为外貌是他自我的反映。反之,连社会都会要求女人把自己变成色欲的对象。让女人成为奴隶的流行时装,其目的并不在于将女人呈现为独立自主的个体,而是要截断她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将她当成猎物献给男人,满足他的欲望;社会并无意帮助她对存在有所构思,反而会对此加以阻挠。裙子不如裤子方便行动,高跟鞋有碍于走路;最能表现高雅气度的是最不实用的长裙和高跟鞋、最容易损坏的帽子和丝袜;服装可以修饰体型,让身体改变样貌,或是突显曲线,总之可以让人成为目光的焦点。这也就是为什么化妆打扮会让喜欢凝视自我的小女孩深深着迷;小女孩长大后渐渐独立,便会抗拒浅色的薄纱衣服和漆光皮鞋;在身体、心性还未定型的青春期,少女一方面想展现自己,另一方面又抗拒这么做,心里为此很挣扎;但是要是她接受了自己成为「性的客体」之命运,她便会乐于打扮自己。
前面已经说过(参见第一卷第三部分〈迷思〉第一章),女人藉由装扮让自己近似于大自然,而这种大自然是经过人为变造的;女人在男人眼中是花朵,也是宝石,因而对她自己来说也是这样。在将如水波荡漾、如皮裘暖和的自己献给男人以前,她便先将这样的自己纳为自己所有。和她收集的小艺品、地毯、靠垫、花束比起来,与她肉体结合为一的羽饰、珍珠、锦缎、丝绸和她的关系更为亲密;这些物品闪耀的色泽、柔和的触感弥补了她参与其间的男性爱欲世界之粗砺;她在感官欲望上愈是没得到满足,就愈加依恋这些东西。许多女同性恋做男装打扮,这除了是为模仿男人,挑衅社会之外,另一层原因也在于她们不需要丝绒、绸缎的触感,因为她们从其他女性的身体上便能得到这种被动的特质(精神病学家克拉夫特艾宾报告中的「桑多尔」就喜欢盛装打扮的女人,自己却不重视衣着)。委身于男性粗蛮拥抱的异性恋女人,除了她自己的身体之外,再没有其他的肉体猎物可拥抱(即使她喜欢男性的拥抱也是如此,要是她从男性的拥抱中得不到欢愉就更是如此),所以她才会在自己身上洒香水好将自己化为花朵,让脖子上钻石项链的色泽与她自己的肤色相辉映;拥有这些美化的物品,她自己便等同于世上所有的丰美。她不只贪图物品在感官上引起的愉悦,有时也贪图它在感情上、在理念上代表的价值。某件珠宝是会勾引回亿的纪念品,另一件又具有象征意义。有些女人会把自己化为一束花、化为鸟笼;有些女人则会把自己化为博物馆,或是化为奥祕难解的符号。娇吉特.勒布朗在《回忆录》中提到了她年轻时的状况:
我的穿着打扮总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我散步时一身扬.范.艾克、一身鲁本斯的寓意画,或是一身梅姆林的圣母(扬.范.艾克、鲁本斯、梅姆林,分别为十五或十七世纪的弗兰德画家)。我还记得在某个冬日我穿着一件配上了银色绦带的紫色天鹅绒长衫走过布鲁塞尔的大街。裙尾长得拖地,但我才懒得去在乎这个,刻意这样扫过人行道。黄色的皮帽罩着我一头金发,但最不寻常的是,在我额前饰带上垂悬着一颗钻石。为什么要这么打扮呢?理由很简单,就是我喜欢,而且这让我觉得摆脱流俗,不受羁绊。路人愈是笑话我,我就打扮得愈古怪。如果只是怕人家嘲笑,就改变我的外貌,我会觉得很丢脸。对我来说,这简直就是屈辱地投了降……在家里,情况就更不一样了。我的穿戴模仿的是戈佐利和安基利轲笔下的天使,是伯恩琼思和瓦兹的画中人物(前两位是意大利十五世纪的画家,后两位是十九世纪英国画家)。我穿的衣服总是天蓝色或金黄色的;我宽松的长衫形成许多凹凹折折垂在的我四周摆动。
这种将世界的神奇魔力化为自己所有的做法,可以在精神病患身上找到最好的例子。控制不了自己对珍贵物品、象征物品的喜好的女人,会忘记自己真实的面目,极可能让自己穿着奇装异服。基于同样的心理,年纪很小的小女孩尤其会把打扮看做是把自己变成仙女、皇后、花朵的乔装改扮;她在身上戴满花环、彩带时,会觉得自己很漂亮,因为她将自己等同于这些炫丽的饰物;彩色斑斓的衣物总会让天真的小女孩深深着迷,以致忘了自己脸色苍白;在某些成年的女性艺术家、女性知识分子身上,也会有这种不良的癖好,他们往往受到外在世界的眩惑,远甚于意识到自己的真面貌;她们或是迷恋古代的织物、珠宝,她们或是向往中国、中世纪,而她们只会往镜子里匆匆看一眼自己,或是只会看到自己想象中的样子。我们有时会发现上了年纪的女人喜欢做奇特的打扮,梳高髻戴头冠,穿有花边、颜色鲜艳的服装,佩戴造型奇特的项链,但这偏偏会让人注意到她们脸上苍老的线条。这些女人往往是在无意诱惑别人以后,重新发现打扮自己的乐趣,对她们来说,这就像她们小时候纯真无邪的游戏。至于优雅的女人,她们能从打扮中得到感官之乐、追求美感之乐,不过前提是这必须与她自己的外貌相配、相协调,譬如洋装的颜色要衬托肤色、剪裁必须修饰或是强调体型;她重视的是修饰自己的外貌,而不是装饰她的那些物品。
服饰的作用不只在于突显自己,我们曾经说过,它也表明了女人在社会上的身份地位。只有被看做是色欲对象的妓女,她的装扮应该完全表现出她这个面向;就像在古时候,妓女都要把头发染成橘黄色,在衣服上缀满花朵;现在的妓女则是穿高跟鞋、穿丝袜、浓妆艳抹,洒上气味强烈的香水,以表示她从事的是哪一行。其他妇女若是做类似的打扮,就会遭人批评「像个妓女」。女人在色欲上的属性即等于她的社会身份,所以她应该在穿着上明白显示自己的属性。不过要强调的是,穿着庄重并不表示就是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过度明显挑动男性欲望的女人固然鄙俗,但是过于避免激起男性欲望也不值得鼓励,别人会以为这样的女人是想让自己更为男性化,那么她也许是个女同性恋;或是认为她想标新立异,那么她也许是个怪人;或是认为她拒绝扮演客体,向社会挑衅,那么她也许是个反社会的无政府主义者。如果她只是不想引人注意,那么她就得穿得像个女人。何谓穿着暴露、何谓穿着保守,之间的标准往往是由风俗来决定;风俗有时候不准良家妇女袒胸,有时候则不准她露出脚踝;有时候允许少女突显自己的女性魅力,以吸引爱慕者,却要已婚妇女完全放弃装扮——在许多农村文化里,风俗就是如此;有时候又要求年轻女孩要穿像薄纱般轻盈梦幻、色调柔美、剪裁保守的衣服,而允许成熟的女人穿着质地紧实、色彩华丽、衬托出玲珑有秩的身材、款式诱人的紧身长衫;对十六岁的女孩来说,黑色大太过于耀眼,因为这个年纪的女孩ー般不穿这个颜色(注四十五:(原注)在一部以十九世纪为背景的电影中,女演员贝蒂戴维斯在片中因为在舞会上穿了红色礼服而引起轩然大波,因为在当时未婚的女孩一直到走进结婚礼堂都应该穿白色。她这样的穿着被视为反社会的叛逆行为。)。这些规矩当然要遵守,不过即使在最拘谨保守的社会中,还是会刻意突显女性的魅力,譬如牧师的妻子会化淡妆,会低调地跟随流行的潮流,会烫头发,让头发状似波浪;关心自己外表的魅力,正表示她接受了自己女性的角色。「晚礼服」更是将女人的性感纳入社会人际关系中的具体表征。为了表示她参与的是一场盛会,也就是说是极尽奢侈和浪费之事,晚礼服必须很昂贵、很容易受损、尽可能不便于行动;裙摆要很长、很宽,或是紧紧缠裹着身体,让女人走起路来步步受拘束;在珠宝、荷叶边、亮片、花朵、羽饰、假发的妆点下,女人成了有肉体之身的玩偶;这个肉体之身也在展示之列;一如盛开的花朵呈现在世人的眼中,女人也袒露她的肩膀、后背、前胸;除非是狂欢会,否则男人不该流露出自己觊觎这女人,他最多只能看几眼,或是只能在跳舞时轻轻搂着女伴;不过这便足以让男人沉醉在幻想中,认为自己是坐拥奇珍异宝的国王。对男人来说,宴会具有「夸富宴」(参见第一卷注三十八)的性质,每个男人都将属于自己所有的肉体之身在视觉上加以美化之后,展示于其他男人面前。穿上晚礼服的女人,不仅为其他男人提供了观赏的乐趣,也让拥有她的男人引以为傲。
