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母亲
成为母亲,让女人源自于自然法则的生理特性全然落了实;这是她「自然」的使命,因为她整个生理构造都是为了让物种永存。但我们已经说过,人类社会从来不会完全任由「自然」摆布。特别是,近百年来,生殖不再只是任凭机缘凑巧来决定,而是由人类意志所掌控(参考第一卷第二部〈历史〉第五章,其中有部分章节谈到了节育与堕胎的历史沿革)。有些国家正式允许了某些「节育」方法;在信奉天主教的国家则只能偷偷避孕,或是由男人采取性交中断的方式,或是由女人在性交后将精子驱出体外。这样的避孕方式往往会在情人或夫妻之间引发冲突、怨恨;在欢愉之际还要提防自己的生理反应,这种事总会惹恼男人;女人则痛恨冲洗阴道这个苦刑;男人会怪女人生育力太强;女人则畏惧生命的种子深植在她身上。尽管做了种种预防措施,一旦她发现自己「还是没逃过」时,双方都会大为惊惶。在避孕方法还颇原始的地区,这种事时而可闻。这时只好采取更激烈的方式来补救,也就是堕胎。即使在允许「节育」的国家,堕胎也是不合法的,所以采行这种方式节育的机会并不多。不过在法国,许多女人在无计可施时还是不得不做堕胎手术,这让不少女人在投入情爱生活时心理饱受威胁。
中产阶级社会的虚伪作风特别会表现在这个问题上,认为堕胎是可鄙的犯罪行为,连提到这件事都有失体面。若有作家描写女人分娩的喜悦与痛苦,这个题材再好不过;但他要是提到女人堕胎,旁人就会指责他沉溺于污秽,指责他描绘在龌龊景况中的人性。在法国,目前每年堕胎的人数和出生的人数相当。堕胎成为常事,让人不得不把这个现象看成是:女人目前的处境常迫使她面临这个危险。然而法律依然认定堕胎是违法行为,所以只能偷偷进行这种复杂的手术。反对堕胎合法化的人士所持的论点荒谬绝伦;有人坚称这种手术太危险,所以做不得。但正派的医生都同意德国著名医生马格努斯.赫希菲尔德的看法:「在合格的诊所中,做好适当预防措施,由称职的专科医生进行堕胎手术,并不会发生刑法里所谓的严重危险。」反而,目前的法律不准堕胎,才真的是让女人冒极大的风险。「制造小天使的产婆」能力不足,还有手术器材简陋、卫生环境条件不良等因素,会造成许多意外事故,有时甚至会致人于死地。在这种情况下,孱弱的孩子不得不生下来,他的父母没有能力养活他,最后成了社会救济的对象,或者成了所谓「受苦的孩子」。而且值得注意的是,这样的社会非常热中于捍卫胎儿的权利,却漠视已经出生的孩子;社会穷究堕胎女人的法律责任,却不思改造受人疵议的社会救济制度;在救济团体监护下的孤儿百般遭虐,团体的负责人却不会受到法律制裁;在某些「教养院」或是某些私立的收养机构里,会有独断独裁的措施,虐待院童,法律却对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法律并不认为胎儿是属于怀他的女人的,却又认为孩子应该受父母支配;前不久,有个外科医生因为犯了堕胎罪而自杀,就在同一个星期,有位父亲几乎将他三岁的儿子责打致死,却只被判了三个月的缓刑。最近,有个父亲因疏于照顾而让他的儿子死于假膜性喉炎,另外有个母亲因为要彻底顺从上帝的意志,拒绝请医生来为她女儿治病,以致她病死,举行葬礼时,有几个小孩向这位母亲丢石头,有几位记者也为此事愤慨不已,却有一群所谓正道人士抗议说,孩子是属于父母的,父母可随己意支配,外人无权干预。根据「今日晚报」的报导,「有一百万名儿童面临危难」;「法国晚报」则表示,「有五十万儿童或是在肉体上或是在精神上濒临危险」。在北非,阿拉伯女人不可能做堕胎手术,她们生下的孩子十有七八都夭折,但做母亲的并不觉得难过,因为在如此恶劣而荒谬的情况下频繁生育,只会扼杀了母爱。如果说这么做是为了顾及道德,那这又是什么样的道德观念呢?这里要补充的一点是,那些最尊重胎儿生命的人往往是最热衷把成年男子推到战场去送死的。
基于实际的考量而反对堕胎合法化的,它的论点根本站不住脚;那些基于道德的考量而反对的,根据的其实只是天主教老旧的论点,认为胎儿有灵魂,如果他没受洗就胎死腹中,灵魂无法上天堂。不可思议的是,教会虽然允许人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致他人于死地(例如战争或是执行死刑时),却以人道来捍卫胎儿的权利,毫不妥协,它所持的理由仅仅是胎儿还未受洗,得不到救赎;然而在和不信上帝的人发生宗教战争时,这些不信上帝的人一样未曾受洗,得不到救赎,而教会却大大鼓励信徒残杀这些人。受到宗教裁判所迫害的牺牲者想必也不完全是受过洗礼,让上帝赦过罪的,今日上断头台的罪犯或是死于战场的军士也不见得受过洗礼。以上种种,教会信赖的是上帝的恩典;它认为人不过是上帝手中的工具,灵魂的救赎取决于上帝与这个灵魂之间。那么,教会为什么不让上帝将胎儿的灵魂接到天堂去呢?如果主教大公会议批准这件事,上帝并不会表示异议,就像虔诚的信徒在屠杀印第安人的球个年代,上帝也没有表示异议一样。事实上,堕胎合法化遭遇的阻难无关道德,而是古老而顽固的传统作梗。而且这也和男性的虐待癖有关,我在前面已经提过这一点。华瓦医生在一九四三年题献给法国贝当元帅的书便是个很好的例子;这本书真是集假道学之大成。他以慈父般的口吻坚称堕胎极其危险,却认为剖腹产最有益健康。他希望将堕胎视为犯罪,而不只是违法行为;即使在不得不采取医疗措施时,也就是在产妇的生命或健康受到威胁时,他还是希望法律禁止堕胎。他表示,在两个生命之间做抉择是不道德的,基于这个论点,他建议牺牲母亲。他认为胎儿是个独立的个体,并不属于母亲所有。然而同样这些所谓「卫道人士」的医生却又大加赞扬女人的母性,肯定表示胎儿是母亲身体的一部分,并不是汲取母体养分、对母体有害的寄生虫。从某些男人极力抗拒有利于女性解放之事,就可以看出反女性主义者的势力仍然很猖獗。
然而即使这样的法律导致年轻女性死亡、不育、病痛,却完全无法保证出生率增长。支持和反对堕胎合法化的人一致同意,以法律来禁止堕胎的做法是彻底失败的。根据多勒里斯、巴尔塔札尔、拉卡桑吉这几位教授的统计,一九三三年前后,在法国每年的堕胎人数约有五十万;根据华瓦医生引用的另一项统计资料,在一九三八年堕胎人数估计有一百万。一九四一年,欧博丹·德.博尔多医生则粗估在八十万到一百万之间。最后这项数字似乎最接近实际状况。于一九四八年三月出刊的「战斗报」上有一篇文章,执笔的德普拉斯医生写道:
堕胎已经为习俗所接受……以法律禁止堕胎几乎可以说彻底失败了……一九四三年,在塞纳河地区,于一千三百个案件当中共有七百五十件构成刑责,其中有三百六十名女性遭到拘留,有五百一十三人受到判处,最低刑期低于一年、最高刑期高于五年;推估这地区应该有一万五千件堕胎,这么看来只有极少数的人受到法律制裁。在法国全境,涉及堕胎的起诉案件估计有一万件。
他还表示:
我们这个虚伪的社会虽然采行反堕胎的政策,但被视为犯罪的堕胎在各个社会阶层均很常见堕胎的女人有三分之二是已婚妇女……在法国,堕胎人数估计和生育人数不相上下。
因为手术往往在条件极差的情况下进行,很多堕胎妇女死于非命。
巴黎警立太平间每周都会送来两具堕胎妇女的尸体;死因常常和堕胎直接相关。
有时有人会说,堕胎是「下层阶级的犯罪」,这种说法有其道理。中产阶级普遍会采行避孕措施;而且中产阶级家庭有卫浴设备,比起没有自来水的工人、农人家庭更方便做预防工作;中产阶级家庭的女孩相对也比较谨慎;对家境优渥的夫妻来说,养育孩子的负担也比较不沉重。贫穷、住房空间不足、女人不得不外出工作是几项最常见的堕胎原因。一对夫妻在有了两个孩子以后往往决定不再生第三胎;这么说来,受人辱骂的堕胎妇女其实也是怀里抱着两个金发天使的伟大母亲。一九四五年十月,刊登在「现代杂志」上的一份观察资料,珍娜杂亚.萨侯夫人以「公共大厅」为题描写了一处她亲身待过一段时间的医院大厅,在那里见到了许多才做过子宫内膜刮除手术的病人;十八名病人当中有十五名曾经流产,其中过半做过人工堕胎。编号九号的女人她的丈夫是市场搬运工,她结过两次婚,共怀过十次胎,只有三个孩子活了下来,她流产七次,其中五次是人工堕胎;她乐意用「金属杆」来做流产,她很自得地形容当时的状况,她也对其他女伴说自己吃过哪几种堕胎药。编号十六号的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已婚,曾经有过几桩韵事,一次堕胎手术让她深受输卵管炎之苦。编号七号是一名三十五岁妇女,她说:「我已经结了二十年的婚,我从来不爱他,三十年来我都很检点,但在三个月前我有了情人。我和他只好过一次,在旅馆里,我就怀了孕……所以后来不得不去做。我拿掉了它。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我丈夫不知道,他……也不知道。现在,事情过去了;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太痛苦了……我说的不是刮除子宫内膜的手术……不,不是,这涉及的其实是……自尊,你明白我的意思吧。」编号十四号的女人在五年当中生了五个孩子,才四十岁的她状似老妇人。所有这些女人都因绝望而不得不逆来顺受;她们同声哀叹:「女人生来就是要受苦的。」
这种身心的折磨,依据个人景况不同,严重程度也有差别。嫁入中产阶级家庭的女人,或是靠着有钱、有关系的男人丰厚赡养的女人,境遇便优渥多了;首先,她们比较容易取得「治疗性」流产的许可;必要时,她还花得起钱到允许堕胎的瑞士去;以目前妇科的水平,若是在卫生条件良好的情况下,由专科医生动手术,必要时使用麻醉剂,这种手术并不算危险;就算她得不到正式的医疗,如果有合格可靠的医生能在私底下帮助她,手术也很安全。她会有些门路,她有钱支付细心的照护,不必等到大腹便便才动手术,;她在医疗时不会受到屈辱;有些享有这些优越待遇的女人还宣称动这样的小手术有益健康,可以使气色更红润。相反的,在面临这种情况时,再没有比孤苦伶仃、身无分文的女孩更悲惨的了,她身边的人永远不会原谅她当个未婚妈妈,所以她为了消除自己「犯下的错误」,不得不去「犯罪」。在法国,每年大约有三十万女雇员、女祕书、女学生、女工、农妇处于这样的境地。非婚生子仍然被看做是女人非常严重的过失,很多女人宁愿自杀或是杀婴,也不愿做个未婚妈妈。这也就表示了,任何刑罚都无法阻止人「拿掉孩子」。在李普曼医生的《青春与性》中记录了一名病人的告白,他的例子虽然普通却很常见。这名病人是柏林人,是鞋匠和女仆的私生女:
我认识了邻居他儿子,他比我大了十岁……老实说,爱抚对我实在太新鲜了,我就任由他爱抚。但无论如何,这并不是爱情。不过他一直用各种方式启蒙我,让我看一些谈女人的书;最后,我就把我的第一次献给他。两个月后,我到斯伯兹一所幼儿园当老师,这时竟发现自己怀孕了。接下来两个月,我的月经没来。我的诱惑者写信来,要我一定要喝石油、吃黑肥皂,好让月经再回来。我再也不想谈当时所吃的苦头…我不得不自己一个人把这件事承担到底。就因为怕有孩子,我只好让人对我做那件可怕的事。也就从这时候开始,我憎恨男人。
因为有人把信送错了,学校里的神父知道了这件事以后,花了许多时间对她讲道,后来,她和这个男人分了手;大家都把她看做是败类。
这感觉好像是我在感化院里住了十八个月一样。
后来她在一位教授家当照顾小孩的女仆,在那里待了四年。
在这期间,我认识一位法官。我很高兴终于可以去爱个真正的男人。我怀着满满的爱,把自己完全献给他。我在二十四岁那年为他生了个健康的男孩。孩子目前已经十岁。我从九年半以来就没见过孩子的父亲……因为我觉得两千五百马克不够用,而且孩子的爸爸不让孩子冠他的姓,不承认父子关系,我们之间一切就都完了。再也没有男人能激起我的欲望。
