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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已婚女人

第二性 合卷本(简体台版译本) · #27
第二部 处境 第五章 已婚女人 在传统社会里,女人的命运注定是要走入婚姻。大多数的女人要不是已经结婚,就是有过婚姻,或是正准备结婚, 甚至是为结不了婚而苦恼,情况到目前还是没有改变。一般也都以婚姻为标准来评断独身的女人,说她因失婚而受挫、说她因叛逆而拒绝婚姻, 或者说她不在乎婚姻制度。因此这里要从婚姻的角度分析女人面临的问题。 女人在经济处境上的变化已经动摇了婚姻制度,它渐渐成了两个独立自主的个体出于自由意愿的结合;两人的结合是出于个人的承诺,而且彼此互相承诺;不管是哪一方有了第三者,都是违背婚约;双方都能以相同的条件离婚。这时,女人的功用不再只是生育,生育也丧失了它原本受到自然奴役的面向,而渐渐被看做是个人愿意承担的责任 (参见第一卷);而且生育也被视如生产活动,因为在很多情况下,国家或雇主必须在产假期间给付薪资。在苏联, 有几年的时间实施婚姻契约制,明订夫妻双方可以基于个人自由互相订定契约;但目前似乎又是由国家强行规定夫妻间的权利义务。至于以后的趋势如何,则要看明日社会结构的状况。但无论如何,由男人监护女人之情事以后会渐渐消失。不过从女权人士的角度来看,我们这个时代不过是过渡期。全世界仅有一部分的女人参与生产活动,而且即使是这些女人也都还活在建制陈腐、价值陈腐的社会中。现代婚姻的面貌还是只能透过从前种种的遗绪来了解。 婚姻对男人和女人来说向来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男人需要女人,一如女人也需要男人,但是这种彼此需要的关系从来不曾让双方互为平等,不曾让彼此以同等的方式互相看待;女人从来不曾形成一个和男人对等的阶级,彼此平等互惠,平等订定契约。在社会上,男人是个独立而完整的个体;他主要被视为生产者,他藉者为群体做的事来确立自己存在的正当性;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参见第一卷),受到生育和家务束缚的女人为什么不能和男人一样优越尊大。男人当然需要女人;在某些原始部落中,不能自行料理生活起居的单身男子会成为贱民;在农业聚落中,农民非常需要农妇的助力;大部分男人都很乐意有女人分担繁重的劳务;做为个体的男人希望有稳定的性生活、有后代,社会群体有待男人的也是能让生命不断繁衍。然而并不是做为个体的男人直接呼召女人循此而行,而是透过由男性建立起来的社会要让每个男人都成为丈夫、父亲,从而要求女人据此而行;女人在由父兄掌权的家族中处境一如奴隶或附庸,她总是由家族家族中的男人作主嫁给另一个由男人掌控的家族。在原始的氏族社会,父系的族人几乎把女人当做物;她是在两大氏族间用来交换的物品;在婚姻制度演进的过程中, 有些时期曾出现带有契约婚的制度,但女人的处境并没有因此起太大改变(契约婚的制度曾经在古埃及、古罗马和现代文明中分别出现过几次。参见第一卷第二部<历史>)。有奁产,或者是有继承权的女人被视为拥有公民身份;但是奁产和继承财产表示了她仍然受到家庭的奴役;有很长一段时期,婚姻契约是由她父亲和她未来的丈夫订定, 而不是由她和自己未来丈夫所订;唯有寡妇能在经济上享有自主(年轻寡妇在情色文学中的特殊表现就是这么来的)。年轻女子向来没有太多选择的自由;独身总让女人沦为寄生虫、贱民之类 (除了极少数带有宗教色彩的例子不说);婚姻是她维生的唯一方式,也是唯一能让她在社会上的存在具有正当性。女人在婚姻中有两个应尽的义务:一是必须为群体社会生养后代;不过国家政体虽要女人做母亲,却极少有国家会直接担任女人的监护人 (只有在斯巴达或是纳粹政权才有类似的制度)。即使是在还不了解父亲之生殖作用的原始社会中,一样也会要求女人必须有个丈夫保护她;因此女人在婚姻中的第二个义务是,满足男人的性需求,为他料理家务。女人在社会群体中被迫承担的,大家都认为本来就是她该为丈夫提供的「服务」,丈夫则会以礼物,或是以让妻子继承他的财产做为回报,并负责赡养她;社会群体便藉由丈夫来酬谢她的牺牲奉献。妻子因履行义务而取得的权利,即是丈夫必须承担的义务。他不能随意破坏婚约;休妻或是离婚必须经过公共权力的裁决,有时丈夫还必须支付一笔赔偿金——这种做法在古埃及博克利斯法老的时代甚至遭到滥用,就像目前在美国离婚必须给付赡养费的情况一样。社会上或多或少总会容忍一夫多妻的存在,男人可以拥有奴婢、侍妾、嫔妃、情妇、妓女;但他必须尊重合法妻子的某些权利。如果合法妻子受到虐待,或是受到侵害,她有权利返回她父母的家庭 (这多少是有明文规范的),可以由她提出分居或离婚。所以对夫妻双方来说,婚姻是负担, 同时也有利己之处;但是丈夫和妻子的处境并不是对等的;对年轻女子来说,婚姻是融入群体社会的唯一途径,要是她们成了「剩女」,在社会上简直等于废物。这也就是为什么做妈妈的总是急着帮女儿安排婚事。在十九世纪的中产阶级家庭里,订定婚事几乎都不会和女儿商量。家长会事先安排一场「相亲」,让可能求亲的男士来见见适婚年龄的女儿。左拉在《家常琐事》这部小说中便描写了这个风俗: 乔瑟杭太太一把倒在椅子上,说:「完了,全都完了!」「啊!」乔瑟杭先生只漫应了一声。乔瑟杭太太尖着嗓子说:「你还不明白啊,我告诉你吧,好好一桩婚事又告吹,这已经是第四次搞砸了!」 乔瑟杭太太冲着女儿,说:「我问你,这次你又是怎么搞砸的?」 贝丝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她嗫嗫喘嚅地说:「我也不知道啊,妈妈。」 乔瑟杭太太继续说:「人家还不满三十岁就当了办公室副主任, 前途不可限量!你每个月就是等着收他的薪水,多么稳当啊,还有什么比这更……你啊一定又和前几次一样做了蠢事?」 「我没有啊,妈妈,我跟你保证。」 「你跟他跳舞的时候,两个人又进了小客厅?」 贝丝有些心神不宁,说:「是的,妈妈……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不守规矩了,他抓着我的手腕,强吻我。我吓坏了,把他一推,他就撞上了家具。」 妈妈抢过话头, 气冲冲地说:「你推他去撞家具!天吶,你真是不知好歹, 竟然推他去撞家具!」 「可是,妈妈,他搂住了我呀。」 「那然后呢?他搂住了你·······多么好的机会啊!亏得我还把这些呆瓜送去寄宿学校呢!你说,在寄宿学校里到底学到了些什么啊!……躲在门后亲嘴会吧!再说,你就非得老老实实把这些事讲给我们——你的父母听吗?吓,竟然推人家去撞家具, 好好一桩婚事就这样吹了!」 她板起脸来,一派正经地说: 「全完了, 没指望了,你真是蠢宴,女儿……既然你没有陪嫁财产,就该用别的手段抓住男人。要学着亲切一点, 眼神温柔一点,假装把手忘在一边,好让男人有机会碰一下,要装得天真无邪一点;总之,要把丈夫钓到手······」乔瑟杭太太紧接着说:「最让人生气的是,她愿意这么做的时候, 表现得还不错。好了,把眼泪擦干,你看着我,假装我是向你献殷勤的先生。你看看,你假装让扇子掉在地上,他捡起来还你的时候让他轻轻碰到你的手指……还有,身体别硬绷绷的,腰放软一点。男人可不喜欢木板。尤其啊,要是他们做得太超过了,你也别愣头愣脑。男人做得太超过,就表示他注定是输家,我的宝贝女儿啊……」 客厅里的钟敲响了午夜两点;乔瑟杭太太在这长长一夜的躁动后,急着立刻给女儿找到一门亲事,她不知不觉地自言自语, 把女儿当个纸片娃娃一样折腾来折腾去。贝丝则整个人软趴趴的,自己没了主意,一副放弃了自己的样子,但她心里很难过,又害怕又羞耻,整个心揪成一团······   在这种情况下,女孩好像完全是被动的;她是由父母作主, 嫁了出去,给了男人。男孩则是自己决定婚姻,把女人娶回家。男人在婚姻中寻求的是他们存在的延伸扩展,与再次确立自己的存在,而不是寻求存在的权利;婚姻是他们在自由中自己选择承担的。所以他们可以像古希腊或中世纪的嘲讽作家一样权衡自己的利弊得失;婚姻对男人来说只是一种生活方式,而不是注定的命运。他们可以选择单身维持独有自己一人的处境,有些男人则决定晚婚, 或是根本不结婚。 婚后,女人在世界上取得了一块自己的「封地」;在法律的保障下,男人不得任意侵害她;但她就此成了男人的附庸。他是一家的经济之主,因此在社会眼中,他即代表这个家庭。女人以他的姓名为姓名;她参与他的信仰、融入他的阶级、他的圏子;她隶属于他的家庭, 她是他的 「一半」。不管丈夫到哪儿工作,她都只能跟着走;端以他工作的所在决定夫妻的住所;她与自己的过去断然决裂,并入丈夫的天地中;她整个人为丈夫奉献;她也必须献上贞操,必须对他绝对忠实,婚后,她还丧失了法律赋予未婚女子的权利。古罗马法将女人 loco filice (拉丁文,意为「当做是女儿」)置于丈夫手中;十九世纪初, 法国作家德.博纳德声称女人之于丈夫,一如孩子之于母亲;一九四二年以前, 法律都还明文规定妻子要服从丈夫,即使到现在, 法律和风俗仍然赋予丈夫极大的权威,其实目前以婚姻关系为基础建立起来的社会势必会赋予丈夫这样的权威。丈夫身为生产者, 超越家庭利益进而社会利益效力的当然也是他,在他与社会合作建构群体的未来时, 社会也为他开启了未来前程, 所以他体现了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女人则注定要延续物种的生命,注定要照料家庭,她即体现了闭缩的存在内向性 (参见本书第一卷。在圣保罗、教会父老、卢梭、蒲鲁东、孔德、DH劳伦斯等人的论述中都可见这个说法)。事实上,每个人的存在都兼具超越性与内在性;要超越,必须维系原有状态;要朝未来向上提升,必须纳入过去;与他人交流,他必须确立自我。超越与维系这两个面向隐含在所有的生命活动中;对男人来说, 婚姻综合了超越与维系这两者,而且是美好的综合;他从自己的职业、政治活动中,经历了变化更迭、进步发展,体认到在时间的进程里、在世界里扩展了自己;在他厌倦了这种飘游不定时,他便建立家庭,定居下来,停泊在世界中;晚间,他回到妻子打理妥贴的家中养精蓄锐,她则照顾孩子,料理家务,守护她积存下来的过去。但她的工作就是延续 、维护生命,千篇一律;她让物种生命无所变异地传承下去,她维持日常生活的稳定节奏,看紧家中门户,让家庭安稳和谐;她无法凭己力直接探取未来或世界;她只能透过丈夫,才能超越自身,朝向社会群体开展。 时到今日,婚姻还是保留了大部分的传统面貌。譬如最明显的是, 婚姻对年轻女子的压制仍然远远大于年轻男子。在许多社会阶层中,年轻女子除了婚姻外别无出路;在农家,未婚女子是贱民;她是她父亲、兄弟、大伯小叔的仆人;她几乎没有机会到城里去;婚姻使她受到男人奴役,也使她成为家庭主妇。在某些中产阶级家里,年轻女子无法出外谋生,养活自己,她只能在父亲家中当个寄生虫,浑浑噩噩过日子,或者嫁到另一个陌生家庭, 让自己当附庸。即使她生性较为独立自主,她还是会因为男人在经济上的优势而选择婚姻, 不愿投入一项职业,自食其力;所以择偶时,她会选地位比自己高的丈夫,要不就希望他快快「 发达」,实现她自己无法达成的心愿。至今,现在的人还是和从前一样认为性行为是妻子应该为丈夫提供的「服务」;他从中「取得」欢愉, 并在其他方面回报她。女人的身体是他购置的物品;对她来说,他是一笔资金,她有权支取。有时,她会带着陪嫁财产嫁入夫家;通常, 她必须操持家务,养育子女。不管是在哪种情况下,她都有权利让男人赡养她 ,甚至传统道德风俗也鼓励她这么做。这种轻省的生存之道,她当然会受到诱惑,何况, 女人能从事的职业往往卑微而工资微薄;和其他职业比起来,投入婚姻总是有利多了。社会习俗更不允许未婚女子享有性的自由;在法国,妻子与人有私情,到目前仍属违法 (编按:目前已经不违法),但法律并未禁止女人自由地追求爱情,;不过她如果想要有个情夫,则必须先结婚。现今,很多家教严格的中产阶级年轻女人是「为了自由」才结婚。在美国,已经有不少女人享有性自由;不过她们在性方面的经验有点像马林诺夫斯基在《未婚者的房舍》里描述的原始民族的年轻人享受性欢愉不需承担任何责任;要等这些年轻人成了婚, 才会全然把他们当成人看待。在美国,单身女子比在法国更被看做是社会身份不完整的人,即使她能赚钱谋生;她手指必须套上婚戒, 才能获得一个人的全部尊严,并取得完整的权利。特别是, 只有已婚妇女生育子女才会受到尊敬;未婚妈妈向来被视为丑闻,孩子对她是沉重的枷锁。基于上述种种因素,许多不管是欧洲或是美国的年轻女子,在有人问起她们未来的计划时,她们到今日都还会像从前一样回答:「我要结婚。」但年轻男子几乎没有人会把结婚列入未来人生的重要计划。在经济上有所成,才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成年人;经济独立会让他考虑成家(尤其对农民来说),但他也可以选择不婚。现代的生活显得比过去更不稳定、更动荡,以致对年轻男子来说,婚姻的负担反而格外沉重;不过他从婚姻中得到的好处也比过去少,一方面是因为日常家务比以前轻松,他自己便可以负担,不需要娶个妻子为他操劳,另方面也因为他的性欲通常能从其他管道得到满足。无疑地,婚姻提供了物质上的便利 (譬如有人会说:「在家里比在餐厅吃得好」)、性交上的便利 (或说:「这样家里就是妓院」),而且还让人免于孤独,婚姻给了他家庭、孩子,使他牢牢附着于空间、时间中;这是他的存在确然而彻底的实现。但是整体而言,想成家的男人还是比想结婚的女人来得少。所以,与其说做父亲的将女儿送嫁,还不如说他终于甩掉了包袱;因此想找丈夫的年轻女子必须激发男人结婚的欲望, 而不能光等他主动上门。 由家长作主安排的婚姻到目前都还存在,懂得盘算的中产阶级一直传承着这个习俗。在拿破仑的陵寝附近,在巴黎歌剧附近、在舞会上、在海滩、在茶屋,一头秀发的美丽女子,穿着簇新的长裙,羞人答答的展示她优雅的体态、文雅的谈吐;她的父母亲则在一旁催促:「为了这次相亲,你已经花了我一大笔钱,快拿定主意吧,下回轮到你妹妹了。」这可怜的待嫁女子很清楚自己年纪愈大,机会只会愈来愈渺茫;追求者并没几个,她几乎没有选择的自由, 其处境和用来交换一群羊的贝都因女孩相差无几;正如科莱特在《柯罗婷的家》中所说的:「一个没财产又没工作,还要靠着父兄养活的女孩只有闭嘴的份,机会一旦来了要把握,而且别忘了要威谢上帝!」 社交生活圈可以议年轻人以不那么露骨的方式在父母的监看下会面、交往。作风比较开放的年轻女孩会比较常外出,进学校、谋职业,认识男人的机会也相对较多。社会学家利普莱女士曾在一九四五到一九四七年间就比利时中产阶级的择偶态度做了调查 (参见《订亲》)。她的调查是以访谈的方式进行,我将她提出的几项问题与所得结果节录于下: 问:父母作主安排的婚姻还常见吗? 答:已经没有父母作主安排的婚姻(百分之五十一) 父母作主安排的婚姻很少见,低于百分之一(百分之十六) 有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是父母作主安排的(百分之二十八) 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是父母作主安排的(百分之五) 受访人士表示,在一九四五年以前父母作主安排的婚姻很常见,但目前几乎不存在了。不过「父母作主安排婚姻的动机往往是:基于利益的结合、因为没有认识的人、因为个性害羞、因为年纪的关系、因为想找个门当户对的······」。这样的婚姻常是透过牧师介绍;有时婚事是以书面相亲的方式谈定的。「女孩用文字描写自己的条件、要求,写在一张标了号码的特殊纸张上。再把这张纸寄给符合女孩描述的对象。总共大约有两百名未婚女子,未婚男子的人数也大致相同。男子也一样填写自己的条件、要求。无论男女都可以自由决定是不是要和对方通信。」 问:最近几十年,年轻男女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认识而结婚的? 答:在社交圈子里认识的(百分之四十八) 在求学、共事的过程中认识的(百分之二十二) 在私人聚会、探访亲友时认识的(百分之三十) 大家一致同意 「和青梅竹马结婚的是微乎其微。爱情往往在意料之外发生」。 问:择偶时,对方的经济状况是不是选择婚嫁对象的主因? 答:百分之三十的婚姻是出于金钱的考量 (百分之四十八) 百分之五十的婚姻是出于金钱的考量 (百分之三十五) 百分之七十的婚姻是出于金钱的考量 (百分之十七) 问:父母亲是不是急着把女儿嫁出去? 答:父母亲急着把女儿嫁出去 (百分之五十八) 父母亲希望把女儿嫁出去 (百分之二十四) 父母亲想把女儿留在家里 (百分之十八) 问:年轻女孩是不是急着结婚? 答:年轻女孩急着结婚 (百分之三十六) 年轻女孩希望结婚 (百分之三十八) 年轻女孩宁愿不结婚,也不愿嫁错人 (百分之二十六) 「年轻女孩不择手段地抢男人。有谁要娶她,她就赶快清仓,把自己嫁了。每个女孩都想结婚, 费尽心思要把自己嫁出去。如果没人追求她,她会觉得很丢脸:所以只要有人愿意娶她,她就赶快嫁了,省得嫁不掉。年轻女孩都会为了结婚而结婚。年轻女孩都会为了当个已婚人士而结婚。年轻女孩都急着出嫁,因为婚姻能让她们得到自由。」几乎每个受访者都同意上述的说法。 问:年轻女孩在找结婚对象时是不是比男孩更主动? 答:年轻女孩会主动向男孩表白感情,请对方娶她 (百分之四十三) 年轻女孩会比男孩更积极找结婚对象 (百分之四十三) 年轻女孩比较含蓄 (百分之十四) 就这一点,大家的看法颇为一致,均认为通常都是女孩主动追求婚姻。「年轻女孩很明白自己没有任何生活技能,她们无法工作谋生,认为只有婚姻才是浮板。年轻女孩会主动向男方示爱,她们会一头栽进男人的怀里。她们真是可怕极了!年轻女孩为了要结婚会想尽办法……是女人追求男人等等之类的。」 在法国没有类似的调查资料;不过法国中产阶级的情况和比利时很相近,如果做同样的调查结论大概相去不远;在法国,「由父母作主安排的」婚姻向来比其他国家来得多,像是著名的「绿滚边交谊社」就盛极一时,男女会员可以在交谊社主办的晚会中和异性交往;在很多报刊上,征婚启事仍占了大幅版面。 在法国和在美国一样,母亲、年长女人,或是妇女周刊都会毫不忌惮的教年轻女孩「逮住」理想丈夫的技巧,一如用捕蝇纸捕住苍蝇一样;要怎么「 钓」、怎么「猎」是一门大学问,不可把目标订得太高或大太低;不要太过浪漫,要实际一点;要懂得调情,又要含蓄端庄;别要求太多,也不可要求过少……男人对「一心想把自己嫁掉」的女人很有戒心。一位比利时年轻男子表示 (参见利普莱女士《订亲》):「对男人来说,感觉有女人在追捕他、感觉有个女人要钓他上钩,是很不舒服的事。」他会极力避免掉进陷阱里。女孩可以选择的对象往往非常有限,然而她如果没有选择不结婚的自由,她就无法真正自由地选择对象。在她的决定中,通常带着盘算、排斥、认命等等心理,而不是出于热烈情爱的抉择。「要是向她求婚的男人大致符合她的期待 (身份地位、健康,或是职业),她便能接受他,而不需要爱他。即使她对他还有许多『但是』,她还是会接受他,理智面对这件事。」 然而年轻女孩即使很想结婚, 却往往畏惧婚姻。婚姻带给她的好处比带给男人的更多,所以她非常渴望走入婚姻,但是在婚姻生活里,她必须做更大的牺牲;尤其,对她来说, 这意味着和过去断然决裂。我们都知道有许多年轻女子一想到要搬出父母亲家便焦虑难当,婚期愈近,焦虑便愈深。不少精神官能症往往在这时期激发出来;这种情况也会发生在害怕承担新的家庭责任的年轻男子身上,不过这在女人身上还是比较常见,原因正如我们上面所说,在这个生活起大转折的时期,心理疾病会表现得更为明显。我在下面只简单引用斯特克尔举的一个例子。斯特克尔诊治了一位家庭出身良好的年轻女孩,她患有多种精神官能症的症状。 斯特克尔刚认识她的时候,她会严重呕吐,每天晚上都要服用吗啡,常常大发雷霆,不愿意洗澡,躲在床上吃饭,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订了婚,她表示自己很爱未婚夫。她对斯特克尔坦承,她已经献身给他……后来,她说她一点也没有快感, 连接吻都让她觉得恶心,就因为这样,她才会呕吐个不停。后来发现,她献身给未婚夫,其实是为了惩罚她母亲,因为她觉得妈妈不够爱她;在她小时候,她会夜里窥探父母亲,深怕他们又生下小弟弟或小妹妹;她深爱妈妈。「但这时候,她要结婚了,要离开父母家,就此抛离爸爸妈妈的房间?这是不可能的。」她让自己发胖,用力抓自己的手,抓出了伤痕,让自己变得蠢头蠢脑,让自己生病,想尽办法触怒未婚夫。医生治好了她的病, 这时她却求妈妈,说她不要结婚。「她要永远留在家里,永远当个小孩。」妈妈一定要她结婚。婚礼前一周,发现她死在床上;她以一颗子弹了结生命。 在其他的例子里,有个年轻女孩久病不愈;她为自己的身体状况无法和 「心爱的」男人结婚而大为沮丧;但事实上,她生病,是因为这样就可以避免嫁给他, 婚约解除之后,她就不药而愈。有时候, 年轻女孩畏惧婚姻,原因在于她曾经有过性经验:尤其是她担心未来的丈夫发现她已非处女之身。不过常见的情况是,她深爱爸爸、妈妈、妹妹,总之就是过于依恋自己的家庭,使她一想到从此要归于另一个陌生男人便痛苦不堪。有很多女孩决定结婚,是因为婚不能不结,因为她有压力, 因为她知道这是唯一明智的选择,因为她想过做妻子、做母亲的正常生活;但她心里多少还是暗暗抗拒结婚,常常这会使她头几年的婚姻生活万分艰难,甚至可能让她永远无法过得安宁、和谐。 一般来说,让人走入婚姻的并不是爱情。弗洛伊德表示:「丈夫是心里所爱的那个男人的替身,而不是那个心爱的男人本人。」婚姻与爱情几乎本来就注定是两回事。婚姻制度的本质不是建立在爱情上。婚姻是丈夫和妻子在经济、性欲上的结合,以群体的利益为依归,婚姻并不能确保个人的幸福。在父权制度中, 婚姻甚至可能由家长全权作主,男女双方直到举行婚礼当天才见到对方的面 (目前,某些伊斯兰教徒的婚姻还是如此)。从社会的角度看,婚姻是不可能建立在随时可能发生变化的感情或是情欲上。 蒙田表示: 在这个经过审慎盘算的交易中 (指婚姻),欲念已经不那么癫狂,而是比较有节制、比较迟滞的。爱情要相爱的两方完全以爱情相系,爱情厌恶搅和在以其他名义、建立的关系中,譬如婚姻关系。因为婚姻看重门第联姻、财富,这些经过理智计算过的东西,风韵与美貌或在其次。不管说得再好听, 结婚都不是为自己,主要是为了传宗接代、为了家族而结婚。(《随笔集》第三书第五章) 因为是由男人来「取」女人,所以他的选择相对较多 (尤其是在待嫁的女人为数众多时)。然而因为一般认为妻子本该为丈夫提供性的服务,她自己也因此从婚姻得利,所以当然就没人在乎她自己选择的权利 。婚姻的目的在于,让女人得不到男人享有的自由;然而如果没有自由,就没有爱情,也没有自我的个体性;女人为了确保自己终身受到丈夫的保护,她必须放弃对男人的爱情。我曾听过一位信仰虔诚的母亲对她的女儿说:「爱情是男人才会有的低俗感情,端端正正的女人是不该知道爱情的。」黑格尔在他的《精神现象学》(第二卷第二十五页) 中也以朴直的方式表达了同样的想法: 然而女人做为母亲、做为妻子,她以这两种的身份与男人建立起来的关系有其特殊性, 它有一部分彷彿是自然的,隶属于感官欢愉,另一部分则像是她在这种关系中端端看着自己消逝不见,带有否定的性质。正因为这样,这个特殊性有一部分是随机偶然的,永远可能被另一种特殊性取代。在以爱欲统辖的家庭中,涉及的并不是这个丈夫,而是泛指的丈夫、泛指的孩子。女人与丈夫、孩子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建立在个人感受性上 ,而是建立在普遍概括性上。