服饰具有社会的意涵,所以女人可以藉着穿着打扮来表达她在这个社会的立身态度;她若是墨守社会成规,便会成为含蓄而举止得宜的人;但在这之间也还有很多微妙的差异,譬如她可能各自藉着服饰来表现自己是脆弱、是孩子气、是神祕、纯朴、保守、开朗、稳重,胆大,或谦抑,表现因人而异。或者,如果她是个不受流俗所羁的人,她就会藉着标新立异的穿着来表现自己的态度。值得注意的是,在很多小说中所谓「解放了的」女人会以大胆的装扮来突显自己与众不同,强调自己是性的客体,也就是说强调自己是依附于男人的;譬如在伊迪丝华顿所著的《纯真年代》中,那位作风开放、曾有过多次风流韵事的年轻离婚妇女,她第一次出现在小说中就穿着非常低胸的衣服;她藉着招来非议的穿着表达了她鄙视因循守旧的保守社会观念。同样的,青少女喜欢做成熟女人的打扮,年纪大的女人喜欢做小女孩的打扮,才艺妓女喜欢做社交界名女人的打扮,社交界名女人则喜欢把自己打扮成有致命吸引力的性感女人。即使每个女人的穿着都符合自己的身份,这之间还是有各种取巧变化的空间。就和艺术一样,装扮技巧也涉及了想象力。女人不仅可以用束胸、胸罩、染发剂、化妆品来修饰身体和面容,一个最不打扮的女人一旦「盛装打扮」起来,便隐藏了自己的真面目,她成了一幅画、一座雕像、舞台上的演员,是一个类比物,表示「主体并不在场,在场的只是扮演她的角色,而不是她自己」之类比物。让自己像小说中的人物、像一幅肖像、像一座塑像,让自己成为必要而且完美的不真实之物,会让她自己很受奉承;她努力将自己异化为这个形象,好让自己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让她的存在取得正当性。
就是基于这样的心理,乌克兰女画家玛丽·巴斯基尔塞夫才会在她的《私密心事》中一页又一页地塑造自己多变的形象。她巨细靡遗地描写自己一件又一件的衣服,每回做新的打扮,她就以为自己是另外一个人,重新崇拜起自己。
我拿了妈妈的大披巾,在中间裁了个口,好把头套进去,再将两边缝起来。披巾垂落下来的皱褶很有古典美,让我看起来颇有东方古典的异国气质。
我到时装店去,卡洛琳花了三个小时为我做了件衣服,我穿上它就像身上裹着一朵云。这是块英国皱绸,它让我看起来纤细、优雅、修长。
我穿着一件皱褶的线条匀称优美的暖呢洋装,带有勒费弗尔的风格,他知道怎么用朴素的衣料烘托出柔美的年轻身体。
她每天不厌其烦地说:「我穿黑色的衣服很迷人……我穿灰色很迷人…我穿白色很迷人。」
德.诺瓦耶夫人也很看重她的服饰,她在《回忆录》中提到了有一回因为一件礼服没做好而难过。
我喜欢鲜艳的颜色、大胆强烈的对比,一件衣服对我就像是一道风景,是命运的开端,是即将进行的一场冒险。穿上不够专业的裁缝缝制的衣服,我在衣服上发现的所有缺点都让我痛苦。
服饰对许多女人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它会让女人对世界、对自己产生幻觉。二十世纪德国女作家尹嘉德.科恩在小说《穿人造丝的少女》中,描写一位贫穷人家的少女热爱一件灰色的松鼠毛皮大衣;她喜欢它柔和温暖的触咸感、毛皮细嫩的舒服感觉;裹在这件贵重的皮裘中,她爱的是幻化了的自己;她透过这件大衣拥有了她从来不曾拥有的世界之美,也拥有了向来不属于她的绚烂人生。
嗒,我看见一件大衣挂在上面,一件好柔、好软、好嫩、灰得好漂亮、好讨人喜欢的皮裘。我好想尽情把皮裘揽在怀中。它好像能镇定人心、抚慰人心,让人感觉很有安全感,就像天一样。这真真正正是灰色的松鼠毛皮大衣。我默默脱下雨衣,穿上这件大衣。皮裘像钻石一样衬托我的肌肤,我的肌肤很受这样的感觉。一旦爱上了,就很难再从我身上脱下来。在大衣内侧,衬里是摩洛哥皱绸,纯丝的,手工绣制的花边。大衣紧紧裹着我,它比我更能打动禹贝尔的心……穿这件大衣让我看起来高贵优雅。它就像个百里挑一的男人,以他对我的爱情让我也变贵重。这件大衣要我,我也要它。我们互相属于对方所有。
我们知道因为女人是物,所以她本然的价值会依照她穿着打扮的不同而改变。她这么看重丝袜、手套、帽子,并不是完全没有意义,因为她要以此维系自己的社会地位,而且维系社会地位是绝对必要的。在美国,有工作的妇女绝大部分的生活开销都花在保养化妆品和服饰上;在法国,女人于这方面的开销虽然较小,但她要是「愈讲究外表」,就会愈受尊重;她如果要求职,就更需要、让自己看起来有余裕;优雅的外表是武器、是招牌、是威信、是推荐信。
追求优雅的外表也可能让自己受到奴役;优雅的外表往往是很昂贵的;有时,贵得让人不得不下手行窃,商店的警卫逮到某个名女人或某位著名女演员偷香水、偷丝袜、偷内衣之事时有所闻。
很多女人为了穿戴漂亮而卖身,或者「接受资助」;她们金钱上的需要是取决于服饰的开销。好好打扮自己也要耗费许多时间和精力;打扮这件事有时真的能让女人开心,具有正面的意义;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多少也具有淘宝、讨价还价、耍诈、搭配组合、创造的乐趣;伶俐的女人甚至可以成为服装设计师。在推出新装的日子(尤其是大特价的日子),对女人来说是一场疯狂的冒险。一件新衣服对她即是一个节日。化妆、做发型如同艺术创作。在目前尤甚于以往的是(注四十六:(原注)不过在法国,根据最近的调查,女人几乎都不上健身院。在一九二〇到一九四○年间,法国女人倒是很热衷于运动。目前,女人负担的家务事过于繁重。),女人更懂得以运动、以体操、以沐浴、以按摩、以食疗保养自己的身体;她可以决定自己的体重、体型、皮肤颜色;在目前,对女人的审美观不同于以往,不再是弱不禁风的女人才称得上美丽,女人可以从事身体的活动来追求美,她可以锻练肌力、她可以拒绝发胖;她可以在运动中将自己设立为主体;对她而言,这也可以说是解放她随机偶发的肉体之身;但是这个解放也很容易让她再次依附于男人。譬如好莱坞的女明星以人工雕琢之美胜过了大自然之功,但她也因此成为电影制片人手中的被动客体。
女人当然有权利为取得这样的胜利而高兴,不过打扮自己就像做家事一样,都是一场和时间竞赛的活动;因为她的身体也是一件受到时光囓食的物品。可蕾特.奥德莉便在《我们当输家》一书中描写了这场足以和家庭主妇与灰尘作战相比拟的搏斗:
现在这已经不是年轻结实的身体了;整只手臂和整条大腿在有点松弛的皮肤下囤积了一层脂肪。她很烦恼,便重新排定日程表:早上要做半个小时健美操,晚上上床前按摩十五分钟。她也开始查阅医学教科书、时装杂志,留意自己的腰围。她榨果汁喝,时不时服用泻药,戴橡胶手套洗碗。让身体恢复青春、把房子打扫干净,这两件烦心的事最后终于合而为一,双双来到了彷彿是大海平潮的时刻,静止了下来……世界好像暂停了一会儿,暂时摆脱了衰老与脏乱……她现在认真学游泳技巧,改进自己的姿势,也严格照着美容杂志里不断翻新的食谱进食。好莱坞女明星琴吉.罗杰斯也坦承:「我每天早上梳一百下头发,花两分半钟,我的头发柔嫩如丝……」修饰脚踝的办法则是:每天踮起脚尖三十下,其间脚跟完全不着地,这个动作只要花一分钟;一天抽出一分钟哪算得了什么?此外还要把指甲泡在滴了橄榄油的水里,用柠檬洗手、用捣成泥的草莓敷脸。