要女人拿掉孩子的往往是诱惑她上床的男人。或者是没等她知道自己怀了孕,他就已经抛弃了她,或者是她极力向他隐瞒这件事,或者是她从他那里得不到任何帮助。有时候,她会把孩子生下来,心里却懊悔不已;或者是因为她没有当机立断拿掉孩子,或者是因为她找不到堕胎的门路,又或者是因为她没有余钱,试着用药物打胎,不但没效果,反而浪费许多时间,等准备动手术拿掉时,已经怀了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的胎,这和只怀胎几个星期比起来,做人工流产手术显得危险、痛苦多了,也更有可能危及孕妇。女人心里很明白这一点,她一直是在不安、绝望中等待解脱。在乡间,几乎没有人知道可以用「探针」,「失足」的农妇会让自己从谷仓的爬梯上摔下来,或是从楼梯高处跳下来,结果往往只是弄伤自己,并未流产;有时,有人会在篱笆下、矮树丛中、粪坑里发现被人勒死的小尸体。在城里,女人会互相帮忙。不过私底下要找到个「制造小天使的产婆」并不是那么容易,何况,凑齐产婆要求的金额也是难事一桩;怀孕的女人会请女性朋友帮忙,或是自己动手;这些临时充当外科医生的女人往往能力不足;她们试着用勾针、用金属杆来堕胎,但没两下就先刺伤自己;有位医生跟我说过,有位无知的厨娘想把醋灌进子宫,却注入了膀胱,让她疼痛难当。做人工流产,常因为过程粗暴,后续照顾欠周,往往反而比正常分娩来得更难忍受,所引发的神经失调甚至可能导致癫痫,或是招致严重的内科疾病,还可能造成致命的大出血。科莱特在小说《奇碧许》中描写了一位歌舞厅的年轻女舞者任由她无知的母亲摆布,吃尽苦头;她母亲说,惯用的药方是喝下浓稠的肥皂水,然后跑步十五分钟;依这种办法,往往可说是先弄死孕妇以便除去胎儿。有位打字员跟我说,她在自己房间里躺了四天,没吃没喝地躺在血泊中,因为她不敢请人帮忙。很难想象还有比这种夹杂着死亡、犯罪、羞耻的威胁更可怕的孤单无依之感。对于贫困的已婚妇女来说,她只要征得丈夫的同意,不必白白受到良心的谴责,身心的折磨相对较小。有位女性社会工作者告诉我,在穷困的郊区,女人会彼此提供意见,互借器材、互相帮忙,彷彿堕胎和割掉鸡眼一样简单。但她们在肉体上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医院不得不接受流产做到一半的孕妇;但有人却又会为了惩罚堕胎妇女,故意在她做刮除子宫内膜手术疼痛难当之际,很残酷地不给她止痛药。但是女人并不会对这类的虐待措施深威愤恨(这从珍娜维亚·萨侯收录的例子中便看得出来)因为她们早已习惯受苦;不过她们对自己时时遭受羞辱很是敏感。因为堕胎手术是在暗中进行的犯罪行为,而且会有种种危险,因此堕胎手术往往显得卑鄙龌龊,让面临手术的人深感焦虑。疼痛、疾病、死亡都像是惩罚的化身。但我们都知道身心受痛苦不应该成为残酷的刑罚,不小心发生的意外不应该受到惩戒;堕胎的女人承担了种种危险,却反而让她觉得自己罪有应得;以让她受苦来惩罚失足之过,这种态度才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这个悲惨的遭遇是不是有违道德,要依每个女人不同的景况而定。对非常「解放」的女人来说,因为她们有财富、有社会地位,以及她们所处的圈子自由开明,在道德上,这不是个问题;但是对那些出身穷困家庭的女孩来说,因为她们鄙夷中产阶级的道德,所以这也不是个问题,只不过这件事会有些不愉快的过程,无论如何也要咬牙度过,如此而已。然而许多女人深受道德的威吓,虽然道德不能做为她们行为的规范,但她们还是很崇敬道德;她们尽管触犯了法律,内心对法律还是很尊重,她们为自己做了违法的行为深感痛苦;她们更会因为必须找人帮忙而痛苦。她们一开始就蒙受卑躬屈膝、到处乞怜之辱,她们为了找门路、找医生、找助产士而鞠躬哈腰,对方很可能摆出傲慢的脸色打发她们,或者她们必须和别人串通一气。有意堕胎的女人不得不让他人为她犯下违法行为,这让她们既恐惧又羞愧,而大部分的男人并不了解这一点。她必须做这个手术,心里却往往对此很排斥。她内心极为挣扎。她很可能愿意留住这个她不能生下来的孩子;即使她不是很真的想怀孕,她仍然会为自己这种不光明正大的行为苦恼。堕胎并不能说是谋杀,但也不能说是单纯的避孕措施;因为在受孕以后,生命就开始了,阻止生命继续长成便是扼杀生命。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会在有些女人心头永远萦绕不去。海伦.德伊齐在《女性心理学》中提到了一位已婚妇女的例子,这个女人心理正常,但因为生理因素流掉了两次怀了三个月的胎,她为他们立了两个小墓碑,即使她后来顺利生了几个孩子,她对这两个小坟墓还是很恭敬。更何况,如果做了人工流产,孕妇心里往往觉得自己犯了罪。小时候那种因为嫉妒而希望新生的弟弟夭折而产生的自责心理在这时又浮现了,女人对自己真的扼杀了一个生命深深有罪恶感。病态的忧郁便可能是这种罪恶感的表现。除了有些女人会认为这是谋害了生命之外,更有不少女人认为这是自残;她往往会怨恨促使她接受这种自残手术的男人。德伊齐还引用了另一名年轻女孩的例子:她深爱她的情人,他却坚持要她拿掉这个会妨碍他们生活幸福的孩子;手术后出院,她再也不愿和她深爱的这个男人见面。即使像这样断然决裂的情况并不常见,女人因堕胎而成了性冷感的情况则颇为普遍,不管是对让她怀孕的那个男人,或是对其他所有的男人。
男人往往很轻率看待堕胎;他们认为这只是残暴的大自然加在女人身上的种种不幸之一,他们一点也没意识到这件事涉及了价值评断。在她的行为彻底违反了男性确立的伦理规范时,女人会否认她身为女人的价值、她这个人的价值。她未来整个内在的精神依恃都受到了动摇。事实上,从小就不断有人告诉她,她生来是要生儿育女的,还对她称颂母性的光辉;做为一个女人要承受生理上的种种不便(像是月经、妇女病等等)、要负担无聊的家务事,所有这一切都因她拥有生育这个奥妙能力而被看做是理所当然的,本来就是她该做的。而男人为了保有自己的自由,为了不妨碍自己未来的发展,便要求女人放下女性可以追求的胜利,以利于他自己全心投入工作。但面对堕胎,孩子再也不是无价之宝,生育也不再是神圣的生理功能,这种繁殖的能力反而成了非必要的、让人讨厌的事,说来这又是女性生理上的另一个缺陷。相较之下,每个月纠扰一次的月经就显得没什么大不了。从前让女孩害怕不已的月经(那时,大家都是以月经能让她享受到做母亲的喜悦来安慰她),在这时她却殷殷期盼它继续来。即使她愿意堕胎、希望能堕胎,女人仍然觉得这是她身为女人就必须做这样的牺牲,也就是说从此她必须将自己的性别看做是诅咒,看做是残疾,是危险。彻底否定自己的性别,可能导致某些女人在经历堕胎的创伤后,转而成为同性恋。然而在男人要求女人堕胎,牺牲生育,以便成就他男人向上超越的命运时,这正暴露了男性道德规范的虚伪。男人在公开场合宣扬禁止堕胎这件事,但若涉及个人,却又接受堕胎,认为这是解决问题的权宜之计。他能够厚颜无耻,不顾自己说法自相矛盾,而女人却必须以自己身体所受的伤害来承受这个矛盾;她通常过于怯懦,不敢断然和口是心非的男人作对;她心想自己蒙受了不公平的待遇,深受其害,还使自己无意间成了罪犯,因而认为自己是污秽的,并且遭受羞辱。她以具体、直接的形式在自己身上体现了男人的过失;他犯了错,却将这错误完全推给她;他不过出张嘴,以哀求、威胁、说理,或是愤怒的口气要她堕胎,这件事对他很快就成为过去;而她却要以痛楚、以血来经历他口说的这件事。有时,他一句话也没说,便抛下女人扬长而去;但是他的沉默与逃避反而更清楚拆穿了男性的道德规范不过是虚谎。说女人是「不道德的」,是讨厌女人的男人最热中的话题,但女人是不道德的这件事其实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面对男人在公开场合中加以倡导、自己在私底下却不当它一回事的规范,女人怎么可能遵行呢?无论男人是高声赞扬女人的伟大或是高声赞扬男人的价值,女人都知道不能再相信他的话;她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们被翻搅了的而流着血的肚子、成为碎片了的血红色生命,她们的孩子不复存在。女人在初次堕胎时「领会」了这件事。对许多堕过胎的女人来说,世界再也不同以往。然而因为避孕措施不普及,在法国,女人如果不想生下命运注定悲惨的胎儿,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堕胎。斯特克尔在《性冷感的女人》里中肯地表示:「不准堕胎的这条法律非常不道德,因为每一天、每一刻都有人不得不违犯这条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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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育与合法堕胎,让女人可以自由决定要不要当个母亲。事实上,女人怀孕或是不怀孕,有一部分要看当事人的意愿,另一部分则要看机运。在人工授孕还不普行时,女人即使想怀孕,并不见得能如愿,原因可能是她和没和男人发生性关系,或是她的丈夫不孕,或是她自己生理上有障碍。不过女人往往是被迫生育的。每个女人对怀孕与生育的感受各不相同,就看她当时的心境是叛逆是逆来顺受、是称心如意,或是满心渴慕。要注意的是,年纪轻轻就当了母亲的女孩,她的决定和她对外宣称的感受并不一定发自真心。物质上突如其来的负担可能让年轻的未婚妈妈倍感压力,而怀恼生了孩子,但另一方面孩子却满足了她从小当母亲的梦想;相反的,年轻的已婚女子可能在表面上欢喜、得意地迎接孩子的到来,在暗中却因为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执念、幻想、童年回忆,而对怀孕深为恐惧、厌恶。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女人总显得神祕难解。她们之所以保持沉默,不愿多言是因为她们希望让这个只有女人才能体会的事笼罩在神祕感中;然而她们也为自己感受到的矛盾与冲突深觉困扰。一如二十世纪美国女作家南西.海尔所说,:「担心怀孕这件事像一场梦,就像疼痛、分娩的梦一样很快就被忘得一干二净。」女人当时都体会到了这些复杂多样的真实感受,后来又竭力将之彻底遗忘。
我们已经知道女人在童年、在青春期时,对当个母亲这件事的体会可以分为几个不同的阶段。对小女孩来说,这是个奇迹、是场游戏。她在玩具娃娃身上、在即将诞生的弟妹身上,发现了一个可以占有、可以支配之物。相反的,对年轻女子来说,当个母亲这件事则是个威胁,会危及她所珍惜的完整自我。她也可能坚决拒绝当个母亲,一如法国女作家可蕾特.奥德莉在《我们当输家》中有一篇短篇小说〈孩子〉,故事里的女主角有如下的告白:
每个玩沙子的小孩,我都讨厌他是女人生的……我也讨厌那些摆布孩子的大人,要小孩去大小便、打他们屁股、要他们穿衣、想尽办法让他们变卑劣;女人软绵绵的身体随时都准备生出小小的新生儿,男人则一脸心满意足、独立自视地看着女人丰盈的身躯,以及他们的孩子。我的身体只属于我自己,我只爱把它晒成棕色,让它沾满咸咸的海水,满布荆棘的刮痕。它应该是坚硬的,是封闭起来不受孕的。
或者是她一方面害怕,另一方面又渴望做个母亲,以致对怀孕有种种幻想,而且有种种焦虑。有些年轻女孩乐于对孩子摆出母性的权威,却不愿意完全承担做母亲的责任。德伊齐提到的丽蒂亚就是如此;丽蒂亚十六岁时被安置在外国人家中当女佣,她尽心尽力照顾几个交托给她的孩子;这是她童年梦想的延伸,在她的梦想中,她和妈妈两人协力抚养弟弟妹妹;后来,她突然怠忽工作,对她照料的那几个孩子漠不关心,常常外出约会,与男人调情;对她来说,游戏已经结束了,她这时关心的是自己真正的生活,母性欲望在这个阶段根本无足轻重。有些女人一辈子都有掌控孩子的心理,却非常憎恶分娩这个和生理功能有关的事。她们会扮演助产士、护士、保母等角色,她们会是尽心尽力的姑姑阿姨,但她们怎么样也不想自己生小孩。有些女人则不是讨厌当母亲,而是太投入自己的感情生活或事业,无暇生育。也有些女人因为担心生养小孩对自己或对丈夫来说负担过于沉重,而迟迟不敢踏出一步。
常有些女人会毅然决定不生育,她可能会因此避免所有的性关系,或是采取避孕措施;不过有些女人并不会正面承认她害怕有孩子,而且她的心理防卫机制会阻挠她受孕;她生理机能上的障碍,即使可以在生理上找出病因,但真正根源其实是心理。阿蒂斯医生在《婚礼》一书中即记录了一个鲜明的例子:
H太太从小就受到母亲错误的教导,她从来没准备好要做个女人;妈妈总是对她说,要是她怀孕,她的人生就毁了……婚后一个月,H太太以为自己怀孕,后来发现并没有;三个月后,她又以为自己怀孕,其实也还是没有。一年后,她去看妇产科医生,医生表示她和她丈夫两人在生理上都一没问题,不会不孕。三年后,她去看另一位妇产科医生,这位医生对她说,:「等你不再谈这件事的时候,你就会怀孕······」结婚五年后,H太太和她丈夫都认了命,觉得他们不会有孩子。结婚六年后,孩子诞生了。
影响愿意受孕或拒绝受孕的那些心理因素,同样也会影响孕妇在怀孕期间的状况。在怀孕期间,女人总是怀着童年的梦想,以及青春期的焦虑情绪;而且每个女人对怀孕的感受各不相同,就依她和自己的母亲、和丈夫、和她自己的关系而定。
等到她自己成了母亲之后,在某种程度上,她便取代了自己母亲的地位:这在她意味着完全的解放。要是她真心想当个母亲,她会满心喜悦地怀孕,全心渴望度过整个过程;要是她还受到母亲掌控,而且也愿意被她支配,她则会把自己刚生下来的孩子交托给母亲,这孩子对她而言比较像是弟弟或妹妹,而非她自己的子女;要是她想摆脱母亲的掌控,却没有勇气这么做,她会担心孩子不仅不能解救她,只怕会让她的枷锁更加沉重。这样的焦虑甚至可能引发流产。德伊齐便提到了一位年轻女子这样的例子;这位年轻女子必须陪着丈夫到旅行,于是想把即将临盆的孩子交给她妈妈带,结果却生下了死婴;她很讶异自己竟然不怎么伤心,因为她真的很想要这个孩子;不过她其实很担心把孩子交给母亲带,因为这样母亲就可以藉着孩子来掌控她。我们在前面已经见到,年轻女子往往对母亲怀有罪恶感,她成长后,要是这个罪恶感仍然很强烈,她便幻想这会报复在她孩子身上,或是她自己身上。她心想,孩子出生时会夺去她的性命,再不就是孩子一出世就会夭折。愧疚不安的心理常会引发这类的焦虑,这在年轻女子身上颇为常见,以致无法怀胎满十月。德伊齐曾引了一个例子说明女人和母亲的关系可能引起极为不良的后果:
史密斯太太是么女,她有好多个姊姊,但只有一个哥哥。她妈妈本来期待她是男孩,所以对她心怀怨恨;还好,爸爸和其中一个姊姊非常疼爱她,所以她没有受什么苦。不过在她结了婚,怀了身孕时,虽然她非常渴望生孩子,但她从前对母亲的怨恨使她一想到自己也要当母亲便觉憎恶;她早产了一个月,生下死婴。后来,她又怀孕,很担心再次发生意外;幸好她有个很要好的朋友也怀了孕。她这位朋友有个非常慈爱的母亲,细心照料着这两位年轻孕妇。不过她的朋友比她早一个月受孕,史密斯太太很怕到时候只剩下她还在怀孕期。谁也没想到,她这位朋友竟然比预产期多怀了一个月的身孕(德伊齐肯定地表示孩子的确是怀了足足十个月的胎才生下来),两位孕妇最后是在同一天生产。她们两人还决定第二胎要在同一天受孕。史密斯太太安安心心怀了第二胎。但怀了三个月时,她的朋友搬离了她们住的城市;史密斯知道消息的那一天便流了产。她再也没有怀孕。一想到妈妈过去对待她的种种,她便压力沉重。
