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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女同性恋

第二性 合卷本(简体台版译本) · #26
我们虚幻的吻有苍白的甜蜜, 我们的抚触不会凌乱脸颊上的寒毛。 在腰带轻解的那一刻,我们可以 是情人, 又是姊妹。 ——引自《双手交握的时刻》 以及下面这几句: 因为我们钟爱雅致与温存 我拥你在怀不会残害你双乳…… 我的嘴也不会粗暴啮咬你双唇。 ——引自《航迹》 透过「嘴唇」、「乳房」这些不怎么诗意的字眼,她明确告诉她的同性情人不会以暴力相待。 少女常把第一次恋情献给年纪稍长的女人,而非男人,部分原因正在于她畏惧暴力的侵犯。对少女来说,具有男性气质的女人同时是父亲,母亲这两者的化身:她像父亲一样有权威,是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是价值的基础与衡量标准,她超越了既定的世界,她是神圣的;但另一方面,她还是个女人,少女和她的哥哥弟弟一样总是渴望母亲温暖的怀抱,无论在她小时候母亲对她太少付出的关爱,或是过于受到母亲笼溺;她能尽情投入这个与自己相似的身体中, 完完全全交融在一起 ,寻回她在断奶期所失去的;而且涵纳在这个异于己的人的眼神里,因分离而成为单独个体的她超越了分离的孤独。当然,人和人的关系总是会带来冲突,所有的情爱关系也会有嫉妒。不过没有性经验的少女和她初恋的异性情人之间会有的障碍,这些障碍在她和成年女人的情爱中却会消弭不见。同性之爱的经验可以使两人产生真正的爱情;同性之爱的经验也可以让少女身心平衡,深感幸福,进而愿意这样的关系持续下去,再次体验同样的经验,或是永远对这个经验怀念不已;它能让少女意识到自己同性恋的倾向, 或是激发她成为同性恋(参阅稍后的第四章)。不过同性之爱的经验大多只是一个过程。就因为它来得太容易了,反而很快烟消雾散。少女在她对成年女人的情爱中, 憧憬的是自己的未来,她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和她崇拜的偶像一样;除非这位成年女人非常卓越, 否则少女加诸于她的光环很快会黯然失色;一旦少女开始确立自我, 便会重新评价她原来的偶像,与之较量,而这个偶像当初之所以会被选上,是因为她和她是同类, 不会让少女心生畏惧,但在这时,她却又因为不够他者而无法让少女长期膜拜;男性神祇因为高踞遥不可及的远天,所以地位比较稳固 少女的好奇心和感官欲望激发她心中渴慕有更强悍、决然的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通常,她一开始就只把同性之爱的经验看做是一个过渡阶段、一种性启蒙、一种伺机而发;她假装自己在恋爱,假装嫉妒、生气、高傲、快乐、痛苦,自己心里多少明白这不过是在安全的处境下模仿自己幻想中的冒险行动,这些冒险行动是她在实际上不敢去尝试,或是还没有机会尝试的。她注定是属于男人的,这一点她自己心里很清楚 ,而且她希望拥有女人正常而完整的人生。 男人让她目眩神迷,却也让她心生畏惧。为了调和她心中这些矛盾情绪,她会将他身上令她畏惧的部分,和受她虔诚崇拜、带着光环的神圣部分区分开来。她在男同学面前往往粗暴、野蛮,却会将遥不可及的白马王子化为她的偶像,例如电影里的男明星 (她会把他的海报贴在床头上)、英雄人物 (无论是已故或是还活在世间,总之都是些可望而不可及的人)、路上邂逅的陌生人 (她知道自己永这不可能再见到他)。这样的爱情不会引发任何问题。通常,她的对象是具有社会地位或是才智出众、外型却不会激起她欲望的男士,例如相貌嫌丑的老教授;这些年长的男人居于少女封闭的世界之外,她可以暗地里把自己奉献给他,像是献给上帝一样。这样的献身一点也不会让她觉得羞耻,她可以任意这么做,因为其中不带肉欲。