女人和男人在伦理生活上的区别,正是在于女人之不同是源于这种待殊性, 而且也源于她的快感当下即具有普遍概括性, 而不具有个体独特性的欲望。反之,在男人身上,这两方面是区分开来的,而且因为男人像公民一样拥有意识到自我的力量与普遍性,他因而购得了欲望的权利,同时对此欲望保有自己的自由。因此在女人与男人的关系中,如果掺入了特殊性,这种关系的伦理性质便不纯粹;然而既然做为女人的伦理性质是如此纯粹的,其个体独特性也就无关紧要了,而且女人不具有对自我的认识,一如这个自我是别人的。 这即是说,婚姻并不在于使女人以个体的独特性和她自己挑选的丈夫建立关系,而是以女人的普遍概括性来让自己有正当理由发挥女性功能;她只能以某种特定身份来体验性的欢愉,而不是以具有个体特性的自我来体验;影响所及, 她在性方面的命运主要会有下述两种后果:一者,她没有权利在婚姻之外享有性生活;就一对夫妻来说,性交隶属于制度,欲望和欢愉只能以社会的利益为依归;但是身为劳动者、社会公民的男人会往世界超越、提升,所以他可以在婚前、婚外享有偶然的性关系;总之,他可以从其他管道找到出路。而在这个将女人界定为雌性的世界中,只有做为雌性,女人的存在才能完全取得正当性。再者,我们已经谈过,从生物基本特性来说,做为普遍概括性的人以及做为具有个体独特性的人,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在男性和女性是大不相同的;男性在履行丈夫和生殖者的职司时,他必然会以独特的个体得到欢愉 (注三十一:(原注)「一个洞再怎样也是个洞」是一句幽默的粗俗俚语。虽然一般男人追求的不只是肉体的快感,不过历久不衰的「妓女院」还是说明了男人不管是从哪个女人身上都能得到满足。);相反的,女性的生殖功能往往不会和她自我个体的欢愉连结在一起。所以,婚姻虽然易于让女人的性生活具有伦理意义, 事实上却是有意抹煞女人的性生活。 女人在性方面遭遇的这个挫折,男人倒是很乐见其成;他们都会抱着乐观的自然主义之态度表示女人本来就该逆来顺受, 说:这是她命中注定的;《圣经》里的诅咒让他确信自己这个成见是有道理的。女人怀的痛苦 (这是女人在短暂而依稀的欢愉之后不得不承担的代价),甚至是男人常拿来开玩笑的话柄。「五分钟的快感换来九个月的痛苦……插进去容易,生出来难啊。」这一前一后的对比常让男人开怀大笑。他们对此都带有一点虐待癖, 很多男人以女人的痛苦为乐,根本不愿意去想怎么减轻女人的负担 (注三十二:(原注)例如,有些男人认为,女人生孩子时必然要经受痛苦,这正可证明她有母爱, 理由是:在生幼仔时注射麻醉剂的母鹿, 后来不会哺育小鹿。提出的这种事实的真实性大可怀疑。但不管怎么说, 女人又不是鹿。真实的情况是,有些男人就是不情愿让女人的负担减轻。)。所以我们不难理解,他的配偶在性方面没得到满足,他一点也不觉内疚;他们甚至觉得不让配偶得到自主的欢愉正可让她不受欲望的诱惑, 这么做只会有好处 (注三十三:(原注) 男人会因为女人要求要有快感而愤怒不已,这种情况到今日犹然;格雷米医生在他的一本小书《女人性高潮的真相》中,对这一点的看法便颇为出人意表。作者在书中〈序言〉 里自承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英雄,拯救了五十四个德国囚犯的生命,是个道德极为高尚的人。他猛烈攻讦施特克尔的着作《性冷感的女人》,特别强调说:「正常的女人、很会生的女人没有性欲高潮。有许多做了妈妈的女人 (而且是非常优秀的妈妈) 并没有经历到高潮痉挛·······往往处于潜藏状态的性敏感带并不是天生就有的,而是后天开发出来的。有些女人以拥有性敏感带而自豪,但这其实是疲弱的象征……要求欢的男人刺激她的性敏感带,他才不会在乎这些。他要的是他的伴侣能得到高潮,她是会有高潮。如果她没有, 那就想办法让她得到。」现代女性希望男人能激起她的性敏感带,让她全身因此发颤。我们男人对她的回应是:「太太, 我们可没时间,而且这么做也很不卫生!」·······激起女人性敏感带反应的男人,是在和自己作对,因为他创造了欲求永远不满足的女人。欲求不满的女人可以榨干许许多多男人的精力,永不倦怠…… 「拥有性敏感带的」女人是个拥有全新精神的新品种女人,有时候,也会是个可怕的女人, 甚至会为了她欲求不满而犯下罪行……如果人们把「颠鸾倒凤」的事看做和吃饭、撒尿、排便、睡觉一样普通,那么就不会有精神官能症,不会有精神疾病了……」)。 蒙田也以反讽的态度传达了上面的想法: 把情爱关系中放纵、荒诞的行为用在神圣、可敬的婚姻关系里, 可说是乱了伦理之常……亚里斯多德说:「要谨慎、持重地爱抚你的妻子,免得她春心太过荡漾, 不再受理智的支使。」依我所见,再没有比以容貌、爱欲建立起来的婚姻更容易失败或发生变故的了:婚姻的基础应当更牢靠、更恒久,必须小心翼翼地维系;两人一起过得佚佚乐乐, 于婚姻毫无益处……好的婚姻 (如果有好的婚姻的话) 是别让爱情相随、别带有爱的质量。(《随笔集》第三书第五章) 他还说到: 他们和妻子亲热时要是无所节制,是会受到鄙弃的;他们还可能堕于淫逸、放纵,一如不法之徒所行。亢奋初起时,忍不住对妻子不知羞耻的爱抚,不只是有失体统,而且对妻子有所害。但愿她们从别的男人那里认识到什么是厚颜无耻。她们向来很留心我们的需求……婚姻是神圣的结合、是奉献,所以从中所得的欢愉应该是有所节制的、是严肃的, 甚至是带着某种庄严的欢愉, 这应该是有点含蓄、敬慎持之的欢愉。(《随笔集》第一书第三十章) 事实上,要是丈夫唤醒了妻子的性欲,他是在她的普遍概括性中唤醒性欲,因为她并不是以自己的个体独特性挑选了他,所以唤醒妻子的性欲反而会让她在其他男人怀中寻找欢愉;蒙田就表示,太尽心尽意爱抚一个女人,启发了她的性致,让她到别的男人那里找更大的欢愉, 这等于是「在篮子里拉屎,再把篮子倒扣在自己头上。」因此男人最好是审慎地和妻子亲热,好让她处在不识真滋味的状态。蒙田最后的结论是: 女人拒绝接受由男人制订的社会生活准则,她们一点也没错,这些准则她们从来无权置喙。也难怪女人会和我们明争暗斗……我们已经知道,女人比我们更有能力爱人、爱得更热烈,是我们无可比拟的……我们竟要她们克制这种与生俱来的欲望,这实在是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要女人身体健康、充满活力、发育良好、营养充足,同时又要她们守身如玉,也就是说要她们既热又冷;因为根据社会习俗,我们说的这种不让她们热火燃烧起来的婚姻,是很难让她们解饥渴的。(《随笔集》第三书第五章) 蒲鲁东的立场则更简明,对他来说,在婚姻中排除爱情是符合 「正义」的: 爱情应该全然符合正义……即使是未婚夫妻、已婚夫妻,只要是涉及爱意绵绵的谈话都是不宜的,这会破坏对家庭的尊重、对工作的热爱、对社会应尽的义务·······(一旦完成了交合)……我们就该像牧羊人一样, 在奶凝结了以后,便把压杆拿开········· 然而在十九世纪,中产阶级的观念有了些微的改变;这时人们极力捍卫、维系婚姻制度;而且在另一方面, 个人主义的兴起也有助于女性争取权利,无法再像以往一样一味压制女人的呼求;圣西门、傅立叶、乔治桑, 和所有浪漫主义时期的人物都大声疾呼人人都有权利追求爱情。在这时候便有将个人的感情与婚姻结合起来之议,而本来,爱情是完全被排除在婚姻之外的。有人也在这时创发「夫妻之爱」这种非驴非马的观念, 这是从带有谋利性质的传统婚姻中结出来的神奇果子。巴尔札克的看法即显示了在保守中产阶级的观念中有种种不合逻辑之处。他承认,婚姻和爱情是不相干的两件事;不过他也非常厌恶把受人敬重的婚姻制度等同于把女人看做是物的交易行为;因此他在《婚姻生理学》中得出了许多支离破碎的结论, 譬如下面这两段:   不管是在政治上、世俗上,或是在道德方面,婚姻都应该被视如法律、契约、制度……婚姻应该受到尊重。由于社会只看重法律、契约、制度,所以对社会来说,这几点才是主宰婚姻的要项。 大部分男人结婚目的在于生育后代,拥有孩子;但是幸福并不是建立在生育、在拥有、在孩子之上。Crescite et multiplicamini (拉丁文,「生养众多」之意) 并不意味两人相爱。藉着法律、君王、公理正义之名,要一个在十五天里见过十四次面的女孩来爱你,实在荒谬已极,就像那些自以为生来就能得到上帝救赎的人一样荒谬。 这种说法和黑格尔哲学一样非常纯理论。不过巴尔札克毫无预警地转了个折: 爱情是生理需求与感情的协调,夫妻两人必须灵魂深深共鸣才会有幸福的婚姻。所以,为了日子过得幸福,男人必须严守某些规定,必须有细腻、敏感的心思。在满足生理需求这种社会律法所赋予的利益之后,他必须严守让咸感情滋生的自然律法。如果他想要得到被爱的幸福,就必须诚心诚意爱妻子——真正的激情是任谁也抗拒不了的。不过要做个多情的人,必须永远渴望对方。我们能永远对自己的妻子有渴望吗? 「能。」 接下来,巴尔札克阐述了他的婚姻学。不过我们很快就发现他谈的并不是丈夫想要妻子爱他,而是丈夫不想受妻子的骗, 因此做丈夫的会毫不犹豫地压抑妻子,不让她受文化的陶养,他在乎的其实只是保全他自己的荣誉。如此一来,这还是爱情吗?如果说这些含含糊糊、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有什么意义的话,似乎就是说男人有权力娶一个在各方面都能满足他的妻子,而这即是他对妻子忠实的保证;然后,他再以某些现成的办法来唤醒妻子对他的爱。但是如果是为了拥有、为了后代而结婚, 他心中真的会有爱吗?如果他心中没有爱,他的激情怎么可能让妻子抗拒不了,并让她对他有同样的激情呢?巴尔札克难道不知道感受不到的爱,不仅诱惑不了对方,反而让人觉得纠缠,惹人厌烦?他所著的《两位新嫁娘的回忆录》这部绕着婚姻的主题、以两位新嫁娘互有书信往来的形试写成的小说, 我们从书中就看得出来他是自欺欺人。小说中的女主角路薏意丝.德,修黎想要把婚姻建立在爱情上,后来却因为过于激情而杀了她第一任丈夫;接着又因为疯狂嫉妒第二任丈夫而死去。另一位女主角贺妮·德·艾斯托哈德则以理性收服了自己的感情,但是她为人母的喜悦大大弥补了她在感情方面的缺憾,享有平静安稳的幸福人生。首先,我们不禁要问,这不都是作者一声令下不让活在爱情中的路薏丝如愿做个母亲吗?爱情其实一点也不妨碍怀孕。再者,我们也知道,作者为了让贺妮是个欢欢喜喜接受丈夫拥抱的妻子,就要她显得「虚伪」——斯汤达尔之所以憎恶「正经八百的女人」,厌恶也就是她们虚伪的态度。巴尔札克是这么描写贺妮的新婚之夜的: 贺妮写信给她的女友说, 我们叫他丈夫的那头野兽(根据你的用语) 不见了。我不记得是哪个甜蜜的夜晚,我见到的是甜言蜜语直窜进我心坎的情人,依偎在他怀中我有说不出的陶醉……我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好奇心……但是你知道吗,连最细致的爱情所企盼的、连这一刻的荣誉之心所没料想到的样样都不缺,譬如我们在想象中希望情人神祕而优雅、在重要关头可以拿来做为借口的一时冲动、好不容易才让对方羞羞怯怯地点头同意、我们在心里臆想了许久的美妙快感,这种快感早在我们任凭自己真正去体会、品尝之前就已经控制了我们的灵魂,各种诱惑的方式都在这时候一次散发它所有的迷人魅力。 但是这种美丽的奇迹并不常有,我们在贺妮稍后几封信中便看见她流着眼泪写道:「他本来还把我当人看,但我现在只是一件东西了」;她只好以读十九世纪的思想家博纳德的书聊以自慰 ,不再去想在夜里婚床上的 「夫妻之爱」。不过我们还是想知道妻子初尝性经验的新婚之夜,丈夫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让自己化为那位迷人的魔法师;巴尔札克在《婚姻生理学》中简略地提到了以下几项:「婚姻永逵不要以暴力胁迫对方做开场。」或是模模糊糊地说:「要很有技巧地抓住爱欲欢愉的微妙之处,并开发它,赋予它新风格、让它具有原创的表达方式,以此表现出丈夫的天才。」 他随即补充说明: 「如果男女两方并不相爱,那么就尽量表现放荡男人应有的天才。」不过老实说,贺妮并不爱她的丈夫路易;那么根据小说中所描绘的丈夫, 这样的丈夫又哪有什么 「天才」 呢!其实巴尔札克狡猾地回避了这个问题。他不了解这世上并没有所谓中性的感情,也不了解没情没爱、强制、束缚、厌烦并不会让人滋生爱情,只会引发怨恨、烦躁、敌意。巴尔札克在另一部小说 《幽谷百合》里显得诚恳多了,可怜的莫索孚夫人这个角色说教的性质少一点。 协调婚姻与爱情,必得大费周章,如果没有神力相助, 恐怕难以成事;齐克果就是采取这个进路,繁繁复复地思辨这个问题。他揭露了婚姻的矛盾: 婚姻真是个古怪的创制!让它怪上加怪的是,人们总认为走入婚姻是种自发的行为。不过话说回来,没有任何行为会像婚姻这么断然而决绝·······像这么断然而决绝的事, 必须是出自于当下自发的行为。(引自《酒中真相》) 但这之间的困难在于;爱和爱意完全是自然而发的,走入婚姻则是一项决定;然而婚姻或是想要结婚的决定必须激发起爱意;这也就是说最自然而发的感情必须和出于自由的决定同时发生;但自然而发的事是不可解释的,以致要归于神灵,但它同时又要根据思考,以竭尽全力的思考来做决定。然而事情不应该有谁先谁后的问题, 结婚的决定不应该蹑手蹑脚地随后才到,一切应该同时发生, 爱与结婚的决定应该在关键时刻于同一时间汇合在一起。(引自《论婚姻》) 这样的说法也就意味着,爱和婚姻无关,而且爱情是不可能成为责任的。不过这个两难的问题吓不倒齐克果, 他所有关于婚姻的论述都是为了厘清这个谜。他的想法如下述: 「思考是自然而发之行为的毁灭天使……如果思考必须站在爱情的这一边,那么就永远不可能走入婚姻了」可是,「决定是在思考之后获得的、以纯粹理想的方式感受到的新的自然而发的行为;这样的自发行为恰好和产生爱意的自发行为一致。决定是一种生命建筑在伦理之上的宗教性概念,应该开启一条新的道路通向爱意,确保爱意可以抵御所有来自于内外的危险。」这也就是为什么「一个丈夫,一个真正的丈夫本身即是奇迹!…····为了一生保有爱情的欢愉,便要将所有严肃的力量聚集在自己身上,也聚集在意中人身上」! 至于女人,理性非她所长,她不「思考」;「她会直接从爱情的当下自发直接进入信仰的当下自发」。明白地说就是,齐克果这样的论述意味着一个恋爱中的男人因为虔诚信仰上帝而决定走入婚姻, 应该是由上帝来保证情感和婚姻的承诺成为一致;而女人一旦爱上某个男人便希望能走入婚姻。我认识一位信仰天主教的老太太,她天真地相信「举行婚礼时,夫妻两人会在天主祭坛前一见钟情」;她肯定地表示,夫妻在天主祭坛前宣告「 我愿意 」 时,两人心中的激情会熊熊燃烧起来。齐克果认为在事前本来就应该会有「倾心」,但是要让这样的倾心维系一生一世,形同奇迹。 然而在法国,十九世纪末的小说家、剧作家并不太相信结婚圣礼有这么大的效力,他们想以较为人性的方式来保障婚姻幸福;他们往往比巴尔札克更为大胆,试图把爱欲融入夫妻之爱中。剧作家波多利奇在他的作品《恋爱中的女人》写到了性爱与家庭生活互不兼容, 书中的丈夫因为受不了妻子时时激情求欢,便到需求较少的情妇怀中寻求安详平稳的性关系。然而在另一位小说家、剧作家保罗·艾维尔的促动下,法律规定了「性爱」在夫妻之间是一项应尽的义务。还有一位小说家、剧作家马歇·佩沃斯待则劝勉年轻丈夫要以对待情妇的态度来对待妻子,他还暗暗用些淫佚的字眼描绘夫妻间欢愉的性生活。亨利.贝恩斯坦则是一位专以夫妻感情为题材的剧作家,在爱说谎、爱偷窃、淫荡、坏睥气、无视于道德的妻子之衬托下,她丈夫显得明理、豁达多了,而且看得出来他在另一女人床上是个精力充沛、技巧娴熟的情夫。当时,为了驳正以婚姻出轨为题材的小说,出现了许多歌颂婚姻生活浪漫的小说。包括科莱特都投入了这股道德教化的浪潮中,她在《天真的荡妇》里即描写了一位年轻的妻子在与他人经历了不愉快的性关系后,决定投入丈夫怀中与他共享性欲欢愉。同样的,在马丹·莫里思先生一部颇着名的书中,年轻的妻子在技巧纯熟的情夫床上得到开导以后,把学得的经验和丈夫分享。基于不同的原因、不同的方式,原本就十分尊重婚姻制度、并坚持个人主义的美国人, 这时更加倍致力于将性生活融入婚姻中。每年还出版了许多谈维护婚姻幸福之道的书,教导年轻夫妻如何调适两人生活,尤其是教导新婚丈夫怎么和妻子共同创造和谐快乐的性爱生活。精神分析家、医生纷纷扮起「婚姻顾问」的角色;大家普遍认为女人也有权利得到性的欢愉, 男人则应该要懂挑动女人情欲的技巧。不过我们都知道,性方面的满足并不完全是技巧的问题。即使新婚丈夫熟读二十本类似《丈夫须知》 、《夫妻幸福的奥祕》、《无惧的爱》这种婚姻生活教本, 还是不能保证他能让妻子深爱他。情爱涉及的其实是整个心理状况。传统婚姻远远不能创造出一个有利于唤醒女性情欲的环境,并让她的情欲在其中完全绽放。 从前, 在母权社会中,并不要求女孩在结婚时不曾有过性经验, 甚至,基于某些神祕的理由,在婚礼前通常必须先让她失去贞操。在法国某些乡下地方,还多少可见这种古老习俗的影响;一般并不要求女孩在婚前要保持纯洁之身;甚至 「失过足」的女孩、未婚妈妈有时比一般女孩更容易找到丈夫。另一方面,在接受妇女解放的社会里,也认为女孩能和男孩一样在性方面享有自由。然而父权的伦理观念则蛮横要求新婚妻子必须以处女之身献给丈夫,以避免她腹中带着外人的种子进入夫家, 丈夫要完全拥有这个属于他的肉体之所有权(参见第一卷第三部分〈迷思〉) 。 处女的贞操具有道德上的、宗教上的、神祕意义上的价值, 直到今日,绝大部分的人还是认为它很有价值。在法国某些地区, 新郎的朋友会守在新房门外又唱又笑,等着丈夫得意洋洋走出房门展示沾了血的床单,或是在第二天早晨,夫家长辈把床单拿给左邻右舍看 (注三十四:(原注) 在《金赛性学报告》里提到:「目前, 在美国某些地区,第一代的移民仍然把沾了新娘初夜之血的布巾寄给留在欧洲的家人,以证明他完婚。」) 。类似这种 「 新婚之夜」的习俗在许多地方颇为常见,虽然方式也许没这么直接、粗俗。这件事具有社会化的一面和动物性的一面,这两面之间的差距、对比必然会引起淫秽的联想,也难怪黄色小说会从这样的习俗里获得许多灵感。人文主义的道德观认为,人们所有的真实经历都带有人的意义,和人之为人息息相关, 其中均注入了自由的精神,也就是说在真正合乎道德的爱欲生活中,能自由地承担、接纳自己的欲望和欢愉, 或者至少是奋力一搏以争得自己能承担、接纳自己欲望的自由;但这只有以爱、以欲望承认对方是个独特的个体时才可能实现。如果性不是在个体与个体之间激发出来,而是由上帝或社会让性具有正当性,那么这对伴侣之间的性就属于动物天性。这就是为什么女性卫道人士在讲起性时会流露出鄙夷的口吻,这是因为她们把性看做是粗俗、下流的。在婚宴上老是会出现轻薄、猥亵的笑声也是这个缘故。把庄严的结婚典礼和性交这种带有动物性的行为这两者叠合在一起,难免显得矛盾,并引起淫秽的联想。婚礼是大家共同参与而又是隐密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众人面前以象征性的仪式结合在一起;但是在婚床上,则是两个具体、独特的人面对面,他们在众人目光不可及之处卿卿我我。科莱特十三岁时参加了一名农民的婚礼,有个朋友带她去看新人的房间,她看了颇为心惊胆战: 这对新婚夫妻的房间········挂着红棉布幔的床看起来又高又窄,这张铺着羽毛垫、堆着鹅绒枕头的床,今天这个散发着汗味、薰香味、牲畜气息、厨房烟气的日子都会在这张床上作结……再过一会儿,新婚夫妻会来这里。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件事。他们会躺在厚厚的羽毛垫上……他们会两人对搏,扭成一团。对这件事,我从我天真又口无遮拦的妈妈、从农村里的动物那里知道得太多,也知道得太少。他们接下来会怎样呢?我突然被这房间、被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的这张床吓坏了。(引自《柯罗婷的家》) 小女孩不安地感觉到,婚礼的喜庆活动和婚床上带有动物性的神祕之事,这两者之间强烈的对比。在不把女人看做是独立个体的文明中,不会在婚礼上出现这种既滑稽又猥亵的宾客调笑场面,譬如在东方文明、在古希腊、古罗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在这些文明中,动物性的行为和社会化的仪式一样寻常;不过在今日社会中、在西方文明里,男人和女人都被看做是独立个体,来参加婚礼的宝客会暗暗窃笑,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婚礼表面上虽然以仪式、谈话、鲜花妆点的庄严仪式,但不久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即将亲身体验到性。当然,在隆重的葬礼和凋蔽的坟茔之间对比也一样有强烈。但是死者入土之后不会再现身;而新娘在市长颁赠三色彩带、还有教堂管风琴伴奏的庄严隆重气氛之后,从「真正的」经验中发现了婚礼公开在众人的一面,还有随后而来的隐密的另一面时,一定会惊讶无比。不是只有在笑剧中才能看到新嫁娘在新婚之夜哭着回娘家的事,在许多精神学家的报告中都可见到这类例子;有人亲口对我说过几个案例,其中都是些教养良好的年轻女孩在婚前没受过任何性教育,突如其来的真实性经验让她们大受惊吓。在十九世纪,法国共和派的女性主义者亚当夫人曾经以为,如果有男人亲了她的嘴,她就必须嫁给这个人,因为她误以为亲嘴就是完成了性的结合。再拿一个比较近的例子来说,斯特克尔曾经提到一位年轻的新婚妻子:「她丈夫在蜜月旅行期间让她初尝性经验,但她把他当成疯子,任由他去做,自己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就怕惹恼了疯子。」(引自 《神经焦虑症》) 甚至有女孩太过无知,嫁给了一位扮成男人的女同性恋,两人一起生活多年,她从来没怀疑自己嫁的不是男人。 要是哪天你结了婚,回到家,要记得把你太太在井里泡一整夜,她会被泡得头昏昏脑胀胀。她心里虽然隐隐觉得不对劲,也坏不了事······· 呀,呀,她心里想,婚姻呀,原来是这样。难怪别人都不肯明讲。我这下还真是上了大当。 她尽管恼火,却一声也不会吭。所以,你可以一次再一次把她久久泡在井水里 ,乡邻间不会有人知道这丑事。 二十世纪的法国诗人享利,米修在他的诗集《夜动》中,上面这首〈新婚之夜〉便很清楚表达了新婚妻子所面临的。目前,年轻女孩大多比较了解情况,只是她们即使愿意和丈夫发生性行为,这件事对她们来说还是很抽象;新婚之夜的性经验多少还是带有暴力胁迫性质。英国性心理分析家哈维洛克·艾利斯表示:「发生在婚姻中的强暴一定比发生在婚姻之外的强暴来得多。」在《产科月刊》中(一八八九年第九卷),纽奇保尔医生收录了一百五十多件女人在性交时因阴茎插入受到撕裂伤的病例;肇因多是男方过于粗暴, 或是因酒醉、姿势不良、器官大小不成比例引起的。在英国,哈维洛克·艾利斯的报告也记录了,有位女士询问了六位已婚妇女在新婚之夜的反应,这六位聪明伶俐、家庭小康的女人都表示,第一次性交是一大震撼;六人当中有两人在事前对性完全不了解,另外四人则以为自己知道性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在实际经历到这件事时,心理上多少还是受到伤害。阿德勒也特别强调了初次性经验对心理影响重大。 男人取得他权利的这一刻影响了女人的一生。没有经验的丈夫过于亢奋可能导致女人对性没有感觉, 后来又不断表现得很笨拙、很粗暴的丈夫可能让妻子永远性冷感。 我们在前一章已经看到了很多不怎么美好的初次性经验的例子。下面再举一个斯特克尔提到的例子: HM太太从小在清纯的环境中长大,一想到新婚之夜就很害怕。