美容保养、服饰保养的例行公事到头来又会变成苦差事。所有的生成变化之物终会迈向衰颓,这会让某些性冷感或欲求不满的女人深感恐惧,以致连对生命本身也产生恐惧。她们努力保养自己,就像别人保养家具或是储藏果酱一样;这种消极的固执态度让她们成了自己的敌人,也使她对别人怀有敌意。她认为美食有碍她的体态、美酒有害养颜、笑太多脸上会有皱纹、晒太阳会伤皮肤、睡眠会让人变迟钝、工作很耗损人、爱情让人憔悴、亲热让人脸颊潮红、爱抚让乳房变形、拥抱让肉体枯萎、怀孕会让面容和身体都变丑;我们都知道年轻的妈妈很讨厌孩子艳羡不已地碰她身上的晚礼服,她会很生气地说:「你别碰我,你的手冒汗,会弄脏衣服。」爱漂亮的女人也会粗暴地对待献殷勤的丈夫或情人。就像我们会用布套保护家具一样,她也会让自己和男人、和世界、和时间隔离起来。但是这些预防措施再怎样也防不了白头发和鱼尾纹。女人从小就知道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再怎么小心,还是会有意外,衣服上沾了葡萄酒渍、香烟烫出一个洞;刚刚在客厅里那个脸上堆满微笑的高贵、怡人的美人儿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冷酷的家庭主妇;我们这时会突然发现她的服饰不是灿烂瞬息倏忽灭没的一束花、不是一道烟火这类无用的华丽,而是一种财富、一笔资产、一项投资;这些服饰是她做了牺牲换来的,若有毁损则会是个大灾难。衣服沾了污渍、勾破了一个洞、剪裁不良的服装、烫坏的头发,这些都比烤鸡没烤好或是打破盘子来得更严重,因为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不只是在物中异化自己,而是让自己成为物,她因而直接感受到自己在世界里可能遭遇危险。她喜欢和做衣服、做帽子的裁缝保持接触,还有她在衣帽制作过程中表现的苛求、烦躁,在在显示了她一本正经的态度,和她的不安全感。做得完美的服装能使她成为自、己梦想中的人;但是不再时兴或是做坏了的衣服会让她觉得丧失了自己应有的地位。
玛丽.巴斯基尔塞夫写道:
我的情绪、我的举止、我脸上的表情所有一切都有赖于我身上的服装·······
她还写道:
要不就光着身子出门,要不就好好根据自己的外表、品味、性格穿着打扮。如果没有做到这几点,我就觉得自己怪、自己平庸,因而有受到羞辱的感觉。在这时候,情绪和精神又是怎样呢?想到自己身上披着一身破布,就觉得自己很愚蠢、很惹人厌,羞愧得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很多女人宁愿不去参加宴会,也不愿意没有好好打扮就赴会,即使根本没有人会特别注意她们。
虽然有许多女人表示:「我呀,只为自己打扮。」但我们已经探讨过了自恋心理其实有一部分是带有希望别人观看的心理。几乎只有精神病院里的女人,她们才完全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自己的外貌;一般而言,每个女人都想受到别人的注视。
索菲亚.托尔斯泰在结婚十年后写下了这段话:
我想让自己讨人喜欢,希望大家都说我美,也希望李奥瓦看到我的美、听到人家说我美·······但是美又有什么用呢?我可爱的小沛提亚爱他的老保母,就像爱着一个美女一样,李奥沃奇卡也早就习惯了奇丑无比的脸孔……我好想把头发烫卷。虽然不会有人知道我烫了头发,但烫了头发大概会更迷人。我为什么需要别人注意我呢?缎带、蝴蝶结会让我开心起来,我想要一条新的皮带,现在写这些,真是让我好想哭……
做丈夫的很难好好扮演「他人的目光」的角色。在这一点上,他在扮演这个角色时对妻子外表会有两面互为抵触的要求。要是他的妻子太迷人,他会吃醋;然而所有的丈夫多少都有点康多尔国王的作风(注四十七:(译注)康多尔国王是法国十九世纪作家戈蒂耶的一篇著名的短篇小说中的人物。康多尔国王醉心于妻子裸体之美,但这并不能满足他夸胜处荣的心理,因此他要朝中另一名大臣在暗中偷窥妻子裸身出浴;后来他妻子联合这位大臣,杀了康多尔国王,篡夺王位。),希望别人能赞赏自己的妻子,希望她能让自己面上有光,希望她优雅、美丽,至少也要「还不错」;不然,他会以愚比大叔(注四十八:(译注)《愚比大叔》是法国十九世纪剧作家阿弗雷德.雅里惊世骇俗的作品。被视为是「超现实主义」先驱的雅里,在这部作品中塑造了愚比大叔这位满口脏话、贪婪、暴虐,又滑稽可笑的角色,有时讥讽起他的妻子口中毫不留情。)的话对她说:「你今天丑死了!是因为今天家里有客人的关系吗?」我们已经说过,在婚姻中,爱欲的价值和社会的价值这两者很难兼容;这两者之间的冲突也反映在这一点上。女人若是在衣着上强调她的性吸引力,对她的丈夫来说这是很低俗的事;如果陌生女子有这种大胆的作风会吸引他,但若是自己的妻子这么做,他会大加斥责,而斥责会扼杀了他所有的欲望。如果妻子穿着端庄,他会点头称是,但这激发不出他的热情,结果是,他会觉得她没有魅力,心里隐隐约约怪着她。就因为这样,他很少以自己的目光看她,而总是以别人的眼光审视她。「别人会怎么看她?」他不可能知道别人会怎么看她,因为他会把自己做为丈夫的眼光加在别人看法上。自己的丈夫会赞赏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的衣服或赞赏其风雅举止,而当她自己有同样表现时丈夫却只会批评,对女人来说,这种事最让人气愤不过。另一层原因当然是,他和她太接近了,反而看不见她;对他来说,她的面貌一成不变;他看不到她的穿着打扮,也没意识到她变了发型。深爱妻子的丈夫或是热恋女友的情人,他们往往不会注意到她的服饰装扮。要是他们爱极了她裸露的身躯,不管再怎么得体的服装都不过是为了遮掩她的胴体;不管她是穿衣没型没款、是满脸倦容,或是光艳照人,他们都一样爱她。要是他们不爱她,她穿得再迷人也无济于事。服饰装扮可以是征服男人的工具,却不是做为防御之用的武器;服饰搭配得宜可以创造出幻象,它可以化为想象之物呈现在他人眼前。在交欢时、在日常往来中,所有的幻象都会消散一空;夫妻之爱、肉欲之欢都来到了「揭开底牌的一刻」。女人的穿着打扮并不是为了她所爱的男人。桃乐西.帕尔克在她的短篇小说集《迷人的夏娃》中有一篇短篇描写了一位焦急等丈夫休假回家的年轻女人,她决定一身盛装迎接他:
她买了一件新洋装,黑色的、样式简单;他喜欢黑色洋装,样式简单的;但好贵,贵得她不愿意去想价钱·······
「·······你喜欢这件洋装吗?」
「喔,当然喜欢!」他说,「我一直很喜欢你穿这件洋装。」
她一下子呆若木鸡。
她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说:「这件洋装是全新的。今天第一次穿。如果你有兴趣知道的话,我告诉你,我是特地为今天买的。」口气听得出来她很不高兴。
「对不起,亲爱的。」他说,「喔,当然,我现在看出来了,它跟另一件完全不一样。这件衣服好美!我就喜欢你穿黑的。」
「她顶了一句:「这种事要是多发生几次,我还真希望会有个好理由可以为你穿黑衣服。」
一般常说,女人是为了让别的女人嫉妒而打扮自己,因为引起其他女人的嫉妒,是一种成功的标志;但女人打扮自己并不是全然为了这个。女人在别人的羡慕、赞赏中寻找的是对自己的美丽、优雅、品味的绝对肯定,也就是说对她自己的绝对肯定。她穿着打扮是为了展现自己,她展现自己是为了让自己存在。但她也因此处于难堪的依附地位,原因是:家庭主妇为家事所做的牺牲奉献,即使没有得到认可,这项工作也还是有用处;但是为穿着打扮付出的努力,如果没有人注意到,也就白费力气了。她寻求的是对自己终极的价值评断;这种追求绝对的精神,使她的探寻变得非常累人;只要有一个人批评,她的帽子就再也不美了;恭维固然让她开心,一句否定的话又会毁了她;但是「绝对」往往需要一而再、再而三、永无休止的确认,她因而永远不可能臻于「绝对」的境地;这也就是为什么爱漂亮的女人动不动就疑心别人觉得她不漂亮;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不少美丽、让人艳羡的女人总会心里难过,认为自己既不好看也不优雅,其实她们永远缺一位终极评判的绝对赞赏,因为她们追求的是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在己存有」。极少有爱漂亮的女人自己订下优雅的准则,也就是说让裁定穿得成功或失败的标准的是她们自己,而不任由别人置喙,不任由别人说她们穿错了或是穿得不美;像这样的女人,她在评断自己时会认为自己可以做为美丽优雅的典范。不幸的是,这样的成功毫无用处,无益于任何人。