让她受孕的男人和她之间的关系也一样很重要。一个成熟、独立的女人是有可能拥有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孩子。我就认识一个女人,她只要看到英俊男士眼睛就会放光,但这并非出于肉欲,而是她认为这样的男人播精能力比较强;同样的,会欢喜接受人工授孕的,也是这类具有母性的女战士。这样的女人如果和孩子的父亲生活在一起,她不会承认他对子女有任何权利。她会努力和自己的孩子建立紧密的关系,不容外人涉入(在DH劳伦斯的《儿子与情人》中,保罗的母亲便属于这一类)。不过在大部分情况下,女人在承担这项新责任时总需要有男人的支持;只有在有个男人愿意全心照料她时,她才会满心喜悦地全心照料刚出生的孩子。
她愈是不成熟、愈羞怯,就愈强烈需要丈夫的支持。德伊齐便提到了有个十五岁的女孩因为怀孕而结婚的例子,而且这个让她怀孕的男孩只有十六岁。这个女孩从小就喜欢小婴儿,会帮她妈妈照料弟弟妹妹。这时,她生了双胞胎,一下子要照顾两个婴儿,让她不知所措。她要丈夫一直待在她身边;他只好找个能长时间待在家里的工作。她随时都很焦虑,孩子之间稍微拌嘴,她就觉得事态严重,每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成了天大的事。许多年轻妈妈常因为缠着丈夫做这做那,用她的焦虑来烦他,有时反而让他在家里待不下去。德伊齐还提到了几个奇特的例子,譬如:
有个已婚的年轻女人以为自己怀孕了,高兴得不得了;这时她因丈夫出远门,而发生了一段短暂的艳遇,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想自己既然已经怀孕了,即使发生艳遇也不会危及婚姻。之后,她又和丈夫在一起,后来,她才发现搞错了受孕日期,她身上怀的胎是在她丈夫出外期间受的孕。孩子出生以后,她突然想这孩子到底是她丈夫的,或是那次外遇对象的;这么一想,她再也无法对她本来很渴望的孩子有感情;她为此焦虑不已,变得很不快乐,还求助于心理医师;当她决定把新生儿看做是丈夫的时,才又关心起孩子。
深爱丈夫的妻子,往往会以他的感受为感受;她是快快乐乐的或是情绪恶劣的怀孕、当母亲,就要看他是为此骄傲或厌烦。有时候,想生个孩子是为了巩固婚姻、巩固男女之间的关系,因而母亲和孩子之间的感情深浅,就要看原来打算巩固的关系是不是真的有改善。如果她对丈夫怀着敌意,也可能会有几种不同的后果,譬如她可能全心为孩子奉献,完全不让父亲拥有孩子,或是相反的,她会排斥她所讨厌的男人的子女。我们在前面已经依斯特克尔所述,提过HN太太新婚之夜的状况,她后来怀了孕,一辈子都痛恨她在粗暴的新婚之夜受孕生下的女儿。在索菲亚.托尔斯泰的《日记》中,可以见到她对丈夫的矛盾情感也同样显示在她初次怀孕时的心情。她写道:
我在精神上、肉体上都痛苦难当。肉体上,我老是生病;精神上,我觉得无聊极了、空虚极了、焦虑到了极点。我对李奥瓦来说是不存在的……我再也不能带给他任何喜悦,因为我怀了孕。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受虐能让她得到欢愉;想来,就是因为她在感情上的挫败,才使得她有这种幼稚的自我惩罚的需要。从昨天开始,我就彻底病倒了。我担心会流产。我肚子痛得几乎让我有快感。就像我小时候,做错了事,妈妈虽然原谅我,我却不原谅自己。我掐自己,或是刺自己,一直到痛得受不了为止。不过我怎么样都可以一直忍受下去,直到痛得让人感觉无比欢愉……就要有孩子了,「这一切」又要重新开始,真是恶心极了!我觉得所有的事都无趣极了。时间过得忧忧郁郁。一切都死气沉沉的。啊,要是李奥瓦······
不过怀孕最主要还是女人自己与自己之间的一场心理历程;她既觉得怀孕丰富了她的人生,又觉得这使她成了残缺不全的人。胎儿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又是剥削她生命的寄生物;他属于她所有,她自己也属于他所有;他象征了整个未来,她怀着他,也觉得自己和世界一样浩瀚无边;只是这种丰富却消弭了她,她会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了。一个新生命即将现身,并且要取得自我存在的正当性,这让她十分自豪,但也觉得自己是玩物,任由这股幽昧不明的力量摆弄,任由它抛过来丢过去,让她受到驱迫。怀孕女人的特殊之处在于,当她的身体处于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之时,她自己却感受到这身体是闭缩的存在内向性:她的身体有呕吐、身体不适等反应;它不再只为自己存在,而且变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庞大。工匠、有行动力的男人,他们的存在超越性中总带有主体性,但对即将为人母的她来说,主体和客体之间的对立消失了;她和自己腹中的胎儿彷彿成为暗昧难明的一对,「生命」完全占据了他们两人;她掉进大自然的陷阱中,她成了植物、动物,是储备养分的胶质,是孵育胎儿的机体,是一颗蛋;完全拥有自己身体的孩子都怕她,年轻人也嘲笑她,因为她原是个具有意识、有自由的人,在此时却是受到生命驱使的被动之工具。通常,生命只是存在的一个必要条件;在妊娠期间,她彷彿是个创造者;不过这是一种以随机偶发性、以人为仿造自然的方式完成的奇怪创造。怀孕、哺乳会让有些女人极为欣喜满足,希望能又一次复现这个经验,再怀孕;婴儿一旦断奶,为人母的她心里会很失落。这样的女人可以说是「多产的雌性」,而非母亲,她们为了让自己的肉体之身取得优势,便积极地让自己的自由受到异化,因为对这样的女人来说,她们身体之被动的生育力可以证明自己存在的正当性。如果肉体之身是纯粹的滞怠之物,这样并无法体现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即使是层次较低的存在超越性也不能体现;肉体之身是怠惰的、沉闷的,但只要一萌发,它就会成为根柢、本源、花朵,它就会超越自身,成为往未来开展的运动,同时也是一个厚实沉滞的呈显。她小时候断奶时经历到的分离之苦,在这时得到了补偿;她重新投身于生命之流,整合于万有之中,是无数个世代串连起来的一串无限长的锁链中的一个小环节,是由其他肉体之身所造,并为其他肉体之身而存在的肉体之身。女人曾经在男人怀抱中尝到的那种融合为一的感受(但尝到之后很快又失去),这时又从腹中胎儿身上或从怀中哺乳的幼儿身上再次经历到。她不再是屈从于另一个主体的客体,也不再是为自己的自由感到焦虑的主体,她即是暧昧难明的真实存有:「生命」。她的身体终于属于她自己所有,因为属于她所有的孩子拥有她的身体。社会也承认她孕育着孩子的身体属于她所有,并赋予它神圣的性质。之前被看做是色情的乳房,这时则成了生命之源,可以坦然程露,甚至在宗教画中,连圣母马利亚在哀求她的圣子赦免人类时都坦胸露乳。做母亲的女人在自己的身体中异化自己,在受到社会尊崇的母亲地位中异化自己,这让她产生美好的幻觉,以为自己是「在己存有」,是符合社会需要的现成「价值」。
但这不过是幻觉。因为她并没有真正创造出孩子,孩子只是在她体内成形;她的肉体之身只生下另一个肉体之身;她并没有能力创立一个只能由自己创立自己的存在;通常,源于自由的创造力会将客体设立为价值,并赋予它必然性;然而母亲虽然生下孩子,但他存在的正当性并不是从她那里取得,他还只是她身上一个多余无用的增生物,是个扑拙、未经加工的存在,他的诞生国是早产未及诞生一样都属于随机偶发性。女人会给自己种种生个孩子的理由,但她无法给予这个末来会成为独立个体的孩子他自己存在的理由;她生下的是他普遍概括性的身体,而不是他存在的个体特殊性。可蕾特.奥德莉书中的女主角便很明白这一点,她表示:
我从来不认为他会为我的生活带来意义……他在我身体里发了芽,我必须好好孕育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让他完全得到发育,绝不能仓促行事,就算我必须为此付出性命。后来,他来到了这个世界,是我生下了他;所以他很像是我这辈子所能创造的作品……但他并不是我的作品。(《我们当输家》,〈孩子〉)
可以说,这种孕化生命的奥祕总在每个女人身上一再发生;每个出世的孩子都是被造为人的神,他若是没降生在这世界上,是不可能将自我实现为意识与自由;母亲让这个奥祕在自己身上发生,但她无法左右它;这个在她腹中酝酿的人的最高实相不是她所能知道的。这个暧昧难明的奥祕让她产生两种互为矛盾的幻想:一是,每个母亲都认为自己的孩子会成为英雄,所以一想到自己生下来的孩子是个意识、是个自由的个体便欢喜赞叹;但她也担心生下一个有缺陷的孩子,或是生下怪物,因为她心里很清楚肉体之身具有让人畏惧的随机偶发性,而且这个在她体内酝酿的胎儿也只是个肉体之身。有时候是前一个幻想压过了后一个幻想,有时候则反之,女人往往摆荡在或此或彼之间。另外,她对另一件暧昧难明的事也很敏感,也就是:她被卷入物种的大循环里,以确立生命来和时间、和死亡对抗,她因此有了获得不朽生命的希望;不过她也在自己的肉体之身上经历到黑格尔下述这句话「孩子的诞生是父母亲的死亡。」黑格尔还说:孩子对父母来说是「落在他们身外的他们两人爱情之为己存有」,相对的,孩子「在与本源分离时」取得了他的为己存有,「而在这个分离中,起初这个本源则枯竭了」。对女人来说,这个自我的跨越、超升也预兆了她自己的死亡。她一想到分娩便不由得恐惧,这个感受传达的就是这个真相,也就是说她害怕丧失自己的性命。
怀孕的意涵暧昧难明,总带有歧义性,女人当然也会相应地采取不同的态度,而且她会随着胎儿在不同阶段的发育而有所调整。首先必须强调的是,在怀孕初期,孩子并不存在,他在这时期只是个想象的存在,;准妈妈会在心中幻想几个月后要诞生的小宝宝,忙着为他准备摇篮、衣物、用品:只有表现在她生理机能上的紊,是她具体的领会。有些主掌生命与生育的祭司很玄祕地宣称,女人可以从她性爱快感的质量知道男人刚刚让她受了孕,不过这一类的玄说是我们应该加以驳斥的。是不是受了孕,在当下那一刻是不可能感受得到的。她只能从后来一些不太明确的征兆推断自己受孕了。月经没来、身体脂肪变厚、胸部增大,而且略感疼痛,并有头晕、呕吐的现象;有时,她以为自己只是生了病,是医生告知她怀了孕。这时,她才知道她的身体要往超越它自身的方向去;日复一日,这块从她肉体之身中增生出来、有异于她自己肉体之身,会在她身上渐渐增长;她是物种的猎物,物种将它的神祕法则强加在她身上,一般而言,这种异化让她心生恐惧。她呕吐所反应的就是这种恐惧。呕吐的部分成因是胃的分泌会在怀孕期间起变化;但是如果呕吐的情况特别严重,则多是出于心理因素(其他的雌性哺乳类动物在妊娠期并不会出现呕吐现象)。这样的反应其实是以很强烈的方式表达了雌性的人在物种与个体之间面临的冲突(参见第一卷第一章)。即使女人真心希望有孩子,在她怀孕时,她的身体也会先起而反抗。斯特克尔肯定地表示,孕吐始终是一种拒绝胎儿存在的表现;要是孕妇对腹中的胎儿愈有敌意(个中往往别有隐情),胃部失调的反应也会愈严重。
海伦.德伊齐表示:「精神分析告诉了我们,只有在孕妇对妊娠或是对胎儿的敌意是反应在口腔排斥上时,才能将呕吐看做是她夸大表现了自己的心理。」她还表示:「往往,青少女幻想自己怀孕时所引发的歇斯底里的呕吐,和孕妇的孕吐,这两者都表现出同样的心理。」(注四十二:(原注)有人跟我说过一个真实的例子,有个男人在他妻子刚怀孕的头几个月,一样有恶心、呕吐、头晕这些孕妇常有的症状(但他其实并不是很爱妻子)。他内心的冲突都很歇斯底里的以这些症状反映出来。)这两种呕吐再次表现了女人是从嘴巴受孕的古老观念,就像孩子就常常是这么认为。特别是对观念还停留在古老年代的幼稚女人来说,怀孕是一种消化器官的疾病。海伦德伊齐举了一名女病患的例子,这个病人会小心翼翼地检查自己的呕吐物,看里面是不是有胎儿残存的小碎块,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这个念头很荒唐。食欲旺盛、没有食欲、恶心呕吐同样都表现了当事者的欲望摆荡在留住胎儿、除去胎儿之间,对这样的取舍犹豫不决。我认识一位年轻女人,她不只严重呕吐,还严重便祕;她曾经对我说,有一天她觉得自己好像既想除去胎儿,又想努力留下他;她身体上的反应正好符合了这两种互为对立的欲望。阿蒂斯医生在《婚礼》中引了一个例子,我简述如下:
T太太在怀孕期间出现了严重的症状,无可抑遏地呕吐不止……情况让人忧心,甚至觉得应该拿掉胎儿,别再继续怀孕……这位少妇为此很难过……做了简单的心理分析后发现:T太太在潜意识里将自己认同于以前寄宿学校里的一位女同学,这位在感情上影响她很深的女同学在第一次怀孕时过世了。心理因素厘清后,她原来的症状便改善了;两个礼拜后,虽然她有时还会呕吐,但已经没有危险。