她的丈夫不让她躺下,要她站在床前任由他很粗暴地脱光了衣服。他也很快地把自己脱光,还强迫她看他,赞美他的阴茎。她双手遮脸 , 不想看。他因此大吼:「你干嘛不留在你家就好。蠢货!」他立刻把她甩到床上,粗暴地和她发生性关系。当然,她后来永远成了性冷感。 我们已经讨论过,不曾有过性经验的女孩要完成自己在性方面的命运,必须克服心理上的种种障碍。她的初次性经验必须同时在生理上、心理上 「下功夫」。想要在一夜之间达成目的,是愚蠢又野蛮;把初次性交这么困难的事变成是一项该履行的义务,实在荒谬极了。与性交这件她不得不听命而为的神圣之事比起来,社会、宗教、家庭、亲朋隆隆重重地将她交到如同主子一样的丈夫手中这件事更让女人觉得害怕;何况, 婚姻仍然被看做是一次定终身,她一旦结婚,等于是就此押上一生。在这一刻,女人确实觉得自己是处于断绝了其他可能的绝对境地,她委身的这个男人在她眼中成了「普遍概括性的男人」;但在这一刻,她眼前这个男人带着陌生的面目,但他又极为重要,因为此后他就是她一生的伴侣。不过男人也为自己必须承担之事而焦虑不已;他有他自己的困难、他自己的心理障碍;这可能使他非常胆怯、笨拙,或者相反的,使他非常粗暴;有很多男人会因为婚礼过于隆重,而在新婚之夜失去性能力。精神病理学家贾内在《强迫观念与精神衰弱症》中写道: 谁不知道有些年轻的新婚夫妻因为过于羞愧而无法宗完成夫妻间的性行为,这使得他们后来更羞愧、更绝望、更成不了事。去年,我们就遇见了这种说来又好笑又悲惨的案例。有位岳父怒气冲冲地拉着女婿到医院来,岳父要医生检查女婿,开一张医生证明,好让女儿跟他离婚。可怜的年轻人解释说,他以前是有雄风的,只是在结婚以后,因为不好意思、因为觉得羞耻,才让他完全没办法。 太狂热会吓坏了不曾有过性经验的女孩,太过尊重而不敢冒犯她又会让她蒙受耻辱;女人永远痛恨男人自私地把自己的快活建立在她的痛苦上;不过她们也非常痛恨冷落她们的男人(参见斯特克尔在前一章所谈到的几个例子),她们也非常厌恶在新婚之夜不试着和她有性行为,或是没有能力和她有性行为的男人。海伦·德伊齐在《女性心理学》中提到了,有些丈夫因为太害羞或是太笨拙,借口说新婚妻子发育不正,请医生以外科手术帮她戳破处女膜;但真正的原因往往不在于此。德伊齐表示:女人很鄙视不能以正常方式插入的丈夫。弗洛伊德曾经指出,丈夫没有性能力往往会让女人心里受到创伤 (斯特克尔在《性冷感的女人》曾经引用过,我们在下面概述其大意): 有个女病人老是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里面摆着一张桌子的房间。她用特定的方式在桌上铺上桌巾,按铃叫女仆来,要她靠近桌子看,然后又遣走她……她努力想解释自己这个奇怪的行为,她后来想起了这条桌巾上沾了个印子,她每回都会用特定的方式铺它,让女仆一进房间立刻注意到这个印子……原来,她这么做是在复制新婚之夜的遭遇,当时丈夫总是雄风不振。他一次又一次努力不懈地从自己房间跑到妻子房间去,想再试试看。他想到女仆会来换床单,万一女仆发现实情,会让他羞愧得无以自处, 于是把红墨水滴在床单上,让女仆以为床单沾了血。 「新婚之夜」将性经验化为一项考验,让男女双方都非常焦虑,不知道怎么克服,而且因为彼此过于陷在自己的困扰里,根本无暇顾及对方的感受;新婚之夜常显得太隆重,反而令人生畏;女人过了新婚之夜以后却永远成为性冷感,这种事时而可见,一点也不奇怪。对丈夫来说, 困难在于:要是他「太色迷迷地挑逗妻子」,会惹她生气,觉得受到侮辱;在美国, 就有丈夫因为担心发生这种事而无所适从;根据《金赛性学报告》这种事尤其发生在受过高等教育的夫妻身上,理由是女人对自己愈有意识,对性就愈压抑。丈夫会遭遇的困难还在于:要是做丈夫的太过 「尊重」妻子,是无法激起她情欲的。他这种两难的情况其实是女人模稜两可的暧昧态度造成的,她既想享受欢愉 , 却又拒绝投入其中;她想克制性欲,却又为此受痛苦。除了少数幸福的婚姻之外,一般做丈夫的多半要不是很浪荡,就是很笨拙。所以,难怪「夫妻间的义务」对妻子来说往往是令人厌恶的苦刑。 狄德罗在《论女人》一书中表示: 听命于不讨她欢心的主子,对她来说是酷刑。我见过一位老实的女人在丈夫要靠近她时就吓得发起抖来;我看到她浸泡在洗澡水里,觉得不管怎么洗都洗不掉夫妻义务之后的污秽不洁。我们男人几乎不会有这样的反应。我们器官的接受能力比较强。很多女人一辈子到死都不曾体验极致的欢愉。这种我自己形容为暂时性癫痫的感受,少有女人有此经历,而对男人来说, 只要我们想要就会有。女人在她所爱的男人臂弯中,这种无上的幸福会逃逸无踪。我们即使不喜欢怀中这位愿意和我们交好的女人,照样可以得到欢愉。女人不像我们能控制自己的感官,对她来说, 报偿来得没那么快速、没那么明确。她们的期望会一再再落空。 事实上,有许多女人即使当了母亲、祖母,都不曾体验到快感,甚至没有欲望骚荡的感觉;她们有时候会拿医生证明,或以其他借口来逃避 「夫妻义务的污秽不洁」。《金赛性学报告》指出,在美国有许多做妻子的「宣称做爱已经做得够频繁了,希望她们的丈夫别这么常要求她做这件事。很少有女人希望能更密切地做爱。」但是我们知道,女人是有能力连续无数次做爱的。这之间的矛盾正说明了, 本来以为可以规范女人性欲的婚姻,反而扼杀了她的性欲。 莫里亚克在小说《黛瑞丝.德斯格鲁》(另一译名为《寂寞的心灵》) 中描写一位少妇 「很理智地结了婚」,她在面对婚姻、尤其面对夫妻义务时,心中想的是: 说不定她是想在婚姻里找栖身处,而不是掌控什么或拥有什么。她之所以这么迅速投入其中,不就是因为她心里惶恐吗?像她这么讲求实际、这么爱当主妇的小女孩,很急着占有自己的地位、找到自己永久的归属;她想让自己安心,免得遇到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危险。在订婚前后,她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理智。她似乎把自己嵌进了家庭这块巨石中。「她有了归属」,她跨入社会的秩序中。她却从中逃了出来……让人觉得窒息的婚礼那日,在狭小的圣克莱教堂中,女士们吱吱喳喳的闲扯盖过了奄奄喘着气的风琴声,她们身上的气息压过了薰香味,就在这一日,黛瑞丝觉得自己迷失了。她梦游着走入了牢笼里,还听见沉重的大门轰然一声关上,可怜的小女孩却在这时清醒了。周围并没起任何变化,但她有一种从此不能再一个人迷茫飘荡的感觉。她就要匿入厚沉沉的家庭底下,一如埋伏在树枝深处阴郁的火光… ······在这场半中产、半农家的婚礼结束后的那天晚上,一群衣着光鲜的女孩挡了道,这对新人坐的车子不得不放慢速度,众人聚在一旁向这对新郎、新娘欢呼起来……黛瑞丝想着随即而来的夜,喃喃说:「真可怕。」接着又宽心一想:「不会……不会那么可怕的。」这次到意大利湖区的旅行, 让她觉得很难受吗?没有,并没有, 这场戏要继续演下去,不能泄露了自己真实的心情……黛瑞丝知道怎么强迫自己伪装,还能从中尝到苦涩的快感。这个由一个男人强迫她跨入的陌生感官世界,她努力靠着想象力来揣测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幸福的可能,但会是什么样的幸福呢?黛瑞丝对感官欢愉的想象,一如在雾雨蒙蒙中,想象着艳阳高照时会有的景色。贝尔纳这个眼神空茫茫的老男孩……真是容易受骗啊!他全心沉浸在自己的欲望里,就好像可爱的小猪关在栏舍里,在闻到栏外饲料盆里的味道时那股兴冲冲的劲头, 模样很滑稽地看着那盆子。黛瑞丝心想:「我就是那盆饲料。」……他是从哪儿学会把肉体欲望分门别类的呢——知道区分老实男人的温存爱抚和好色之徒的爱抚之间的不同?做这个分类时,他一点也不迟疑······ …··可怜的贝尔纳并不比别的男人差!但是欲望能把一个和我们相近的人变成一个再也不像他自己的怪物。「我就装死, 假装只要我稍微动一下,这个疯子、这个抓狂的人就可能掐死我。」 下面这个例子把新婚之夜的经验说得更露骨。这是斯特克尔记录的一位病患的告白,我只引用和夫妻生活相关的段落。这位二十八岁的女士,是在有高雅文化教养的环境中成长。 我本来是个快乐的未婚妻;就是说,我终于有了归宿,一下子成了备受关爱的人……我简直被宠坏了,我的未婚夫欣赏我,这一切对我都是新鲜事……亲吻(我未婚夫从来不会企图做其他温存的动作)让我热血沸腾, 几乎无法忍耐到结婚那天……举行婚礼的那天早上,我激动得直冒汗,不久就湿透了衬衫,单单只为想到了不久就要经历我非常渴望的那件未知之事。我一直很幼稚的把这件事想象成男人应当在女人的阴道里尿尿·······在房间里, 我丈夫只问我他是不是要离开一下房间,这么一问就让我希望有点落空。我让他离开了一会儿,因为我在他面前实在很难为情。在我的想象里,宽衣解带这一幕很重要。我上了床, 他尴尬地回到房间。他后来承认我的样子让他不知所措。我是青春灿烂的化身,满心期待神奇一刻的到来。他才脱下衣服,便熄了灯。他吻了我一下,立刻想要占有我。我心里很害怕, 要他别碰我。我真想离他远远的。他没先爱抚就想占有我,这把我吓坏了。我觉得他很粗暴,后来也常常指责他这一点。其实他不是粗暴,只是非常笨拙,心思不够细腻。这天夜里,他试了许多次都没成功。我心里难过得不得了,为自己的愚蠢而羞愧。我还认为自己有缺陷,身材不好……最后,我们只有接接吻。十天后,他终于让我失去贞操,但性交其实只持续了几秒钟,除了有点痛以外,我没有任何感觉。我失望透顶。后来交合时,我才有点快感,但过程还是很困难, 我丈夫很难一下子达到目的·····在布拉格,在单身汉的小叔的房间里,想象着他要是知道我睡在他床上,他会有什么样的感觉。我就这样在他床上第一次体验到性高潮, 这让我开心极了。新婚的那几个礼拜,我丈夫天天和我做爱。我会有高潮,但总是不够满足,因为为时都很短暂, 我每每因为性欲太高昂而哭了 生了两个孩以后……性交愈来愈满足不了我。我很少有高潮,我丈夫总是比我早得到高潮;每次做爱,我都很不安地留意状况 (它会持续多久呢) ?要是他自己满足了,我却达不到高潮,我就痛恨他。有时候,我会在做爱时想象着我表哥, 或是帮我助产的医生。我丈夫曾经用手指头刺激我……这是让我很亢奋,但也让我觉得羞耻,觉得这不正常,以致没有任何快感……我们婚后,他从没爱抚过我的身体。有一天,他对我老实说, 他不敢这么做……他从来没见过我裸体,因为我们一向穿着睡衣,他都是在夜里摸黑做爱。 这个女人事实上是很享受肉欲之欢的,她后来在情夫怀里得到了幸福美满。 订婚原来是为了让年轻女孩渐渐熟悉两性生活;但是一般风俗往往要求订婚的双方要守贞洁。要是有年轻女孩在订婚期间和她未婚夫 「发生了关系」,她面临的情况和年轻的新婚妻子其实是一样的;通常,只有在订婚以后,非常确定以后一定会结婚,不起变卦时,她才会献身于未婚夫,但第一次性交仍然像考验;她一旦献了身(即使她并没有怀孕,她还是觉得自己就此属于他),几乎就没有人敢取消婚约。 如果男女双方是出于爱、出于欲望而有性行为,初次经验的困难、障碍很容易克服;彼此都满心喜悦地为对方付出,彼此都意识到对方是自由意识,肉体之爱便会强而有力, 彼此都能保有自己的尊严,一点也不会有受屈辱的感觉;所以,不管两人怎么做都不可耻,因为对双方来说这些都不是被迫忍受,而是满心渴求的。不过婚姻的本原可以说是悖乱的,因为它将原来应该建立在自然本能上的互相交流,化为权利与义务;婚姻让男女双方以普遍概括性来设立对方,使得身体像是工具,因而有损于人的尊严;做丈夫的一想到他只是在尽义务,往往就变得很冷漠,而做妻子的一想到必须献身给主宰她的人, 就会感到羞耻。当然,夫妻之间很可能一开始就是个体对个体的关系;有时候,性生活的摸索、学习是一步一步缓慢达成的;有时候,夫妻也可能在初夜便得享肉体欢愉。婚姻其实有助于女人抛下向来把肉欲看做是罪恶的观念,忘情地投入情欲中;夫妻两人规律而接触密切的共同生活, 对彼此在肉体上建立亲密感很有助益,促进双方在性的方面更成熟;有不少妻子在结婚头几年便对性生活很满意。她们甚至因此十分感激丈夫,以致日后丈夫即使有过失,她还是会原谅他。斯特克尔表示:「即使婚姻不幸福,但丈夫如果在性方面满足了妻子,她往往不会抛弃这个婚姻。」尽管如此, 之前从来没有性经验的女人一辈子只在婚后和一个男人有性关系,这会让她冒极大的风险, 因为她一生在性方面的命运都系于这个人的表现;二十世纪法国左派政治家莱昂·布鲁姆在他的着作《论婚姻》中即很切中要旨地指出这个矛盾。 认为依社会习俗建立起来的婚姻,夫妻之间很可能因此产生爱情,这种想法实在很虚伪;认为因实际利益、因社会习俗、因合乎道德而结合的夫妻, 两人一辈子都愿意慷慨地带给对方欢愉, 这种想法也一样荒谬绝伦。然而认为结婚要建立在实际利益上的人总有一堆理由说, 建立在爱情上的婚姻无法保证夫妻两人生活幸福,理由是:年轻女人经历到的理想爱情并不一定会让她体验到性爱;她精神上的爱恋、她的幻想、她的激情都是她幼年时期或是青少年时期心理执念的投射, 并经不起现实生活的考验,也无法长久持续。就算她和情人彼此在肉体上有强烈而真实的吸引力, 这也不是建立两人终生关系的稳固基础。 科莱特在《流浪女伶》中写道: 在无垠的爱情沙漠中,肉欲之欢是一块小小的炽热之地,它发出了红焰,让人不由得一开始只看到它。而在这变幻无定的燄火之外,是一大片未知的陌生地,是危险之境。我们短暂拥抱,抑或拥抱了漫长一夜,之后起身,则必须两人在一起生活,彼此为对方而活。 此外即使在结婚之前或是新婚之初,男女双方就得享性爱欢愉, 这样的情况也很少能持续经年。在性爱关系中当然需要彼此忠实,因为相爱的两人对彼此的欲望是一个独特的个体对另一个独特的个体之关系;他们都不愿意这个关系因其他外来者而受到否定,他们都希望彼此在对方心目中是不可取代的;但是这个忠实只有是自然而发的才有意义;而肉体欲望的魔力却也会在自然而发的情况下迅速消散。奇妙的是,肉体欲望会在当下于每个情人的肉体之身上释放出还不甚明确的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之存在, 因此想要占有这样的情人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至少可以用一种独有的、痛苦的方式触及情人。不过要是两人渐生敌意、反感、冷漠,彼此再也不想和对方有交接,肉体的吸引力也会随之消失;这时,之于对方的赞赏与友谊几乎也会连同消失。两个各自以存在超越性在向上提升的开展中交会的人,彼此透过世界并透过共同的作为有了联系,并不需要有肉体的紧密结合;但是要是这对伴侣的结合失去了意义,他们更会排斥肉体的结合。蒙田使用「乱伦」这个措词,自有其深刻的涵义 (蒙田在《随笔集》第三卷第五章中,提到:「把爱情关系中的放肆、荒唐用到神圣可敬的婚姻关系中,乃是一种乱伦的行为」)。爱欲最主要的特质是, 不断朝着 「他者」前去的开展力量;而一对彼此渐成为「同者」的夫妻,在他们之间便没有了交流互通,也不会再为对方付出,也不会再从对方那里有所得。要是他们两人仍然是一对,这样的关系往往是可耻的,因为他们多少会感觉到性行为不再是一种两个主体之间交流互通的经验, 彼此在其间超越自我,而是类似两人一起手淫的行为。例如,法国精神分析家拉加许在他的着作《嫉妒的本质与形式》中便记录了他的观察所得:两人都把对方看做是满足自己性需求的必要工具,但夫妻之间相敬如宾的表现却往往掩饰了这个事实,一旦双方不再以礼相待, 实情便会爆发出来;妻子把丈夫的性器官看做是专为她预备的提供快感之物,就像是储存在厨房柜子里的罐头,她对此很吝啬,一点也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要是丈夫把这东西给了邻居太大太,那她自己就没有了;她带着疑心,仔细检查丈夫的内裤, 看他是不是胡乱挥霍了宝贵的精液。二十世纪的法国作家朱昂多在他的作品《丈夫纪事》中指出:「妻子每天检查你的衬衫,留意你睡觉时的状况,就要看你是不是做了不轨的事。」至于丈夫, 他根本不必征求妻子的同意,就能在她身上满足自己的欲望。 不过满足了一时急切的性需求,并足不了人的性欲。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大家看来最合于理法的男女性关系中往往隐约有一种淫淫的咸觉。做妻子的难免会求助于性幻想,这种事所在多见。斯特克尔引了一位二十五岁的年轻妻子做例子:「她和丈夫做爱时,她要是想象有个年纪较大的强壮男人让她毫无抵抗力地强行占有她,她就会有轻微的高潮。」在她想象着有人强暴她、换她时,她眼前的丈夫就不再是他,而成了他人。做丈夫的一样也有性幻想:他与妻子在一起,心里想的是他在音乐厅见到的一位舞者的大腿, 或是他看过的照片里的一位肉弹的酥胸;或者想象着有别人渴望自己的妻子,有别人占有她、强暴她, 这样便能让她再次取得丧失多时的他异性。斯特克尔表示:「婚姻创造了古怪的角色转换,创造了错置的性欲,创造了擅长做戏的演员、演出了一幕幕的戏,这使得介于表面与事实之间的那一条界线随时可能遭到破坏。」一旦破坏了这条界线,的确会发生这种诲淫的行为。有的丈夫因而成了偷窥狂,因为他需要偷窥妻子或是想象她和情夫上床, 才能寻回一点肉体欲望的魔力;或者他会极力虐待妻子,使她抗拒他,以便他了解到她是个有自由、有意识的个体,并使他体认到自己拥有的是个完整的人。相反的,某些有受虐癖的妻子,会想促使丈夫做她的主宰,做个专断的暴君,即使他原来并不是这样的人;我认识一位在修女院长大、信仰虔诚的女人,白天里她跋扈、独断独行,但一到夜里,她就热切要求丈夫用鞭子抽打她, 他虽然照她说的做了,但心里非常嫌恶。在婚姻里,类似这种性的恶癖常象是刻意而为, 冰冷而不带感情,显得非常正经八百, 这实在是婚姻中寻求欲望满足最可悲的权宜之计。 事实上,我们不能将肉体之爱看做是最终的目的,也不能只把它看做是为达到目的的一种方法;我们不能只为性而性,但也不能为了其他的缘故而性。这也就是说, 在人的一生中,性应该是人生的余兴,而且应该是自主的行为。这也就是说,肉体之爱最重要的是,它应该是自由的。 因此中产阶级的乐观主义向新婚妻子挂保证的,不是保证婚姻能让她得到爱情,而是让婚姻在她眼中闪现着「幸福」的理想光辉,也就是说让她处于存在内向性中、处在日子再三重复的安稳平衡里。在某些社会繁荣、升平的年代,整个中产阶级, 尤其是拥有土地资产的地主,都企求这样的婚姻理想;他们的目标不是征服未来、征服世界,而是与过去平静地对话、交流,一种 statu quo(拉丁文,意即「保持现状」)。是镀了金的平庸,徒有其表,实则既无雄心, 又无热情,日日在原地踏步,重复着单调的生活,渐渐走向死亡,一点也不问缘由,例如《幸福的十四行诗》的作者宣扬的就是这种生活;这种受到古希腊伊比鸠鲁、芝诺学说之渣滓启发的「虚假的人生智慧」如今已经无法让人信服, 维系、重复世界旧有的样貌不仅是不可取,也是不可能的。行动,是男人的职志;他的使命是制造、争战、创造、进取、超越,往宇宙整体、往无穷尽的未来开展;但是传统的婚事并无意让女人和男人一同向上提升、超越;他总是将女人封闭在存在内向性里。所以她只能建立一种稳定、平衡的生活,在这样的生活里,现在是过去的延伸,因此不会受到未来的威胁,换句话说,这就是所谓「建立幸福的人生」。她与丈夫之间虽然不是爱情, 却有一种互相尊重的柔情,也就是所谓的夫妻之爱;她在家中负责家务,家庭对她来说即是世界;她也必须将人类的生命延续到未来。然而没有一个存有者会永远放弃他的存在超越性,即使他竭力否定自己具有存在超越性。从前,中产爵级的男人认为,维持社会既有的秩序、让自己富足 (这即是他优点的表现),就等于服务了上帝、国家、体制、文明;做个幸福的人,就是履行了男人的职司。对女人来说也是,她必须让家庭的和谐往某些目的超越,但是在具有个体独特性的女人和世界之间,男人是中介;为她这个「模仿自然的人为偶发之物 」赋予人的价值的,也是男人。男人从妻子身上汲取了行动、作为、争战的力量,再由他赋予她存在的意义;她只能将自己的存在意义交到他手中,他才会赋予她存在的意义。这即表示她自己这方会谦卑地弃绝自我;但是她后来会得到补偿,因为在男性力量的保护、引导下,她能避开了人类命定的孤单无依之感;她因而不再是随机偶发的,而是必然的。她一如蜂巢中的女王蜂,安居在自己的天地里,而另一方面,她让男人带到广大无垠的世界与时间之中,她做为妻子、母亲、家庭主妇,在婚姻中不仅得到了生存的活力,也得到了生命的意义。接下来,我们要看看这样的理想是如何落实在现实生活中。 在家庭中,「幸福」始终是以「物质」来表现,不管这个家是茅屋或城堡;家,是「恒久不变」与「分离」的具体化身。有外墙保护的家是个与外在隔离的空间,它在一代代相承之下确立了自我身分认同;「过去」保存在祖先的肖像里、在古老的家具中,而且这预示了安稳、不会有风波的「未来」;在花园里, 四季蔬果的交替更迭是让人安然宽心的往复循环;每年春天,同样的花朵绽放,告诉我们和往年一样的夏天又要来临, 紧接下来的秋天也会结出和往年秋天一样的果子。时间、空间都不会逃逸到无止无尽的无限中去,只会乖乖地兜着圈子转。在所有以土地所有权为基础的文明中, 都有许多颂赞家庭好处的文学作品;十世纪法国作家亨利.博尔多有一部名为《家》的散文作品,其中,家便代表了中产阶级看重的种种价值,像是忠于过去、耐心、节俭、深谋远虑、热爱家庭、热爱故土等等;颂赞家庭的往往是女人,因为确保家庭成员享有幸福是她的任务;她的角色是当个「家庭主妇」,一如古代位居家中敞厅的「女主子」。今日,家庭远不像在父权时代那么辉煌;对大部分男人来说,家只是一个居所,再也没有历代先人的历史记忆重重压于其上,也不再会成为束缚未来几百年的传承。不过女人还是竭力让「家中」具有真正的家庭应该有的意义与价值。二十世纪美国小说家史坦贝克在他的小说《制罐巷》中,描写了一位女游民和她丈夫住在一根被人丢弃的老旧大管子里, 她坚持要装上窗帘和地毯来美化这个家;丈夫认为,管子又没有窗子,根本用不着窗帘,但他反对也没用。 只有女人才会为这种事操心。一般男人只会以实用的角度看待周围事物,他只会根据用途来决定装潢、摆设;他的「秩序」就是指随手就拿得到香烟、纸张、工具,但在女人看来这简直是乱七八糟。尤其,运用物质重新创造世界的男性艺术家 (譬如雕塑家、画家),他们对自己的居所更是完全不在乎。德语诗人里尔克便对罗丹有如下的描写: 我第一次到罗丹家去, 立刻就明白了家对他来说除了是个必要空间之外什么也不是,只要有墙御寒、有片屋顶遮着可以睡觉就够了。他完全漠视它, 他的孤独、他的沉思丝毫不会被它影响。他的家是在他心中,那里才是幽蔽、受到庇护,而且安宁的家。这个家成了他的天空、他的森林、他滔滔奔流的大河。 不过要在心中找到自己的家,必须先在行动和事功中自我实现。男人对家中事物不甚感兴趣,因为他可以和整个世界接触,也因为他可以有各种计划、目标以确立自我。而女人被囚禁在家庭领域里, 她能做的就是把监牢变成王国。她对家庭的态度,要看她采取什么样的立场:她若是让自己当男人的猎物,便能轻松获得保障,她若是弃绝被动性存在,便能得到自由;这个辩证和她做为女人的一般处境所面临的是一样的;她若要征服世界,就必须放弃既得的世界。 她进入婚姻以后,关上自己身后的门,将自己幽禁其中,她心中其实不无遗憾;在她还是年轻女孩时,整个大地都是她的家园,森林也属于她所有。但在这时,她囚在狭小的空间里,大自然缩得仅剩一盆花的大小, 地平线也被门墙挡住了。维吉尼亚.伍尔芙的小说《海浪》中的女主角因此喃喃地说: 我再也不能从草原上的小草或是欧石南的状况分辨是秋天、是夏天,只能看窗玻璃上蒙着的是水气、是霜来区别。从前的我都是在山毛榉林间漫步,欣赏松鸡掉下来的羽毛之湛蓝, 从前的我都会在路上遇见流浪汉、牧羊人……现在的我则是一个房间走过一个房间,拿着鸡毛撢子掸灰尘。 但是她会极力否认自己受到这个局限。