打扮同时也意味着外出或在家待客,而且这正是打扮最原初的用意。女人穿着新衣服一厅穿过一厅,以此向其他女人炫耀她如何统辖「家中天地」。在某些特别盛大的场合,她去「拜访他人」的时候丈夫会作陪;但大部分时候,她会在他上班时间履行「人际往来的义务」。我们已经多次谈过这种社交生活有多么无聊乏味。这一群因「人际往来的义务」而聚在一起的女人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可交流。律师的妻子和医生太太之间并没有共同关心的事物可做为交集,即使是都彭医生的太太和杜兰医生的太太之间也没有交集。何况,在这种场合,并不适合谈起自己的孩子不听话或是提到家里的烦心事,所以话题只能局限在天气、最新出版的流行小说,或是重复从丈夫那里听来的泛泛之言。「太太聚会日」的风气愈来愈不兴盛,不过在法国还是有许多名目的「人际活动」,真可谓苦差事。美国女人则很喜欢以打桥牌取代谈话,但这个活动只对喜欢打桥牌的女人有好处。
不过也有另一种人际往来的社交活动比这种无聊的客套交际来得更吸引人。在家里宴客,不只是让别人进入自己的居住空间,而且也是把自己的居住空间化为美妙迷人的空间;这类的社交活动既带有节庆的性质,也具有夸富宴的一面。女主人一一展示她的珍宝:银器、织品、水晶器皿;她以鲜花妆点室内,鲜花之美虽然为时短暂,而且没有实际用处,但是它体现了节庆可以放任挥霍、阔绰摆出排场的欢乐氛围;在花瓶里绽放的鲜花,很快就会凋萎,但它是欢欣的火焰,是乳香和没药,是奠酒和祭品。餐桌上摆满了佳肴美酒。这些都是为了创造出能诱引宾客欲望的餽赠,以满足宾客的需求;在家宴客因此成为某种神祕的仪式。维吉尼亚.伍尔芙在《戴洛维夫人》中有一段文字便特别强调了在家宴客的这一面:
于是就从无声无息、开开合合的两扇门开始,还有不断穿梭其间的系围裙、戴白帽的迷人女侍,她们不是照应客人需求的佣人,而是某种神祕仪式的女祭司,是伦敦梅费尔豪宅区的诸位女主人在下午一点半到两点之间指挥调度的一场大玄虚。只要手一挥,这如街流动的往往返返就停下来,就地腾起一幕幻觉,迷惑人眼目。首先是丰丰衍衍供应的食物,然后桌上自动满满铺陈了水晶器皿、银器、藤器、水果盅;棕色的酱汁淋在大菱鲜上;在炖锅里切成块了的鸡浮游着,炉火烧烫、红艳,带有仪式庆典的氛围;澎湃供应的葡萄酒和咖啡,在迷离梦中的人的眼里是一幕愉悦的景象,在这些静静冥思的人的眼里,人生有如音乐的律动、人生是神秘……
主掌这场神祕仪式的女主人非常自豪,觉得自己是这完美一刻的创造者,是赐予他人幸福、欢乐的人。因为她的缘故,宾客才齐聚一堂;也因为她,才有这次餐宴;她是欢乐、融洽的泉源,其中不带任何目的。
戴洛维夫人的感受正是如此:
假设彼得对她说:「好,好!但你这几场晚宴,到底为什么要办?」她也只能这么回答(要是没人能懂也没办法):「就是一种奉献嘛……」有人住在南肯辛顿,另一个人住在贝斯沃特,第三个人就说他住在梅费尔。她老是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她对自己说:「真可惜,真遗憾!」她还对自己说:「就让大家聚一聚吧!」她就这样让大家齐聚一堂。这是一种奉献;这是安排、组织,是创造。但这都是为了谁呢?
也许就只是为了奉献的快乐而奉献。不管怎么说,这是她要送人的礼物。她没别的东西好送……
别的人,不管是谁,大概都可做得到,做得像这么好。她心想,自己总还是有点值得赞赏。这件事到底是她做的。
如果对他人致意纯粹是出于慷慨,那么这个欢庆活动就真的只是欢庆活动。但是社会的常规会很快地把这种夸富的宴会变成一种制度,赠予成了义务、欢庆活动成为一种礼仪。在享受着「名流晚宴」之时,女宾客已经想到了自己该回请,她偶尔会抱怨这次受到太好的招待。她酸溜溜地对丈夫说:「X家这次晚宴就是故意要摆排场,吓吓人。」有人告诉我,第二次大战期间,在葡萄牙的一个小城,夸富的宴会上「茶」成了开销最大之物,因为每次宴会,女主人都要准备许多各式各样的糕点,数量一定要胜过上次另外一个人举办宴会时所准备的;后来甚至因为负担太沉重,所有的女人一致同意以后的宴会再也不提供糕点,只提供茶。在这种情况下,欢庆活动也就失去了原来阔气、盛大的性质,成了苦差事,和其他劳神的事没两样;用来营造节庆气氛的种种宴会用品也是一件麻烦事,要小心水晶器皿,要注意桌布,要计算该准备几瓶香槟、多少小糕饼;打破杯子、缎布沙发的缎面烧出一个洞,都是一场灾难;宴会翌日,还要洗涤、收拾,把一切整理得井井有条。女人都很怕额外的家务事。她体验到家庭主妇的命运就是自己事事都取决于外物,要取决于酥皮汤、取决于烤鸡、取决于肉贩、取决于厨娘、取决于厨房小厮;她还取决于一有事情不对劲就皱眉头的丈夫;她还取决于会打量她家具、会挑剔她葡萄酒的宾客,决定这场宴会成不成功的也是他们。只有有度量、有自信的女人能平心静气承担这样的考验。成功举办一次宴会会让她们心里很满足。不过很多女人的感受都和伍尔芙笔下的戴洛维夫人一样:「虽然是爱极了把宴会办成功……但是它所带来的刺激和灿烂,却让人觉得空虚;这一切不过是假象。」她要是太看重宴会、待客,就不可能从中得到乐趣;太看重这件事,只会让她受到永远无法满足的虚荣心的折磨。不过有极少数际遇好的女人可以使「社交生活」成为她的生活方式。那些把所有时间都投入社交生活的女人,通常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受崇拜的对象,而是在这种交际之外别有其他目的,譬如文学沙龙或是政治沙龙这类各有其特殊取向的沙龙。她们努力以这种方式超越男人,并发挥个人的作用。她们藉此摆脱已婚女人的处境。宴会中的欢乐气氛、短暂的成功滋味并不能让已婚女人完全得到满足,何况她其实很少有成功的感觉,对她来说,筹办宴会往往是疲劳多于消遣。社交生活需要她「摆门面」,把自己展现出来,但在她自己和别人之间并没有真正的交流。她还是无法摆脱自己孤独的处境。
米修莱写道:「想来就觉得难过,女人是只能过着两人生活的不完全的人,她往往比男人还孤单。他到处都能找到群体,创造新的人际关系。而她若没有家庭,就什么都不是。家庭却也重重压制着她;所有的重担都由她扛起。」事实上,女人是封闭的、隔离的,不曾体会到志同道合的友谊带来的喜悦,彼此可以为追求相同的目标而努力;她的心思并不放在工作上,她受了教育也没让她变得更独立,而且她整天孤孤单单的;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索菲亚.托尔斯泰便常抱怨这种不幸的日子。她结婚以后必须远离自己父母的家,远离她年轻时的朋友。科莱特在《我的学习》中便写到一位新嫁娘从外省搬到巴黎以后失根的生活;她唯一纾解的管道是和自己的母亲书信往来;但是书信无法取代日日相处,而且她也不能对西朵明说对自己的婚姻生活很失望。年轻的已婚女人和她自己原来的家庭,往往并不是真的亲密无间,自己的母亲、姊妹往往不是知心密友。目前,因为住宅的问题,年轻夫妇常和男方或女方父母住在一起;但是这种因不得已而同处在一个屋檐下的情况,并不能让她与丈夫相依无间。