便祕、腹泻、用力缩肛努力排便,这些在在都表现了欲望与焦虑交错的心理,有时甚至可能引发流产。几乎所有自发性流产的起因都涉及了心理因素。女人愈重视上述这些身体上的不适,愈留意自己的身体状况,这些不适症状就愈会加剧。尤其,孕妇总会有「特别的口腹之欲」,这种欲望往往和童年的执念有关,这些执念总和食物有关,也就是认为会怀孕是因为自己吃了什么东西;感觉到自己身体有异样的女人,会以她有时极为渴求的欲望来表达她在自己身上体会到的这种奇怪感觉,就像精神衰弱症的病人也常有这种情况。不过孕妇这种特殊口欲也是传统文化「熏陶」出来的,就像从前,歇斯底里的表现也是「熏陶」出来的;孕妇等待着、窥伺着这些特殊的口欲出现,她甚至虚构这些口欲。我听说有个年轻的未婚妈妈在怀孕期间极度渴望吃菠菜,便用跑的到市场上买回来,在等着菠菜煮熟时,急得直跺脚。她其实是以这种方式表达她对自己孤立无援的焦虑。她知道她只能靠自己,所以殷切想要满足自己的欲望。十九世纪初以写回忆录著称的阿伯兰特公爵夫人在她的《回忆录》中,以风趣的笔调描写了周遭的人都暗示身为孕妇的她应该有特殊的口欲。她抱怨大家在她怀孕时对她过度关心:
随着初次怀孕而来的身体不适、恶心想吐、神经质,以及其他一千零一种的痛苦,在大家的体贴、关切下反而加倍严重起来。我亲身经历到了这件事……我在妈妈家吃晚餐的那天,妈妈为我这种口腹之欲起了头……她放下手中的叉子,神色惊惶地看着我,说:「喔,天啊!喔,天啊!我忘了问你,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我说:「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啊。」
她说:「你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你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怎么会这样!一定是你搞错了。你没特别注意自己的状况呀!我要跟你婆婆提一下这件事。」」
我妈妈和婆婆就这样互通起消息。连朱诺都担心万一没满足我的口欲,到时候会生下有颗猪脑袋的孩子……他每天早上都问我:「洛儿,你想吃什么吗?」我先生的姊姊从凡尔赛来,她也齐声加入大合唱里……她说,她见过许多女人因为怀孕时口欲没得到满足而变丑……到后来我真是被吓到了……我努力想我到底最想吃什么,却什么也想不出来。终于,有一天,我在吃着凤梨糖的时候突然想到凤梨应该是个好东西……一旦我说服自己应该「想要」吃凤梨,我就变得真的非常渴望;一听柯瑟雷说现在不是产凤梨的季节,反而让我的渴望更强烈。啊!这个渴望让我痛苦得几乎要抓狂,就好像是「得不到满足毋宁死」。
(朱诺多方设法,最后终于从波拿巴夫人手中接过凤梨。阿伯兰特公爵夫人欢欢喜喜收下凤梨。因为医生只准她早上吃,所以她整个晚上都一直闻它、摸它。等朱诺把切好的凤梨端到她面前她的反应却是:)
我把盘子推得远远的,说:「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我不要吃凤梨。」我把鼻子凑近这该死的盘子,更加确定了我不要吃凤梨。我不只要人把凤梨拿走,还得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在我房间里喷香水,以便把我一秒钟也受不了的臭味清除得干干净净。最奇怪的是,后来除非是强力胁迫自己,不然我再怎么样也没办法吃凤梨……
受到太多关照,或者是自己过度关照自己的女人,反而问题愈多。最容易度过怀孕期间种种难关的,一是那些完全献身于生育的传统妇女,再是那些并不看重自己身体这场经历的男性化女人,她们可以轻松克服身体的不适。德·斯塔尔夫人怀孕时就颇为圆融自在,就像谈话一样轻松。
随着怀孕时间的增长,母亲和胎儿之间的关系也会随之改变。胎儿安安稳稳居于母亲腹中,他和母亲的生理机能互为适应,彼此进行生命物质的交换,让母亲再次获得平衡。她不再觉得自己为物种所攫,而是她拥有了自己腹中所结的果实。最初几个月,她只是个平凡的女人,而且在她体内秘密酝酿之事减损了她自身;随后,她明明确确成了母亲,她原来的减损在这时反而成为荣耀。她自己愈是受到减损,她的存在就愈具有正当性。许多女人在妊娠期间都觉得心情出奇平和安宁,原因就是她们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了正当性;她们向来喜欢观察自己、密切留意自己的身体状况,但原来因为必须承担社会义务,所以她们不敢过度关心自己的身体;怀了孕以后,她们则有权利这么做;她们留意自己身心状况,不只是为了自己,同时也为了孩子。其他人不会要求她做些什么,或是努力些什么;她们不必再为别的事操心;她们对未来的幻想在此时此刻显出了意义;她们只需要让自己活在这世上,她们处于人生的假期中。她们存在的理由即在于此,在她们的肚腹中,这也给了她们一种丰盈完满的感觉。海伦,德伊齐记下了一位女病患的说法:「这就像冬天里一口一直烧着火的炉子,它就在那里,只为你一人而存在,完完全全听任你支使。这也像是夏天里不停喷洒的清凉水泉。它就在那里。」女人不只有了丰盈的感觉,也感受到自己是「受到别人关注的」那种满足,从青春期开始,这一点即是她心中最深沉的欲望;身为妻子,她为自己依附于丈夫而深感痛苦;而在这时候,她不再只是性的客体、女佣,她还是物种的化身,她许诺了生命、许诺了永恒;她周遭的人敬重她;她的任性善变甚至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我们已经看到,这鼓励了她捏造自己的「口欲」。德伊齐表示:「怀孕会让女人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这些行为在其他场合往往显得很荒谬。」她腹中的新生命使她的存在具有正当性,她终于可以完完整整成为自己。
科莱特在《晚星》中描述了她自己怀孕的经验。
悄悄地、慢慢地,有孕在身的至福至乐之感漫泛我全身。我再也没有任何不舒服、不满足的感觉。这种欣喜、快意,我该用什么样的名词形容呢,是要以科学性的字眼或是日常用语,来称呼这种储存、庇护的感觉?当时这一定让我觉得十分充盈,因为我到这时都忘不了……从前那些大家都不说的事,我再也不想避而不谈,也就是在怀孕时总会觉得自豪,有种平凡的庄严之感,我在这样的感觉里酝酿我腹中所结的果实:…每天晚上,我一点一点地跟我生命中这段美好的时光告别。我很清楚,告别这段时光会让我很遗憾。不过欢乐、快意、欣喜淹过了一切,我身上有种动物性的温柔,因体重增加,以及我体内小生命的无声呼求,让我更形慵懒。
第六个月、第七个月……初结的红莓果、初绽的玫瑰花。我可以说怀胎十月是一场长长的节庆吗?我们会忘记分娩的痛苦,但忘不了这场别具一格的长长节庆。我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尤其记得猛然袭来的睡意,放肆地大睡几个小时,我觉得我又回到小时候就想躺在泥地上、草坪上,依着暖暖的大地睡大觉。这是我唯一的渴慕,有益健康的渴慕。
快分娩时,我看来就像是抱着一颗偷来的蛋到处晃的老鼠。我行动不便,常把自己累到睡不着···…我身体又沉重、又疲惫,而我长长的节庆还没过完。大家都悉心照料我,让我享尽特权。
科莱特告诉我们,她有个朋友把这种愉快的怀孕称为「男人怀孕」而且科莱特的确像是那种勇敢承担这种状态的女人,因为这样的女人不会被妊娠榨取殆尽。她同时还是作家,持续写作。「孩子表示他要先来,于是我把笔盖套上,收起工作。」
其他女人的心情则显得沉重许多;她们一再反覆想着自己身负大任。只要旁人稍加灌输,她们就会把男人所持的那套女性迷思套用在自己身上,也就是会以生命丰饶多产的黑夜与精神的清朗对立,以神祕的内在性与清明的意识对立、以大腹便便这模仿自然的人造物与没有繁殖力的自由对立;准妈妈觉得自己是腐殖土、耕地,是本源,是根柢;她入睡时,她的睡眠是各个世界在其中发酵的混沌状态之睡眠。有些人在怀孕时更容易忘却自我,尤其会让自己为在体内增长的生命宝藏而陶醉。塞西儿·索瓦璩在她一首长诗《初萌的灵魂》里就表现出这样的喜悦:
你属于我一如黎明属于原野
围绕着你的我的生命是温暖的羊毛
你幼嫩的肢体悄悄在其中萌发
稍后又说:
喔我战战兢兢地在絮絮软软里哄着你
初萌的小灵魂依附着我这朵花
我取了自己一片心做成你的心
喔我柔嫩的果实你湿润的小嘴巴
她在寄给丈夫的信中写到:
这感觉真奇怪,我好像看着一个极小的行星正在形成,而且我也搓揉捏塑了这脆弱的天体。我从来不曾这么接近生命。我从来不曾这么清楚感受到自己与大地、与大地上的草木和生命活力亲如姊妹。我双脚在大地上行走,就像踩踏在有生命的兽类之上。我梦想着充满长笛声、嗡噪的蜜蜂,与露水的白日,因为他在我体内腾立、骚动。你知道吗,这个初萌的幼小灵魂在我心中带来了舒爽的春天、带来了青春活力。这便是皮耶侯的幼小灵魂,他在我腹内的暗夜中渐渐形成一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
不过那些娇娇媚媚、热爱自己外表美丽迷人、喜欢让自己成为色欲对象的女人,看着自己体态变形、外貌变丑,激不起男人的欲望,总会痛苦难当。怀孕对这样的女人来说,一点也不是节庆,一点也不代表丰盈,而是自我的萎缩。
邓肯在《我的生平》中便提到类似的心情:
现在已经能感觉到孩子的存在了……我美如大理石的身体松弛了、皲裂了、变形了……我走在海边,有时会感觉到一股过剩的精力与活力,有时我会对自己说,这个小生命是属于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但是在其他日子里,我又觉得自己是掉进陷阱的可怜动物……我时而绝望,时而充满希望,心里常想我年轻时经历的一切、我漫无目的的奔忙、我发现了艺术,所有这一些只不过是迷失在迷茫雾中的旧时序曲,最后都是为了等待一个孩子的出生;孩子是件伟大的作品,不管是哪个农妇都有能力创造这等作品……各式各样的恐惧突然向我袭来。即使我对自己说每个女人都生过孩子也没有用。这件事再自然不过却一直让我害怕。害怕什么呢?怕的当然不是死亡或是疼痛,而是对不知其然的事物的莫名畏惧。我讶异地看着自己美丽的身体日益膨胀变形。我像纾卷的水藻那样青春、优雅的外型哪里去了?我的抱负、我的名声哪里去了?我常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悲惨,心里有种挫败感。与生命这个大巨人搏斗,我和它的力量注定是不对等的;不过我也想到了等孩子一出世,我目前这些悲哀的感觉也会消散殆尽。在黑夜中等待的时刻实为残酷。为人母的荣耀,真是让我们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在怀孕的最后阶段,母亲与孩子渐渐要分离了。孩子开始有了动作,他脚一踢,踢在包覆着他、将他与世界隔离的子宫壁上,踢在通往世界的大门上,女人对此各有不同的感受。有些女人会满心喜悦地欢迎这个意味着胎儿是个独立新生命的信号;另有些女人则会很嫌恶地把自己看做是承载着一个陌生生命的容器。胎儿和母体合而为一的状态再次受到了干扰,譬如子宫下垂让孕妇感到压迫、紧张、呼吸困难。她这一次不是被笼统的物种占有,而是被这个即将诞生的孩子占有;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虚像、一个希望;这时,他则沉沉甸甸地呈现出来。然而他的实存性引发了新的问题。所有的转变过程都让人焦虑,但分娩特别会让人惊恐莫名。愈接近预产期,她童年时的种种恐惧心理就愈加苏醒过来;要是她心怀罪恶感,就会以为自己受到母亲的诅咒,执意认为自己就要死去,或是孩子会夭折。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就把丽思塑造为这种把分娩看做是判处死刑的幼稚女人,她后来果然为此丧命。
状况不同,女人面对分娩的心态也各有不同。孕妇既希望保住她腹中这个宝藏(这也是她自己珍贵的一部分),也希望摆脱这个讨人厌的魔障。她要把这个梦想具体捧在手上,但她又担心母亲的角色会带来新的责任;这两者终有一方会取得上风,但她往往摆荡在这两者之间,烦恼不已。她在遭遇这个让人焦虑不安的考验时,心志往往不是那么坚定,她想向自己、向周遭的人(向她母亲、向她丈夫)证明自己有能力独自克服这个难过;同时她又会为自己受的苦怪罪世界、怪罪人生、怪罪她周遭的人,而且她会采取被动的态度以示抗议。性格独立的女人(不管是成熟的妇女或是男性化的女人)在临盆前,甚至在临盆时还能表现得主动积极;孩子气的女人则会把自己完全交给助产士、交给自己的母亲,表现很被动;有些产妇为了顾及自尊而没有大哭大叫;有些产妇则一点也不愿受到别人的支使。一般而言,我们可以说女人对这个世界、对自己母性的根本态度在这场激变中表现了出来,她们或是坚忍的、顺服的、吹毛求疵的、专横的、叛逆的、滞怠的、紧张的……这些心理倾向会大大影响到分娩时间的长短、分娩困难与否(这当然也受到生理机能的影响)