她会将世上各式各样的动植物、异国远地的珍稀之物、古老年代的风华都关在住家墙内,让自己家里多少显得奢华;她也将丈夫幽闭其中,对她来说,他代表了所有的人类,而孩子则代表了整个未来都掌握在她手中。家庭成了世界的中心, 甚至成了世界唯一的真实;正如法国哲学家巴舍拉所言,家是「一种类似于『对反的世界』或是『世界的对反』之地」;家是栖身之处、隐退之所,是洞穴、是肚腹,能让人避开外面的危险;因它之故,外面的混乱反而成为不真实。特别是在晚上, 女人在门窗紧闭的家中成了女王;正午普照万事万物的太阳对她处处是妨碍;但在夜晚,她不再是受到剥夺的人,原因是她不能拥有的东西,她就当做不存在;她只看到灯罩下单单属于她的光线闪亮,这光线只映照她的家;在此之外,一切都不存在。维吉尼亚·伍尔芙有一段文字正描写了只有家中的一切是真实,家以外的空间全都消解了。 这时,玻璃窗把黑夜隔绝在外,玻璃窗不仅让人看不清外面,还让外面显得古怪诡异 ,以致秩序、焦点、坚实的大地彷彿都安置在家里面;相反的,外面的景象只成一种反射,其间的事事物物都显得浮浮荡荡,渐次消逝而去。 女人靠着围绕在她身边的天鹅绒、丝绸, 和瓷器这些东西, 多少满足了她触觉上的感官欲望,弥补了没有完全满足的性生活:她也从这些装饰物意会到自我个体性;家具、摆饰都是她选择、制作、「淘宝」得来的,是她根据美感摆设的 , 而美感最主要是考虑对不对称;这些布置一方面反映了她个人的影像,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她在社会上的生活水平。因此家对她来说是她在这世上的命运、是她社会价值的表现,也是最私密的真实自我。正因为她什么都不做,所以她会贪婪地想要有。 女人透过家务事,具体地让自己的「巢 」属于自己;这也就是为什么即使 「有人帮忙做家事」,她还是会插手;至少她会监督、检查、批评,将仆人的劳动成果化为自己所有。管理家务能让她的存在于社会上取得正当性;留心食物、衣物的供应,照料一家人的生活,也是她的任务。她因此自我实现为主动性存在。不过我们接下来会发现,这个主动性存在并不能让她脱离存在内向性,无法让她确立自己的个体独特性。 总有人会以诗意的眼光来盛赞操持家务这件事。家务事的确让女人和物质起关联,使她和物品之间建立亲密的联系、这个亲密联系揭示了她的存在,因而也丰富了她 。在玛德莲.布杜克斯在《追寻玛丽》这部作品中,描写了女主角把清洁剂倒在炉子上时心里非常快乐, 因为她在指尖感受到了自由,刷得亮晶晶的炉子映照出她自己熠熠生辉的影像。 从地窖里上来时,她好喜欢装满了的水桶沉甸甸的感觉,每到楼梯转口就感觉更重一些。她一向热爱普通平凡的物质, 它们都有自己的味道、自己粗糙的触感,或是带有弧度的形状。从这些感觉,她就知道该怎么用这些东西。玛丽两只手劳动起来总是直接了当,不会退缩, 不会拖拖拉拉,她或是把手直接伸进熄了火的炉子里, 或是泡进肥皂水里,或刮去铁锈擦上油,或地板打蜡,或手一挥就把满桌的菜渣果皮清理干净。这一切感觉再协调不过彷彿在她的手和她接触的物品之间存在着某种情谊, 有不少女作家都提过她们热爱熨烫过的干净衣物、澄蓝的肥皂水、白色的床单、发亮的铜器。家庭主妇在清理、擦亮家具时, 正如巴舍拉所说:「沉溺在润泽的梦想中,使得手更加柔和而有耐心地为木头上蜡 , 让木头美丽起来。」做完家务事后, 家庭主妇往往会在端详自己的劳动成果时,感受到静观凝思的喜悦。不过为了让器物显出价值,为了让桌面光洁、让烛台灿灿发亮、让衣物洁白簇新, 必须先采取反面的行动——清除, 也就是所有坏的都必须除掉。巴舍拉写道,家庭主妇最大的梦想是:取得正面的清洁,也就是说战胜不洁所得到的清洁。他在《大地,以及休憩之遐思》中是这么说的: 所以, 在想象着要向脏乱宣战,以博得清洁时, 需要带着一种挑衅的心理。要以一种狡狯的怒气来激发这个想色。在用清洁剂用力擦亮铜质的水龙头时, 在肮脏、涌腻的抹布倒上糊状的硅藻土以去掉脏污时,嘴角总会浮现一抹奸笑。这时候,做家事的人心中满是苦涩与敌意。为什么要做这些粗活呢?但到最后用到干抹布时,刚刚的恶意便开怀了起来, 而且恶意更显强烈,忍不住连番地说:看着吧、水龙头,你要变得跟镜子一样明亮了;看吧,大锅子,你会像太阳一样发光!最后,等铜器都变得亮晶晶,刚刚到微笑化成了男孩粗声粗气的哈哈笑声,宁静终于降临。做完家事的主妇静静看着自己赢得了耀眼的胜利, 二十世纪法国诗国诗人蓬吉曾经在诗集《一札诗》中〈样衣桶》这首诗里写到在一只洗衣桶中污秽与洁净的搏斗: 不曾在冬天和一只洗衣桶打成一片的人, 体会不到这之间种种动人的质地与感受。 虽然满心不情愿,还是得一鼓作气地把像装满可怕脏衣物的洗衣桶从地上捧起来,用一定的姿势把它捧到炉子上,不偏不倚地对着炉子的圆洞放下。 然后,要引燃洗衣桶下面的干麦杆,让它愈烧愈旺;常常去摸一下洗衣桶, 看它是温热或热烫烫;接着, 听听桶子里面是不是传来水滚了的咕咕声,一听到这声音,就要时不时打开桶盖,检查引来冷水的塑料管水压够不够,看是不是该注入冷水了。 最后,要让整桶水沸腾起来,再一把捧起桶子,放在地上…… 洗衣桶就是专为装满一堆脏衣物用的,它里面所感受到的激动、滚烫的怒气, 都涌向桶子上层来,又如雨一样落入这堆脏衣物中,再从桶子中央涌冒起来——不断这样地来回往复,直到所有的衣物都洁净了…… 当然,衣物在放进洗衣桶以前就已经大致洗过一次…···· 但在洗衣桶里面还是有种一堆脏衣物杂混在一起的感觉,在经过这番搅荡、沸腾,耗尽了力气以后,它终于除去了脏污,衣物在大量清水的冲洗后,会变得雪白如新。 奇迹就这么发生了: 上千面的白旗一下子全部飘扬起来——这并不是投降,而是代表了胜利。而且这不只是这一家子的人身体洁净的标志,它还有其他的涵义······· 这样来回往复的搏斗让家务事像游戏一样好玩,小女孩总会自愿擦亮银器,磨光金属门把,觉得这很有趣。不过女人要对自己的家很满意,在细心照料它时, 才会真的有满足感;否则,在她端详自己的劳动成果时,不会觉得心满意足,而这种心满意足的感觉是对她付出的努力唯一的报偿。二十世纪的美国记者詹姆斯.艾杰曾经在美国南方和「贫穷的白人」一起生活了几个月,他在《我们现在就来歌颂知名人士》这部报导文学作品中,以一个女人的生活为例,写到了她一家住在破房子里, 为了让这地方堪于住人,她只能不停地做永远做不完的家事,境况悲惨。她和丈夫以及七个孩子住在以涂上煤炱的木板当墙的小屋里,屋里到处是臭虫;她努力让 「房子看起来漂亮」;她在主卧室里的壁炉上抹了淡蓝色的泥灰,还在一旁摆了桌子,墙面挂上几幅画, 整个看起来有点像祭坛。但破房子还是破房子,这位G太太眼里含着泪说:「啊,我恨死这房子!不管做什么都没办法让它看来漂亮!」 世上许许多多的女人都有这样的经历,不停操劳,不停做家事,和脏乱搏斗,却永远得不到胜利。即使有些女人境遇比较优渥,也一样得不到最终的胜利。天底下再也没有任何事像做家事这样近似于希腊神话中薛西弗斯所受的刑罚;日复一日,碗盘要洗,家具上的灰尘要掸去,衣物要缝补,第二天衣服又会脏了、沾了灰尘、破了。家庭主妇每天都在原地踏步;她什么事也做不了;她永远只能做到努力维持现状;她一点也不认为自己所做的是为了夺得正面的 「善」,她觉得自己只是和 「恶」做永无休止的搏斗。这场搏斗每天都必须重新来一回。我们都听过小仆人不愿意再帮主人擦鞋的故事,他闷闷不乐地说:「擦了又有什么用呢?明天还要重新擦一方。」很多不愿意认命的女孩都很明白这种挫折感。我记得有个十六岁的女学生在作文里一开始就这么写:「今天是大扫除的日子。我听见妈妈在客厅里拖着吸尘器的噪音。我好想逃开。我发誓,等我长大以后,我家里永远不做大扫除。」这个女孩以为未来是不断向上提升到我们所不知的高峰, 可以避开这些生活琐事。后来这女孩在厨房里看见妈妈洗碗盘,她才惊觉好几年来,每天下午同一个时间,妈妈这双手都泡在这盆油腻腻的水里,这双手还用粗糙的抹布擦拭瓷器。她会和妈妈一样,一辈子到死都逃不开这个命运。吃喝、睡觉、打扫……未来的岁月不会往天上攀升,只会是灰蒙蒙的单调重复,平平凡凡的向前延伸;明日只会复制昨日;生活是无用的 、没有希望的、恒久不变的现在。收录于《我们当输家》这本书中有一篇短篇小说《灰尘》,作者可蕾特.奥德莉很细腻地描写了做家事这个总是要白忙一场的活动,总是必须不断与时间作战: 第二天,她拿扫帚在沙发底下扫了扫,扫出了她本来以为是一团旧棉花或是一团细绒毛的东西。但这团东西其实是灰尘积起来的,就像我们忘了打扫的高高柜子上积的灰尘, 或是在家具后面、在墙和木头之间滋生的灰尘。她看着这团奇怪的东西看得出神。它们竟然就在这客厅里藏了八周、十周,虽然茱丽叶很警觉,灰尘还是从容不迫地聚在一起,结成一大团,潜伏在暗处,像灰色的兽,一如她小时候很怕的那种兽类。细细的一层灰,表示我们很粗心,我们变得有点随便;这细细的一层灰,是我们呼吸的空气、是我们衣物的拂动、是从敞开的窗吹进来的风在不知不觉间沉积下来的;而一团灰尘可以说是灰尘的第二个阶段,是胜利的灰尘,有了体积,积成了垃圾。这一团灰尘几乎可以说看起来很美,透明、轻盈,一如植物细细的绒羽,只是更灰扑扑。 灰尘很快就胜过了世上所有具有吸取力量之物。灰尘占领了这个世界, 吸尘器只是证明了人类白花力气和灰尘这个坚不可摧的东西对抗,和灰尘对抗只徒然糟蹋了工作、糟蹋了物质、糟蹋了发明。吸尘器即是垃圾化身而成的工具。 .……这些都因他们两人的共同生活而起,简单一顿饭就会留下菜渣果皮,他们两人身上的灰尘处处纠结在一起…每户人家分泌的这些小小的垃圾,必须立刻清理,腾出空间给即将到来的新垃圾……我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啊——这一切为的只是想穿件干净的衬衫出门,吸引路上行人的目光,为的只是让你当工程师的丈夫看来光鲜。玛格丽特又在脑子里想了一下待会儿该做的事:要注意地板的清洁…… 要保养铜器,要使用······她要负责保养两个凡夫俗子直到生命终了的那一天。 清洗、熨烫、打扫、清出暗藏在大衣柜底下的一团团灰尘, 这样的活动是在阻挡死亡的同时也拒绝了生命, 因为时间在用以创造的同时也用以毁坏;家庭主妇却只领会到时间用以毁坏的这一面。她所持的是善恶二元论的观点。善恶二元论的真义是,它不只认为世上有善、恶两个本原,还认为善是因废除了恶才存在, 善并不是以积极正面的力量设立起来的;从这个意义来说,基督教虽然也谈魔鬼,但它一点也算不上是善恶二元论,因为基督教认为只有献身上帝,才是战胜魔鬼的良方,而不是直接面对魔鬼, 征服他。所有论及存在超越性与自由的学说, 都认为是因为向善迈进,才使得恶遭到溃败。然而女人并未被号召来建立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家、房间、脏衣物、地板都是僵固不变之物, 她只能不断驱逐持续渗入她领域中的恶之本原;她与灰尘、污渍、污泥、油垢搏斗;她直接和罪恶、和撒但打起仗来。但是她只是丝毫不得喘息地努力击退敌人,而不是投入一个正面的目标,这样的命运真是可悲;家庭主妇常常满腹怒气的忍受这个命运。所以,巴舍拉在上述引文中便会以「恶意」来形容她做家事时的心理;精神分析家也有同样的看法。在他们看来, 家庭主妇一心维护居家整洁的执念是一种自虐又虐人的癖性;这个执念与这个恶习的特点在于:将自由发挥在「除去不想要的东西」这件事情上;因为有洁癖的家庭主妇痛恨与否定性、与肮脏、与恶为伍,她会死命地与灰尘为敌,她痛恨自己身为家庭主妇。但生命的扩展总会在背后留下废物、渣滓、垃圾,所以她会责怪起生命本身。只要有人侵入她的领域一步,她眼中便闪现凶光。「把你的脚擦干净;别又弄得乱七八糟,别去碰那个!」 她不让周围的人呼吸,连呼一口气都会造成威胁。不管什么事都会危及她所做的,让一切成为徒劳无功,连小孩翻个跟斗,事后都还得收拾一番。人生在她看来注定是会腐朽、毁坏的;一再付出而得不到成果,最后会让她丧失了生存的乐趣;她的目光严厉、一本正经,脸上时时刻刻挂着忧虑,随时处于戒备的状态;她小心翼翼、克克扣扣,对别人十分提防。她紧闭门窗,因为蚊虫、细菌、灰尘会随着太阳闯进屋里;而且阳光会晒坏了丝质的帷幔,也会把用布罩着、薰着樟脑丸的老旧沙发晒得褪了色。她甚至不觉得把家中珍藏展示给访客看有乐趣。别人的赞赏会弄脏了一切。这样的戒心会愈来愈尖酸刻薄, 会对所有活着的一切都怀着敌意。人们常会谈到外省的中产阶级妇女会戴上白手套, 检查家具上是不是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灰尘。数年前,帕潘姊妹合力杀害的女主人就是像这样有洁癖的女人 (注三十五:(译注)一九三三年,法国勒芒地区有一户人家的女主人被女仆两姊妹帕潘残忍杀害,是当时轰动的社会新闻。);她们厌恶肮脏,和她们厌恶家中仆人、厌恶世界、厌恶自己并无两样。 很少有女人从小就选择要和这种没生趣的习性为伍。热爱人生的女人是不会养成这种习性的。科莱特笔下的西朵是: 她行动敏捷,老是忙个不停,但实在不能说是个很用心的家庭主妇;她干净、利落、挑剔,但不是那种会数餐巾有几条、糖有几块、水瓶是不是装满了的那种洁癖、冷寂的人。手里拿着抹布,一边监督久久擦拭玻璃的女仆,一边和邻居谈笑,她忽然尖叫起来, 迫不及待地呼喊终于就要重获自由:「我要是花很多时间仔仔细细去擦中国瓷器茶杯, 我会觉得自己变老了。」她本本份份做完了家务事。这时,她踏上我家门槛前的两阶台阶,走进花园。她做家事时那种阴郁的躁动和恨意立刻平息了下来。 性冷感的女人、欲望得不到满足的女人、不曾有性经验的女人、对婚姻失望的妻子、有个蛮横的丈夫让她生活孤寂空虚的女人,她们往往会表现出这种神经质、这种恨意。我就认识这么一位老太太,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衣柜,把里面的衣物重新整理一番;她二十岁时是个既活泼又爱漂亮的女孩,后来嫁了个丈夫,生了个孩子,生活完全封闭在偏僻孤立的一处土地房产里,而且丈夫对她很冷淡,她染上了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的癖好,就像别人有酒瘾一样。在法国作家朱昂多的《丈夫纪事》中有位爱丽丝,她喜欢做家事的癖好是来自于她极度想要掌控一个世界的心理、来自于她旺盛的生命力、来自于因没有目标而空转的支配意志;她这种态度,也是向时间、向世界、向生命、向人、向一切存在事物做挑战。 一到九点, 吃过晚饭后,她就开始洗洗刷刷,直到半夜十二点。我已经要睡了,但她还那么有干劲,就好像她在怪我这懒人竟然上床休息了,这让我很不高兴。 爱丽丝说:「想要干净,首先就别怕弄脏手。」 家里待会儿就会干净得没人敢住。有让人休息的床,但我们休息的时候要睡在床旁边——的地板上。靠垫看起来太新。就怕把头靠在上面,也不许把它踩在脚底下,因会会让它褪了色,失去光彩;我一踩上地毯,后面就会有一只手跟着我,拿块布, 或拿着什么器具,擦去我留下的痕迹。 到了晚上。 「该做的都做了。」 对她这个从早上起床一直做到晚上阖眼才停的人,这句话代表了什么呢?每件东西 、每样家具都要搬个位置,家里的每块地板、每面墙、每处天花板都得碰一碰。 在她清除壁橱里的灰尘、在她为窗台上的天竺葵拂去尘埃之时,正是她身上的家庭主妇展现胜利之姿的一刻。 她妈妈说:「爱丽丝老是忙得忘了自己的存在。」 做家事的确可以让女人远远地逃避自己。二十世纪法国作家夏尔东说得对: 这是件繁琐、混乱、没完没了、怎么也停不下来的事。一个极力想把家事做好的女人很快就榨干了自己,让自己闲耗,让自己心灵一片空虚…… 女人竭力和家务事、和自己奋战时,便有这种逃避自己、这种自虐又虐人的心理,而这样的心理往往涉及性。薇奥丽.勒杜克在《飢饿的女人》里就写道:「做家事需要让身体动起来,是女人可以去得的妓院。」 让人讶异的是, 在女人对性较冷淡的荷兰, 和在讲求秩序、纯洁、压抑肉欲欢愉的清教徒文化中, 对清洁的要求也来得特别高。如果说在法国南部地中海沿岸的人是生活在脏乱而快活的环境里,这不只是因为水很稀少、珍贵,也是因为这地区的人热爱肉体、热爱人具有动物性的一面,因而可以宽容人的味道、脏污,甚至寄生虫。 和清洁打扫工作比起来,准备三餐则比较正面,也常常让人觉得比较愉快。准备三餐,首先要上市场,对许多家庭主妇来说,这常是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家中孤寂的生活让女人深以为苦,而例行的日常家务事并不能完全占据她心思。法国南部城市里的女人,总是很高兴能坐在门边,一边缝衣服、洗衣服、削马铃薯皮,一边和街坊邻里聊天;到河边打水,对半幽居的伊斯兰教女人来说, 是一场大冒险。在阿尔及利亚卡比利的一个小村子里, 当地妇女联手破坏了地方政府在广场上建的一口井 因为每天早晨妇女相偕到这处山脚下的河里打水是她们唯一的消遣。上市场时女人在排队时、在商家里、在街角和别的女人话家常,她们便从这些谈话里确立 「主妇的价值」,各自从中取得自己认为重要的意义;她们觉得自己是这个团体的一员,而且在这一刻之间, 这个团体是和男人那个团体对立的,一如本质者对立于非本质者。尤其,买东西是非常有乐趣的,是一种发掘,甚至可以说是发明。二十世纪法国作家纪德在他的《日记》中表示,不懂赌博的伊斯兰教教徒,以在市集里精挑细选来代替赌博;商业文明的诗意与冒险尽现于此。家庭主妇不懂赌博,但是选购一颗扎扎实实的包心菜 、一块美味的奶酪,都是要想办法从有意诈骗的狡猾商人手中取得的宝藏;买宝双方之间的关系是斗智、使诈。对买东西的主妇来说,她的目的是以最低廉的价钱买到最好的东西, 即使只省了一点点钱也是非常重要的;这不能只从为了维持收支平衡的经济角度来衡量,而应该说, 这是为了赢得一局竞赛。主妇带着不信任的眼光仔细检视货架上的商品时,她即是女王;世界的美好丰盛, 以及它设下的陷阱,全都展现在她脚下,她要从中攫取自己的战利品。回到家,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古脑倒在桌上, 这一剎那,她尝到了胜利的滋味。她在柜子里储藏了许多不会腐坏的罐头、食品, 这让她觉得未来有保障,;她心满意足地凝视着除去包装的蔬菜、肉品,待会儿这些东西便要任由她支配。 瓦斯和电力让火丧失了魔力;不过在乡下还有不少女人知道怎么从枯死的木头中取得熊熊的火。火一旦燃起来, 女人便摇身化为女巫。只要手一挥 (打蛋或是揉面团),或是火一来,她就能让物质发生奇妙的变化;食材成了食物。科莱特也写到了这种带有魔力的炼金术: 当你在火上摆上炖锅、闷锅、蒸锅和里面的食材时,到你满心忧虑、满怀希望的把这些冒着气的菜肴摆上桌的那一刻,一切都这么神祕、有魔力,一如巫术…… 特别是 她兴致高昂地描写了炽热炭灰所起的奥妙变化: 木头的灰烬把交给它煮的东西煮得有滋有味。放进热灰中烤的苹果、梨子,拿出来时燻得黑黑的、皮皱皱的,但里面则软软的,就像鼹鼠的肚子;厨房炉灶上的这个像个 「老妪」似的苹果还不能说是果酱, 它还包在原来的果皮里,把整个滋味都封在里面,只渗出一点点蜜汁——如果你拿捏得恰恰好的话。高高架起一只三只脚的大锅,里面松松地铺上一层不再燃起火的炭灰。把马铃薯整整齐齐的排在炭灰上,每一颗都不相靠:炭火就着大锅黑色的脚下烤,不一会儿就烤出雪白,滚烫、皱了皮的马铃薯。 常有女作家认为做果酱这件事充满诗意,特别会为文加以颂扬。在铜盆里拌入固体的纯糖和水果柔嫩的果肉是一件大工程;冒出泡泡、黏黏稠稠、熅熅发热,开始起作用的物质是危险的;这是沸腾中的熔岩,主妇必须驯服它,怡然自得地将它倒入罐子里。她在罐子上贴上羊皮纸, 写下制造日期, 这一天也是她得胜之日。她用糖将水果凝固了起来,她将生命封存在罐子里。厨房不只是个让物质浸润渗透、表现滋味的地方,它也制造了新的物质、创造了新的物质。在揉面团的时候,她感受到自己握有权力。巴舍拉在《大地,以及休憩之遐思》中便说:「手也和目光一样有它的遐思和诗意。」巴舍拉也提到了这种 「盈盈满满的柔软,这种满手的柔软不断地从物质传到手上,从手上传到物质上」。主妇揉着面团的双手,是一双「幸福的手」,烹煮赋予面团新的价值。巴舍拉还表示:「烹煮让物质产生重大的生成变化,从苍白到金黄、从面团到形成一层酥皮。」蛋糕、千层派做得成功,会让女人特别心满意足,因为这要有一点天赋,并不是每个人都得做到。十八世纪的法国历史学家米修莱写道:「再没有什么比以面粉团做出食物更难的了。它学也学不来, 有经验也没用。必须是天生就会,从母亲胎里带来的。」 在这方面,我们都知道小女孩很喜欢模仿年长的妇女烧菜做饭。她们会拿泥土、小草等东西假装做菜;如果有个玩具炉子,或是妈妈允许她待在厨房里,让她帮忙擀面皮、裁切滚热的焦糖, 她会玩得更开心。不过这也和做家事一样,日复一日的重复很快就会扼杀了乐趣。像是印第安人,他们主要以玉米薄饼为食,印第安女人整天忙着揉面团、炊煮、加热、再揉出家家户户千百年来都要做的同样薄饼。对这些印第安妇女来说,她们一点也不会觉得厨房里的炉子具有神奇魔力。我们不可能把上市场买菜天天都当做是去淘宝, 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惊叹水龙头里流出亮晶晶的水。带着诗情画意的眼光体读叹这些日常家务事的都是些男作家、女作家,而他们是不太做家事的。天天要做的家事, 到头来会变得枯燥乏味、单调无聊;总要不断等这个等那个,要等水沸腾、等烤鸡熟透了、等衣服干了;就算时间好好规划,刻意安排不同的工作交错进行,还是会有长时间的空等、事事处于被动的时刻;大部分的等待时间都是在烦闷中度过;这样的等待是处于此时的生活和明日的生活之间的一种非本质的居间状态。如果这个做家事的人是个生产者、创造者,家事就会如有机功能一样自然而然并入他的存在;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件日常的苦差事如果是由男人做,他不会觉得那么苦;做家事对男人来说只是消极、偶发的一刻 ,他很快就能脱身。但是如仆役般的主妇她的命运之所以这么可厌,是因为男女分工注定了她整个人都属于普遍概括性、属于非本质者;居处、食物有益于生命, 但不能赋予生命意义:家庭主妇做家事所追求的目标,只能算是手段,并不是她人生真正的目的,其中并不见她对未来有自己的构思。我们知道为了让家事具有人性的一面,她会试着带入她自己的特性, 让得到的结果具有绝对的价值,;也就是说,她会有她自己的仪式、她的迷信,她会坚持要怎么摆餐具、怎么布置客厅、怎么缝补、怎么做一道菜;她相信别人烤鸡、擦银器一定做不到她的水平;如果她丈夫或女儿有意帮忙,或是不让她插手,她会从他们手中夺下针线、扫帚,大叫:「你根本不会缝扣子。」桃乐丝.帕尔克有篇短篇小说《太糟了!》故意用可怜兮兮的讽刺语气描写一位认为自己家里应该带有她个人风格的少妇,却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而深觉沮丧。 威尔登太太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套房里绕来绕去,想把它布置得带有一点女性气息。她对室内装饰不太在行。但她就是想把这里装饰得漂亮、迷人。结婚以前,她就会想象在自己家里慢慢踱步,这里放一朵玫瑰,那里再摆一盆花,把住屋化为「家」。即使是现在,结婚七年后,她还是喜欢幻想自己忙着这件非常有情调的事。虽然她每天晚上在点亮了玫瑰色灯罩下的灯之后还会特别想着这件事,但她总会为此很沮丧,她不知道该怎么布置才能让室内空间展示出独特之美·······让它带有一点女性气息,这是妻子应该做的。再说威尔登太太并不是那种逃避责任的人。她带着一副可怜相, 没什么信心地探了探壁炉台,拿起台上的一只日本花瓶, 手拿花瓶,愣在原地,绝望地打量四下的空间……然后,她倒退一步,看了看她的新布置。