具有浪漫情怀的少女甚至愿意爱上一个外表丑陋,甚至是可笑的男人,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己很安全。她会假装为他们之间横生阻隔而悲叹, 但实际上,她之所以选择他, 正是因为她和他完全不可能有真实的发展。这样,她便有个抽象而全然是主观的恋爱经验, 不需她全身投入;她心跳、她因分隔两地而痛苦、一见面又魂销肠断,她感受到怨怼、期待、恼恨 、亢奋,但这一切都凭空捏造的;她自己并没有投入其中。有意思的是,她选择的偶像和她相隔愈远,就愈显得光彩焕发:天天见面的钢琴教师愈是又丑又没魅力,就对她愈有用;不过这对象要是遥不可及的陌生人,则偏好又帅又有阳刚之气的。重点是 , 无论如何都要把性的因素排除在外。这种想象出来的爱情确立了并加强了少女的自恋心理,在她这种心理中,情欲只显现在她的存在内向性里,并没有 「他者」的真实呈显。少女经常会以极其强烈的方式展开想象的人生,就是因为她可以这种方式遁逃,避开具体经验。她有意将自己的想象和现实人生混淆起来。海伦·德伊齐在《女性心理学》中便提到了一个颇能说明这种情况的例子:有个受到许多人青睐的十三岁美丽少女,一直拒绝身边多位少年的追求,她却在暗中情系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貌不惊人而且从来不曾和她说过话。她想办法取得一张他的照片,自己在照片背面题上献词, 而且每天在日记里记录自己想象出来的情感经历, 如此持续三年,她想象着两人拥吻、热情搂抱,想像他们之间有时也会起争执,让她忍不住哭了,而她真的也哭红、哭肿了眼睛;后来他们又和好如初,她自己替他送花给自己,等等的。后来,因为搬了家,分隔两地,她会写信给他,只是这些信从来不付邮,但是她会给自己写回信。这个例子显然是她为了避开自己所畏惧的现实人生,便以这种措施来自卫。 这个例子几乎可以说是病态,但它倒是描绘了这种心理的一般发展过程。我们从玛丽·巴斯基尔塞夫的例子也见到这种想象出来的感情。巴斯基尔塞夫从来没有和她所爱的H公爵说过话。实际上,在这种想象的情爱关系里,她想要的是 「自我的扬升」;但是在她那个年代、在她所属的阶级,不得独立自主的女人无法让自己有所成就。在她十八岁时,曾经洞彻地写下:「我写信给C说我想当个男人。我知道我可以成为知名之士;但是穿着裙子,我还能走到哪儿去?婚姻是女人唯一的事业;男人的机会像轮盘一样三十六个数字方格都有机会赢,女人的机会呢就只会落入 『零 』那一格,就像做庄家的就得赔。」所以,她需要一个男人的爱;但是能够赋予她主权价值的男人,自己也必须是个主权意识。她写道:「地位比我低的男人是不可能讨我欢心的。譬如有钱、独立、自豪,而且自信的男人总带有高人一等、怡然自得的神采。我就爱H那种恣意妄为、自命不凡、残暴不仁的神态。他一如罗马暴君尼禄。」她还写道:「在所爱的男人面前让自己变得渺小已极,应该是优越的女人最大的骄傲。」因此这种自恋心理后来竟导向了受虐癖。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在孩子幻想着残暴的蓝胡子、吉赛丽底斯 (参见第一卷注一百四十),或是受难的圣者中便可见到。这个自我好像是为他人而设立、由他人所设立的。他人的力量愈强大,这个自我也就愈富足、愈有权势;让她的主子将她自己掌握在手中,主子所有的品质也会成为她所有;成为暴君尼禄的情人, 玛丽.巴斯基尔塞夫自己也会是暴君尼禄;在他人面前让自己消弭于无形,是将他人同时化为自己的「在己存有」和 「为己存有」;事实上,这种自我消弭的幻想是一种自豪的存在意志。玛丽,巴斯基尔塞夫其实从来没遇到够优越的男人使她愿意透过他来异化自己。匍匐在自己打造出来的、遥不可及的神祇跟前是一回事,委身于一个有真实血肉的男人则是完全另外一回事。许多少女后来还是持续在现实世界中追寻这个幻想;她们一直寻找着比其他男人更优越的情人,无论是他的身份、他的成就, 或是他的才智;她希望他年纪比她大,在尘世已经享有一定的地位,拥有权势与威望;财富、名声往往让她意乱神迷。