值得一提的是,女人在履行大自然赋予她的生理机能时,通常需要外力之助(有些母畜也是如此);住在观念极端保守地区的农妇,或是不名誉的未婚妈妈会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自己偷偷分娩,但她们的孤单无助往往会让婴儿枉送性命,或是让自己染上不治之症。就在女人完成她命定的自然生命法则这一刻,她依然是不得不依附于人,这一点也证明了对人类这个物种来说,大自然的作用与人为的作用这两者是不可断然划分的。女性个体的利益和物种的利益,这两者之间的冲突自然非常激烈,往往会让母亲或孩子丧失了生命。目前,我们是靠着医学、外科手术这种人为力量的介入才使得从前屡屡发生的意外大大减少(甚至几乎完全排除)。麻醉技术让《圣经》中这句「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成为过去:在美国,麻醉技术已经广泛采行,在法国也渐渐普及;一九四九年三月,英国通过了一项法令,明订分娩时必须施以麻醉药物(注四十三:(原注)我已经说,某些奉自然为名,或是奉《圣经》为名的反女性主义者,对人们试图让分娩兔受疼痛之苦愤慨不已。他们认为,分娩之痛反映出了母性「本能」。海伦·德伊齐似乎对这样的看法有同感,她表示:要是做母亲的没有感受到生产的辛苦过程,在护士把小孩抱给她时,她不会发自内心深处的认为孩子是她的。不过她也承认,分娩时受了痛苦的产妇,看到了孩子,有时也会有空虚,陌生之感。然而在她书中,前前后都同意母爱是一种情感、一种有意识的态度,而不是本能;生育并不是必然要承受分娩之疼痛;她也认为,女人可以衷心疼爱收养的孩子,或是丈夫前妻的孩子这种自相矛盾的立场显然是因为她认为女人是受虐癖,因此她的论述也就不免过于看重女性承受之痛苦。)。
我们很难明确知道,麻醉药物到底让女人免去多少痛苦。分娩有时会持续二十四小时以上,有时则只要两三个小时便完成,个别差异极大,无法一概而论。对某些女人来说,分娩简直是殉难。美国舞蹈家邓肯的情况即是如此。她在怀孕期间一直非常焦虑,而且她心理上的抗拒势必加重了分娩时的痛楚;她写道:
大家都说西班牙宗教大审判很可怕,但每个生过孩子的女人更切身体会到所谓可怕是怎么回事。这只是一种比较的说法。这个看不见的、残酷的鬼灵精怪无休无止、毫不容情地用他的利爪抓住我,将我骨头、神经一一撕裂。据说这样的痛苦很快就会淡忘。而我只能回答,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再次听见自己当时的哭嚎与呻吟。
有些女人则觉得这样的痛苦反而比较容易忍受。甚至有少数女人还能从中得到快感。
斯克特尔记录了一个女人的告白,我们将之简述如下:
我是个性欲旺盛的女人,分娩对我来说几乎像性交。有个非常漂亮的「女士」来帮我洗澡、帮我注射药剂。这就能让我极度亢奋,激得我神经发颤。
也有些女人表示,分娩让她们觉得自己充满创造力;她们真的是亲自完成了这件自愿承担起来的、有生产力的工作;相反的,也有不少女人觉得自己是被动的,只是为此受苦、受折磨的工具。
母亲与新生儿的关系也是因人而异。有些女人在婴儿出生以后,因为感到自己身体空虚而深受痛苦,彷彿觉得腹中的宝藏被人偷走了。
塞西儿.索瓦璩便在诗中表达了这样的感受:
我是没有言语的蜂巢
群蜂已离巢飞向空中
我不再衔一口食物
以我的鲜血喂养你幼弱的身体
我的身体关起门户
别人刚取走了里面的一名死者
她还写道:
你不再完全属于我。你的脑子
已经映照着别处的天空
还有:
他出生了,我失去了我的小宝贝
现在他出生了,我成了孤单一人,我为了
我体内的血液一空而惊惶…···
不过年轻的母亲也会既惊喜又好奇地看待刚出生的婴儿。看着、抱着一个在自己腹中形成、从自己身上生出来的新生命,觉得这真是非比寻常的奇迹。但是把一个新生命带到世上来这件非同小可的事,做母亲的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呢?她自己一点也不清楚。他没有她不会存在,但他却脱离她而去。看他离了她自己的身体、与她割离,她又讶异又悲伤。她几乎总会为此深感失望。女人想要确实感觉到孩子是属于她自己的,一如感觉双手确实是属于自己的一样。但是他体会到的一切都封闭在他自身里,他是混沌、稠密而不透明的、不可渗透、自成一体的;她甚至认不出他,因为她并没见过他;她怀孕,他并没有感受到她所经历的;她和这个陌生的小生命并没有共同的过去;她期待能立刻熟悉他;但事实并不然,他是个新来乍到的人,她很讶异在迎接他时自己其实很漠然。她怀孕时,幻想中的他是一个影像,他是无限的;准备当母亲的她在脑子里扮演着未来母亲的角色;但分娩以后,他只是个小小的个体,真真实实在眼前,是随机偶然的,是脆弱的,是多所需索的。他终于诞生了,她由衷感到喜悦,但喜悦中也夹杂着遗憾,遗憾他不过是如此。
许多年轻的妈妈在哺乳时克服了分离,重新找回动物性的亲密关系;哺乳比怀孕更累人,不过哺乳的母亲得以延续怀孕期间的「度假」状态,享受到孕妇所有的安宁、满足。
可蕾特.奥德莉在《我们当输家》书中谈到她笔下的一位女主角:
婴儿吃奶时,她没别的事可做,这时间可能持续好几个小时;她甚至不去想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她只能等着,等他像大蜜蜂一样离开她的乳房。
但是有些女人不能亲自授乳,因此在她和孩子建立其他具体的联系之前,分娩后最初那种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漠然感觉还会持续一阵子。科莱特的情况便是如此,她无法为女儿哺乳,她在《晚星》中以她惯有的真诚态度写下初为人母的心情:
接下来,我凝视着这个新生命,她不是从外面走进我家的……我对她的凝视带了足够的爱意吗?我不敢肯定。当然,我向来习惯用惊奇之眼看待一切,我现在都还是这样。我把这个能力运用在这个结合了各种奇迹的新生儿身上,譬如他的指甲如粉红虾鼓鼓的壳一样透明,他的脚掌还没落地就来到我们跟前。他如羽毛一般轻盈的睫毛垂落双颊,置于大地景物与眼睛淡蓝的梦幻之间。她小小的阴部如杏仁略略切开,分成两瓣,唇与唇恰好闭合。不过我献给我女儿的这小小颂赞,我无以名之,我不觉得这就是爱。我窥伺着……这一幕幕的景象虽然是我人生等待多年的,但我并不像一般对此惊叹不已的母亲那么带劲、处处用心!要到什么时候,第二次的破体,也是最困难的一次破体,才会发生在我身上?大家总会给初为人母者种种警告,像是:总会有隐约涌现的嫉妒心,总会有错误的预兆,或甚至是正确的预兆,总会为自己创造出生命而洋洋得意,总会不怀好心眼地教训别人要谦虚……我应该要接受所有这些警告,让它们把我变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母亲。只有当她让人陶醉的双唇上绽放出听得懂的语言时,只有等到知识、机灵甚至温柔将一个与一般无异的娃娃变成女孩,再把这女孩变成我的女儿时,我才会安心!
也有许多初为人母的女人对自己要承担的新责任非常担忧害怕。在怀孕期间,她们任由肉体之身来支使;她们不需要表现任何主动性。孩子生下来以后,她们面前出现了一个对她们享有权利的人。有些女人还在医院时会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関关爱孩子,但一出院回家,却渐渐认为孩子是重担,连哺乳也不是欢喜的一刻,她们反而担心这会让乳房变形;她们心中恨恨地感觉到乳房塌了、乳腺疼痛;孩子的嘴巴会不小心弄伤她们;觉得孩子将她们身上的力量、生命、幸福全吸走了。孩子让她们严重受到奴役,孩子也不再属于她们自己;孩子彷彿是暴君;她们带着敌意看着这个古怪的小生命,他威胁了她们的肉体之身、她们的自由、她们整个自我。
这样的状况涉及了许多因素,其中,她和她自己母亲的关系影响尤为重大。海伦.德伊齐提到了一个例子,有个年轻的妈妈,每当她母亲来看她,她便没有奶水;她常要别人帮忙照顾婴儿,但她又会嫉妒照顾婴儿的那个人,婴儿也让她觉得闷闷不乐。她和婴儿父亲的关系,以及婴儿的父亲对家里添了新生儿的感觉,对她也有极大的影响。经济、感情等方面综合起来的因素,都会影响孩子在母亲眼中是负担、是枷锁、是解脱、是她珍重的宝贝,或者是保障。在某些女人身上,敌意会转变为仇恨,明白地表现出来,或是极端忽视孩子,或是对他很恶劣。通常,做母亲的知道自己对孩子有责任,会努力抗拒这种敌意;她会为自己的敌意而块疚,心中因此焦虑不已,延长了她从怀孕以来的不安心理。精神分析家一致认为,做母亲的如果摆脱不了伤害孩子的念头,或是一直幻想孩子会发生可怕的意外,这表示她其实对孩子怀着敌意,只是她竭力压抑它。母子关系的特别之处(或者说它有别于其他的人与人的关系之处)在于:在最初的阶段,孩子本身并没有积极介入这个关系中,他微笑、他牙牙学语,其实并没有特别的含意,如果有的话也都是母亲自己赋予的;他是可爱、独特,或者是讨人厌、平凡、可恨,都取决于她的感受,而不是取决于他自己的表现。这就是为什么冷漠、不满足、忧郁的女人本来期待孩子能陪伴她,能带给她温暖、刺激,以便使她摆脱自己,结果却总会大失所望的原因。这就和跨入青春期、初次性经验、迈入婚姻这些「过程」一样,初为人母的「过程」也会让期望以外在事件来更新自己的生命、让自己的生命具有正当性的人深深失望。索菲亚.托尔斯泰就有这样的体会。她写道:
这九个月是我一生中最恐怖的时期。至于第十个月,最好别提了。
即使她在日记里努力表现得欢欢喜喜,像一般该有的那样,但这并掩饰不了她低沉、沮丧的情绪,挂虑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
事情做完了。我把孩子生下来了。我已经承受了痛苦,我振作起来,我带着对孩子,尤其是对丈夫深感恐惧、不安的心情,渐渐回到生活中。我内在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有个声音对我说,我会一直受苦,我想这是因为我担心自己无法履行对「家庭」的义务。我再也无法顺其自然地爱,因为我害怕像母兽对小兽那种带有动物野性的爱,我也怕爱丈夫爱得过度。大家都说,爱丈夫、爱小孩是一种德行。这种说法有时候可以安慰我……但我的确感受到自己有强烈的母爱,我觉得做个母亲是很自然的事。这是李奥瓦的孩子,所以我才这么爱他呀。
其实正因为她不爱自己的丈夫,才会不断展示对他的爱;她对他的厌恶波及了孩子,这个在让她痛恶的交欢中孕育的孩子。
凯瑟琳.曼殊菲尔德描写了一位年轻母亲的踌躇,她爱她丈夫,但厌恶他爱抚她。她对孩子很温柔,心中同时又有种空虚的感觉,她闷闷不乐地把这解释为她其实完全不在乎孩子。在她《在海湾》这部小说中,女主角玲达在花园里躺在她刚出世的孩子身边,想着她丈夫史坦利:
如今她已经嫁给了他;而且她还爱着他。她爱的不是大家认识的那个史坦利,也不是日常的那个史坦利;而是那个害羞、敏感、天真、每天晚上还会跪下来祷告的史坦利。但问题是,她极少看到「她自己的」这个史坦利。虽然有灿烂、安宁的时刻,但大部分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活在一栋随时会起火的房子里、搭着一艘天天都可能翻覆的船。居于这一切危难的中心的向来是史坦利。她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救他、照顾他、安抚他,听他讲他的故事。其余的时间,她都花在担心自己怀孕这件事情上……说生孩子是女人共同的命运,说起来可真好听。但这才不是真的。譬如她就能拿自己来证明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几次怀孕断伤了她,让她变得衰弱,失去了勇气。其中最最难忍受的是,她根本不爱孩子。假装也装不了……不,这就好像是每一趟骇人的旅行都吹来寒风,让她冷得彻骨;她再没有温暖可给孩子。至于那个小男孩,谢天谢地,他属于她的母亲、属于她妹妹贝希儿,或是谁想要他就属于谁。她自己几乎从来没抱过他。她任由他躺在她脚边,对他完全无动于衷。她朝下望了一眼……在他的笑容中有种奇怪、出人意料的东西,玲达也忍不住对他笑了笑。她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冷冷地对孩子说:「我不喜欢婴儿。」「你不喜欢婴儿?」他不敢相信。「你不喜欢我吗?」他傻乎乎地朝着妈妈挥动手臂。玲达跌坐在草地上。她严厉地说:「你干嘛一直笑?要是你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你就笑不出来……」这个小家伙这么全心全意信赖她,让她很讶异。啊不,要真心一点才好。她心里真正的感觉不是这样的,而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是这么的新鲜、这么的……她眼眶里有泪珠滚动,她轻柔地对孩子说:「早安,我的小家伙……」
上述这些例子足以说明所谓的母性「本能」并不存在。「母性本能」这个字不能应用在人类身上。母亲之于孩子的态度,取决于她整体的处境,以及她自己对此的反应。一如我们上述所见,各人表现出来的态度千差万别。
然而除非情况对她非常不利,不然,做母亲的通常能从孩子身上得到丰盈充实的感觉。
可蕾特.奥德莉在提到一位年轻的母亲时表示:
孩子彷彿是对她自己存在真实性的回应……她藉由他取得了一切,首先便让她取得了她自己。
奥德莉还藉著书中另一位女人之口表示:
他重压在我两臂、我胸口,好像是这世上最重的东西,到了我力量所能承受的极限。他把我压埋入地,让我落入沉寂与黑夜。他突然把全世界的重量都压在我肩上。这正是我想要他的原因。我自己一个人太轻了。
有些女人很「多产」,常在孩子断奶后或出生后,便对他们漠不关心,却立刻想再怀孕;相反的,有很多女人表示分离反而让她得到孩子,因为孩子这时不再是她们自我不可分的一部分,而是属于世界的一部分;孩子这时不再隐隐与她的身体纠缠,而是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个体;塞西儿·索瓦璩经历了分娩之忧后,表达了母亲在占有欲中感受到的喜悦:
你呀我的小情人
在妈妈的大床上
我可以吻你、抱你.