真是不可思议啊,只做了一点点调整, 竟然会让整个客厅变了样。 女人浪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追求这种完美与独特;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做家事对她来说会是「繁琐、混乱、没完没了、怎么也停不下来的事」,一如法国作家夏尔东所言。因此我们很难衡量做家事到底耗费了家庭主妇多少心力。根据最近的一项调查 (刊登于一九四七年的《战斗报》,署名 J赫贝尔),已婚女人在要上班的日子里每天平均花三小时四十五分钟在家事上 (整理家务、采购食品等等),在放假的日子里则每天要上花八小时,总计每周耗费三十个小时做家事, 这等于女工或女雇员每周四分之三的工作时间;如果她有一份工作,再加上做家事的时间,负担实在沉重;如果她是纯粹的家庭主妇,这样的时间则不能说很长 (何况女工 、女雇员还要花许多时间在交通上)。如果还要照顾好几个小孩,势必让女人加倍劳累。穷困人家的母亲往往整日操劳。相反的,雇请佣人的中产阶级妇女则几乎是无所事事;过于闲散的后果就是日子过得无聊。因为闷得慌,她们便让自己扛起复杂又多样的责任, 比一般人有份正式工作还劳碌。我有位曾经患了抑郁症的女性朋友告诉我,她健康的时候,常在不知不觉间便做完家事,还有余暇做其他更劳心劳力的事,而在她发病时, 她却无法再做其他事,整个人完全被家事占据,往往耗尽整天的时间也不见得做得完。 最悲哀的是,家事劳动所得的成果甚至无法持久保存。女人总试着把她劳动的成品本身看做是目的——所以她会花许多心思在上面。看着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蛋糕,她会叹口气说:「吃了它真可惜!」她的丈夫、孩子满脚泥泞地踩在她刚打好蜡的地板也让她懊丧极了。东西一旦用了,就会脏了, 或是毁了。我们前面已经看到, 她真希望没有人来用它、碰它。于是有主妇会把果酱藏到发霉, 有人会把客厅的门锁起来。但是我们阻止不了时间;储存的食物不是引来老鼠,就是生了虫。被子、窗帘、衣物会长蛀虫。这个世界并非坚如磐石, 它是由不明的物质所造, 时刻受到分解、腐败的威胁。可食用之物也像西班牙超现实派画家达利笔下那些像肉块一样的怪物暧暧昧昧——它看起来好像是没有活动力的、无机的,但是隐藏在里面的虫蛆会将它化为死尸。异化为这些物品的家庭主妇 , 就像这些物品一样依附于整个世界,床单烫坏了、烤鸡烤焦了、花瓶打破了,这些都是无法再回复旧观的灾难,因为物品一旦损丧,就是永远无法弥补的损丧。我们不可能从这些物品中得到恒久不变,也不能得到安全感,这场砲火轰轰、掳掠不断的战争对衣柜、房子永远是威胁。 所以,家庭主妇的劳动成果必然是要让人使用,让人把它消耗掉;她非得放弃自己的劳动所得不可,她所有的努力到最后都是为了让人毁坏它。要她甘心乐意接受这样的事,不觉遗憾, 至少要让她这个小小的牺牲能取悦家人,换来家人开心。然而让人疲累的家事顶多也只能做到保持现状,如果家里稍显杂乱,丈夫一回家立刻就会注意到,但要是看来整齐、干净,却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他一无所觉。而他更在乎能享有一顿美味的餐点。当她把一盘好菜端上桌时,便是家庭主妇胜利的时刻;丈夫和孩子热烈欢迎,他们不仅会在口头上大加称赞,还会高高兴兴享用。烹饪的炼金术继续在腹中发挥作用,食物入口之后化为乳糜和血液。维护身体的健康和保持地板干净比起来, 更涉及了生命活力的实际利益;显然家庭主妇在这方面付出的努力是往未来超越的。不过如果说倚仗他人的自由意识, 和让自己在物中异化相较起来,前者比较不算是白费力气,但这并不表示它就比较不危险。她只能从吃她煮的食物的人口中知道真相,明白她付出的努力是不是值得;所以,她需要他们的赞赏,她要他们喜欢她煮的菜,要他们吃了还想吃,要是他们已经不饿了,她就会不高兴,以致让人搞不清楚是为了丈夫而炸薯条,还是为了炸薯条才给丈夫吃。家庭主妇一般常有这种模稜两可的暧昧态度,她为了丈夫而保持居家整洁,但又希望丈夫把所有的收入花在买家具、冰箱上。她想让丈夫过得幸福,但是她要丈夫只在符合她建造的幸福范围内活动。 从前,女人这些心愿通常能得到满足,在那样的时期,男人的理想也是生活能过得幸福,他会特别依恋他的家庭、家人,孩子要如何通常也由父母、传统、过去来界定。在那时,统辖家中事务、主掌餐桌的人总被视如无上权威;在某些多少还继承了父权文明的地主家庭、富有农民家庭中,家庭主妇仍然是非常受到尊崇的人物。但是整体而言,婚姻在今日是已然消逝的社会风俗残存之物。家庭主妇的处境和以往比起来更为不堪,因为她还要尽同样的义务,却不再享有同样的权利;她还要操持同样的劳务, 却得不到报酬,也得不到尊崇。在目前,男人结婚是为了在存在内向性中栖身,但他不会将自己封闭于此;他想要一个家,也希望能够自由出入这个家;他在一处落定, 但他心中往往认为自己是荡游的人;他并不轻视幸福,但幸福不是他最终目的;他厌倦不断重复;他寻求新奇、冒险、反抗被人征服,他也寻求能让他打破孤寂的同伴、友谊。孩子比丈夫更想摆脱家庭的限制,他们的人生在他方,前程大好;小孩总想要别的东西。女人总是试图建立一个恒久而持续不变的天地, 丈夫和孩子则总想超越她创造的环境,这个环境对丈夫和孩子来说只是一个「给定」。这也就是为什么,如果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奉献了一生的事务得不到任何保障,而且不具任何确定性, 她会强迫丈夫、孩子接受她提供的服务,这时,她便会从母亲、家庭主妇变成恶婆娘。 因此女人在家里的工作并不能让她得到独立自主;做家事对群体而言并没有直接的助益,它不导向未来,也没有任何生产。做家事, 如果是属于一种生产活动,或是一种行事作为,以此超越自我,并入社会,这时,做家事才能说有意义和尊严。所以, 这也就是说,当家庭主妇并不能让女人得到解放,反而是让她依附于丈夫和孩子;她是透过他们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正当性,她在他们的生命中只是个非本质的中介。虽然法律不再明订妻子有「服从」的义务,但这一点也改变不了她的处境;她的处境并不是依夫妻的意愿而定,而是以婚姻关系为基础建立起来的社会之结构而定。在这样的社会结构中,并不尤许女人「做」积极正面之事,使她得以让自己成为完整的人。她即使受到尊重,也仍然是附属的、次要的、寄生的。她之所以受到诅咒,是因为她存在的意义不掌握在自己手中。这也就是为什么夫妻生活的成败对她而言至关重要,远甚于它之于男人。男人首先是公民、是生产者,其次才是丈夫;而女人则主要是妻子,而且这往往是她唯一的身份;她的工作无法让她摆脱自己的景况;相反的,是她的景况赋予了她的工作或高或低的价值。如果她带着爱意、心甘情愿地付出,她便会满心欢喜地操持家务;如果她带着怨气,家务事对她来说便是苦刑。家事在她的人生中永远不会是最重要之事;在夫妻生活种种复杂的面向中,家事也不能为她提供任何助力。我们必须察看的是,在这个以女人要提供床上「服务」与持家 「服务」 而界定的主要处境里、在这个女人只有接受自己的附庸地位才能稍有尊严的主要处境里,她具体的遭逢、体会是什么。 在小女孩转变为少女的阶段,心理上会发生激变,后来再转变为女人, 跨入成年阶段时,还会有个状况更严重的激变。在女人身上,意想之外的初次性经验很容易引发心理障碍,除此之外,她还会面临从一种景况到另一种景况的所有 「过渡」阶段都会有的内在固有焦虑。 尼采写道: 像被雷劈一样猝然,婚姻将人抛进现实、真切的认知里,让人忽然知道了这是结合了爱与羞耻 这两件原本互为矛盾的事;这时会在这件事上同时感到狂喜、牺牲、义务、怜悯与恐惧,因为发现上帝竟然与禽兽比邻······我们纠结的心灵要找个与自己相属的人实在是徒劳。 传统上, 骚动的「蜜月旅行」有一部分的用意是为了掩饰这种慌乱不安的心理:在脱离日常生活的几个礼拜里,和社会的种种联系都暂时中断,这会让刚步入婚姻的女人在空间、时间、现实中失去了定位 (在十九世纪末的文学中常会安排新婚妻子在有卧铺的车厢里失去贞操,作者就是用这种方式将她置于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地方)。不过她迟早还是得回到丈夫家里,一回到这个新家,必然会让她深感焦虑。她和自己父母亲家里的关系必然比她和丈夫家的关系来得密切。脱离自己原来的家庭,一如彻底的断奶;她在这时会感受到被人抛弃的焦虑,也会感受到不知如何抉择是好、让人晕眩的自由。虽然每个人的情况有异,但这种断裂多少是痛苦的;要是她早已脱离自己原来的家庭,和父亲、兄弟姊妹,尤其是和母亲的联系已经不再那么紧密, 那么这时离开父母亲家便不会那么悲惨;要是她在婚后仍然仰息于父母亲,还继续受到父母的保护,那么她嫁入夫家的冲击也会小一些;通常,即使她原来就很想脱离父母亲家,但在她真的离开了自己一直融合其间的家庭、离开了自己的过去、自己的童年世界, 离开了这个价值确然、稳定而有保障的天地时,她也会张皇失措。唯有热情、圆满的性生活能让她再次沉浸在存在内向性的安宁中;但是性往往不是那么能满足她, 反而会让她烦恼丛生;即使初次性经验多少是美好的,还是会让她更加心神不宁。在新婚之夜的第二天,有些女人的反应会和她抗拒月经初潮的反应一样。她在面对最清楚显示她是个女人的这一面时, 往往觉得厌恶,而且一想到这件事会一再发生便觉十分恐惧。她也可能在新婚之夜第二天感到失望;月经初潮时,小女孩会很难过地发现自己还不是成年人;初尝性事以后,她就真的成年了,最后一道关卡已经跨过,但接下来呢?这种不安的失望情绪是来自于婚姻, 其实也来自于失去贞操:一个已经和未婚夫「有过关系」, 或是和其他男人 「有过关系」的女人,要是对她来说婚姻仍然代表了完全跨入成人生活,她常常也会有同样的反应。经历另一种新生活, 是很让人振奋;但也没什么比发现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更让人沮丧的。处在这种断然不会再改变的情势里,自由显得毫无用处,让人愤恨。过去,年轻女孩在父母权威的庇护下,她有自由可以反叛、可以寄托希望;她有自由可以拒绝或超越这个提供她安全与保障的生活环境她可以从家庭温暖中往婚姻超越;现在,她结了婚,在她面前再也没有别的未来。她跨入丈夫家以后,大门便在她身后关上,眼前就是她在这世界全部的命运。她很清楚有什么工作等着她——就是那些她母亲做了一辈子的工作。日复一日,重复着一样的仪式。在她还是年轻女孩时,她虽然一无所有, 但她有希望、有梦想,她拥有一切。现在,她在这世界中拥有一小块天地,她苦恼地想着:就是这样子了,再也不可能改变。永远都是这个丈夫、这个家。她再没什么可期待的,再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可要。然而她对承担下来的新责任感到害怕。即使她的丈夫是个成熟又有权威的人,她一旦和他有了性关系便使他丧失威信;而且他不能取代她父亲,更取代不了她母亲的角色,他也不会给她她向往的自由。她在新家的孤独中,依附于这个多少有点陌生的男人,她不再是个孩子,而是个妻子,并且注定要当母亲,这样的处境让她不寒而栗;她永远离开了母亲的怀抱,迷失在没有任何前途召唤她的世界里,被遗弃在冰冷的现在, 发觉这个纯属假象的世界无聊而苍白。俄国作家托尔斯泰的夫人索菲亚,她在日记中便真切地表达了婚姻生活带给她的挫折;当年她满怀热情地嫁给自己深深爱慕的大作家,在亚斯纳亚—博利尔纳林间托尔斯泰故居的阳台上忍受了丈夫激情欢爱之后,她反而深深厌恶肉体之爱;她远离家人,割断了自己的过去, 陪在这个大她十七岁、结婚才八天的男人身边,她既不了解他的过去, 也不明白他的兴趣;对她来说,一切都显得空洞、冰冷;她的人生宛如沉入了睡眠。她记下了新婚的种种情况,也在日记里写下头几年的婚姻生活,以下摘录了其中几则。 一八六二年九月二十三日,索菲亚结了婚,她在这天晚上离开了家人: 有一种又难受、又痛苦的感觉掐住我的喉咙,让我全身紧绷起来。我知道永远离开家的时候到了,我必须离开所有我深爱的、和我共同生活的人……大家纷纷道别, 诀别的感觉真是可怕……最后一刻就是这么过的。我刻意留到最后才和妈妈说再见……我离了她怀抱,头也不回地上马车坐定, 她痛苦地大叫一声, 那叫声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秋天的雨不停落着……我窝在角落,疲倦不堪, 痛苦不堪, 眼泪不停掉下来。列夫.尼古拉耶维奇 (即托尔斯泰的名字) 好像非常吃惊,甚至有点不高兴……出了城以后,我在一片漆黑中突然惊惧不已……黑漆漆的让我心头很闷。我们坐马车一直到比利乌莱夫,两人沿途几乎都没说话 (除非我记错了)。我记得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很温柔, 对我无微不至。在比利乌莱夫,旅馆安排我们住在被称为「沙皇」的房间,房间很大,家具上衬着红色丝绒,看来一点也不温馨。有人送来了一壶茶。我缩在沙发一角,像个受刑人一样一声不吭。列夫.尼古拉耶杂奇对我说:「那么, 就让你来吧。」我遵命照做,奉上了茶。我很拘谨、畏惧,怎么样也放松不下来。我不敢用 「你」对列夫.尼可拉耶维奇说话,也避免叫他名字。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对他都还是称「您」。 二十四小时以后,他们来到了托尔斯泰位于亚斯纳亚—博利尔纳的居所。十月八日, 索菲亚继续写日记。她心里很不安。在知道了丈夫的过去以后,她痛苦不堪。 我一直梦想着我爱的是个完整、清新、纯洁的人,我非常希望……我很难放弃这些童年的梦想。他吻我的时候,我总会想到我不是第一个让他这样吻的人。 她第二天还写道: 我觉得很不自在。昨天晚上我做了噩梦,虽然我没有一直去想它, 还是觉得郁闷。在梦里,我见到了妈妈, 这让我好难过。就好像我睡着了,怎么样也醒不过来……我心头好闷、好沉重。我一直觉得自己就要死了。而现在我有了个丈夫,这感觉真是奇怪。我听见他在睡觉,我害怕一个人。他不让我进入他内心,这让我痛彻心扉。我真是讨厌肉体关系。 十月十一日:好可怕!真是悲哀到了极点!我愈来愈封闭自己。我丈夫生病了, 心情很恶劣,而且不爱我。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但是没想到真的发生时会这么可怕。谁在乎我幸不幸福呢?大家以为我们很幸福,但我不知道怎么为他、为自己创造幸福。在我忧郁的时候,我会问自己:事情在对我自己和对别人来说都糟透了的时候,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这感觉很奇怪, 但我就是摆脱不了这个念头。他一天比一天冷酷,而我呢,我却愈来愈爱他……我想起我的家人。那时候,日子过得多么逍遥自在啊!而现在呢, 我的天吶!我的心都碎了!没有人爱我…….亲爱的妈妈、亲爱的塔妮亚,她们都对我那么好! 我为什么要离开她们呢?真是悲哀、真是可怕!然而李奥沃奇卡 (托尔斯泰的昵称) 是那么优秀……从前, 我带着满腔热情过日子,不管是工作、做家事都是如此。现在, 这一切都结束了,现在我可以好几天默不出声,又着手,一再回味过去的时光。我还宁愿工作,我却不能这么做……弹钢琴能让我开心一点,但在这里连弹琴都不方便……李奥沃奇卡今天要到尼柯尔斯科耶去,他希望我待在家里等他回来。我本来应该同意让他脱离我这个桎梏,但我没有勇气这么做……他真是个可怜人,到处找消遣、找借口避开我。我为什么还活在这世上呢? 一八六三年十一月十三日:我承认自己不知道怎么让自己有事做。李奥沃奇卡很幸福, 因为他聪明又有才华,而我呢, 我既没聪明又没才华。其实找些事情来做一点也不难, 工作一点也不缺。 只是要培养自己对这些琐事感兴趣, 训练自己喜爱这些事, 例如照料鸡鸭、擦亮钢琴、读很多很蠢而不怎么有趣的书、腌黄瓜……我一直处在昏昏沉沉的状态里, 连到莫斯科旅行、等待孩子出生都不能让我有感觉,感觉不到一丝喜悦,什么都没有。谁能指引我,告诉我怎样才能醒过来、怎么才能重新燃起生机?这种孤独的生活折磨着我。我过不惯这样的日子。从前在家里,每天过得多热闹,现在,要是他不在家, 简直是死气沉沉。他很习惯孤独的生活。他不像我那么喜欢跟亲密的朋友腻在一起, 他更乐于投入他自己的活动……他从小就没有家庭。 十一月二十三日当然,我自己是没什么活动力, 但我不是生来就这样。我只是不知道做什么才好。有时候,我非常非常想甩开他的影响……为什么他的影响对我是个负担?·······我控制着自己,但我不会变成他。他的影响只会让我失去自己的个性。我其实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我,这让我的人生更加艰难。 四月一日:我自己的一大缺陷就是无法在自己身上找到力量……李奥瓦(一样是托尔斯泰的昵称) 全心在他的工作和管理他的产业上。我却没事可做。我什么才华也没有。我真想多做一点事,但要是真正的事才行。从前,春光明媚的时候,我总想做点什么。上帝知道我当时多么有憧憬!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做, 就连那种糊糊涂涂向往着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情怀都没有了,因为什么都有了以后,就不必再追寻了。只是,我有时候觉得无聊极了。 四月二十日:李奥瓦和我的距离愈来愈大。肉体在他来说非常重要,在我却毫无感觉。 看得出来年轻的托尔斯泰夫人在刚结婚的六个月里, 因为和家人分离、因为孤寂的煎熬、因为要面对她已然成定局的命运, 而深受痛苦;她厌恶和丈夫的肉体关系,她烦闷无聊。科莱特在《柯罗婷的家》中也写到她妈妈在被自己的哥哥逼着出嫁时,也含着眼泪忍受了同样的烦闷无聊: 她离开了比利时暖洋洋的家,离开了散发着瓦斯味的厨房、热面包和咖啡,她离开了钢琴、小提琴,离开了她父亲遗留下来的萨尔瓦多·罗萨的作品, 离开了烟草盒、精致的长管泥烟斗……她这位新嫁娘离开了摊开的书、翻皱了的报纸,登上门口台阶,走进这个周遭是一片酷冬寒林的家。、她没想到在一楼有间白色、金色的客厅,在二楼却只是粗粗涂上一层灰泥,好像是被人弃置的阁楼……冷冰冰的睡房一点也感觉不出会有爱意,或是会有温馨的睡眠……西朵想找朋友,想找个快乐的交游圈子,却只在自己家中遇见佣人、奉奉承承的佃农……她在大房子里摆满了花,还把阴暗的厨房漆成白色,亲自监督弗拉芒地方菜,揉面团做葡萄蛋糕,等着生第一胎。那位野人在健行回来又出发, 在见到她时对她笑了笑便离开······试过各种美味的食谱、独自玩了玩纸牌,还给地板打了蜡之后,因寂寞而消瘦的西朵哭了起来…… 法国小说家马歇·佩沃斯特在《给结了婚的法兰斯华的信》中描写了一位新婚妻子度完蜜月旅行回到家以后,心中惶然不安。 她回想着娘家那间公寓,有拿破仑三世、麦克马洪总统那时代的家具,还有镜子旁边挂着的绒毛玩具、黑李木大衣柜,这些她以前觉得老气、可笑的东西·······这时浮现在她回忆中却有一种真正的庇护所、真正的窝的感觉,她在这个窝里受到温情的呵护,保护她不受风霜、不遭危险。而这里这间还带有新地毯气味的公寓,窗户上没有任何装饰、几把椅子乱成一团,一切都显得仓仓促促、此像随时要走人的样子,不,这里不是窝。只是一个正要筑窝的地方……她突然觉得悲哀已极, 好像被人抛在沙漠里那么悲哀。 这种惶然不安往往会让年轻女人长期陷入忧郁,或引发各种精神疾病。特别是,在种种精神耗弱的症状里,她总会幻想自己享有自由,但这个自由往往是空洞而没有积极意义的;例如,她会有卖春的幻想,我们已经在少女身上见过这种情形。精神病理学家贾内在《强迫观念与精神衰弱症》中提到了一位新婚少妇无法单独待在公寓里的例子,因为她抗拒不了自己一直想到窗前对路上的行人送秋波。有些已婚少妇则是在面对这个「看起来不象是真的」的世界,面对这个其中只充满幽灵、还彷彿以纸板彩绘为背景的世界,会表现出意志缺失的症状。也有人不接受自己成年人的处境,有人甚至会否认一辈子。在《强迫观念与精神衰弱症》书中,贾内还提到一位化名Q i为的女病患的例子。 Qi,三十六岁,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十到十二岁的小女孩;尤其,在她独处时,她会让自己跳啊、笑啊、舞动起来,她让头发披在肩上,把一部分剪短。她想要完全沉溺在自己是个孩子的幻想里:「不幸的是,她不能在别人面前玩捉迷藏、恶作剧……我要人家觉得我很乖,我怕自己是个丑八怪,我要大家都爱我,大家都跟我说话,大家都抱抱我,我要大家时时刻刻跟我说爱我,就像爱个小孩那样……我们爱一个小孩是爱他耍诈、爱他很有爱心、爱他很乖,哪会要什么回报呢?就是爱你,如此而已。就是要这样才好,但我不能对我丈夫说这个,他不能了解我的想法。啊, 我好想当个小女孩,让爸爸、妈妈把我抱在膝头,摸着我的头发:…但不行,我是个太太,是家庭主妇;我要负责家务,正正经经的,自己把事情考虑清楚,喔,但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思啊!」 对男人来说婚姻也常常在心里引起激变。譬如许多男性精神疾病都是在订婚或新婚期间发作就是证明。他不像他的姊妹那么依恋家庭,他和某些团体的关系比较密切,像是大学同学、同事、团队、伙伴都能让他有所依靠;他离开家庭,以建立真正属于他的成年生活;他常是因为害怕自己未来过得孤单才走入婚姻。但是社会往往美化了婚姻,将夫妻看做是 「共同体 」,使得男人有错觉而受到愚弄。除了爱火刚点燃激情的那一刻,男女双方并不能构筑成一个互为对方抵御外在世界的天地;在婚礼后第二天, 夫妻两人便意识到这件事。不久,妻子变得亲密、温驯,在丈夫面前感觉更自由也更自在;而她是他的负担,她并不能让他逃避自己的孤单;她并不能让他摆脱责任的重担,反而让他责任更加重大。两人分属不同的性别,这往往会使彼此在年纪上、教育程度上、社会地位上也有所差距, 这些差距使得两人无法真正融洽相处;夫妻两人即使非常亲近,彼此仍然很陌生。从前, 在夫妻两人之间总是存在巨大的鸿沟,年轻女孩向来是在 「蒙昧无知」中状况下成长,蒙昧无知即表示没有「过去」,而她未来的丈夫则是「有过历练」,她对现实人生的认识,是由他启蒙。有些男人会为自己扮演这种微妙的角色而得意;比较理性的男人则会忐忑不安地衡量他和未来伴侣之间的距离。二十世纪初的美国女作家伊迪丝,顿在她的小说《纯真年代》中即描写了在一八七○年代一位美国青年在面对就要嫁给他的女孩时心里的顾忌: 他心怀敬畏,注视着这位额头光洁、目光清正、小嘴快乐纯真的年轻女孩,她就要把自己的灵魂交托给他。她是这个社会制度下的可怕产物 (他自己也隶属于这个制度,而且相信这个制度),而这个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想要的女孩竟然属于他了,但这时在他看来,她却像个陌生人……他们又真的知道对方什么呢?因为身为绅士,他有义务向未婚妻、向这个没有过去的女孩隐瞒他自己的过去……这场以这位女孩为中心而精心设计的骗局,又因为她的坦率、大胆, 使得它更加神祕难解。这个可怜的女孩,她很坦白,因为她没有什么要隐藏的;她信赖别人,因为她不知道要防备;她毫无准备地就要在一夜之间投入这个所谓的「人生真实的一面……」,他上百次绕着这个单纯的心灵打转,最后总是很丧气地想到她只不过是个由妈妈、姑姑、祖母,甚至遥远的清教徒曾祖母、曾曾祖母联手密谋打造出来的假装纯洁的贋品,只是为了满足他个人的偏好、为了让他在她身上行使主子的权力,把她像雪人一样捏得粉碎。 