她的意中人要如绝对的「主体」,他会将他的辉煌光彩、他做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必然性」,透过爱传给她。这个男人的崇高地位使得少女对他的爱情也得以理想化;她会为之献上爱情,并不是因为他是个男人,而是因为他是她所要的那个崇高的人。我一位女性朋友曾经对我说:「我想要伟人, 却只找到男人。」有这么高的期待,少女自然看不上那些太普通的平凡追求者,并且刻意回避性的问题。她也喜欢幻想中的自我形象,不必为之承担任何风险, 但是她虽然对这个形象很入迷,却一点也不想真的成为这样的人。二十世纪的瑞士法语作家玛丽.勒.哈尔端在她的自传小说《黑面纱》写到,她想象自己为情人而牺牲,但实际上, 她是非常自我而蛮横的人。 因为害臊,隐藏在我天性中的这些倾向,从来不曾显露在现实生活中, 却尽情地在幻想里表现出来。我所认识的自己其实是个非常自我而蛮横的人,粗暴,完全不可能屈从于人。 我一向需要毁弃自我,有时我会想象自己是个人人称颂的女人,一辈子本本份份,爱一个男人爱到让自己很愚蠢的地步,我竭力满足他大大小小的想望。为了维持这庸碌人生的日常基本开销,不得不挣扎求生。他拚了命工作,晚上一回家总是满脸倦容,精疲力尽。我则因为在光线不良的窗边为他缝补衣服而两眼昏花。在乌烟瘴气的狭小厨房中,我为他煮了几道寒碜的菜色。我们唯一的孩子老是受到疾病的威胁。然而我嘴边总会带着一抹微微透着悲怆的清浅微笑,而且别人总会在我眼里见到默默承受一切的勇敢表情,但在现实生活中,我却很受不了这一切,对之厌恶已极。 除了这样的自恋心理,有些少女很需要有个人生向导、心灵导师。在她逃离了父母亲的掌控之后,忽然处在完全不受束缚的自主状态, 让她一下子习惯不过来;她一时只能将它发挥在负面的作为上, 以此恣意妄为、放荡荒唐;她们私心里希望再次失去这个自由。任性、高傲、叛逆、教人吃不消的少女后来会因为爱上一个理智的男人而被调教得服服贴贴, 这样的故事常是廉价的文学和电影最喜欢的俗烂题材。这种陈腐的故事讨好了男人,也讨好女人。譬如德·塞居夫人在《真是幼稚的爱情!》这部小说中描述的就是这种爱情故事。小说中, 吉赛儿小时候对过于溺爱她的爸爸失望透了,转而依恋个性严厉的老姑姑;成为少女的她又深受年轻男子朱立安的影响, 朱立安很爱骂人,他会用词尖刻对她实话实说,他会羞辱她,他还想要改造她;后来,她嫁给了有钱但没什么个性的公, 但是生活非常不幸福, 等到她成了寡妇, 接受了她心灵导师的爱以后,才终于得到至善、美满的人生。在奥尔柯特的小说《贤妻》中, 个性独立的乔瑟芬在未婚夫严厉谴责她犯的小过错后,才深深爱上他;他也会怒骂她, 在这时候,她却会急着赔不是,对他恭恭顺顺。尽管美国女人非常高傲自恃,但在好莱坞电影中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出现桀惊不驯的年轻女子被丈夫或情人以蛮力降服、譬如甩她几个耳光、打她屁股, 好像这些方式是让女人迷上他最有效的办法。但是在实际上,从理想化的爱情过渡到性爱的过程并不是这么简单。许多女人之所以会小心翼翼地避免和她们爱恋的对象有所接触,多少是因为担心实际情况会让她们大失所望。要是这位英雄、伟人、半人半神回应了这由他们激发起来的爱恋,并落实在真实生活中,反而会让少女心生畏惧,原来她们心目中的偶像反而会让她们心生厌恶。有些娇媚的少女想吸引她们觉得 「有意思」 或是 「很有魅力」的男人、但矛盾的是,要是男人回应了她们热烈的情意,她们又会十分恼怒;她们之所以喜欢这些男人,完全是因为他是遥不可及的;他一旦真的成为情人,便显得平庸。「他和许许多多男人没什么两样。」少女无法接受他丧失了原有的威势;她会找借口回避肉体的接触,以免她纯真、敏感之心受到惊吓。要是少女让了步,愿意委身于她的「理想情人」,她在他怀中也会显得冷漠淡然;奥国精神分析家斯特克尔在《性冷感的女人》一书中便表示,热衷于纯情幻想的少女经历了性事,发现自己以想象建构起来的爱情就此完全崩塌, 这时她可能以自杀来解决困扰,因为她心目中的「理想情人」竟然只是「粗暴的野兽」。