女性情谊如果能维繁或是建立,对女人来说是十分宝贵的;女性情谊和男性情谊两者有很大的差别;男人与男人交流是个体与个体各自以个人的想法、计划进行交流;女人与女人则是封闭在女人命运的普遍概括性中,彼此带着存在内向性的默契结合在一起。一开始,她们在对方身上寻找的是,确立她们共同拥有的世界。她们不会争议各自不同的观点,她们只会交换心事,分享食谱;她们要联合起来创造一个「对反的世界」,这个对反世界的价值要胜过男性世界的价值;女人结合在一起,便有力量挣脱自己的枷锁;她们坦诚告诉对方自己对男人性冷感,以此来否定男人在性方面的支配力,并嘲笑男人的性欲望,或是嘲笑他们在做爱时表现笨拙;她们也不认同自己的丈夫以及男人普遍都有的自以为在德行上、智力上比女人优越,并奚落他们这种想法。她们会互相拿自己的经验做比较,聊起怀孕、分娩、孩子生病、自己生病、整理家务等,这些事在在成为人类历史的基本事件。她们的工作不是纯技术性的,因为在彼此交换食谱、做家事心得之时,她们也让这些事彷彿是某种受人崇敬的神祕科学,而且是以口述的方式传承下来的神祕科学。有时候,她们会一起讨论道德的问题。妇女杂志的「读者交流区」便是女人日常谈话内容的举隅;很难想象在杂志上会有为男人而设的「交心专栏」;男人和男人在属于他们的的这个世界中交会;而女人却要规定、估量、探索属于自己的领域;她们交流的内容主要是在美容保养、食谱、编织等方面,而且她们愿意听取别人的意见;从女人喜欢闲聊、喜欢展示自己中,有时可以感觉得出来她们对存在的焦虑。女人知道「男性的规范」并不属于她,她没有权利将它套用在自己身上,男人也不期待女人遵循他们订下的规范,因为原来要女人堕胎的是他,迫使女人寻求婚外情、犯下错误、背叛、撒谎的也是他,而这些事是他在公开场合大加挞伐的;所以,女人会求助于其他女人帮她确立另一套「内规」,一套特别为女人设立的道德规范。女人常会对其他女性友人的行为举止有所疵议,其实这并不能完全说是出于坏心眼,而是她在评断别人的时候,也为自己订下行为的规范;女人比男人更需要自行创造自己的道德规范。
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女人在这种关系中呈现了自己真实的一面。女人在男人面前向来都是「在扮演」;她假装接受自己是非本质素的他者时其实是说谎;她在他面前假装成另一个想象中的人物,装模作样、装扮自己、编排谈话内容,其实也是在说谎;这样的扮演活动需要随时保持警觉,必须一直留意自己的状况;在她丈夫或是情人的身边,所有的女人心里多少都会想:「这不是我自己」;男性的世界一向显得很坚硬,有太锐利的稜角、太激昂的声音、太刺眼的灯光、太粗糙的触感。和其他女人在一起时,女人可以隐身幕后;她打磨自己的武器,但不亲自作战;她搭配自己的穿着,化妆修容,准备在男人面前一施诡计;她穿拖鞋、穿浴袍在幕后等着粉墨登场;她喜欢在幕后时这种温暖、柔和、放松的气氛。科莱特在《军帽》一书中便描写了她在女性朋友玛蔻身边这一刻的感受;
几句简单的知心话,隐匿者的消遣时光,这一刻时而像缝纫工惬意偷闲,时而像病后康复时安适静养。
她也喜欢为年纪较长的妇女出主意:
炎热的下午,玛蔻在阳台的遮阳棚下缝补她的衣物。她缝得很用心,但手艺很差,我给了她一些建议,自己都觉得骄傲起来……「这几件衬衫不应该配天蓝色,玫瑰色会比较好看,也比较接近肤色。」我随即又对她的蜜粉、口红的颜色提出建议,尤其要更强调眼线。「真的吗?真的吗?」我虽然年轻,却是很有权威的。我拿起梳子,在她厚厚的浏海中梳出一个妩媚的分叉。她看我表现得这么专业,眼神不禁炯炯然,两颊靠近太阳穴的地方也染上一片红晕。
在稍后的段落中,她还描写了玛蔻想要诱惑一位年轻男子,心中为此惴惴不安:
······她想要擦她湿润的双眼,我阻止了她。
「让我来!」
我用两只大拇指,轻轻把她的上眼皮往上推,让差点流出来的两滴眼泪自行稀释了,这样就不会把睫毛膏弄糊了。
「呀!等一下,还没完呢!」
我重新帮她化妆。她的嘴巴微微抖动。她耐着性子随我摆布,偶尔发出轻叹,好像我为她包扎伤口一样。最后,我从她手提袋里拿出更粉嫩的蜜粉为她扑上。我们两人谁都没说话。
我对她说:「无论如何都不能掉眼泪。你一定一定要控制住眼泪。」
······她用手在浏海和额头之间抚了一下。
「我上礼拜六真该买在店里看到的那件黑色洋装······你能不能借我一双比较轻薄的中统丝袜?不然,这时候去买来不及了。」
「没问题,没问题。」
「谢谢。如果在洋装上别一朵花,你会不会觉得比较好看?不,不,不要把花别在胸前。鸢尾花味道的香水真的过时了吗?我应该还有很多事要问你的意见,好多好多要问的……」
科莱特在《养小狗的人》这本书中,还提到了女人这种生活的另一个面向。书中三个感情生活不顺利的姊妹每天晚上都会聚在客厅里,一起坐在旧沙发上;在这时候她们放松了自己,暗自咀嚼着今天的烦恼,筹划明天的应对之策,在这一刻享受着好好休息、睡个好觉、洗个热水澡、痛哭流涕的短暂快乐,她们三个人彼此不太讲话,但互相都为对方提供了一个像窝一样的舒适空间;发生在她们之间的一切都是真心的。
对有些女人来说,这种琐碎而温暖的亲密感比起她和男人之间那种浮夸、正经的关系来得可贵。有自恋倾向的女人通常会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找到另一个自我,就像在她在少女时期一样;透过另外这个女人专注而有鉴赏力的眼光,她才能欣赏自己剪裁得宜的洋装、打理整洁的住家。结婚以后,她拥有幸福的人生,但这一切还需要让别人看见才真的算数,她的女性密友便是她幸福婚姻的最好见证人选;而且她的女性密友依然是她欲望渴求的对象。几乎每个少女都表示自己有同性恋的倾向;男人笨拙的亲热动作往往无法抹除她对同性的渴慕;女人从同性恋人身上得到的甜美柔嫩的感官欢愉,在一般男人身上没有可比拟的。在一对女性恋人之间,感官上的亲暱依恋可以化为崇高的感情,也可以化为温存的轻抚或是激情的爱抚。她们之间的亲热举动可以只是闹着玩的,用以调剂生活(就像处在深宫后院的女人生活中唯一的活动就是消磨时间),也可以是重要、具有深意的情感表达。
不过女人之间的情谊很少成为真真正正的友谊;虽然,女人和女人更能自发地团结在一起,比男人和男人为甚,但是在这种团结一气中,个个女人都不是往另外一个女人超越,而是一起转向男性世界,个个女人都希望自己能独揽男性世界的价值。女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建立在自我个体的独特性上,而是直接在广泛概括性中经历,因此女人往往会对其他女人有敌意。在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里,娜塔莎很喜欢家里其他的女人,因为她能在她们面前展示她孩子的尿布,但在另一方面,她又很嫉妒她们,原因在于:在皮耶眼中,每个女人都可能成为「他爱的」女人。女人之所以相处融洽,是因为她们彼此在对方身上找到认同;但也基于同一点,彼此会互相否定对方家庭主妇和她女仆的关系比男人和他的男仆或是司机的关系更为密切(除非这男人是同性恋);主妇和女仆会彼此交换祕密,有时候她们还会达成默契;不过她们也会带着敌意互相作对,因为女主人虽然把家事全推给女仆,自己不愿意承担,但她还是必须承担家事责任,维持应有的质量;她需要认为自己是无可取代的,是不可或缺的。「我一不在家,就什么都不对劲了。」她老是想抓女仆的把柄,怪她没把家事做好,要是女仆太能干,无可挑剔,女主人就感觉不到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无法引以为傲。同样的,对女老师、女管家、保母或是照顾她孩子的女佣人,甚至是对帮她忙的女性亲属、女性友人,一律都会让她看不顺眼;她总会说她们不尊重「她的意愿」、她们没按照「她的想法」做,但这些都只是借口,她自己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愿、根本没有自己的想法;她之所以恼怒,其实只是她们碰巧把事情做得跟她一样好。家里一切的争端往往是肇因于:女人没有办法让别人承认她自己有功劳,所以就让自己像个女王一样对别人多所要求。不过在表现自己的风情和爱情的领域里,每个女人都把另一个女人当做敌人;我在前面提过少女常有这种竞争心理,这种心理有时会持续一辈子。