现今,夫妻之间的鸿沟不再那么深,因为年轻女子比较不是贋品;她仅得比较多,对人生也比较有准备。不过做妻子的通常比丈夫年轻。这一点很重要,但没受到应有的重视;我们往往误以为是性别的关系,使男人比女人成熟。事实上,有许多做妻子的还是个孩子,所以问题不是在于,因为她是女人所以不成熟, 而是她年纪实际上很年轻。她丈夫以及她丈夫的朋友正经严肃的态度常使她很难受。索菲亚,托尔斯泰在她结婚一年后写道: 他老了,全神贯注在工作上,而我觉得自己这时好年轻, 好想做些疯狂事!我不想上床睡觉,只想转来转去地跳舞,但跟谁跳呢? 我周围一片暮气沉沉,身边都是些老人。我压抑自己青春的冲动, 它在这个理性的环境里显得太格格不入了。 从丈夫的角度来看, 总认为他妻子是个 「长不大的孩子」;她不是他期望的伴侣,他也让她感觉到了这一点,这使她觉得受到羞辱;她离开父母亲家时,的确是想找个人生向导,但她也希望自己被当「大人」看待;她一方面希望自己能继续当个孩子,另一方面又希望能成为成熟女人;比她年长的丈夫对待她的方式永远也无法满足她。 即使年龄差距不大,年轻男子和年轻女子也会因为受到的教育不同而彼此有差距;她生活在女性世界中,从小就被灌输要当个女人,尊重女性的价值、保有女性的智慧,而他则浸淫在男性的伦理规范中。男女之间柱往很难互相了解, 冲突迟早会发生。 婚姻通常使妻子依附丈夫,所以,夫妻之间的问题对她来说尤其尖锐。婚姻的矛盾在于,它涉及了性, 也具有社会的功能。在妻子心目中,丈夫的形象即反映了这个双重面向。他是具有男性权威的半人半神,要取代她父亲的角色,当个保护者、供应者、监护人、导师;妻子理应在他的阴影下得到发展;他是离护价值的人、保障真理的人,夫妻之间的伦理关系也是由他来确立。但他也是男人,她必须和他共享性经验,这种常显得羞耻、古怪、污秽,甚至是让人惊惶,总之是充满随机偶发性的亲暱关系;他一面请妻子与他同享动物性的欲望, 另一面又坚定地引导她迈向理想。 他们在回家途中于巴黎停留了一阵子,在巴黎的这天晚上,贝尔纳因为歌舞厅的演出太露骨,愤慨地走出演出大厅。他说:「啊,给外国人看这个!真是丢脸,人家是会拿这个来批评我们的……」黛瑞丝可真钦佩这个人,不到一个小时以前在床上不断翻新花样让她吃苦头的也是这个道貌岸然的人。(参见莫里亚克《黛瑞丝.德斯格鲁》) 在良师和野兽之间,他可以表现出很多可能的面貌。有时,丈夫同时扮演着父亲和情人的角色, 性行为成为神圣的狂欢,妻子深爱着丈夫,她在他怀中以全然弃绝自我换来了永恒的救赎。但是在夫妻之间,很少见到这种激情爱恋。有时,妻子在精神上极爱她的丈夫,却不愿意和她崇敬的这个男人纵情欢愉。斯特克尔就曾经提到这样一个女病患的例子。「DS太太, 现年四十岁,她丈夫是个很有名的艺术家。她在觉得自己很爱她丈夫的时候,跟他在一起时则完全性冷感。」她在和他共享性爱欢偷时, 反而觉得这是两人同时堕落,会让她无法器重他、尊敬他。再者,一次失败的性爱会永远让他沦为禽兽,这时她不只鄙视他的精神,也憎恨他的肉体;另一方面,我们也看到了鄙视、反感、怨恨会让女人成为性冷感。不过比较常见的情况是, 在有过性行为以后,丈夫在妻子面前仍保有受尊崇的优越地位,他动物性的弱点也得到了宽容;十九世纪法国作家维克多.雨果的妻子阿黛拉和雨果的关系就属于此类。或者,做丈夫的虽然不见得受到妻子特别的尊崇,但他是让她得享欢愉的性伴侣。纽西兰女作家凯瑟琳·曼殊菲尔德在她的短篇小说《序曲》中, 便描写了妻子对丈夫这种既爱又恨的双重心理: 她真的好爱他。她依恋他、崇拜他,非常非常尊敬他。喔, 这世上她只爱他一个人。她彻彻底底了解他。他真诚坦率、受人敬重, 虽然他有许多历练, 但他还是个单纯、极度率性的人, 很容易满足, 也很容易发火。要是他别像那样直扑她而来、别吼得那么大声、别两颗眼睛无限贪婪、无限爱恋地看着她就好了!他对她来说太强了!她从小就讨厌急急冲着她而来的事。有时候,他会变得很吓人, 真的很吓人, 差点让她用尽力气大叫:你会弄死我!在这个时候,她很想说些粗野、难听的话……是的,是的,这是真的;虽然她爱史坦利,尊敬他、佩服他,但她也厌恶他。她从来没这么明白感受到这一点;她爱他,也恨他, 这种种感觉在她心中都很清晰、明确。而这个恨,就和其他的感情一样分明。她其实应该把她对他的种种感觉装成一小盒一小盒的送给史坦利。要是这样,她就要把装着恨的盒子留到最后才送, 给他惊喜;她真想看看他打开盒子时两眼的反应。 通常, 年轻妻子不会这么坦率地表明自己的感觉。爱自己的丈夫,当个快乐的妻子,是她对自己、对社会的义务,也是她父母亲对她的期望;或者,要是她父母亲原来很反对她的婚事,她就必须证明他们是错的。一般而言,女人刚跨入婚姻生活时都会自欺;她总是乐于说服自己,说自己真心爱着丈夫;而且若是性欲未得满足,做妻子的反而会爱得愈加狂热、占有欲愈强、醋劲愈大;她不会承认自己对性失望,但为了安慰自己,她会极度需要丈夫随时陪在她身边。斯特克尔举了很多这种病态依恋丈夫的例子,譬如: 有个女人因为在童年过于依恋父母亲,在婚姻开头几年一直是性冷感。但她爱丈夫爱得浓浓烈烈,就和那些很不喜欢丈夫冷落了自己的女人一样。她成天只想着丈夫,只为他而活。她再也不晓得自己该做什么。他每天早上得为她排好日程,跟她说该买些什么等等的。她尽责地一一做到。如果他没给任何指示就出门,她会整天什么也不做的待在房间里, 无聊已极。不管他到哪儿, 她一定要陪着去。她无法独处,她喜欢牵着他的手·······她情绪低沉,常常因为丈夫感到不安、一哭哭好几个小时,如果没什么机会因为他而不安,她自己会创造机会。 我的第二个例子是,有个女人因为害怕单独出门,便把自己像坐牢一样的关在房间里。我看见她一直握着丈夫的手,祈求他时刻陪在她身边·······结婚七年以来,他始终无法和她有性关系。 索菲亚,托尔斯泰的状况和此颇为相似;从我前面所引的段落,还有从她下面这几则日记,立刻可发觉她一结婚便发现自己并不爱丈夫。他们的肉体关系让她倒胃口;她不能原谅他的过去,觉得他又老又沉闷,痛恨他的所有想法;而在床上,他表现得贪得无厌又粗暴, 不仅忽视她的感受,还对她毫不容情。但是她即使失望地吶喊,觉得和他在一起日子非常无聊、抑郁,彼此的关系冷谈,她却还是一直索求他的爱,她一直要心爱的丈夫守在她身边;他一旦出门,她便深受嫉妒的折磨。她写道: 一八六三年一月十一日:我的嫉妒是与生俱来的一种病。这嫉妒也许是因为我爱他,而且只爱他,所以只有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会因为他的缘故而快乐。 一八六三年一月十五日:我希望他因为我的缘故而有梦想、而思考,希望他只爱我一个人……只要我一对自己说, 我喜欢这个、那个,我立刻就会反悔, 而且觉得我其实除了李奥沃奇卡以外,什么都不爱。然而我非得爱点别的东西不可, 就像他热爱他的工作一样·······但,一没他,我就非常焦虑。我一天比一天需要他,无法离开他…··· 一九六三年十月十七日:我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好好了解他,所以我才会这么嫉妒的窥探他的一切…···· 一九六八年七月三十一日:重读写他的这些日记,感觉真是奇怪!其中充满了矛盾的心情!就好像我是个非常不幸福的妻子!这世界上还会有比我们更同心相爱、更美满的夫妻吗?我对他的爱愈来愈浓。我一直都是以不安、激切、嫉妒、诗意的心情爱恋他。有时候,他的冷静、自信会惹恼我。 一八七六年九月十六日:我急切翻寻他日记里写到我对他的爱的部分。一找到,我就醋劲十足地猛读。我怨恨李奥沃奇卡不在家。我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下,我伤心饮泣,要不然就躲起来哭。我每天晚上都会发烧,会打哆嗦……是不是因为我太爱他而受到惩罚? 从这些文字里感觉得出来,她很努力想在精神上或是以诗意的狂热表现, 来补偿自己并不真的爱丈夫,但这一切却徒劳无功;就是因为心灵空虚,她才会有焦虑、嫉妒、需索无度的表现。很多病态的嫉妒心理都是在相同的情况下产生的;女人会假想一个敌手,好让她的嫉妒有个具体对象,但这种嫉妒心理其实是间接表现了她自己的不满足,;她感受不到自己对丈夫有丰盈充沛的感情,便以想象他背叛她,来让自己情感的匮乏得到合理的解释。 女人经常会出于道德感、出于虚伪,或是出于自傲、羞怯的心理,活在自己的谎言里, 假装自己很爱丈夫。法国作家夏尔东在他的作品《夏娃》中表示:「我们可能一辈子都没发现自己向来憎恶亲爱的丈夫,只会以这是忧郁啊或是别的名词来掩饰。」但就算没有直接说出来,做妻子的不见得没有感受到自己对丈夫的敌意。年轻女子在回避丈夫的支配时,或多或少会带有这种敌意。在度过蜜月期,以及随之而来的惶然不安的时期之后,女人会想要再次争得独立自主。但这件事并不容易。因为丈夫年纪往往比她大,也因为他拥有男性威望,根据法律,「一家之长」必然由他担任,不管是在社会上、精神上他都比她优越;而且他在智识方面也高她一等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他比女人受到更多文化的熏陶,或者至少在职业技能的培育上高于女人;从青少年时期开始,他就对世上之事务感兴趣,这些事务是由他管辖;他懂一点法律;他了解政治;他参加某个政党、某个工会、某些协会;他是劳动者、是公民,他把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他经历过现实的考验, 而现实是不可能让人作弊的,这也就是说男人一般都有推理的技能、重视事实和经验、多少具有批判精神;而这些正是很多年轻女子缺乏的;即使她们读过书、听过讲演、参加过文化活动,她们在不意间累积起来的知识并无法构成文化;她们推理能力不足,不是因为脑子有缺陷,而是因为没有实际的操练来训练思考;对女人来说,思考比较是消遣, 而不是工具;即使她聪明、敏感、诚恳, 也会因为缺乏智识的技能,而无法表达自己的主张,做出结论。也就因为这样,她的丈夫即使比她平庸许多,她也很容易受到他指挥;他知道怎么让自己看来有理,即使他根本是错的。男人在论理时,常仗势欺人。法国作家夏尔东在他的小说《新婚颂》中很贴切地描写了丈夫如何逞心机,欺压妻子。亚伯年纪比妻子贝丝大,他也比她也更有文化修养、懂得更多,在亚伯和贝丝意见相左时,他会带着优越感来否定贝丝,认为她所有的看法都没价值;他再三向她证明自己是对的;而她也很顽固,不承认亚伯的推论有任何实质内容;他一直坚持己见;双方就此僵持不下。他们两人之间的误解也就愈来愈严重。他一直没有努力了解她的感受、她的反应, 而她拙于表达的种种感受、反应其实其来有自, 涉及了她深层一面的自我;她丈夫的高谈阔论让她大感痛苦,而她也不明白他这么做背后可能另有深意;她的无知让他大为恼火,但她其实从没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无知, 他甚至提了一个天文学的问题来激她;然而他很得意自己能指导她阅读,而且她是他最佳的听众,很容易受到他支配。在这场对抗里,她智识不如他,每次都败在他的手下,最后她只能以沉默、以眼泪, 或是以暴力来发泄: 贝丝的脑子好像受到重击,晕沉沉的,她听见他顿挫、尖锐的嗓音,便无法思考,他却继续咿咿喔喔地长篇大论,这让她更加头昏脑胀, 在精神上更加蒙羞,为此心烦意乱而深觉受到伤害······他这番难以理解的论证很是粗暴,让她觉得挫败、慌乱,为了摆脱这种欺压人的威势,她大喊:饶了我吧!但这几个字显得软弱无力,她看见梳妆台上有一只水晶瓶,突然就拿起水晶瓶朝着亚伯扔过去···… 女人有时也会试着反抗。但最后她总会吞忍下来,不管情愿、不情愿,就像在易卜生的作品《玩偶之家》中,娜拉便会让男人替她思考 (注三十六:(原注)「我未出嫁以前住在爸爸家,他会跟我提到他种种看法,我让自己的看法跟他一致;要是我有不同的见解, 我不会让他知道;因为他不会喜欢这样……我从爸爸手里转到你手里……你依你自己的喜好过日子, 我也让自己的喜好跟你一致,或是假装和你有同样的喜好;我自己已经没了自己;我想这都是因为你们两个人;有时候是你, 有时候是他。你和爸爸,你们在我身上犯了大错。如果我没有半点用处的话,那应该说是你们两个人的错。」);他才是夫妻间代表意识的一方。她或是羞怯,或是笨拙或懒惰,把一般的问题或是抽象的问题全推给男人去思考,以他的意见为意见。有个聪明、有教养、独立的女人,十五年来都景仰自己的丈夫,认为他很优越,但在他死后,她告诉我,她以后不得不自己决定要有什么样的信念、该采取什么样的行为,这让她很惊惶,她还常想象丈夫在面对这些情况时会怎么思考、怎么下决定。丈夫通常都乐于扮演精神导师和主导者的角色(注三十七:(原注) 海尔茂对娜拉说:「你想我会因为你做事不用大脑就不珍惜你了吗?不会的,不会的,你只要完全依靠我,听我给你的建议,听我给你的指导就是了。要是我没把女人的柔弱无能看做是无穷的魅力,那我算什么男子汉……你就放轻松点, 安心吧,我有开阔、坚固的翅膀可以保护你…对一个男人来说, 不无痛苦的原谅他妻子的无知无能,会带来难以形容的甜蜜与满足。她在这时候可以说既是他妻子, 又是他孩子。从此以后,你对我来说就是这样,是个迷失、困惑、无措的小女人。娜拉,什么都别担心,你只要敞开心胸,坦坦然然和我在一起, 我就当你的意志、你的良心!」)。白天,他和同侪之间有种种嫌嫌隙隙,他必须对上级唯命是从,晚上回到家, 便希望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由他下达的命令都是不容置疑的真理 (注三十八:(原注)参见劳伦斯《无意识的幻想》:「你应该使尽全力让你的妻子把你当真正的男人、真正的先驱看。要是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认为他是先驱,他就不是什么男人……你无论如何也要坚持让你的妻子以你的目标为目标……这时你就会知道人生多么美好!晚上回家,看见她满心焦急的等你归来, 真是无比赏心乐事!进了家门,依偎着她坐,真是恬适温柔……在回家途中,压在腰间的一天辛劳,反而让人觉得富足而笃实······我们心爱的女人信任我们戮力以赴之事,对她,我们只有无限感激。」)。他向妻子描述白天发生的事, 说自己是多么有理,批评和他作对的人是多么无理,他很高兴她和他同心,让他更加确立自我;他评论报上的时事和政治,他喜欢大声朗读给妻子听, 她的文化陶养也不是出于自主的。为了扩张他的权势,他乐得夸大女人的无能;而她或多或少温驯地接受了这个依附性的角色。我们都知道,在丈夫离家外出时 , 本来真的觉得难过的妻子,会突然在这时发现自己拥有意想不到的潜能。 她掌理庶务,抚育孩子,做决定,经营辖治,不需别人从旁辅助。丈夫一回来,又让她成了无能的人,为此深受痛苦。 婚姻促使男人成为一个任性而专断蛮横的人,握有主宰权是他最普遍、最难以抗拒的诱惑;将孩子交由母亲宰制、将妻子交由丈夫宰制,便是在这世上扶植暴政;往往,成为妻子的顾问、导师,或是让妻子赞扬他、钦佩他,并不足以满足他,他还想要发号施令,想要做个君王;从他童年时期、从他整个人生日积月累下来的忿恨, 或是在日常中接触的其他男人他们的存在即伤害了他,也让他蒙受羞辱,他回到家便摆出威权,将积怨一古脑发泄在妻子身上;他是暴力、权力、刚毅的化身;他声色俱厉地下达命令,要不他就大吼大叫,用力拍桌,这一幕对妻子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他坚信自己握有所有的权利,要是妻子稍显独立自主,对他来说便是背叛;他要妻子没有他就不能呼吸。然而她还是会起而反叛;即使她起初承认了男性的威望,但是她为此目眩神迷的感觉很快就消散。孩子迟早会发现他的父亲不过是个属于随机偶发性的人;妻子也很快发现她面前这个男人并非君王、首领,或主人, 而只是个普通人;她觉得自己没理由受到他的支配;在她眼中,他只代表了让人厌恶的、不公平的义务。有时,她会抱着受虐的心理甘心屈从于他,她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她的顺服其实只是长长的无声谴责;不过她也常会公然和她的主子抗争起来,竭力让他反过头来接受她暴虐的统治。 只有天真的男人才会以为他可以轻易让妻子顺从他的意志,他可以随心所欲 「塑造」 她。巴尔札克表示:「妻子是丈夫所造。」但随后几页,他又有相反的说词。在涉及抽象、逻辑的领域,妻子往往愿意顺服于男性的威权;但遇到她真的非常在乎的观念、习惯时,她便会顽强不屈地和他作对。因为女人深深受到自己的生长过程、成长经验所限,所以童年时期、青少年时期的影响在她身上表现得比男人明显。往往,她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些阶段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做丈夫的可以让妻子接受他的政治观点, 却改变不了她的宗教信念,也无法动摇她迷信之事。在二十世纪法国作家罗杰·马丁·杜·加尔的小说《尚,杜华瓦》中,尚·杜华瓦便体会到了这件事。他原来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影响那个即将加入他人生的虔诚、无知的年轻女孩。后来, 他却不无愤恨地说:「这女孩的脑子浸泡在外省小城的教堂黑幽幽之处, 塞满了所有的蠢念头。这些污垢已经去不掉了。」女人虽然窃用了不少别人的意见、窃用了不少原则,像鹦鹉一样呱呱不停地学舌,但她对这世界还是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她这套想法会让她无法理解比她更聪明的丈夫认知的世界,或是相反的,她会像斯汤达尔或是易卜生笔下的女主人翁一样,远远优于正经八百的庸俗男士。有时,因为对丈夫怀着敌意 (或是因为他在性的方面让她失望,或是她想报复他的专横跋扈),她会死命地坚持和他相左的价值;她会援用母亲、父亲、兄弟、姊妹、教授的权威,或是其他她觉得比他更优越的男性之权威, 好让他遭受挫败。或者,她并提不出任何具体的意见,只是一味地要和他作对,攻击他、伤害他,竭力刺激他产生自卑情结。当然,要是她有足够的能力,她会很乐意让丈夫为她的表现目瞪口呆 , 让他全盘接受她的意见、她的见解、她的指示;她会在精神、智性上占有一切权威。要是她在精神、智性上无法和丈夫的男性霸权相比拟, 她便会在性的方面报复他。或者她会回避他求欢,就像十九世纪法国作家哈列维笔下的米修莱夫人: 她不管在哪方面都想主导;在床上如此 (因为这件事势必要做),在他写作的书桌上也是。她的目标其实是书桌,但米修莱不让她插手,她便守住了床。几个月下来, 这对夫妻都守了身。最后,米修莱取得了床, 阿泰奈伊丝.米亚拉雷不久也侵入了他书桌。她天生就是文人, 书桌是她真正的领域…… 要不然她在他怀里时, 就会僵硬冰冷,以性冷感来凌辱他;或者,她会很任性、很风情万种,让他对她低声下气;或者她会和别人调情, 让他吃醋,对他不忠,总之她会用各种方式来羞辱他的男性雄风。即使她很谨慎, 没把事情做太绝, 但她自己很清楚为什么要对他故做冷漠, 还很得意地把这祕密藏在她心里;她有时会在日记里吐露这件事,甚至很乐于讲给女性朋友听。很多已婚女人会彼此分享 「祕诀」, 说她们在根本没感受到快感时会用什么 「花招」假装高潮;她们狠狠取笑男人不仅不知道自己被愚弄了,还自以为神气;但这女人分享的这些私密之事说不定只是装腔作势,因为真正的性冷感和有意让自己性冷感, 这两者之间的界线其实很模糊。但不管怎样,她们自以认为对性很冷感,以此来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有些女人(就是那些被喻为「母螳螂」的女人),她们希望在白天、晚上都能占得上风,这样的女人往往在亲热时表现得很冷淡、在交谈时很高傲、在行为举止上很蛮横。根据二十世纪美国艺术家玛贝儿.道奇.卢菡的证言,DH劳伦斯的妻子弗丽达就是这类型的女人。她因为无法否认劳伦斯在智性上比她优越,便想强迫他接受她自己对世界的认知, 而在她的认知里,只有性才具价值。 他必须透过她来看人生,而她的角色则是以性的角度看人生。她就是从这个角度来判断要接受人生或是拒绝人生。 弗丽达有一天对玛贝儿· 道奇·卢菡表示: 「他一切都必须从我这里来。要是我不在,他就什么感觉也没有。」她得意洋洋地说,「他的书都是出于我这里。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他书中的素材都是我一整页一整页提供的。」 但她很贪得无厌,需要再三证明他需要她;她要他时时刻刻关心她,如果他没有立即做到, 她就会逼得他无处可逃: 弗丽达很卖力维护她和劳伦斯的关系, 希望永远不会像一般夫妻那样落入一潭死水里。她一旦觉得生活成了积习, 日子过得麻麻木木,就会立刻向他抛出一颗炸弹。她会做得让他永远也忘不了。在我见到他们的时候,她把要他随时关注她的这种需求……变成了一种我们通常用来对付敌人的武器。弗丽达知道怎么戳他的痛处……要是他白天没有留意到她, 她就会在晚上痛斥他。 于是他们一吵再吵,婚姻生活成了永远收不了场的战事, 谁也不肯屈服, 最后连小小的口角都成了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大决斗。 在法国作家朱昂多的《丈夫纪事》和《丈夫新纪事》中描绘的爱丽丝则是另一种典型,她支配意志强烈,一心要把丈夫踩在脚底下,踩得愈低愈好; 爱丽丝:从一开始,我就压低我周围所有的一切。然后,我就轻松了。和我打交道的就只会是些丑女人和怪人。 她醒来的时候,叫了我一声: 「我的丑男人。」 这是她的策略。 她想羞辱我。 她让我一个接一个地抛弃了我自己的幻想,这让她高兴得很,她还很坦率地表现自己的心情。她只要一逮到机会,就会在朋友、仆人的面前说我这也很差那也很差,仆人们听见都讶异得说不出话来,吓都吓呆了。最后连我自己都相信了她的话……为了要贬抑我,她总会让我知道她对我作品的兴趣并不高,她比较在乎的是她自己为我们舒适的生活做的贡献。 她耐心十足地、慢慢地、很有办法地、一步一步地羞辱我,很缜密地、很沉着地、很无可抗拒地让我一点一滴地、不由自主地抛掉我的自尊心,以此让我思想的源泉枯竭殆尽。 有一天,她在擦地板的工人面前对我抛来这句话:「总之,你赚得比工人少。」 ···…她想要压低我, 好让她自己显得优越, 或者至少和我是对等的,她对我的鄙夷能让她自己在我面前保持高姿态·······我在她眼中之所以重要, 完全是因为我能做她的脚踏板,或是做她与人交易的筹码…… 弗丽达和爱丽丝为了在男人面前将自己设立为具有本质的主体,常常如男人所指出的,她们会采取的策略是:竭力否定男人的存在超越性。男人总认为女人一心幻想着阉割他们;实际上,女人对此的态度是很暧昧不明的, 不过她其实比较想让男性的性器官受到羞辱,而不是除掉它。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她希望斫伤男人的计划、男人的未来。当丈夫、孩子生病、疲倦、减缩为肉体的存在时, 即是女人胜利的时刻。在这样的时候, 丈夫、孩子在由她统辖的家中彷彿和其他物品一般无二;她会以称职的家庭主妇的态度对待他们;她包扎他们的伤口,就像黏合打破的盘子一样,她让他们保持洁净,就像擦亮罐子一样;她剥去菜渣果皮、清洗碗盘的慈祥双手总会不辞任何劳苦。劳伦斯向玛贝儿.道奇.卢选谈起弗丽达,说:「你不知道在你生病时,这个女人把手放在你身上的那种感觉。那双重压压的、肉墩墩的、德国人的手。」