少女往往会因为喜欢不可能的事,而爱上正在追求她朋友的那个男人,而且她常会选个已婚的男人来爱。她很容易被唐璜似的人物迷住;她幻想只有自己才能征服这从来没有女人能吸引他的诱惑者,让他依恋她,永远留在她身边,她怀抱着只有自己能改造他的梦想,不过她也很清楚这个梦想不可能实现,但这正是她选上这样的男人的原因。有些少女的确是永远得不到真实而完整的爱情。她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求不可能实现的理想。 少女的自恋心理以及她的感官欲望促使她去体会的经验, 这两者之间必然有扦格。女人只有在她放弃自己为本质者之后,还能回复为本质者的情况下,才会接受让自己成为非本质者。而少女这时让自己成为客体,成了让自己深感骄傲的偶像;但是她断然拒绝循着上述的辩证让自己非得因此做个非本质者。她要做个让人目眩神迷的珍宝,而不是任由人取用的物品。她喜欢让自己是个充满神奇魔力的宝物,而非任由人观看、触碰、损伤的肉体;因此之故,男人喜欢的是做为猎物的女人,而会远远逃离凶恶的女魔得墨忒尔。 她为自己能吸引男人的注意、引起男人的赞叹而感到自豪,但她厌恶自己反过头来成为男人手中的猎物。进入青春期以后,她开始有羞耻感,而且在这种羞耻感中还带着喜欢卖弄风情、自以为优越的心理,男人的目光对她来说是奉承,同时也是伤害;她只想让人看到她自己愿意展示的部分,而男人的目光总是太过锐利。她这种互为矛盾的态度,总让男人无所适从。她会穿低胸的衣服、袒露大腿,但只要有人看她,她便会羞红脸,生起气来。她会故意去挑逗男人,但一发现自己在他身上引起了欲望,她又会非常厌恶, 远远避开。男人的欲望对她是恭维, 同时也是冒犯。在她可以自由施展魅力,能承担自己的魅力引起的后果时,她会为自己能吸引男人而欣喜不已;而在她的面貌、外型、肉体是要奉献给男人的、是被动承受的,她就会想要逃开觊觎她的这个外来者的自由意识。她的羞耻感之根源也就是在于此。在她想要大胆卖弄风情时,这种羞耻感就会油然而生,使她没办法放开自己,展示自己。年轻女孩会有非常大胆的表现,正是因为她没有意识到这么做会让自己暴露在被动性中。一旦她意识到这一点,便会心生畏惧,生起气来。再没有什么比他人目光的注视更暧昧的了;他人的目光隔着距离而存在,而且以这个距离来表示尊重之意,但是这个目光却暗暗攫取了它看到的影像。年轻稚嫩的女人在这个陷阱里矛盾挣扎。她先是放纵自己,但随即又绷紧起来,压抑自己内在的欲望。在她欲望朦胧未明的身体中,有时爱抚会让她感到欢偷,有时则会像哈痒一样,让她非常不舒服;一开始,亲吻让她满心感动,突然又忍不住笑出来;紧跟在每次依顺之后,往往是反叛;她让男人吻她,随后又会装模作样地擦擦嘴唇;她笑容可掬,温温柔柔,不一会儿又冷嘲热讽,充满敌意;她做了许多承诺,事后却忘得干干净净。就像在斯汤达尔的《红与黑》中 , 玛蒂德·德·拉·茉尔被于连俊美的容貌和难能可贵的品格吸引,希望她的爱情能为她带来不凡的人生际遇,但她又不愿意受到自己感官欲望的宰制,更不愿意受到他人意识的宰制,以致忽而卑顺,忽而高傲,有时向人乞怜,有时鄙夷他人;她有所付出时,即刻要求有所回报。二十世纪法国作家马歇尔·阿尔朗笔下的「莫妮卡」便是这样的人,她认为身心欲望的骚荡等同于罪孽,对她来说,爱情是让人羞愧的自我弃绝,爱情让人热火激荡,她却厌恶这种激荡的热火,在她终归要献身于男人时,心里还是有意起而反抗。 如「青苹果」般的少女便以这种孩子气、乖僻的性情来防卫男人。因此少女往往被形容为一半带有野性,一半受了驯服。譬如科莱特在《柯罗婷在学校》这本书里,以及《麦苗青青》里迷人的女主角梵嘉就是如此。