我们前面提过风情万种的女人、活跃于社交圈的女人最渴望的是受到最高的赞美,把她看做绝对的价值;她因从来感觉不到自己头上戴着光还而痛苦;她最痛恨看到另外一个女人头上有光环,哪怕只是淡淡的一圈;另外一个女人所得的赞赏,她都想窃为己有;不是独一无二的绝对,又算是什么绝对呢?一个真正坠入情网的女人只想在一个男人的心中得到荣宠,她一点也不嫉妒她的女性朋友吸引了其他男人的目光,因为她们取得的胜利是表面的;但是她常感到自己的爱情随时可能面临威胁。她最要好的女性朋友介入了她的感情生活,这种事不是只在文学作品才有;两个女人愈要好,她们之间的竞争就愈激烈。她的知心密友是透过她带着爱恋的目光来看她爱上的男人,以她的心、她的身来感受;这位密友因此很容易被这个吸引了她朋友的男人所吸引,被他所迷惑;这位密友原本以为自己对朋友的忠诚会让她对这个男人免疫,不会对他发生感情;另一方面,她也很气恼自己只能扮演次要的角色,所以不久后,便约束不了自己的感情,也顾不了友谊,开始对这男人投怀送抱。所以有许多女人谈恋爱以后,就会回避「知心密友」。这种矛盾心理无法让女人和其他女人建立平等互惠的感情。男人一直都是重重罩在女人与女人之间的阴影。即使她们不谈他,他仍然像是圣·约翰.佩斯诗中所说的:
没人提到太阳,但它还是在我们当中
女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会报复男人、为他设下陷阱、咒骂他、侮辱他,但在另一方面,她们还是等待着他。女人封闭在闺阁中的时候,也就是深陷在随机偶发性里,深陷在无聊、烦闷中;在这种牢笼里总是散发着一点母性的温暖,但这毕竟是牢笼。女人只有在知道不久之后能够走出牢笼时,才会乐于暂时待在牢笼里。同样的,她之所以甘愿待在潮湿的浴室准备一切,就是因为她想象着一会儿就可以光鲜亮丽地在亮堂堂的客厅里现身。女人在受缚之时可以与其他女人互为同志,彼此扶持度过在牢笼中难熬的时光,甚至一起筹划脱逃;但是她们真正的解救者一定来自于男性世界。
大部分女人在婚后,还是认为男性世界深具魔力;唯一失去威望的是她的丈夫;女人在婚后发现他身上纯粹的男性本质变了质,但是男人依然是宇宙的真理、最高的权威,是神奇之物,是冒险,是主子、目光、欢愉和救赎;他仍然是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的化身,他是所有问题的答案。即使是最明哲的妻子也不会放弃丈夫做为存在超越性的这一面,而和随之成为随机偶发的他封闭在滞闷的面面相觑中。她从小就一定要有个引导者;丈夫无法担任这个角色时,她会转向另一个男人,可能是自己的父亲、兄弟、叔叔,或是其他男性亲属,也可能是某个一直很有威望的男性旧友;他即是她所仰仗的人。神父和医生,这两类职业的男人注定成为女人的密友和导师。神父比医生更具优势的一点是,女人上门求助,不必付报酬;听取告解的神父不得不听任信徒滔滔不绝地诉说,他总会尽量避开那些「虔诚得过头的信徒」;不过帮助这些迷途的羔羊走上道德之途是他们的职责,尤其,当女人在社会上、政治上愈形重要,教会竭力要让她们这股力量成为为自己效力的工具时,神父的职责就更显重要而迫切。「心灵导师」将他的政治立场授意于女信徒,左右她的选票;有不少做丈夫的很不满神父干预他们的夫妻生活,因为是神父决定了他们床笫私密之事合不合教规,指导子女教育的也是他,建议做妻子的应该怎么和丈夫相处的也还是他;总是将男人当天神崇拜的女人,更会匍匐在这个上帝在尘世的代理人脚前。医生则因为收取报酬,在这方面比较不会有争议;他可以不接受太过冒失的女病人;但是他一旦成为女病人追逐的对象,通常会棘手、更难摆脱;让被爱妄想狂的女人缠上的男人有四分之三是医生;对不少女人来说,在医生面前一丝不挂很有暴露的快感。
斯特克尔表示:
我知道有些女人只有让她有好感的医生检查才会觉得满足。尤其是不曾有过性经验的女人,很多会为了一些小病小痛,要医生帮她做「全面而彻底的」检查。另外有些女人则因为过度恐惧会得到癌症,或是恐惧受到传染(经由厕所),这种恐惧心理成为她找医生治疗的借口。
他还引用了下面这两个病例:
有位四十三岁没有过性经验的女人BV,她很有钱,会在每个月月经结束后去看不同的医生,要求医生做详细的检查,因为她总觉得自己身上有哪里不对劲。她每个月换不同的医生看,每次都端出同样的借口。医生要她脱下衣服,躺在诊疗长椅上。她一开始会拒绝,说她太害羞了,不能这么做,这违反了她的天性!医生强迫她,或是慢慢说服了她,她终于脱下衣服,对医生说她没有过性经验,请他务必不要弄伤她。他保证他只是做直肠指检。往往医生一着手检查,她就有了性高」
潮;做直肠指检时,高潮会一再出现,而且愈来愈强烈。她总是化名去看病,随后立即付费……她坦承,她私心里盼望医生能强暴她······
LM太太,三十八岁,已婚,她告诉我,她在丈夫身边完全性冷感。她来做心理分析。做过两次诊疗后,她坦承有情夫。不过情夫也无法让她得到高潮。只有在妇科医生为她做检查时,她才有高潮(她爸爸以前就是妇科医生)。每每做了两三次心理治疗后,她就急切需要去看医生,做检查。有时候,她会请医生做特别的疗法,这时是她最快乐的时刻。最近一次,她觉得自己子宫下垂,医生帮她按摩了好一会儿。按摩时,她就有高潮。她解释,她这么爱做检查,是因为她第一次性高潮就是在做妇科检查时发生的·······
女人很容易认为,看见她裸露身体的男人,会对她的体态,或是对她优美的心灵留下深刻的印象,尤其对心理反常的女人来说,她会进而相信神父或是医生会爱上她。即使她心理正常,她也会觉得自己和神父、医生之间有种微妙的情愫;她很乐于遵从他们的指导;有时候她会从中得到安全感,帮助她接受自己的人生。
然而有些女人并不愿意自己的存在只建立在这种精神权威上;她们也需要在自己的存在里有浪漫激情。要是她们不想不忠于丈夫,也不想离开丈夫,她们可以像畏惧有血有肉的真实男人的少女一样,沉溺于想象的激情中。斯特克尔在《性冷感的女人》中便提到了好几个这样的例子:
有位上流阶层的已婚女人,举止十分端庄,她抱怨自己容易激动,而且患有抑郁症。有一天晚上,她到歌剧院听歌剧,忽然发现自己疯狂爱上剧中那位男高音。听他唱歌,让她心中激荡。她成了这位演唱家热情的仰慕者。她从不错过他的演出,购买他的照片,整日想着他,她甚至献上一束玫瑰花,还附上一纸小卡片,写着:「仰慕您的陌生女子。」她决定写信给他(署名也是「陌生女子」)。但是她从不现身。后来壳有机会认识这位男高音,她立刻就知道自己不会去见他。她并不想真的认识他。她不需要这个人出现在她眼前。她只想远薳地爱他,继续做个忠实的妻子,这样她就很满足。
还有位女士极度崇拜当时维也纳著名的演员坎兹。她在自己的公寓里布置了一间专门陈列坎兹各种肖像的房间。房间里还有一书架关于他的书。所有她收集得到的资料,像是谈到坎兹的书籍、宣传小册、报纸,还有他演出的节目单,他首演,或是周年纪念活动的宣传资料等等,都妥善保存在这房间里。其中最宝贵的是有坎兹亲名签名的一张照片。这位偶像去世时,她哀悼了一年,还为了出席以坎兹为主题的演讲会四处旅行。对坎兹的崇拜免除了她性欲、感官的需求。
大家都还记得二十世纪初的默片演员范伦铁诺去世时有多少女人为他流下眼泪。不管是已婚妇女或是青少女都非常崇拜电影里的男主角。很多女人表示,她们在自慰或在夫妻交欢时,常以另一个男人做为性幻想的对象;这个幻想中的男人可能以长者、兄弟或是师长的身份呈现,唤起她某些童年回忆。