女人自己很清楚,在她把手的整个重量放在丈夫身上时,是为了让他感觉到他自己其实也只是个肉体之身。爱丽丝的这种态度在朱昂多笔下表现得淋漓尽致: 例如,我记得在我们刚结婚时庄子的那只 「虱子」(编按:这里疑是混淆了 《庄子.知北游》与《韩非子.说林篇》)······靠着那只虱子,我才真的和女人有了极为私密的接触, 那天爱丽丝把光着身子的我抱在她膝盖上,把我当绵羊似的剔掉我身上的毛,她手里拿蜡烛沿着我全身游走,把我身体每个隐密的凹凹褶摺都照遍了。喔,她仔仔细细检查我腋下、我胸膛、我肚脐、我睪丸,睪丸上的皮肤在她手里绷得像一面鼓,她还在我大腿各处多所逗留,剔刀还来到我两腿之间的股间,这时候一大把金色的阴毛掉进小篮子里,虱子就藏在里面,她拿火烧了毛。在她把我从虱子和虱子的巢穴解救出来的同时忽然也让我处在一种新的赤裸裸的状态, 处在完全孤立的荒漠中。 女人爱男人不是一个表现为主体的身体,而是一个被动的肉体。她反对「存在」,肯定「生命」;反对 「精神的价值」,肯定「肉体的价值」;她乐于以帕斯卡的幽默态度来看待男人的行事,也认为「男人的不幸全来自一个根源,就是他无法静心待在一个房间里」;她好心好意将他关在家中;所有无益于家庭生活的活动都会引起她的敌意;十六世纪的法国文人、制陶师帕里希为了发明一种看不出来有何大用的新搪瓷,把家里的家具当材烧,他的妻子为此大发雷霆;法国剧作家拉辛的妻子要拉辛多关心园子里的红醋栗,而且她拒绝读他的悲剧作品。朱昂多在《丈夫纪事》中常提到因为他的妻子爱丽丝只想以物质利益的观点来看他的文学事业,让他为此很恼怒。 我对她说:我最新创作的短篇小说今天早上刊登了。她回了一句:「这个月至少会多出三百法的收入。」她不是故意要表现得这么露骨,只是因为事实上只有这件事会稍微让她动心。 这类的冲突可能愈演愈烈,以致引发决裂。不过一般而言,女人即使拒绝受到丈夫的支配,另一方面却还是希望能「留住」他。她反抗他,是为了护卫自己的独立自主;她反抗外面的世界,是为了保有让自己处于依附地位的「处境」。玩这种两面游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多少解释了为什么有那么多女人一辈子都处在焦虑不安、神经质的状态。斯特克尔提供了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例子: ZT太太和一位很有文化修养的先生结了婚,但她从来没有感受到性快感。她受不了他的优越感,于是她投入他专长的领域学习,想与他匹敌。但这个领域的知识太难了,她一订婚便放弃了学业。她丈夫是个名人, 很多女学生都对他有好感,想诱惑他。她则不要像其他女学生那样崇拜他,觉得这很可笑。他们的夫妻关系,她从一开始就性冷感,后来也始终是如此。在丈夫满足地抽身以后,她照实跟他说了只有手淫能让她得到性高潮。她不要他以爱抚激起她的欲望……不久,她开始觉得丈夫的工作很荒谬、很没价值。她再也无法 「理解那些想追求她丈夫的小笨蛋,她自己对这位知名人士的私生活可了解得很透彻」。他们平常吵架常会出现这样的对话:「可别以为你那些乱涂乱写的东西唬得了我!」「就因为你是个写书的,你以为这就能让我变成你要的样子。」她丈夫愈来愈关心他那群女学生, 她身边也围绕着一些年轻男人。他们的婚姻就这样持续多年,他后来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她一直忍受他几次私情,她甚至还和几个被他抛弃的「可怜笨蛋」当朋友……但是她后来改变了态度,随便找个年轻人上床,但也没有得到高潮。她向丈夫坦承她出了轨,他完全接受她所做的。他们两人可以平平静静分手……她拒绝离婚。他们把一切解释清楚,最后两人和解了……她哭着投入丈夫的怀抱,委身于他,她第一次经历到强烈的性高潮…… 看得出来她即使多方反抗丈夫,但她从来不想离开他。 「逮到一个丈夫」是一门艺术,「留住他」也需要技巧,必须运用很多手腕。一个性格谨慎的大姊姊对另一个脾气暴躁的年轻女人说:「小心点,你老是这样跟马塞尔大吵大闹, 有一天你会地位不保。」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赌局,押上了物质与精神的保障、自己的家、做妻子的尊严,以及多少还算满意的爱情、幸福。女人很快就了解到她的性吸引力是她最弱的武器;它会因为太习以为常而丧失魔力;何况,很不幸的,这世上到处都有让人渴慕的女人;于是她努力让自己更娇媚、更讨男人的欢心;她往往很矛盾,一方面因为自尊自傲而有性冷感的倾向,另一方面则希望以热烈的感官欲望来取悦她丈夫,使他依恋她。她也会靠着让他习以为常的力量、靠着他喜欢回到舒适温暖的家、喜欢美食、爱孩子的心理,来维系丈夫的感情;她深谙待客之道、懂得穿着,以此让他觉得「有面子」,她也会发挥自己的影响力、提供他建议, 让自己在他心目中益形重要;她努力让自己在他事业方面、在他社会成就方面是不可或缺的。但最重要的是,她要懂得传统的那一套做妻子的该怎么「抓住男人的心」,她要了解他的弱点,表示欣赏这些弱点,她要既奉承他又鄙夷他、既顺服他又抗拒他、既要放纵他又要对他的行为时时保持警觉,这几个要项必须很有技巧地交叉运用。尤其,最后这一项运用起来特别棘手,既不能让他太过自由,也不能让他没自由。要是她太随着他, 说不定会眼睁睁看着他溜掉,让他把金钱、热情花费在别的女人身上,而这些原是她该有的;而且她最怕的就是他的情妇对他太有影响力,要求他与她离婚,或者至少情妇成为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然而要是她完全不准他有风流行径、要是她监视他、与他大吵大闹、处处苛求他,一旦将他惹恼,反而可能使他起而和她作对,让彼此关系严重恶化。她要知道怎么拿捏得宜,该 「退让一步」就得退让;要是丈夫有时 「不尊重婚姻的约束」,她应该睁只眼闭只眼,假装没看到;不过有时候,她一定要睁大眼睛;已婚女人尤其要防备年轻女孩, 她知道她们是很乐于窃取她 「地位」的。为了让她丈夫远离有威胁性的竞争者,她相偕与他出门旅行,以此转移他的注意力;必要时,要以蓬巴杜夫人为榜样, 另行安排一个比较不危险的对手;要是这些办法都行不通,她就该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等等之类的;不过她要是太常大哭大闹,一天到晚谴责他, 到头来反而会让丈夫抛弃家庭;女人往往在最需要让自己有魅力的时候,却表现出让人受不了的一面;如果她想扳回一城,就必须熟练地交叉运用 「感人的热泪」与 「动人的微笑」、对他虚声恫吓又对他万种风情。她要懂得掩饰、懂得耍点手腕,她的恨意、恐惧都不能形于色, 她要掌握得住男人的虚荣心与弱点,她要知道怎么识破他、摆布他、掌控他——这门学问真是可悲。女人对这一切最好的辩解就是,社会迫使她完全为婚姻奉献自己:她没有职业、没有能力、没有私人关系,甚至连姓都冠上丈夫的;她只是她丈夫的「另一半」。要是丈夫抛弃她,她通常无法自食其力,也得不到任何外援。要像二十世纪初的法国政治人物德.孟津或是像蒙特朗那样批评托尔斯泰的妻子索菲亚是很容易,但如果要她甩开虚伪的婚姻生活,又让她何去何从呢?接下来会有什么命运等着她呢?的确,她似乎是个很讨人厌的泼妇,但我们又怎能要求她去爱个暴君,要她庆幸自己已受到奴役?夫妻之间若要彼此忠诚、关系亲密,必须互相将对方看做是自由的, 而且具体地互为平等。往往,在男人单独握有经济独立自主权、握有法律风俗赋予他男性特权的情况下,他自然会做个暴君, 在这时候也会促使女人起而反抗他,或是学会运用手段来对付他。 没有人会否认婚姻生活有其悲剧、有其编狭器小的一面,但是护卫婚姻价值的人则认为,夫妻间的冲突肇因于个人的存心不良,而不是婚姻制度的问题。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的尾声描写了皮耶和娜塔莎这对理想夫妻;娜塔莎本来是个娇媚、浪漫的年轻女孩,她身边的人都没想到她在婚后会做这么大的改变,她不再打扮,不再参加社交活动,也放弃所有的娱乐,只全心全意为丈夫、孩子奉献自己;她成了典型的家庭主妇。 在她身上再也找不到从前让她充满魅力的那股炽热生命活力。现在,我们看见的常常只是她的脸、她的身体,却见不到她的灵魂;我们现在只看见她是个健硕、美丽、生殖力强的女性。 她爱皮耶爱得专注、绝对,她也要皮耶像这样爱她;她唯恐失去他;他只好再也不出门、不再和朋友往来,以便他也全心奉献给家庭。 他再也不敢到联谊会去吃饭,再也不做长途旅行,除非是为了公事,他妻子把他在科学方面的事务也看做是公事,虽然她一点也不懂科学, 却把它看得很重要。 皮耶 「被妻子踩在脚底下」,不过: 在私生活的领域,娜塔莎成了丈夫的奴隶。整个家都是由她丈夫所谓的密令来统辖,也就是说随皮耶的心意,而娜塔莎得自己努力猜透他的想法。 皮耶出远门时 , 娜塔莎又会迫不及待地等他回家,因为他不在家,她心中受痛苦;不过这对夫妻生活十分美满;他们之间极有默契,不需要靠言语沟通。娜塔莎在家里, 有孩子、有她敬爱的丈夫相伴, 她沉浸在纯粹的幸福里。 这个纯朴美好的景象值得细细深究。托尔斯泰表示,娜塔莎和皮耶是灵肉合一的;但是一旦灵魂离开肉体,就只剩下没生命的皮囊;要是皮耶不再爱娜塔莎,情况又会如何呢?DH劳伦斯也不认为男人在感情上不能专一恒久,在他的小说《羽蛇》中,哈蒙便一直爱着把灵魂献给他的印第安女孩泰瑞莎。但是最虔诚信仰唯一、绝对、恒久的爱情的安得烈,布贺东却不得不承认至少在目前的情况下, 这样的爱情会一时弄错对象;但不管是弄错了对象,还是情感不能专一,被抛弃的总是女人。健壮而又耽于感官之乐的皮耶后来受到了其他女人肉体的诱惑,娜塔莎非常吃醋,他们的关系很快就恶化了;他可以选择离开她, 但这会毁了她的人生;或是选择欺骗她, 心里怀着怨恨继续忍受她, 但这则会毁了他的人生,或者他们彼此忍让,过着不满意但可接受的生活,但这又会让两人都不幸福。也许有人会表示异议,说:「娜塔莎至少有孩子。」 但只有在夫妻感情融洽时(而丈夫往往是影响夫妻关系的一大要因),孩子才会是生活欢乐的泉源;对怀着嫉妒心、被冷落的妻子来说,孩子是沉重的负担。托尔斯泰盲目颂扬娜塔莎为皮耶的信念牺牲奉献;但是另一位作家DH劳伦斯,他虽然也要女人盲目地为男人牺牲奉献,却也嘲讽了皮耶和娜塔莎;一个男人在其他别的男人眼中只会是泥塑的偶像,而不是真正的神;崇拜某个男人可能让人丧失生命,而不是得救;但崇拜者怎么会知道呢?男人自侍尊大会受到另一个男人的驳斥,他的威权再也起不了作用;所以,女人应该有判断、批评的能力,不应该只当个百依百顺的应声虫。况且,强行让她接受某些原则、价值,而这些原则、价值不是她在自由的思考中认同的,这等于是贬抑她;她只有在能独立自主地下评断时,才能对丈夫的想法有所响应;对于她不了解的事,她则不应表示赞同或反对;她也不应当从别人那里借用自己生存的理由。 最彻底印证皮耶和娜塔莎这对夫妻的美满生活只是迷思的,其实就是来自于列夫.托尔斯泰和索菲亚这对夫妻本身。索菲亚厌恶她丈夫,觉得他 「乏味极了」;他背叛她,勾搭了附近所有的农妇,她又嫉妒, 又对他很厌烦;多次怀孕让她变得很神经质,几个孩子既弥补不了心灵的空虚,也填不满生活的空虚;家对她是荒漠,对他则是地狱。结局则是,索菲亚这个歇斯底里的老妇半裸的躺在潮湿的森林里过夜,列夫这个被逼得无处可逃的老人,最后只好离家出走;这对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的夫妻毕竟还是没有 「合而为一」。 托尔斯泰的婚姻状况当然是属例外;还是有许许多多「运作得很顺利」的夫妻,也就是说两人相处和谐, 在一起过日子不会互相刁难、也不太需要彼此欺骗。不过几乎没有夫妻逃得过 「无聊厌烦」这一关。结婚几个月或几年后,无论是丈夫让妻子成了他的应声虫,或是两人各自守在自己的天地中, 常变得彼此没话好说, 没什么可交流。夫妻在一起生活,双方都丧失了独立自主,却还是摆脱不了孤独;他们以引不起任何变化的静止方式互相同化,而不是以积极活跃的动态关系彼此扶持;这也就是为什么在精神的领域、在爱欲的领域,他们都无法付出自己,也不会有交流。桃乐.帕尔克在她最出色的一篇短篇小说《太糟了!》里综述了各式各样婚姻生活的故事;其中有个情节是,一天晚上威尔顿先生回到家的情形: 威尔顿太太听见门铃响, 开了门。 她很高兴地说:「回来啦!」 两人很开心地互相笑了笑。 他说:「哈喽。你今天都在家啊?」 他们轻轻抱了抱对方。她很礼貌地看着他挂上大衣和帽子,从口袋里掏出几份报纸,递给了她一份 她接了过来,说:「你带了报纸回来!」 他问:「你呢?你今天一整天都做些什么?」 她就等着他问这个;在他回家以前,她就想着要怎么跟他说这一整天的大小事······但这时候忽然觉得这些事讲来又长又乏味。 她轻轻笑开来,说:「喔,没做什么啊。」又问:「你今天下午过得还好吧?」 「今天啊!」他开了口……但还没接着往下说,就没了兴致……何况,她正忙着抽掉从靠垫上露出来的一根羊毛线。 「喔,都还好。」他说。 .…她对别人向来很有话说……厄内斯特在公司里也是话很多的……她努力回想他们在结婚以前、在订婚期间到底都聊了些什么。他们之间其实从来没什么话题。不过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们有亲热的时候,脑子里也有很多事要忙。只是,结婚七年后,再也不能靠亲热或其他的事来填满晚上的时间。 或许以为七年下来,早就会习惯了这种事,觉得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只好耐着性子过下去。但,其实根本不会这么想。最后这会让人很容易恼怒起来。这不像朋友和朋友之间有时会出现的那种友善、怡人的沉默。反而是会让人觉得你应该做些什么,却没有尽到自己的义务。就象是一位女主人, 办了一场不受欢迎的宴会……厄内斯特认真读着报纸,读到一半,打起呵欠。他打呵欠的时候,威尔敦太太心里会隐约想到了一些事。她会喃喃地说,她应该去跟黛莉亚说的,她会赶快去下厨房。她会在厨房里待上好一会儿, 茫然地望着罐子, 检查要漂白的衣物明细 ,等她再回到客厅,他就会去梳洗, 准备上床了。 一年当中,有三百个晚上是这么过的。三百乘以七,总共是两千多个晚上。 有时有人会表示,夫妻之间这种沉默是比言语更加深沉的沟通;的确,没有人会否认婚姻生活会让两人更为亲密,但是在亲密的家人之间也常有恨意、猜忌、积怨。朱昂多便明白指出,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和夫妻间的这种亲密感有很大的差别。他写道: 爱丽丝是我的妻子,当然,我所有的朋友、所有的家人、所有和我亲近的人都比不上她和我这么亲密,但是不管君所处的位置和我多么接近, 不管她在我多么隐密的私人天地里、多么深入渗进我的肉体、心灵交织繁复的肌理中(而这一点就是我们这对分不开的夫妻所有的奥祕与悲剧),和此刻我不经意瞥见从我窗前走过的陌生人比起来,不管这人是谁,从人的角度来看,这人对我来说都没她这么陌生。 他还写道: 我们发现自己受毒药所害、但我们已经有了瘾。该怎么除去这毒药,而别把自己也除去呢? 还有: 我一想到她,便觉得夫妻之爱其实和亲昵、和性欲、和激情、友谊、爱情都无关。这种夫妻之爱只适合自己一个人, 不会简化为上述情感中的某一种,它有它自己的特性、它特殊的本质, 和它独一无二的模式,就看这是一对什么样的夫妻。 为夫妻之爱 (注三十九:(原注) 在婚姻里可能有爱情,但这指的并不是 「夫妻之爱」,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是因为缺乏爱情,同样,在我们说起某个人 「非常共产党」时,并不一定指他是共产党员;说某个人 「非常体面的人」 是一个不属于普通种类的体面人,如此等等。) 辩护的人总喜欢说,夫妻之间的感情不是爱情,正因为这样才使它有其美好的特性。近年来,中产阶级带着崇伟、赞颂的眼光来美化婚姻,把日常生活单调的一面看做是一场冒险, 把忠诚看做是高尚的爱恋,把无聊烦闷看做是智慧, 还把家人之间的恨意看做是最深沉的爱的表现。事实上,两个互相憎恨却离不开彼此的人,他们的关系并不是人与人之间最真实动人的关系,而是最可悲的关系。相反的,最理想的婚姻状态应该是,双方都是完全独立自主的人,彼此都在自由之中因为爱而互相吸引,进而结合在一起。托尔斯泰欣赏娜塔莎和皮耶之间的关系,是欣赏他们之间有种「说不出来却很坚实、稳固的关系,一如自己的身体与灵魂的结合」。如果我们认可这种身体、灵魂二元论的假说 ,对灵魂而言,身体只是它的仿造物;那么,对夫妻双方来说,对方不过是「随机偶发的给定」这种无可抗拒的沉重负担;也就是将对方看做是个荒谬而且其 「给定」非出于他自己抉择之存在,对另一方来说这是去爱他、承担他的必然条件,甚至是物质条件。上述的说法是蓄意混淆 「承担」和「爱」这两个字,婚姻的迷思也就是从这里产生。其实要承担,就不是爱了。我们要承担他的身体、他的过去、他目前的处境,而爱则是朝着他人、朝着一个与我们相异的存在、朝着目标和未来前去的开展运动;何况,承担一个重担、承担暴虐最好的办法,不是去爱它,而是起而反抗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果是在立时立刻经受的,这样的关系便没有价值;譬如孩子和父母的关系只有在每个人都以意识与对方接应时才有价值;夫妻之间的关系如果落入立时立刻中,两人的自由都被吞噬,就不值得赞赏。这带有依恋、怨恨、仇视、规范、忍让、怠惰、虚伪等种种复杂情绪的夫妻之爱,如果说它值得我们敬重,只是因为它让我们得以在社会上取得存在的正当性。然而一般的情爱与肉体之爱相同,要让这样的关系是发自于真实自我的,就必须让它是自由的。自由并不是任意妄为,感情的维系不是靠短暂的承诺,只有愿意正对自己的意志、正对自己特殊的景况,以决定维系或结束这个感情的人才能真正经历感情;在不受制于任何外来的规范,而且是在没有恐惧的真诚经历中体会到的,这样的感情才是自由的。相反的,受制于规范的「夫妻之爱」要每个人压抑自己,要每个人活在欺瞒中;它从一开始便让夫妻无法真正认识对方。日常的亲密相处并无助于彼此了解, 也不能让两人更亲昵。丈夫对妻子过于恭敬,便不会太注意她心理细微的变化, 因为若是这样便表示了他承认妻子私底下拥有独立自主,而女人的独立自主对做丈夫的来说有碍于夫妻关系,甚至带来危险;她是不是真的在床第间得到欢愉?她是不是真的爱他丈夫?她是不是真的乐于顺从他?这些问题做丈夫的一点也不想探问,他甚至觉得这种问题很冒犯人。他娶的可是「良家妇女」;本质上,她是个贤惠、全心奉献、忠实、纯洁、快乐的妻子,她心中完全没有非份之想。有个久病在床的病人在感谢了他的朋友、亲人、护理人员之后,对六个月来没离开他床头一步的年轻妻子说:「我不跟你道谢,因为你只是尽义务。」他全然不认为她的优点是优点;因为这些优点只是社会为「妻子」 这个身份挂的保证,是因应婚姻制度产生的;他没有意识到他的妻子并不是从德.博纳德写的那类 「歌颂妻子美德」的书中走出来的,而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她必须忠于做个妻子应有的规范,他把这看做是她本来就该具备的;而实际上,她会面临必须克服的诱惑,她也可能堕入诱惑中,无论如何,她的耐性、贞洁、端庄并不是轻易就拥有的德行,但他都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他更是完全忽视她的梦想、她的幻想、她怀念的事物,也对她日日心境的起伏流动一无所知。法国作家夏尔东在《夏娃》一书中便描写了一位像这样的丈夫:这位丈夫写了几年夫妻生活日记,提到妻子时笔下细腻温柔;但他写的只是自己眼中见到的她,对他自己来说的她,而从不以一个带有自由意志的个体来看待她;当他突然听到她不爱他、她要离开他时,他震惊极了。常会有人提到无情无义的女人让天真而老实的男人幻想破灭。在法国剧作家贝恩斯坦的作品中,几位做丈夫的在发现他们的人生伴侣竟然会偷窃、竟然是恶人、竟然偷了情时大为恼怒;他们虽然很有男子气概地承受了打击,但是贝恩斯坦并没能成功地将他们塑造为心胸宽大、精神强健的人, 反而让我们觉得他们都是些感受迟钝但并不怎么好心好意的蠢子;男人谴责女人虚情假意,但他会老是上当,这表示一定是他默许自己受骗。女人注定是不道德的,因为对她来说,道德意图将她捏塑为一个不具人性的人, 让她成为贤妻、良母,成为良家妇女等等之类的。要是她不依规范思考、梦想、睡眠、渴望、呼吸,便是背叛了男性的理想。这也就是为什么许多女人只有在丈夫不在家时才能放任自己 「做自己」。同样的,做妻子的也并不真的认识她丈夫;因为她见到他日常偶然的一面, 便以为自己见到了他的真面目;然而男人最主要是:置身于其他男人之间,他在这世界上所做的事。不了解他所追求的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 等于是抹杀他的本性。在朱昂多的《丈夫纪事》中,爱丽丝说道:「和诗人结婚,做妻子的第一个会发现的事就是他会忘记冲马桶」即使忘记冲马桶,他仍然是诗人;对他作品不感兴趣的妻子,对他的认识一定比不上远方某个读者。但如果说妻子在他的事业上无法与他同心,往往不是妻子本身的错,而是因为她不了解丈夫做的事, 她没有经验、她也没有足够的文化修养「随他前进」,她无法在他的事业愿景上与他携手并进, 而这对他来说远比日常单调重复的生活来得重要。在某些特别的情况下,女人可以成为她丈夫真正的伴侣,和他一起讨论未来的计划,提供他建议,参与他的活动。但她要是以为可以藉此成就自己的事业,那便是自欺了,因为只有他才是唯一采取了行动、负起了责任的自由意识。她必须爱他,才会在为他效劳时得到快乐满足;否则她只会觉得他窃占了她努力的成果,为此心生怨恨。男人一方面信奉巴尔札克那一套 「女人是奴隶」的说法,一方面又把女人当女王看待,他们总乐于夸大女人的影响力,但他们自己很明白这只是谎言。二十世纪初的法国女性文人娇吉特.勒布朗和作家梅多林克成为伴侣, 她觉得自己和梅多林克共同创作了一本书,便要求他在书上挂两人的名字,但他没有这么做,让勒布朗深觉上当;在勒布朗的《回忆录》中,出版家嘉塞在〈前言〉里很坦白地对她表示,每个男人都很乐意对分享他们生活、做他缪斯的女人献上敬意,但在她启发下产生的作品仍然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而且他这样的想法是正当的。在所有的行动里、在每件作品中,最重要的是做抉择与下决定的一刻。女人扮演的角色通常只是灵媒手中那颗水晶球,换另一个女人、换另一颗水晶球,结果并不会有什么不同。证据就是,男人也会很信赖另一个女人给他的意见, 在工作上协助他。索菲亚帮托尔斯泰誊稿,把稿子整理得清清爽爽;他后来委托另一名年轻女孩做这件事,索菲亚才明白自己即使狂热投入誊写,她自己并不会是不可或缺的。只有自主的工作,才能确保女人真正的独立自主 (注四十:(原注) 在男女双方都是独立自主的个体时,有时,两人可以 「真正」的通力合作,象是约里奥—居里夫妇(是我们熟知的居里夫人的女儿及其夫婿) 不过在这时候,能力和丈夫旗鼓相当的女人就远不只是他的妻子;他们的关系再也不限于夫妻关系。也有些女人会利用男人, 以遂她们个人的心愿;她们藉此逃开身为已婚女人的处境。)。 每对夫妻的婚姻生活各有不同的面貌。但是对绝对大部分的女人来说,每天的日子大致是一样的。早上,丈夫匆匆出门,妻子总是很高兴听见门在他背后关上的声音;这时候她是自由的,不受规范拘束的,在这时候她是一家之主。孩子也一个个上学去了,她自己整天单独在家;在摇篮里动来动去或在小床上玩耍的婴幼儿,并不算是一个伴。