掂掂你美好的前程;
日安我的小雕像
以血、以喜悦、以赤裸肉体所造
我小小的化身、我内心的骚荡
有人一再表示,女人很乐于把孩子看做是和阴茎对等的东西;这种说法完全错误。成年男人已经不会再把自己的阴茎看做是奇妙的玩具,阴茎这时的价值是,他可以藉着它拥有他欲望渴求的对象;同样的,成年女人羡慕男性的是他能兼并猎物,而不是他有工具可以兼并猎物;孩子满足了女人在与男人交好时无法满足的主动攻掠之性欲:孩子对女人的依偎,正如女人对男人的依偎,但男人却不会这样依偎她;当然,这两件事是无从比较的,人与人之间每一种关系都是独一无二的;不过母亲会从孩子身上得到肉体上盈满充实的感觉,一如男人会从他情人身上得到同样的感觉,而这种盈满充实的感觉不是在屈服之中取得,而是在支配中取得的;她从孩子身上领会了男人想从女人身上得到的是什么,也就是他希望她既是他的猎物,也是他的分身,是自然与意识兼具的他者。婴儿是自然的具体体现。奥德莉书中的女主人翁表示,她在自己孩子的身上发现了:
专为我手指的抚触而存在的肌肤,它为所有的小猫、所有的花朵实现了诺言……
孩子的肉体柔软、温暖而有弹性,是女人小时候在母亲身上觊觎的,长大后又极想从万物之中得到的东西。孩子是植物、动物,他眼睛里有雨水、河川、蔚蓝的晴空与大海,他的指甲是珊瑚头发是丝般柔软的植物,他是活生生的玩偶,是小鸟、小猫;「我的花朵、我的珍珠、我的小鸡、小羊……」母亲以情人般亲暱的话语呢喃唤他,也如情人般贪婪地使用所有格形容词「我的」;她也会用爱抚、亲吻等类似情人的举动拥有他;她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她以臂弯的温暖、床铺的温暖紧紧裹着他。有时,母子之间的关系明显带有性的意味。所以,在前面已经引用过的斯特克尔收录的一则告白中可以看到:
我给我的儿子哺乳,但一点不觉得快乐,因为他没有长大,而且我们两个人的体重都减轻了。对我来说,授乳带有某种性的色彩,让他吸我的奶使我觉得羞耻。温热的小身体紧紧贴在我身上,感觉愉快极了;他的小手轻轻触探我,让我忍不住发起抖来……我所有的爱这时都不再对自己而发,而全往我儿子身上投去……孩子太常跟我在一起。他两岁时,只要看见我在床上,就会走啊走到床边,想趴到我身上来。他的小手摸索着我的乳房,小指头一直往下探;简直就要激起我的快感,害我不得不把他支开。我常常要抗拒自己去抚弄他阴茎的诱惑……
孩子长大以后,母性的表现又会有另一番面目;刚开始,孩子不过是个「合乎规格的标准玩偶」,他只存在于普遍概括性中,后来才渐渐具有个体独特性。极有支配欲的女人或是极有肉欲的女人会对这个阶段的孩子很冷淡;但是另一类的女人(如科莱特)反而在这时开始对孩子感兴趣。母亲和孩子之间的关系这时愈趋复杂:孩子是母亲的分身,她有时想将自我异己化为他,但他是个独立自主的个体,因而是叛逆的,难以驾驭;他在此时千真万确是个孩子,但是未来他毕竟还是会成为青少年、成为像想象中那样的成年人;他是财富,是宝藏,但他也是负担,是暴君。母亲能从他身上得到的快乐是在慷慨付出中得到的快乐,她必须以服侍他、为他付出,以为他创造幸福为乐,一如可蕾特·奥德莉笔下描绘的母亲:
于是他拥有像书上写的那种幸福童年,但是他的童年和书上写的童年比起来,一如真正的玫瑰和明信片上的玫瑰之间的差别。他童年的幸福来自于我,一如哺育他的奶水也是来自于我。
做母亲的会因为孩子需要她而开心不已,就像坠入情网的女人都希望自己能对情人有帮助;对孩子需求的回应赋予了她们存在的正当性;但是母爱的困难与崇高之处是在于,这样的感情并不是对等的,也就是她并不期待孩子以同等的方式对待她;身为母亲的女人面对的并不是一个男人、一个英雄、一个半人半神,而是沉陷在脆弱、随机偶然的身体里一个迟犹未定的小小意识。小孩并不拥有任何价值,他也不能给人任何价值,女人在他面前仍是孤单一人;她不期待自己的付出能得到回报,她的付出只能证明她的行为是出于自由的抉择。这种慷慨的行为值得世人颂扬;但是当人们一心坚信母爱,宣称所有的母亲都可为人典范时,营造神祕形象、欺人耳目的迷思便开始了。因为母亲的牺牲奉献可能完全是出于真心诚意,但事实上,这种情况十分罕见。通常,母性是掺杂了自恋、利他、幻想、真诚、恶意欺罔、牺牲奉献,与愤世嫉俗等正负两面的奇特混合。
我们这个社会冒了一个极大的危险就是,将手脚没有伸展自由的孩子交到一个各方面都未得满足的女人手中:在性方面,她要不是冷感,就是未得满足;在社会方面,她的地位向来低于男人;她无法探取这个世界,也无法把握未来;她想以孩子来弥补所有这些不满足;女人的现实处境实在很难让她得到充分发展,有多少欲望、反抗、企图、诉愿隐隐寓居她心中,一旦我们明白了这一点,便能了解把没有防卫能力的孩子交托给她是多么可怕的事。就像她小时候会一会儿溺爱玩偶,一会儿又虐待它一样,这样的行为具有象征性,多少透露了她的心理;但是这些象征表现在孩子身上则是残酷的现实。做母亲的鞭打孩子,打的不只是孩子,从另一个角度看,她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打孩子,而是为了报复男人、报复这个世界、报复她自己;然而承受拳头的是孩子。二十世纪的法国歌手莫洛杰在他所著的《安里寇》一书中,便提到了母亲藉打孩子发泄情绪,让孩子深受痛苦。安里寇心里很清楚他妈妈疯狂责打的并不是他,她从这种癫狂的状态清醒以后,总会满心侮恨,泪流满面,对他既是愧疚,又是无限温柔;他并不怨恨母亲,但他被打得面目全非。同样的,薇奥丽·勒杜克在《窒息》中描写了一位母亲藉着残暴对待女儿,来报复曾经引诱了她又将她抛弃的一个男人,并报复羞辱了她、让她蒙受失败的人生。我们都了解母性有残忍的一面;只是一般总是很虚伪地把「坏母亲」归为「后母」这种虚构出来的典型,说父亲再娶的「后母」会虐待亲生的「好妈妈」死后留下的孩子。事实上,法国十九世纪作家德.塞居夫人笔下的后母费奇尼夫人是为了对照好母亲德·弗勒维尔夫人而创造的。从十九世纪末法国作家朱勒·荷纳尔所著的《胡萝卜须》以降,文学作品中对坏母亲的描写层出不穷,像是《安里寇》、《窒息》,还有德·泰尔瓦尼所著的《母亲之恨》,和巴赞的《毒蛇在握》。如果说这些小说里塑造的坏母亲形象异乎寻常,这是因为现实中的女人大都会因道德意识和守分寸,而压抑了自发的本能冲动;不过「坏母亲」的形象仍然会在她发脾气、打耳光、盛怒、辱骂、处罚等等情况下乍然显现。除了某些显然有虐待癖的母亲之外,也有许多特别任性的母亲;她们最乐于掌控孩子;小婴儿对她们来说就像玩具,如果是男婴,她会厚颜无耻地玩弄他的性器官,如果是女婴,她会把她当做玩偶把玩;等孩子再大一点,她会希望孩子成为她的小奴隶,盲目顺服于她;如果她爱虚荣,就会把孩子当聪明的动物一样向人炫耀,如果她嫉妒心强、具有排他性,她便会让孩子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女人往往希望她花在孩子身上的心力能得到回报,她要把孩子塑造为她想象中的形象,以便他将来感激她这个可敬的母亲,而且她也会在这个形象里找到自己。柯尔内莉(参见第一卷注五十六)指着她两个儿子骄傲地说:「这就是我最珍贵的珠宝。」这举动其实为后代立下了坏榜样;许许多多母亲都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骄傲地这么说;她们为达这个目的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这个有血有肉的小小个体,他们随机偶发、尚不明确的存在无法满足她。她们非得要孩子像她们的丈夫,或是相反地千万别像她们的丈夫,或是希望他能成为父亲的化身、母亲的化身、某位受尊崇的祖先的化身;她们会以某位知名人士为典范,模仿他们教育子女的作风,譬如德伊齐便提到德国社会党中有位女士非常赞赏德国女性主义作家、社会运动家莉莉.布劳恩,布劳恩的儿子是个天才,不幸早夭;倾慕她的这位女士也执意把自己的儿子塑造为天才,结果他后来反而沦为盗匪。这种不因材施教的独断、专制会戕害了孩子,也必然会让做母亲的大失所望。德伊齐还引了一个非常突出的例子,这是一位她追踪多年的意大利女人的例子:
玛泽第太太有多个孩子,她老是抱怨在教养这个或那个孩子时总会遇到困难;她要别人帮她,但别人很难帮得上忙,因为她总认为自己比其他人优秀,尤其比她丈夫、她孩子优秀;在外面,她举止沉稳,很有远识,但在家里,她常常很暴躁,常当大吵大闹。她出身没有文化教养的贫穷家庭,她一直想要「提升自我」;她晚上会去上课进修,她认为如果她不是十六岁时就和一个对她有性吸引力的男人结婚,还让她生了孩子,说不定她能满足自己的雄心。她一直想藉着进修,脱离自己的社会阶层等等的;她丈夫是个优秀的工人,她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优越感和咄咄逼人的态度,反而迫使他酗酒,以此反抗她;或许他让她一再怀孕,也是为了报复她。和丈夫离婚以后,她先是向贫穷的环境低头,不久她就以对待丈夫的方式对待孩子;孩子小时候还能让她满意,他们很用功,在班上有好成绩等等的。不过长女露意丝十六岁时,她担心女儿步上自己的后尘,对她十分严厉、苛求,露意丝为了报复,生下私生子。她几个孩子全都和父亲站在同一阵线,和苛求他们品行完美的母亲作对;她向来一次只能对一个孩子温柔,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不久,又会莫名其妙地换个孩子来宠爱,惹得每个孩子很愤怒,而且激起了彼此的嫉妒心。她女儿一个个开始和男人交往,染上梅毒,还一个个生下私生子;她的儿子则都成了小偷。她不承认是她自己过于理想化的苛求逼得他们走上这条路。
教育态度顽固、个人心态又带有任性妄为的虐待倾向,这两者时常会在同一个人身上显现出来;这样的母亲常以「教育」孩子为借口发泄自己的怒气;但这种方式反而让她遭受失败,也因此更加深她的敌意。
做母亲的另一种会让孩子受到伤害的常见态度是,自我虐待的牺牲奉献;有些母亲为了弥补自己心灵空虚,为了惩罚自己不承认心中对孩子有敌意,她们会让自己成为子女的奴隶;她们会一直让自己处在严重焦虑中,受不了孩子远离身边;她们放弃一切的娱乐、放弃全部的私人生活,以便扮演牺牲者;而且她会因为自己牺牲奉献,便认为自己有权利不让孩子独立;母亲这种牺牲奉献和专断的支配意志,两者其实相去不远;materdolorosa(悲痛受难的母亲)会以她受的痛苦做为暴虐对待子女的武器;她忍气吞声的态度常会让孩子一辈子都抱着罪恶感;她们这种行为比盛气凌人的态度为害更深。孩子这么做也不是那么做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连该怎么保护自己都一无所措,只能有时出以拳脚,有时以泪眼抗议,使自己形同罪犯。母亲会推说她从小就听说孩子能让人快乐满足,事实上她一点也没有这种感觉;她自己受这个迷思所害,孩子要是在无意间拆穿这个迷思,她就会把事情全怪在孩子头上。小时候她可以对玩偶为所欲为;她帮姊姊、朋友照料婴儿时,她并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但现在她自己有了孩子,她所处的社会、她丈夫、她妈妈,还有她的自尊心都要求她为这个陌生的小生命负卖,就好像他是她创造的作品;要是孩子有过失,做丈夫的会大发雷霆,就像妻子煮了一顿难吃的饭,或是妻子行为不检惹他恼怒一样;他抽象而空泛的要求往往会严重影响母亲与孩子的关系;一个独立的女人,因为她独身一人、她没有牵挂、她在自己家中是主宰,她会平静安然许多,不像有些女人不管自己愿不愿意都得屈从于别人的支配意志,也强迫孩子和她一样屈从。要把这个像自然力量一样纷乱无序的动物(何况他还是个人)的神祕存在套进一个既定的牢笼中,必然是极其困难的;对孩子无法像训练狗一样不以言语来培育,也无法以成年人的言语来说服他;孩子会利用这种含糊的境况,以动物的呜咽、抽噎做为言语,以蛮横的话语反抗约束。的确,从这个角度来看问题是很有意思的,因而在她有余暇的时候,会乐于扮演教育者,因为婴儿在这时不失为她偷闲的好借口,让她能安详来到公园里,就像她怀孕时一样;往往多少有点孩子气的她,爱和孩子一起做些幼稚的事,重温她小时候的游戏、所说的童言童语,再次品尝童年的担忧和欢喜。但在她洗涤、煮饭、为另一个孩子哺乳、上市场买菜、接待客人,尤其是在她为丈夫忙得不可开交时,孩子便很讨人厌,只会使人精疲力尽;她再也没有时间、心力「教育」孩子;要紧的是必须先防止他闯祸、他打破东西、撕坏东西、弄脏东西,他对外物、对他自己来说一直都代表了危险;他好动、他哭闹、他饶舌、他弄出噪音,他为所欲为;他的生活扰乱了父母的生活。父母想要的和孩子想要的往往不一致,问题因此层出不穷。父母亲的生活一直受到他的妨碍,于是他们常迫使孩子牺牲自己,孩子自己却不明其由。他们要孩子牺牲,一来是为了让自己耳根清净,二来则为了孩子的前程。孩子天生都是叛逆的。母亲念兹在兹向他说明的种种并无法让他理解,因为她没有能力洞察他的意识;他的梦想、恐惧、执念、欲望构筑成一个混沌、稠密而不透光的世界,母亲只能摸索着从外部试图驾驭他,而他觉得所有荒谬的规矩都是荒谬的暴力。孩子稍长,仍然无法理解母亲的态度,而且这时他跨入一个以利益与价值为主导的世界,母亲则完全不在他这个世界之内;他往往因此藐视她。