不过在已婚女人身边也会有真真实实的男人,无论她和丈夫的性事让她满意或是让她冷感、受挫,她都非常看重这个男人对她的赞赏(除非她和丈夫的爱情是完整、绝对而唯一)。她丈夫过于习以为常的目光无法激发她的想象;她需要充满神秘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也是神祕的;她需要面前有个至高无上的主宰意识看见她、赞美她,让自己已经变得苍白的影像重新增添色彩,让她嘴角的酒窝重新显现,让她独有的眨动睫毛的风情重新显现;只有在被爱、被人渴望时,她才是令人爱慕、令人渴望的。要是她对自己的婚姻还算满意,那么她在其他男人身上寻求的主要就是为满足自
己的虚荣心;她邀请男人加入她对自己的崇拜中;她诱惑男人、取悦男人,耽溺于禁忌的爱情之幻想中,她心想:如果我想要······她宁愿蛊惑一个一个的爱慕者,感情上却和谁都不愿意更进步;她比年轻女人更为热情、更不害臊,她显出自己的风情是要男性再向她确认她深知的自己的价值与魅力。有了丈夫以后,她的家庭愈稳固,她的表现往往愈大胆,愈加玩起这种不会有结果、也不会有太大风险的感情游戏。
做妻子的往往在几年的忠实夫妻生活之后,便会在调情、撩拨之外另寻出路。她决定出轨,对丈夫不忠,往往是出于怨恨。奥地利精神分析家阿德勒表示,妻子出轨都是为了报复丈夫;这种说法也许太夸张,但她之所以会投入情人的怀抱,往往不是屈于他的诱惑,而是表现了自己想与丈夫作对的欲望:「他不是世上唯一的男人——有其他男人会喜欢我——我不是他的奴隶,他以为自己很聪明,这下子他上当了。」受到妻子戏弄的丈夫,在她心目中可能还是地位最重要的人;就像少女有时是为了反抗母亲、对父母亲抗议而交男朋友,她违抗父母,以确立自我;同样的,怨恨丈夫的妻子,希望情人是她的知心密友,在她扮演受害者时有他做具见证,是她贬抑丈夫时的同谋;她不断对情人谈起自己丈夫的缺点,以便煽动情人轻蔑她的丈夫;要是情人不好好扮演他的角色,她就会生气地离开他,或回到丈夫身边,或另外再找个可以抚慰她的情人。不过真的让她投进情人怀抱的往往不是对丈夫的怨恨,而是失望;她在婚姻中找不到爱情;她很难说服自己从此不能享有她年轻时就热烈向往的欢愉。因为婚姻无法让女人在性上获得满足、无法让女人享有自由,也否定了女人特有的情感感受,因此基于种种缘由,很讽刺地,婚姻必然会让女人与人私通。
蒙田表示:
我们在她们年纪还轻的时候就教导她们认识爱情,对她们在风采、衣饰、学识、言谈等方面的教育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她们家庭教师的职责完全在于在她们脑中隽刻爱情的面貌,哪怕因为不断反覆的灌输反而让她们失了胃口……
他稍后还说道:
试图控制女人这种来得如此自然、如此强烈的欲望是不理智的。
恩格斯也宣称:
一夫一妻制成为常态以后,社会上出现了两种特殊角色:妻子的情人和戴绿帽的丈夫……即使私通会受到严惩,却怎么也不可能消失;在一夫一妻制、男人蓄妾之外,私通已经成了不可避免的社会制度。
如果说夫妻交换的经验激起了女人的好奇心,却没有满足她的欲望,她就会像科莱特在《天真的荡妇》中描写的那样,在其他男人的床上完成自己的性教育。而如果丈夫唤起了她的欲望,她却没有特别依恋他,那么她就会想要和其他男人分享性的欢愉。
有些卫道人士很不满情夫往往是受到偏爱的一方,我在前面已经说过,虽然中产阶级文学努力重整丈夫的形象,但是只向社会(也就是说只向其他男人)证明丈夫比情夫有价值,这种做法毋宁是愚蠢的,因为重要的是他在女人面前代表了什么。不过丈夫这个角色有两方面必然会让他显得很卑劣。第一,性启蒙的角色必然是由他担任;没有性经验的新婚妻子既幻想受人蹂躏又希望受到尊重的矛盾心理,便注定了他扮演这个角色一定会失败;她在丈夫的怀中永远很冷感;而她在情夫怀抱中不会经历到初夜的恐惧,也不会有一开始被征服时的羞辱感觉;让她遽然不知所措而造成的创伤不会再发生了,她多少都知道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这时会比在新婚之夜那回更坦然,不会再什么都不对劲、那么天真无知,她这时已经分得清理想的爱情和肉体欲望之间的差异、感情和性骚动之间的不同;她想要情夫的时候,要的就是有人当她的情夫,而不是其他角色。头脑清醒地下这个决定,表示她有做决定的自由。第二,丈夫这个角色让人厌恶之处是在于:通常她是被迫嫁给自己丈夫的,而不是她自己看上的;或者是她认命接受了这个丈夫,或者是家里的长辈勉强她接受;总之,即使她是因为爱他而嫁给他,结了婚以后,她随即让他成为她的主人;他们之间的关系成了义务,在她眼中,丈夫往往像个暴君。虽然她选择情夫时会受到种种现实条件的限制,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总带有自由的一面;婚姻,是责任义务;找个情夫,是件非常奢华的事;她是受到他的勾引才献身的,在这种情况下,她确知他爱她,至少确知他对她有欲望;情夫不是为了尽夫妻义务才和她做爱。情夫还享有另一个特权就是,日常生活不会磨蚀了他的诱惑力,也不会驱散他的威望;他永远隔着一段距离,永远是另一个人。于是女人和情夫在一起时会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获得了全新的丰盈:她也觉得自己成了他人。女人在婚姻之外的情爱关系中寻求的主要是:受人关爱、让人惊叹、让另一个人帮她摆脱自己原来的面目。和情夫关系破裂时,会让她感觉空虚、绝望。法国精神病理学家贾内在《强迫观念与精神衰弱症》中便提到了好几个忧郁症的例子,可以说明女人在情夫身上寻求的,以及得到的是什么?
有个三十九岁的女人被一位作家抛弃了,她伤心不已。五年来这位作家让她参与他的工作。在她写给贾内医生的信上提到:「他的生活非常丰富,而且他好专横,我只能全心照顾他,没有时间想别的事。」
另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在和她深爱的情夫关系破裂以后生了一场病。她写道:「我希望变成他桌上的墨水瓶,可以时时看到他、听到他。」她解释说:「独处的时候我很无聊,我的丈夫无法让我多动脑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能教我,我从他那里得不到惊喜……他只有普通常识,这让我很厌烦。」相反的,她原来的情夫在她笔下是:「他是个让人吃惊的人,我从来没看过他心烦意乱、没看过他情绪起伏,也没看过他表现得很开心或是放任自己,他总是很自制,很爱嘲讽,老是冷漠得让人难受。除此之外,他很有胆量、很冷静、思虑周详、很睿智,害我被他冲昏了头……」
有些女人只在刚有情夫的时候,才会尝到这种幸福满盈、欢喜亢奋的情绪;要是她的情夫不能立刻让她体会到欢愉(在第一次交欢时常会发生这种事,因为两人都心怀畏惧,还不能互相适应),她便会心生怨恨,对他有反感;这些「梅莎琳王后」(参见〈初次性经验〉一章)会因此一个接一个换情人,以丰富自己的经验。不过也有一些女人从失败的夫妻经验里,知道了该怎么找适合她的男人,也知道怎么和情夫经营一段长久的感情。这个情夫之所以吸引她,往往是因为他和她丈夫是完全不同的典型。十九世纪的法国作家圣伯夫之所以吸引雨果的妻子阿黛拉,就是因为他和雨果呈强烈对比。斯特克尔也引了下面这个例子:
PH太太八年前和田径运动俱乐部的一位成员结了婚。她因为轻微的输卵管炎去看妇科医生,她向医生抱怨丈夫夜夜求欢……她只觉得他弄得她很痛。她丈夫很粗鲁、很蛮横。他最后找了个情妇,她高兴极了。这位太太想离婚,她在律师那里认识了一位祕书,性格正好和她丈夫相反。他很痩、很单薄、柔弱,不过很亲切、温和。他们关系变得密切;这个男人追求的是爱情,写给她许多柔情蜜意的信,对她关怀备至。他们发现彼此精神相通……第一次和这个男人交欢,她就不再性冷感……这个男人相较之下没那么强的性能力反而让这位太太高潮更强烈……她离婚以后,便和这位祕书结婚,生活过得很快乐……他只要亲吻和爱抚就能让她得到高潮。她原来那位体格健壮的丈夫以前竟然认为她是性冷感!