她花许多时间梳洗打扮、做家事;如果她有女仆帮忙,她要指示女仆做这做那,在厨房里逗留一下闲扯一会儿,要不就到市场去逛逛,和邻居、和菜贩聊聊物价。如果丈夫、孩子回家吃午饭,她也无法在这段时间和他们享受共处的时光;她有好多事要做,要做菜、上菜、收桌子;不过他们中午多半不会回家。总之,整个长长的下午她都闲着。或者她会带着稚龄的孩子到公园去, 手里一边编织,眼睛一边留意孩子;或者她会坐在窗边,补缀衣物;她双手忙个不停,脑子却闲得慌,便把烦恼翻来覆去地想,做些有的没的计划,她浮想联翩,她无聊烦闷, 她手边忙着的事填满不了她的心思,她的心思都在丈夫、孩子身上,他们穿她准备的衣服、吃她准备的饭,她只为他们而活;但他们可曾感激她?她的无聊烦闷渐渐转为不耐, 她焦急等着丈夫、孩子回家。孩子放了学,她把他们搂在怀中,问起今天学校里的事;但他们有功课要写,他们想和哥哥妹妹去玩耍,人一溜烟就跑掉了,孩子不能做为她的消遣。然后,他们可能成绩不佳,他们弄丢了围巾, 他们吵吵闹闹,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兄弟姊妹会打起架来,她总得跟在孩子屁股后面骂人。孩子在家只让她觉得疲倦,不能让她平平静静。她迫切等着丈夫回家。他在干嘛呢?为什么还不回来?他在工作,接触世界, 和别人谈话, 他一点也没想到她;她开始神经质起来,再三想着自己真是蠢极了,竟然为他牺牲自己全部的青春, 而他一点也不感激她。丈夫回到妻子封闭了一整天的家时,心里隐约觉得愧疚;结婚初期,他回家时会带一束花、一样礼物;但这个 「仪式」很快就变得没意义;现在他回家总是两手空空,他愈是担心她每天摆臭脸等他回家, 他就愈不急着回家。事实上,妻子往往会以烦闷不耐地等了一整天的表情报复终于回家的丈夫;但这其实也显示了她的失望,丈夫回家并不能填满她等待了一整天所怀的希望。即使她没把她的不满说出来,丈夫这方同样也很失望。上班并不是好玩的事,他人好疲倦;他又想寻求刺激,又想好好休息,心里矛盾得很。妻子太过熟悉的脸庞不能让他抽离自身;他感觉得到她想要帮他分忧解劳,她也想要他带给她消遣,让她放松下来。但她在他身边只会增加他的负担,而不能让他得到满足;她不能带给他真正的安歇。孩子也不能带给他消遣,不能让他得到安宁;晚餐、餐后的时光总隐约笼罩在壤情绪里;看看书报、听听收音机,无精打采地聊几句,每个人在这种看似亲密的状态里其实都还是孤单一人。然而女人会怀着希望,焦虑地想着 (或是怀着恐惧, 也一样不无焦虑地想着),今天晚上他是不是终于想温存 (或者他总不会又要温存吧)。她或失望、或生气、或松口气地入了眠;第二天一早,她又很高兴听到丈夫出门关门的声音。愈是贫穷、担子愈是沉重的女人,她的命运就愈加艰困;当女人有闲暇、有消遣时,她的命运便会焕发光彩。但整体而言,无数的女人还是处在无聊烦闷、等待、失望的景况中。 女人可以有某些解闷之道 (参考稍后的第七章),但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可以这么做。特别是在乡下地方,婚姻的枷锁异常沉重;女人必须找到办法来承担自己逃避不了的处境。我们已经看到了有些女人会膨胀自我,成为刁蛮的妇人、悍妇,有些女人则喜欢扮演受害者,让自己成为丈夫孩子可怜的奴隶,从受虐中得到乐趣。有些女人则会持续表现我们在少女身上看到的自恋行为,但她们一样不能将自我实践在具体的事务中,她什么都没做,也就什么都不是;她们的自我得不到确定,她们感觉自己拥有无限的可能,并认为旁人对自己都不了解, 于是便刻意让自己郁郁寡欢,逃避到幻想中, 或是装模作样、装病、躁狂、吵吵闹闹;她们在自己身边制造悲剧,或是把自己关在想象的世界里;二十世纪法国剧作家亚米耶在《笑盈盈的玻代夫人》中便描绘了这一类的女人。她陪伴着愚蠢的丈夫, 封闭在外省单调枯燥的生活中,既不能有所作为,也没有机会感受爱,她深为日子空虚所苦,也因为自己的人生无益而受到煎熬。她以浪漫的幻想、以满满的鲜花、以精心打扮来弥补自己心灵的空虚,以致她丈夫的存在反而干扰了她这些游戏。最后,她甚至试图杀害他。女人用以逃避自己处境的象征行为可能引发变态心理、执持不去的强迫观念, 进而导致犯罪。在夫妻之间犯下的罪行,常常不是出于利益,而是纯然出于恨意。譬如在莫里亚克《黛瑞丝.德斯格鲁》一书中, 黛瑞丝便想毒害自己的丈夫,一如十九世纪那位着名的杀夫罪犯拉法尔巨夫人。最近,有位四十岁的已婚妇女被法庭宣告无罪,事由是她忍受了二十年的婚姻生活,最后忍无可忍,和大儿子联手勒死她可恶至极的丈夫。对她来说, 这是唯一可以从不堪忍受的处境中解脱出来的办法。 一个想以清明意识、以真实自我体验自身处境的已婚妇女, 往往只有一条路可走, 即很有骨气地将一切坚忍下来。因为她在各方面都无法独立自主,只能于内在寻求自由,因此这种自由是抽象而空泛的;她拒绝所有现成的原则与价值,她自做判断,她自行查诘,藉此从受到奴役的婚姻中逃遁开来;但是她这种以傲骨自持的心理、这种 「忍耐到底、克制到底」的作为,只是一种消极的态度。她这种压抑自我、犬儒遁世的态度,使她不能正面积极地发挥自己的力量;而她是热情的、有活力的,她努力运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他人、安慰他人、保护他人,为他人付出,有许许多多做不完的事;不过即使做了不少事,她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真正可以戮力以赴的目标,她的种种作为只是虚耗。她常常觉得孤单难耐,觉得自己一无所成,最后便否定自己,毁了自己。十八世纪的荷兰女作家德.夏希耶夫人便是最典型的例子。在二十世纪初的英国历史作家史考特为德.夏希耶夫人所著的传记《泽莉德的画像》中, 史考特以「面容火烈、额头冰冷」来形容她。与她通信多年的埃尔孟什曾说她「能让居住于寒冷地带的拉普人的心都火热起来」,但后来并不是她对于理智之爱使得她的生命之火熄灭,而是婚姻生活一点一滴的害死了这位聪颖的「朱伦城堡的美人」;她认为顺从忍耐才是对的;但是实在应该要有点英雄气概,或是有点天才,来为自己创造另一条出路。她高贵而罕见的种种优点竟不足以拯救她,这实在是有史以来对婚姻制度最严厉的谴责。 还待字阔中的朱伦城堡这位美人以聪明、热情、有才华、有文化修养名扬全欧;她吓跑了不少有意求婚的男人;她拒绝了十几个男人,其他几个她可能接受的男人则自己打了退堂鼓。她后来只对埃尔孟什有意思,但不想让他当自己的丈夫,他们两人维持了十二年的书信往来,但他们的友谊、她的求知生涯到最后还是无法满足她。她写道:「处女」和 「殉道者」是同义词;她受不了在朱伦城的生活,她想要成为女人,想要有自由。她三十岁时嫁给了德.夏希耶先生;她看重他 「正派」、「讲正义」,她刚开始是决定让他当个 「世界上最受宠爱的丈夫」。后来,瑞士法语作家贡斯当描述道:「她为了让他跟得上自己的脚步,让他深受痛苦。」她改变不了性格冷漠、一板一眼的他;封闭在普鲁士纽沙特尔区的科隆比耶小镇里,陪着正直但无趣的丈夫、衰老的公公, 和两个没有魅力的小姑过日子,德.夏希耶夫人开始觉得无聊烦闷。她很不喜欢纽沙特尔当地狭隘思想的上流社会,她白天以清洗家中衣物、晚上以玩纸牌来度过漫长的一天。后来有位年轻男子闯入了她的生活, 但为时极为短暂,这之后反而让她更觉孤单。她「把烦闷当做缪斯」,写了四部以纽沙特当地风俗为主题的小说,引发当地人的敌意,从此她的交游圈子更小了。她有一部作品写到了一桩不幸的婚姻, 妻子活泼、敏感,丈夫虽然是好人,但性格冷漠而暮气沉沉;夫妻生活在她看来是一连串的误解、失望、怨恨组成的。显然她自己在婚姻中也过得很不快乐;她生了病,康复以后又得回到漫无止境的孤寂生活里。为她作传的史考特写道:「在科隆比耶日子单调乏味极了,她丈夫消极的柔情显然让她生活空虚不已,任何活动都填补不了。」这时,贡斯当出现了,她爱恋了他八年。后来, 德·斯塔尔夫人成了她的情敌, 德.夏希耶夫人出于自尊,不愿和她争夺,便放弃了贡斯当。从此,她的自尊心更强了。有一天,她写信给贡斯当,说:「科隆比耶的日子很不堪忍受,我每次回到这里都绝望已极。但我决定再也不离开这里,这样会让这里比较好忍受。」从此,有十五年的时间,她把自己关闭在家,再也没走出花园一步;她就这样力遵戒律:要征服的是自己的心,而不是命运。做为囚徒,她唯一的自由就是选择自己要坐的监牢。史考特写道:「她让德.夏希耶陪在她身边,一如接受她身边的阿尔卑斯山。」但她太清醒了,心里很清楚这种听天由命的态度其实是自我欺骗:她愈来愈封闭自己,愈来愈痛苦,旁人很容易看出她绝望至极。她敞开家门,慷慨接待大流涌入纽沙特尔的流亡者 ,她保护他们、救助他们、引导他们;她创作优雅动人的作唱,十八世纪德国哲学家胡柏尔在早年穷困之时,便将她的作品译成德文;她尽心竭力为一群年轻女人贡献所知,教导最受她宠爱的亨莉叶英国哲学家洛克的思想;她喜欢当附近农民的保护者;愈来愈刻意避开纽沙特尔的上流社会,不无傲骨地刻意缩小自己的生活圈子;史考特说她 「努力让日子过得一成不变,让自己承受下来甚至,她所有的善心活动都让人觉得椎心,她竟然可以这么冷静处理这些事······她让周遭的人觉得她好像是个走入空屋里的幽灵」。在难得的日子里 (例如有宾客到访),她生命的热力又会燃烧起来。然而「一年又一年贫贫瘠瘠地过去。德.夏希耶夫妇一起衰老了,和整个世界隔离, 每个访客走出他们家时都会松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逃出了坟墓……时钟滴答滴答, 德.夏希耶先生在楼下研究他的数学;从谷仓里,传来了连枷规律的节奏······连枷把麦秆上的谷粒都敲落了,日子却还要过下去……以没完没了的琐事来填补每天生活的隙缝,令人绝望已极。憎恨狭隘人生的泽莉德到最后竟然处于这种境地。」 也许有人会说,德·夏希耶先生并没有比他妻子过得快活;但至少这样的生活是他自己选择的,而且它似乎很适合他这样的庸人。假使有个男人具有「朱伦城堡的美人」的过人天赋 , 他是绝对不会让自己耗在科隆比耶,寂寞度日。他会在世界中有所作为,搏斗、行动、经历,在世界中占得一席之地。有多少女人被婚姻生活吞噬, 以斯汤达尔的话来说就是:「乌了众人的利益, 个个女人的天才都白白浪费了!」有人说,婚姻贬抑了男人,这种说法大部分时候可以说是真的;但我们更可以说女人一直都受到婚姻的戕害。连向来捍卫婚姻的法国小说家、剧作家马歇.佩沃斯特都承认: 我原来就认识的一位少女现在是结了婚的少妇, 而每每在间隔几个月、几年之后再次见到她时, 我都很讶异她变得这么庸碌,她的人生变得这么没意义。 索菲亚, 托尔斯泰结婚六个月后,在她笔下也有类似这样的说法: 我的人生这时是这么平庸 , 简直像个死人。而他的人生是如此充实,是一种有内涵的、有才华的、不朽的生命。(一八六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在这之前几个月,她就已经这么抱怨了: 一个女人整天就是坐在家里, 手里拿着针线或是弹着钢琴,一个人,真的就是一个人孤单单的 ,心里想着丈夫不爱她,自己却得永远做婚姻的奴隶,这种生活怎么可能让她满足呢?(一八六三年五月九日) 十二年后,如又写了下面这几句话,目前还会有许多女人赞同她的想法: 今天、明天过去了,几个月、几年过去了,永永远远都一样,一样没变化。我早上醒来,根本没勇气下床。有谁能让我振作起来呢?有谁会等着我呢?当然,我知道,厨师一会儿就来了,再不久,妮亚妮亚也会到。然后,我沉默地坐在一旁,蠕我的英国刺绣,然后,我陪孩子复习文法和音阶。晚上一到,我又拿起英国刺绣做女红,小姑妈和皮耶则在旁边玩他们没完没了的扑克牌接龙······ (一八七五年十月二十二日) 蒲鲁东夫人也同声抱怨。她对她丈夫说:「你有你的思想作陪。而我呢,你工作的时候、孩子上学去了以后,我身边什么也没有。」 新婚伊始,妻子当会沉浸在幻想中,她会毫无条件地赞美丈夫、毫无保留地爱他,觉得自己在他和孩子心目中是不可或缺的;后来,她才渐渐意识到实情;她发现丈夫可以没有她,孩子生来就是要脱离她的,他们多少都有点忘恩负义。家再也不能做为她逃避自己空洞的自由的借口了;她觉得自己孤单、被人抛弃,是个附庸;而且她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用处。和家人感情的维系、久以养成的习惯暂时还可以支撑她,但这不是真正的救赎。许多女作家都很真诚地写下了 「三十岁女人」心中的忧郁;无论是凯瑟琳.曼殊菲尔德、桃乐西.帕尔克, 或是维吉尼亚, 伍尔芙,她们笔下的女性角色都有这个共同的特点。被誉为「歌颂母性的诗人」的二十世纪初法国女作家塞西儿·索瓦璩在刚结婚、初为人母的那几年,快乐地歌颂婚姻生活,后来却也不免流露抑郁。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比较一下单身女子和已婚妇女的自杀人数,会发现已婚妇女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尤其是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 不像单身女子那么轻生,但是三十岁以后,情况则相反。二十世纪初的法国社会学家霍布瓦赫表示 (注四十一:(原注) 参见《自杀原因》第一九五到二三九页。这里所谈的是法国和瑞士的情况, 在匈牙利、奥尔登堡女人的处境则有所不同。):「婚姻保护了巴黎女人, 以及住在巴黎之外的外省女人,尤其是在三十岁以前,过了三十岁则每况愈下。」 婚姻的悲剧不在于它无法保障原先向女人许诺的幸福 (但幸福本来就是无法保障的),而在于:婚姻摧残了女人,让女人过着千篇一律、单调无聊的生活。女人到了二十岁,人生是很丰富的;她经历了月经来潮、初次性经验、婚姻,以及初为人母等种种新经验;她发掘世界,也发掘了自己的命运。过了二十岁以后,她成了家庭主妇,永远和一个男人结合在一起,怀里抱着孩子,她的人生到此便了结。真正的行动、真正的工作是男人专享的特权。她只能忙着一些琐事,这些事有时很累人, 但永远也填满不了她的心灵。人人赞美她牺牲自己、为家人奉献, 但她自己往往觉得尽心尽力 「照料两个庸庸碌碌的人一辈子」真是白花力气。克己忘我是美事, 但总得知道这是为谁而做、为了什么而做。最糟糕的是,她的牺牲奉献往往惹人厌;她这么做在丈夫眼中是一种专制, 避之唯恐不及;然而让牺牲奉献成为女人的信条、成为女人之存在正当性的也是他;他娶她时, 要求她把自己全心全意献给他;但他自己在接受了女人的奉献后,却不愿意付出相应的义务。索菲亚·托尔斯泰写道:「我为他而活,因他而活;我也要他这样对我。」她这种说法当然很令人反感;但事实上是托尔斯泰要求她为他而活、因他而活;但只有彼此都愿意为对方而活, 这种要求才有成立的理由。都是因为做丈夫的口是心非才让妻子陷入不幸的处境, 他却又随之抱怨自己是受害者。同样的,他也希望床上的她表现得既冷又热,他要她付出全部的自己,却不想承受她的重量;他要妻子牢牢将他固着在大地,又要她放他自由;他要她负责每天单调无聊的事务,却不要她以琐事来烦他;他要她随侍在侧,又不要她纠缠他;他要她完完全全属于他,却不想让她拥有他;他要过夫妻生活,但他只想一个人,不受打扰。所以, 在他娶她的那一天,她就受了欺瞒。她耗尽一辈子的时间活在这样的欺瞒中。DH劳伦斯对于性爱的说法,运用在这里也一样说得通:如果两人结合,彼此都想以对方来弥补自己的不足,就注定会失败,因为这表示各人原本就是残缺不全的;婚姻应该是两个独立自主的人为彼此共享而结合,而不是让人隐退、让人逃避、让人得救治、让一人兼并另一人的处所。易卜生《玩偶之家》中的娜拉便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在她要做个妻子、母亲之前,决定让自己先成为完整的人。夫妻不应该是个封闭的小团体, 而应该是个融入社会、在社会中不靠外援而能充分展现自己的人,和另外一个同样也投入群体社会中的人,两人为了开展自己而结合, 而且是建立在两个自由意识彼此接纳对方的结合。 这种和谐的两人关系并非乌托邦;在婚姻中有时的确会有这种美好的结合,不过在婚姻关系之外更常见到这种理想伴侣;有些伴侣是为肉欲之爱而结合,各自仍然保有交友的自由、个人事业的自由;有些伴侣则是因友谊而结合,但这不妨碍他们各自保有性的自由;既是情侣又是朋友,但彼此都不把对方当做是自己人生唯一的依靠, 这样的伴侣则比较少见。男人、女人之间的关系可以有很多样,可以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以是知心密友,可以有温存、有默契、有爱情,彼此可以是对方欢乐、富足、力量的泉源。婚姻失败,该负责的并不是丈夫或妻子,而是婚姻制度本身,它从一开始便引人误入歧途——虽然,德.博纳德、孔德、托尔斯泰持相反的主张。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不是自己选择伴侣的情况下,就认为他们应该一辈子在各方面满足对方,这实在是荒谬绝伦,也难怪会因而产生虚伪、欺瞒、敌意、不幸。 传统的婚姻正在起变革,但它仍然压迫着男人和女人,夫妻双方分别以不同的方式感受到这一点。如果只就夫妻两人享有的抽象权利来看,现今他们可以说是近乎平等的;和从前比起来,他们更有选择的自由, 离婚也容易多了,尤其在美国,离婚更是没什么大不了;夫妻之间年龄的差距、文化上的差距也比从前缩小许多;丈夫也更愿意让追求自我的妻子享有独立自主;有时家事也会由两人共同分担;夫妻会做同样的消遣,露营、骑单车、游泳等等的。妻子不必整天只等着丈夫回家, 她可以运动、参加社团、联谊会,忙着家庭以外的活动, 她甚至会有职业,赚取自己的收入。很多年轻夫妇让人觉得两人已经完全平等了。但是只要经济仍然掌握在丈夫手中,这样的平等也只是假象。他根据自己工作的需要决定家庭的住所,她只能跟着他从外省搬到巴黎、从巴黎搬到外省、搬到遥远的殖民地、到异国;他们的生活水平取决于他的收入;每日、每周、每年的生活节奏都根据他的步调而定;交游圈子、社会关系往往有赖于他的职业。因为他比妻子更正面积极地加入社会,在智识、政治、精神等领域,于夫妻之间通常是由他主导。如果女人无法赚钱为生,养活自己, 离婚对她来说只是一种抽象的可能;在美国,男人必须付出沉重的「离婚赡养费」,但在法国,被抛弃的妻子、或是要养育幼子的母亲,却只有少得可怜的津贴,相较之下真是让人鸣不平。不过男女之间的不平等最根本的原因在于,男人可以藉着工作、行动具体地实践自我,而女人做为妻子,她享有的自由依然是负面消极的:美国年轻女人的处境则可与罗马帝国衰亡时期解放了的女人相比拟。如我们所见,古罗马女人的人生有两种选择,一是承续她们祖母辈传统的美德与生活方式,另一是则徒劳的忙东忙西;同样的,许多美国女人仍然扮演了传统的角色,当个「居家的女人」,另外一些美国女人则是大多虚掷了时间和精力。在法国,即使丈夫极为开明、大度,年轻的妻子一旦当了母亲,家务的负担依旧和上一辈的女人一样沉重。 总有人会很陈腐的说,现代的夫妻都是女人把男人贬为奴隶,尤其是在美国更是如此。但这种说法并不是现在才有。在古希腊,男人便会抱怨女人像赞西佩那么凶悍、暴虐;不过女人现在的确可以涉入从前不准她踏足一步的领域;例如,我就认识几位女大学生,她们为了让男朋友功成名就,热烈地贡献己力,为他安排时间、调整饮食、监督他的功课、剥夺他所有的娱乐,只差没用钥匙把他关起来。和过去的男人比起来,现在的男人的确比较不知道证明应付独断独行的女人;他承认女人拥有抽象的权利,他也明白女人唯有透过他才能具体拥有这些权利;女人被迫处于无能与贫乏的境地,所以必须由他来弥补她做不到的;为了让他们这一对情侣在表面上看来是平等的,他必须付出更多,因为他拥有的本来就比她多。不过如此说她说收受、攫取、要求的一方,其实是因为她比较穷乏。主人和奴隶的辩证在这里最能得到印证:在压迫他人之时,自己也成了受压者。男 人正因为权威在握才会枷锁加身;因为他是唯一有收入的人,所以妻子会要他开支票给她;因为他是唯一有工作、事业的人所以她才会要求他有成就;因为他是唯一能体现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的人,所以她才会想窃取他的存在超越性,以它做为自己的目标, 成就自己。从另一方面来看,女人专断、独裁的表现,其实更显出她不是独立自主的,因为她很清楚男女两人的成功, 还有她自己的未来、她的幸福、她的存在正当性都有赖于他;如果她一意坚持要他遵循她的意愿, 其实她自己已经异化为他。她以自己的脆做为武器;而她的确也是脆弱的一方。对丈夫来说,夫妻之间的奴役关系是每天要面对的、非常恼人的事;但这种奴役关系却更深沉地影响了妻子的处境;她要是因为无聊烦闷,要丈夫陪她几个小时,一定会让他不快,觉得有压力;他对她的需要毕竟比不上她那么需要他;要是他离开她,她的人生就毁了。男女之间有个很大的差别是,女人的依附性是内在化的,即使她表面上享有自由,她还是奴隶;而男人本质上就是独立自主的,只是从表面看来他是受到束缚。如果他看来像个受害者, 其实是因为他背负的重担是外显的, 女人像个寄生虫似的赖他为生;但是寄生虫并不是得胜的主人。事实上,从生物的基本特性来看,雄性、雌性都不是因对方而成为受害者,而是两者皆为物种的受害者;同样的,夫妻双方也是他们被迫依循的婚姻制度之受害者。如果说男人压迫女人,做丈夫的会大为愤慨,他认为受压迫的是他;他的确是受到压迫 ,但问题是,目前社会的所有规章都是男人为男人制订的, 整个社会是由男人基于自己的利益建立起来,并将女人置于目前的处境中,而这使得男女两性都受困,同样遭受痛苦。 为了男女双方着想,这种状况必须有所调整,做法就是不让婚姻成为女人的「职业」。有些男人以「现在的女人受的毒害已经够深 」为借口而反对女性主义,他们这个理由其实是不合逻辑的。就是因为婚姻把女人变成了「母螳螂」、「血蛭」、「毒药」,所以才必须改造婚姻,进而改造女人的处境。女人之所以处处要依靠男人,是因为她无法靠自己。男人在让女人解放的同时(也就是说让她在这个世界上有事可做),也解放了他自己。 有些年轻女人已经努力争取这种正面积极的自由,但是很少有人能长期坚持投入自己的学业或职业,因为她们很清楚自己所有的努力到头来都要为丈夫的事业牺牲;她们工作的收入只能贴补家用;她在工作单位里的职位一点也不重要,何况她还要负担繁重的家务。即使有少数女人从事受人敬重的职业,她依然无法像男人一样取得同样的社会利益;譬如在法国 ,律师的妻子在丈夫死后可以领取抚恤金;但女律师万一去世,她的丈夫则无法享有同等的待遇。这便表示,一般还是不认为女人工作也和男人一样是为了养家。有些女人在职业上得到了完全的独立自主,但是对绝大多数的女人来说,工作只是在婚姻的家务事之外多出来的疲劳。何况,女人往往在孩子出生后,被迫辞去工作,专心扮演家庭主妇的角色,在目前的情况下,要养儿育女还要兼顾工作的确有其困难。依照传统的看法,孩子是母亲具体取得独立自主的保障,她应该是全心育儿,免除其他的劳务。如果说妻子的身分不能让她做一个完整的人,那么在成了母亲以后,她应该就是完整的了,因为孩子是她的欢乐泉源,也是她存在的正当性。女人藉着孩子,才全然实现自己的性别, 也才在社会上取得地位;婚姻制度之所以有意义,都是因为孩子;孩子也是婚姻的目的。所以,接下来我们就要查考女人一生中这个最受尊崇的生命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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