尤其是男孩,他以自己的男性特权为傲,嘲笑女人订下的规矩,譬如她要求他把功课做完,自己却不懂他要交的这些习题、不懂他拉丁文的翻译功课;她「跟不上」他的程度。面对这些烦心事,做母亲的有时甚至会气恼得哭出来,她丈夫从来不明白带孩子有多艰难;带孩子等于是驾驭一个无法和她交流的人,而他又的的确确是个完整的个体;这也等于是干预另一个自由意识,而这个自由意识是以和你作对来界定他自己、确立他自己。不过这也要看带的是男孩或女孩,两者的情况有别;通常,男孩虽然比较「难带」,母亲却比较容易适应。因为女人都梦想拥有男人的威望、梦想拥有他们具体掌握在手中的优势,许多女人都想生个儿子。她们会说:「生个男的多好啊!」我们说过她们都梦想着生个「英雄」,英雄当然是男的。儿子将来可以成为元首、领导、军士、创造者;他让世界服膺于自己的意志,他的母亲也能分享他不朽的英名;所有她没建造的房子、所有她不曾开拓的国度、所有她没读过的书,他都会带给她。她藉由他掌握了全世界,但前提是儿子要归她所有。所以,做母亲的常有违常理、自相矛盾。弗洛伊德认为,母亲和儿子之间在心理上是最没有矛盾的;但实际上,女人做母亲时和她在婚姻中、爱情中一样,面对男性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她的态度总会有很多重;要是她的夫妻关系、情侣关系使她对男人有敌意,那么让她支配一个还是孩子的男性会让她非常称心满意;她会以讥讽的态度对待男性这个傲慢的性别,有时候她还会吓唬儿子,要是他不乖就要夺去他的男性器官。即使她态度较为温和、谦恭,把儿子当做是未来的英雄敬重他,她还是会竭力将他缩减为存在内向性的真实存有,以便他完全为她所有;正如她将丈夫当孩子一样看待,她也将孩子当婴儿一样看待。说她有意阉割儿子,这种说法太过纯以理论推想、也太过简化了;她心中的梦想远比此还要复杂、矛盾,她希望他是无穷尽的,却又能让她握在手中,她希望他能掌控全世界,却又能匍匐在她脚前。她鼓励他做个娇气、贪婪、自私、羞怯、闭居家中的人,她不让他运动、不让他交朋友,她让他没自信,因为她想要他「成为她自己所有」;但要是他不能成为让她引以为豪的冒险家、冠军、天才,她会大失所望。无疑地,她的影响往往让他深受其害,就像蒙特朗表示的,或是像法兰斯华,莫里亚克在《母亲大人》中描写的那样。所幸,对男孩来说他很容易躲过母亲的掌控,道德风俗、社会群体也都鼓励他这么做。母亲本身对男孩的反叛也比较能接受。她很清楚自己和男人的对抗是不平等的。她会以扮演「悲痛受难的母亲」来安慰自己,或是为自己生了个征服了自己的人而引以为傲。
女孩则几乎完全受到母亲的掌控;亲对女儿的要求也较多。她们之间的关系更为复杂起伏。女儿不是属于地位优越的性别,母亲不须因她的性别特别看重她;她在女儿身上寻找的是自己的分身。她把自己和自己复杂多重的阔系都投射在女儿身上;当女儿这个alterego(别的自我)确立了自己的他异性,做母亲的会觉得受到背叛。我们前面提过的那些母亲与女儿的冲突,即是母女关系恶化的表现。
也有些女人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便希望在女儿身上再次重现自己,或者至少要女儿的人生不让她失望;她们要给女儿自己曾经拥有的,以及不曾拥有的。她们要让女儿在年轻时过得快乐。科莱特便描绘了这样一位心理平衡、慷慨付出的母亲;她笔下的西朵爱女儿,也让她享有自由;她满足女儿的需要,但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因为她的快乐满足是来自于她自己。也有一种母亲是,她从女儿这个分身认出了自己,也超越了自己,竭尽所能地为她牺牲奉献,最后做母亲的完全将自己异化为女儿;她放弃自我,她只为孩子的幸福操心;在别人眼中,她甚至显得自私、严酷;她要冒的风险是,她爱的孩子会嫌她烦,一如德.塞维涅夫人在她女儿德.格里尼安夫人面前就是如此;女儿会怏快不快地摆脱这种为了箝制她而做的牺牲奉献;她的反抗往往不会成功,一辈子都像个孩子,不敢承担自己该负的责任,因为她被保护得太好了。不过这样的母亲会让女儿深感压迫的是她的受虐癖。有些女人觉得身为女人完全是诅咒,所以她们不无恶意地希望自己的女儿成为另一个牺牲者,或是对待自己的女儿像对待另一个牺牲者;同时又觉得生下女儿是自己的过错;她们对女儿的愧疚与怜悯其实是对自己的愧疚与怜悯,她表现出来的便是事事为女儿焦虑;她们寸步不离孩子;他们会持续十五、二十年和女儿睡同一张床;小女孩会被母亲这种带着焦虑的热情淹没了自我。
大多数的女人想以做为女人为傲,又痛恨自己生为女人;她们活在怨恨中。她们厌恶自己的性别,这种心态可能激发她们给予女儿男性化的教育,只是她们心胸很少这么宽大。这样的母亲很气恼自己生了个女的,心里总隐约咒着她,说:「你一样会是个女人。」她希望将自己的分身塑造为一个更优越的人,以弥补她的自卑感;而且她会想让女儿经受她自己深以为苦的缺憾。有时,她会让自己的命运强行复制在女儿身上:「这对我有好处,对你也会是如此;我就是这么长大的,你的命运会和我一样。」相反的,她有时候会完全不准女儿步上同一条路,她希望自己的经验能做为女儿的教训,对她自己来说这是再次重生的机会。譬如风尘女子会将女儿送进修道院,不识字的女人会让女儿去上学。在《窒息》中,母亲警告女儿可别像她年轻时一样因行为不检而尝恶果,她忿忿地说:
你听好。要是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我就和你一刀两断。我当初就是不懂这些。犯错,犯错,总是胡里胡涂犯下的!要是有个男人叫你过去,你可别过去。你走你的路,别理他。也不要回头看。你听进去了没?我可警告过你了,千万别让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要是真的发生了,我是不会可怜你的,闯了祸自己收拾。
我们从书中看到了,玛泽第太太极力避免女儿犯下她自己犯过的错,反而让女儿加速走入歧途。斯特克尔便举了一位对女儿怀恨的母亲为例:
我认识一位做母亲的,第四个女儿一出生,她就受不了这个可爱的小婴儿……她觉得这个女儿继承了她丈夫所有的缺点……原来,孩子出生前后有另外一个男人在追求她,这男人是个诗人,她自己也深深爱上他;她衷心希望孩子会有这个爱人的所有特点,就像歌德在《爱的亲和力》中描述的一样。但是女儿一出生便像极了她丈夫。此外她也从女儿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多情、温柔、忠诚、性感。但她自己却比较想当个强壮、坚定、严峻、贞洁、活力四射的人。从她孩子身上反映出来的,其实是她憎恶自己更甚于憎恶丈夫。
女孩再长大一点,会和母亲产生冲突;如我们所见,她为了确立自己的独立自主,会和母亲作对;而在她母亲看来,这是忘恩负义的表现;她处心积虑「打压」女儿想脱离她的意志;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分身成为另一个人。男人从女人身上尝到的优越感,女人只能从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女儿)身上尝到;要她放弃自己的特权、威势,会让她深受挫折。无论她是慈爱的母亲,或是带有敌意的母亲,女儿的独立自主会让她的希望化为乌有。她心怀双重的嫉妒,一方面嫉妒世界夺走了女儿,另方面嫉妒女儿在征服一部分世界时便等于夺走了她自己一部分的世界。她的嫉妒一开始是因女儿和丈夫之间的关系而产生;有时候,她会利用女儿将丈夫留在家中;如果这么做没能留住他,她会生气,不过要是女儿成功留住了丈夫,她幼年时的心理情结会以相反的方式再次表现出来,她会生自己女儿的气,就像从前她生母亲的气一样;她会赌气,认为自己被人抛弃,而且大家都不了解她。有位法国女人和一位外国人结了婚,他很爱他们几个女儿,这位法国女人有一天怒气冲冲地说:「我真受够了跟这些老外在一起!」往往最受父亲宠爱的长女会特别受到母亲的欺凌母亲会把许多讨厌的家务事推给她,要她表现出超龄的成熟与稳重:既然她是敌手,自然要把她看做是成年人;她也必须了解「生活不是罗曼史,不是凡事都美好,不能想干嘛就干嘛,人生在世不是光为了享乐…」,母亲屈打孩子常常只是「为了教育她」;但她主要是想向女儿显示大权握在她手中,因为最让她不快的是,面对十一、二岁的女儿,她这个母亲的地位并不真的比较优越;这个年龄的女儿已经能把家务事料理得很好,可以说是个「小女人」;她甚至生性活泼、好奇、有洞察力,这使她在许多方面的表现更胜于成年女人。母亲喜欢独揽她所处的女性世界;她希望自己是独特的、无可取代的;而这时,她的小助手把她贬抑为普遍概括性的主妇。要是她两天不在家,回来以后发现家里乱七八糟,就会责备女儿;但要是她回来发现家中井井有条,她更会气恼得无以复加。她不能容忍女儿真的成为她的替身,完全取代她自己。然而比这更无法容忍的是,女儿确立了自己是独立的另一个人。她向来厌恶女儿的女性明朋友,因为她在家里受到欺压时会向女性朋友求援,而且她的朋友会「让她晕了头」;她批评女儿的朋友,不准女儿太常和她们见面,甚至借口说为免女儿「被带坏」,禁止她和她们往来。她认为只有自己对女儿才会有正面的影响,其他人的影响都是负面的;她对和她同龄的妇女(像是老师、同学的妈妈)特别怀有敌意,因为女儿常会把感情转移到她们身上,她则认为这种感情的转移是没有道理的、病态的。有时候,女儿只要表现出欢欢喜喜、无忧无虑、玩耍嘻笑,就足以让她发火;但如果是儿子做同样的事,她又觉得没什么;儿子难免耍弄一下男性特权,这种事很平常,她早就不想和男性竞争,她知道和男性竞争自己再怎样也不可能赢。但女儿这个小女人凭什么比她享有更多的好处?她自己被囚在「正经事」的陷阱中,嫉妒女儿可以避开烦人的家事,从事各种活动、各种娱乐;女儿避开这一切,对她来说这正表示自己为之牺牲奉献的价值受到了否定。女儿愈长愈大,母亲的积怨日益加深;一年一年过去,母亲益趋人老珠黄;一年一年过去,青春的肉体日渐丰美,如花盛开;在母亲看来,展现在女儿面前的未来,好像是从她这里偷走的;有些女人会为女儿月经来潮而愤慨,原因正在于此,她们怪女儿从经以后成了「受到册封的」女人。和长一辈的女人比起来,年轻女人的前程充满各种可能性,可以摆脱单调重复、因循守旧的命运;这是母亲既羡慕又憎恨的人生新机会;因为她无法将这样的机会纳为己有,所以往往有意限制女儿这些机会,或是将之完全消弭,譬如她会把女儿留在家中,监视她,蛮横对待她,故意让她穿着土气的衣服,不准她有任何娱乐,女儿要是化了妆,外出「约会」,更会惹得她火冒三丈;她对自己人生的积怨通通转而发泄在正要投向未来的年轻生命上;她竭力羞辱年轻的女儿,嘲笑她所有积极主动的作为,不断打击她。母女两人往往会公开作对,当然最后取得上风的常常是女儿,因为时间站在她这一边;但她即使胜利,还是觉得自己不应该赢,原因是:母亲的态度总让她一方面想反抗,另一方面又自责不已;只要母亲在场,就会让她像罪犯;我们已经提过,这种罪恶感会折磨她一生。不管愿不愿意,母亲最后都只能承认自己失败;女儿长大成人后,母女之间虽然关系还是不见得平稳,但她们在此时却有可能成为朋友。只是,女儿这方会永远觉得失望、受挫,母亲那方则会觉得一直有诅咒跟在自己身后。
我们稍后还会谈到上了年纪的女人和成年的孩子之间的关系。但不能否认的是,孩子在二十岁以前最花母亲的心思,占去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阶段。从我们前面的描述中可以明显看出,有两个很常见的成见不仅是错误的,而且是危险的。第一个成见是,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做母亲都可以让女人得到满足;这样的认知完全是错误的。有许许多多母亲过得非常不快乐,满心苦毒、不满。索菲亚·托尔斯泰生了不只十二胎,她的例子便很值得深思;她在日记里不断诉说:世上的一切,还有她自己,都显得如此无用、空虚。孩子让她有一种因自虐而来的平和之感。「和孩子在一起,我再也不觉得自己年轻。我心中平静而快乐。」抛下自己的青春、美貌、个人生活让她内心享有一点平静;她感觉自己年纪渐长,存在取得了正当性。「知道孩子不能没有我,让我深感幸福。」孩子是武器,她可以靠着孩子抗拒丈夫的优越地位。「只有靠着孩子、活力、欢乐和健康,我才能和他建立起平等的地位,」不过孩子、活力、欢乐、健康这些还是不足以让她无聊已极的人生有任何意义。一八七五年一月二十五日,她在内心一阵激昂之后,写下了这段话:
我也是一切都想要,不管什么都能做(原注:粗体字的部分是索菲亚.托尔斯泰自己加以强调的),只是一旦这种感觉过去,我就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能要,什么也不能做,除了照料孩子、吃喝、睡觉,爱我的丈夫和孩子。这些事其实应该让我觉得幸福,实际上我却难过不已,就像昨天我几乎想哭。
十一年后,她又写道:
我投入了无尽的精力与热情,非常希望能好好教育这几个孩子。但是天吶!我实在没耐心极了、暴躁极了,我忍不住大吼大叫!······没完没了地和孩子作战,真是让人沮丧!