不是所有的婚外情都能有这么美好的结局。就像少女总是梦想能有个男人将她从父母家中解救出来,已婚的女人也一样等待着有个情夫能救她脱离婚姻的枷锁。文学艺术中常会论及的一个题材是:原本很热情的男人一听见和情妇对他谈起婚姻,立刻变得冰冷无情;他退缩保守的态度往往让她受到伤害,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因此转而充满怨恨和敌意。要是两人的关系逐渐稳定下来,最后总会变得愈来愈家常,愈像一般夫妻;原本夫妻关系中的无聊烦闷、嫉妒、谨慎、算计等负面面向会在他们之间再度显现。这时候女人又会梦想着另一个男人来拯救她。
在不同的风俗、环境下,私通也有各种不同的面貌。在我们这个还残留着父权权威的文明中,夫妻之间若有不忠的行为,一般都认为妻子不忠往往比丈夫不忠来得严重。
蒙田即表示:
评断放荡真是没个公正的标准!……我们不是以其性质来衡量放荡,而是以怎么判定对我们比较有利来衡量所以不会有个放诸天下皆然的标准。法令对女人放荡的行为惩治严厉,以女人目前的处境,这反而会激起她们更贪婪、更反常的欲望,其后果往往比一开始让她们变得放荡的肇因更加严重。
我们已经探讨过了,对女人的论断之所以更为严厉,其最根本的理由是在于女人私通会把外人的后代带进夫家,侵犯合法继承人应得的财产;根据父权传统,丈夫才是主人,妻子只是他的产业。社会历经变迁,再加上愈来愈普及的避孕措施,已经使得这个这一层因素丧失了影响力。不过社会一直极力让女人处于依附地位,使得她四周依然围绕着禁忌。她往往将这些禁忌内化;她当做没看见丈夫出轨,而她的信仰、她的道德观、她的「美德」不允许自己有出轨的行为。何况,她周遭的人会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在美洲或是欧洲的「小镇」居民都喜欢这么做),相对的,一般不会对做丈夫的这么严苛。他比她更常外出,到处旅行,大家都非常宽容他行为上的偏差;而她若有所闪失,则要冒着失去名誉和已婚女人地位的危险。大家常会说女人如何略施计谋,以避开监视。我就听说过,葡萄牙有个小镇民风极度守旧、严苛,女人出门一定要有婆婆或小姑作陪,不过美发师会把他店面楼上的房间租给情人幽会,让她在「上卷子」和最后梳头定型之间有和情夫短暂亲昵的时间。在大城市里,女人比较少受到监视,不过以前那种「下午五点到七点的点心时间」虽然可以偷得一时之欢,其实也无法让婚外私情有机会充分发展。婚外情因为都是匆匆忙忙、偷偷摸摸的,所以无法建立起更自由、更符合人性的关系;而且因为婚外情必然涉及欺谎,因而也否定了夫妻关系的神圣崇高。
目前,各个社会阶层的女人都获得了某种程度的性自由。不过已婚女人还是很难在保有婚姻生活的同时还能满足性欲。婚姻通常不直接涉及肉体欲望,将这两者划分开来应该是颇为合理的。大家都认同风流的男人也可以是好丈夫,他偶尔拈花惹草并不妨碍他和妻子的感情;他和妻子的感情反而因此显得更纯洁、更不会表里不一,因为这表示了他们的感情不是一种枷锁。其实应该让做妻子的也享有同样的自由;她常常也希望在分享丈夫的生活、和他一起建立家庭、养育后代之余,也能在其他男人怀中享受情爱。婚外私情之所以受人鄙夷,是因为其中不免带着虚伪、欺瞒,处处小心谨慎,事事要防;然而如果夫妻两人的关系是建立在自由与真诚上,则可避免婚姻本有的缺陷。不过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小仲马笔下那位法朗希雍说的这句让人恼火的话:「对女人那就另当别论了。」到现在还是有很多人这么想。然而男女之间在这方面的差异一点也不是那么理所当然。有人认为女人不像男人那么需要性,但这种说法一点也不可信。压抑的女人会是个脾气暴躁的妻子、虐待孩子的母亲、有洁癖的家庭主妇,总之,是个既危险又不快乐的人;何况,就算是女人的欲望没男人那么强烈,我们也不能以此为理由,说没有必要满足她的欲望。男女之间在这方面的差异主要是来自于彼此在性方面的整体处境,也就是由当前的社会与传统所规范的整体处境。一般还是认为女人的爱欲行为是她为男人提供的服务,男人也因此像是她的主人;我们也看到了,男人向来都是娶一个在各方面不如他的女人,女人如果委身于一个不如她的男人则会被看轻;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女人的委身总带有投降、堕落的性质。女人往往能开明地接受丈夫有别的女人,她甚至因此觉得骄傲;阿黛拉.雨果看着精力旺盛的雨果热烈投入其他女人的怀中,她也坦然以对;有些女人甚至会模仿蓬巴杜夫人拉皮条(我这里谈的是婚姻。在情侣关系中,男女双方的态度则与此不同)。相反的,有情夫的女人在男人的怀中成了客体、猎物;在丈夫的眼中,她身上似乎有股外来的陌生力量,她不再属于他,她被窃走了。而因为女人在床上经常觉得自己受人支配,也希望自己受人支配,以致她果真受到了支配;也因为男性向来具有威望,以致她总想称许、模仿这个将她据为己有的男人,因为这个拥有她的男人,在她眼中等于是所有男人的化身。所以,丈夫从他熟悉的妻子口中听到另一个男人的言论,便因此恼怒不是没有道理,因为这有点像是他自己被人占有、被人侵犯了。德.夏希耶夫人之所以和贡斯当断绝关系,是因为她感觉到贡斯当受到她讨厌的德,斯塔尔夫人的影响,这让她很受不了(贡斯当在这两位男性化的女人之间扮演了女性化的角色)。只要女人让自己变成情夫的奴隶、影子,她就必须承认她的不忠比丈夫的不忠更破坏夫妻感情。
即使女人保有了完整的自我,她还是不免会因为有了情夫而贬抑了丈夫的地位。理由是:女人在和别人的丈夫上了床以后(即使是仅此一回,仓促地在沙发上交欢),立刻会认为自己的地位比这个男人的妻子更优越;同样的,男人在占有别人的妻子以后,会认为自己耍了她的丈夫。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亨利,巴塔耶的剧本《温存》、和二十世纪法国作家卡塞尔的小说《青楼怨妇》中,女主角都会挑个社会阶级较低的情夫,因为她想在他们身上寻找的是肉欲满足,而不想让情夫凌驾于受人敬重的丈夫之上。在《人间景况》这部小说中,作者马尔侯塑造了一对互相尊重彼此自由的情侣,然而当女主角梅对男主角齐欧说,她和另外一个同伴上了床时,齐欧痛苦地想着这个男人一定会想象他「占有」了她:他当初决定尊重梅是个独立自主的人,是因为他很清楚谁也不能拥有谁;但是他只要一想到另外那个男人会为此自鸣得意,他就觉得很受伤、很受羞辱。这个社会往往把自由的女人和轻浮的女人混为一仑。即使是从中得利的情夫也愿相信,这个因他出轨的已婚女人顺服于他、任由他牵着走,是他自己征服了她、引诱了她。一个自尊自重的女人可以容忍情夫因为占有她而洋洋得意,但是如果他这种傲慢自大的心理伤及了她受人敬重的丈夫,她则会觉得情夫的表现卑劣。在男女之间的地位没有在各方面普遍取得平等,并且具体实践出来时,女人在和男人采取同样行动的时候很难受到平等的看待。
总之,婚外私情、朋友情谊、人际往来只不过是婚姻生活中的插曲,既无法帮助女人承担起婚姻中的束缚,也无法解开这层束缚。这些都不过是逃避,无法让女人将自己的命运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