要界定孩子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就要从她生活各个层面来观察;她和孩子的关系深深受到她和丈夫、和她自己的过去、和她从事的活动,以及她和她自己的关系的影响;把孩子看做是解决一切问题的万灵丹,不仅荒谬,也是错误的,会造成危害。在我多次引用的德伊齐的著作中,她从精神病学的角度来研究做母亲的种种现象,也得到了同样的结论。德伊齐将做母亲这件事看得很重要;她认为,女人要做了母亲才能完全实现自我,不过前提是,她必须能出于自由的自愿承担这件事,而且是真心想要孩子;要在心理上、精神上、物质上都允许她能够承担照顾孩子的责任,做母亲这件事才能使年轻女人充分实现自我;否则,最后的结果可能是灾难。尤其是,建议患有忧郁症、精神官能症的女人以怀孕来改善她的心理状况,不啻是一种犯罪行为,这只会让母亲和子女过得不幸。只有身心平衡、身体健康、很明白自己肩负责任的女人才能成为「好母亲」。
我在前面说过,婚姻不幸的原因往往在于双方是以彼此的弱点结合,而不是以彼此的长处结合,也就是说,两人都对对方有所求,而不是以自己要为对方付出为念。幻想孩子能带来自己无法为自己创造的丰盈、温暖、价值,这更属假象,注定让人失望;只有能无私的为别人的幸福着想而不求回报的女人、追求自己的存在的女人,孩子才能为她带来幸福。的确,孩子是值得我们献身的一项事业,但是他也和其他的事业一样,并不能为我们提供现成的存在正当性;而且她必须是真心渴望做个母亲,而不是出于虚心假意,只考量自己的利益。斯特克尔说得好:
孩子不是爱情的替代品;孩子也不能为漫无目标的人生带来目标;他们不是用以充填我们空虚人生之物;他们是责任,也是沉重的义务;他们是我们于自由恋爱中所结的最高贵之花朵。他们不是父母的玩具,也不是满足他们生存的需要或是实现他们没满足的雄心之工具。孩子代表的是义务,我们有义务将他们培育成幸福的人。
承担这种义务并不是「生来就具备的天性」,「自然天生」一点也左右不了心理的抉择。心理的抉择意味着承诺。生孩子,即是许下承诺;要是母亲后来推卸了这个承诺,她即是对这个生命的存在、对这个自由意识犯下了过错;但是没有人能强迫她信守承诺。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一如夫妻之间的关系,都应该是出于自由的抉择,是自愿的。说孩子是女人特有的自我实现,这种说法也不正确;一般人总乐于这么下结论,说某个女人之所以喜欢卖弄风情、之所以会谈恋爱、会是同性恋、会野心勃勃,都是因为她「没有孩子」造成的;这种说法意味着,她性方面的生活,以及她追求的人生目标、价值,都不过是孩子的替代品,只是为了弥补没有孩子的缺憾。事实上,这个问题根本不可能厘得清。我们也可以说,女人之所以想要孩子,是因为她缺少爱情、缺少工作,是因为她同性恋的倾向得不到满足。在这种伪自然主义之下隐藏的是人为的社会道德。说「孩子是女人最终追求的目标」,这句话的价值和广告词差不多。
第一个成见能直接引出第二个成见,就是孩子在母亲怀抱中必然是幸福的。但是如前所述,母爱一点都不是「天性」,因此也就不会有所谓的「失去母爱天性」的母亲,但也正因为这样,这世上的确有坏母亲。精神分析学揭示的一项心理的真相是,「正常的」父母亲可能危害及孩子。成年人的各种情结、强迫观念、精神官能症都源于他们早年的家庭生活;内心有冲突、有激辩、有悲惨遭遇的父母亲,对孩子来说是最不良的伴侣。他们深受自己小时候家庭的影响,总会带着自己种种的情结、挫折来对待孩子;这种不良的影响也会代代相传。尤其是,母亲自虐又虐人的行为会让她的女儿有罪恶感,以后她女儿也会带着自虐又虐人的行为对待她的孩子,一代传一代。一方面轻视女人,另一方面又敬重做母亲的女人,这种态度是欺罔,是假道学。不让女人参加公共活动、不让她从事男性的职业、说她在各方面都没有能力,却让她承担教育一个人这个最棘手、最重大的任务,实在是既矛盾又荒谬。有很多地方,基于社会习俗、历史传统,拒绝让女人受教育、不准她们接触文化、不让她们承担责任、不让她们从事任何男人专属的活动,却又毫不顾忌地把子女交给她们管教,一如在她们小时候,别人会给她们玩偶,以弥补她们在男孩面前产生的自卑感;在她们长大后,社会不让女人经历实际的人生,但为了弥补她们,便让她们玩有生命的娃娃。除非她生活非常幸福,或是德行非常高超,要不然她难免会滥用做母亲的权利。孟德斯鸠曾表示:「最好是把国家交给女人管辖,而不是把家交给她。」他这个说法也许有道理。因为只要给她机会,她也会像男人一样有理性、有效率,在这种情况下,女人很容易在抽象思维、同心协力的团体行动中超越她原来于性别上受到的局限;而现今,要她扬弃身为女人的过去、在心理上找到平衡(这是她目前的处境所不允许的),是非常困难的。男人在工作上通常表现得比在家里更平衡、更有理性;他在职场上的行为都是盘算过的,但他在妻子面前常是个不讲理、满口谎言、任性的人,他会在妻子面前「放任自己」;同样的,她也会在孩子面前「放任自己」。但是她这种放任自己的态度比男人的放任更加危险,因为男人放任时,她能加以防卫,违抗丈夫,而在她放任时,孩子则没有办法保护自己,不能和她对抗。有个能完整做自己而不是自我的存在受到斲伤的母亲,有个不是从蛮横对待孩子中,而是从工作上、从和群体的关系上得以自我实现的母亲,对孩子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还有,尽量少让孩子待在父母亲身边,而让他们与其他孩子一起学习、一起游乐,成年人只在一旁监护(而且这些成年人和孩子之间是不带个人感情的单纯关系),这也是好事。
即使对处于幸福生活中(或至少是安宁平衡生活中)的母亲来说,孩子代表了丰盈富足,母亲自我的存在也不应该完全局限在孩子身上。孩子并不能让她摆脱闭缩的存在内向性她形塑孩子的肉体之身,养育孩子,照料孩子;她能做的只是为孩子创造出一种处境,让他在这个处境里凭自己的自由向未来超越:要是她把自己的未来押在孩子身上,她在时间、空间中的超越、提升还是仰赖于他人,也就是说地不是独立自主的。一来,孩子并不见得会感激她,再来,他要是无法达成她的期望,还会使她所有的寄托破灭。就同在婚姻或爱情中,唯一能确立真实自我的方式应该是,凭着自由意识承担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让他人为她提供存在的正当性。我们已经看到,女人之所以地位低下,是因为一开始她便受限于单调重复的生活,而男人则能自己开发存在的理由,在他眼中,这比纯粹仿造自然的存在更为本质;将女人封闭在母亲的身份中,只会让她一直处在同样的困境里。现今的女人要求参与拓展世界的活动,人类在这样的活动中于不断超越自我的同时也不断为自我的存在提供了正当性;只有生命对她而言是有意义的,她才会想要孕育新生命;如果她没有试着在经济生活、政治生活、社会生活上扮演一个角色,她就不知道怎么当个母亲。孕育出的是一个牺牲者、奴隶、受害者,或者是孕育出一个自由人,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在组织完善的社会中,孩子要是能委由社会机构分担大部分教养责任,母亲也能得到照顾与帮助,那么,投入工作的女人也就有可能兼顾做母亲这件事。相反的,有工作的女人(无论是农妇、化学家,或作家)便能轻松度过怀孕期,因为她们不会把注意力放在怀孕这件事上;个人生活愈丰盈的女人能给孩子的就愈多,对孩子要求的也较少;为认识人类真正的价值做过努力、做过奋斗的女人最了解要怎么教育孩子。在当前的社会中,女人往往出外工作好几个小时,耗尽体力,没有多余的心力照顾孩子,损及孩子的利益,所以,如果说女人很难兼顾工作与照顾孩子的责任,原因通常有两点,一是女人从事的工作大多是像奴隶一样的劳动,再是孩子无法委托家庭之外的机构照料、保护、教养。这是社会没有负起它该负的责任;如果社会还推说照顾孩子本来就是做母亲的的天职,母亲属于孩子,孩子也属于母亲,这是上帝或是大自然制订的法则,这种说法不过是诡辩;事实上,母子彼此互属,只会对双方造成压迫、伤害。
认为女人做了母亲就能具体对等于男人,这种说法完全是欺罔。精神分析家曾经煞费苦心地论证,孩子对母亲来说是对等于阴茎之物;但是即使有人渴望拥有这个男性表征,也没有人敢宣称只要拥有它便能让自己的存在取得正当性,或是臻于存在的最终目的。大家常说:为人母是女人神圣的权利,但女人并不是身为母亲便取得了神圣的地位;「未婚妈妈」依然受人鄙夷;只有在婚后成为母亲,她才能获得荣耀,这即意味了女人还是丈夫的附庸。只要丈夫仍然是家庭经济的主宰,孩子仰赖的还是父亲,而不是母亲,尽管母亲在孩子身上花了更多的心思。这也就是为什么,母亲和孩子之间的关系受制于她与丈夫的关系,就像我们在前面所见。
因此夫妻关系、家庭生活,和女人做为母亲的角色,这三者构成了一个时时互为影响的整体;她和丈夫如果关系亲密,她就能愉快地承担家务;孩子如果让她觉得快乐,她也会对丈夫更加宽容。不过这样的均衡并不容易达到,因为要女人承担的这些职司彼此之间难以协调。各式各样的女性杂志提出了许多建议,教女人在洗碗时怎么保持魅力、在怀孕时怎么维持优雅形象、怎么让自己既娇媚又有母性,而且不必花大钱;但是严格遵循这些建议的女人很快就会因为担心这担心那,而把自己弄得疲累不堪,人仰马翻;有一双因洗碗而皲裂的手、因怀孕而变形的腰身,还想把自己弄得娇娇媚媚,让人渴慕,实在不是容易的事;这也就是为什么,一个深爱丈夫的女人往往怪孩子让她变得没有魅力,使丈夫不想和她亲呢;相反的,要是她非常有母性,她会嫉妒男人也想将孩子归为他所有。此外我们在前面已经见到,做好家务事总和拓展生命的活动互相扦格;孩子是打过蜡的地板的敌人。为了维持居家整洁而常发脾气斥责孩子,这总会让母爱消失无踪。在这几种对立的事物中搏斗的女人,往往很神经质、很尖酸刻薄,这一点也不奇怪;她总会在某方面有所失,所得到的又往往靠不住,事事都不如其所愿。她向来不是靠着自己的工作解救自己;工作让她有事可做,她却不能从工作中取得自己存在的正当性;她存在的正当性是建立在他人的自由意识上。封闭在家中的女人不能建立自己的存在;她没有办法确立个体独特性,因此她并不认为自己具有个体独特性。对阿拉伯人、印度人,以及许多乡下地区的人来说,女人不过是母畜,看重她是因为她把该做的事做好了,要是少了她这个人,便会毫不遗憾地以另一个女人取代她。在现代文明社会里,做丈夫的或多或少会把自己的妻子看做是独立个体,但是除非她自己完全放弃自我,像《战争与和平》中的娜塔莎一样以专制的心态与十足的热情全心为家庭而奉献,否则她就会被贬抑为纯粹的普遍概括性,使她深受痛苦。她是普遍概括性的主妇、妻子、母亲,独一无二而又面貌模糊;娜塔莎自甘于处在这种彻底的自我消弭中,而且拒绝面对其他人,以此否定他人的存在。相反的,在现代西方社会中,女人都希望别人能注意到她是具有个体独特性的主妇、妻子、母亲、女人。她在社会上的人际往来中寻求的就是这种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