她非常热爱眼前的世界,这个世界也由她统辖;但她对男人一样很好奇,对他怀有浪漫情怀,也怀有性的欲望,梵嘉无畏地走入荆棘从中,她钓虾子、爬树样样来,而男同学菲勒轻轻摸了她的手,她就忍不住颤颤发抖;她知道稚嫩的身体转为带有欲望的肉体时身心之骚动不安,她第一次感受到当个女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她身心欲望骚荡,开始留意自己外表是不是迷人,她有时改变发型,有时化起妆来,穿浪漫的薄纱洋装,一心要让自己看来风情万种、魅力十足;但她有时又希望自己不只是「为他」而存在,她也想要「为己」而存在,在这时候她就会故意穿一身陈旧、难看的衣服,或是穿不合身的裤子;她内在有一部分谴责自己花枝招展的行为,认为这是弃绝自我,所以有时会故意让自己手指上沾上墨水,头也不梳,邋邋遢遢。她知道这种叛逆的行为让自己显得怪里怪气,心里不由得为此而恼怒。也就因为这样,她心里往往很不快,又羞又恼,胀红了脸,但这一来反而让她更加怪里怪气,而且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这样根本不可能吸引别人,她为此感动十分可耻。在这个阶段,少女不想再当个孩子,但她也不能接受自己即将成为成年人,她有时怪自己孩子气,有时又怪自己太顺服。她不断处在否定自己的状态里。 这就是少女心态的特性,也是了解她大部分行为的关键;她不接受自然与社会强加在她身上的命运;但是她也不以积极正向的方式抛去这种命运。她内在有太多的矛盾冲突,以致没有余力与世界对抗;她只会逃离现实,或是以象征的方式表达不满。她心中每个欲望都带着焦虑。她非常渴望跨入未来,掌握自己的前程, 但又担心和自己的过去决裂;她想要「拥有」一个男人,却不希望成为他的猎物,在每个恐惧背后都潜伏着一个欲望:强暴让她心生恐惧,但其中隐含的被动性却让她心生憧憬。所以她注定是「不真诚」,注定是狡猾多诈的;在她不断否定自己的状态中,她注定受到种种负面情绪的纠扰,这正表示她在焦虑与欲望之间矛盾挣扎。 少女最常用来表达自己不满的方式是窃笑。高中女生、年轻女店员在彼此讲着爱情故事 、讲淫秽下流的事,或是讲自己调情的故事、讲自己在路上和男人错身而过, 讲自己看到情人接吻时常会 「噗嗤」一 笑。我知道有些小女生会刻意从卢森堡公园的情人小径走过,为的只是窥探情侣, 伺机偷笑一番;还有些女孩常去洗土耳其浴,目的是揶揄在那里看见的那些大腹便便、乳房下垂的胖女人;调侃女性的身体、把男人的身体当笑话看、笑谈爱情,这些都是为了表示自己和性搭不上关系。在这些笑声里,含有挑衅成年人的意味,更有克服自己心中尴尬的意味;她们会玩弄形象和文字,以扼杀爱情与性的神奇魔力,譬如我就见过五、六年级的小学生在拉丁文课文里看见femur(拉丁文,股骨)这个字时「噗嗤」一笑。更有甚者,要是少女让人吻了她、抚摸她,她会当着此人的面取笑他,或是和同学一起取笑他,以扳回一城。我还记得有一天晚上在火车车厢里, 有两个少女让一个天外飞来艳福的旅行推销员在她们身上毛手毛脚,每嬉戏一阵,她们便歇斯底里地大笑,在这种既着羞赧又带着性欲望的表现中,显示了身体、心性还未定型的青春期应有的举止。在嘻笑的同时有些少女还会说些粗鄙的话, 连她们的兄弟都会为之脸红;这些粗话想必不太会吓到她们,因为她们对这些字眼一知半解,不会在她们心上引起鲜明的影像;何况,她们说粗话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防止影像的形成,而是为了降低这些影像的威胁力;女学生之间讲来讲去的低俗故事不是为了满足她们的性本能,而比较是为了否定性欲:她们只愿意从幽默的角度来看性欲,把它看做是机械运作,直如外科手术一般。不过和窃笑一样,粗鄙语言的作用不只在于否定性欲,也是对成年人的冒犯,是一种亵渎行为、一种蓄意堕落。少女以挑衅的方式拒绝自然与社会,以古怪的言行举止与之顶撞。少女对食物常有些怪癖,例如她会吃笔芯、糙糊、木层、活虾,会一口气吞下十几颗阿斯匹灵,甚至连苍蝇、蜘蛛也吃下肚;我就认识一位其实很聪明的少女, 她强迫自己喝下用咖啡和白葡萄酒调成的非常难喝的混合液;之前, 她还吃泡在醋里的糖块。我还见过另一个少女, 她看见色拉里有一条白色的小虫,竟毫不犹豫地拿起来吞进嘴里。年幼的孩子都喜欢用眼睛、双手、甚至用嘴巴、用胃来体会这个世界。但是到了身体、心性还未定型的青春期, 少女更喜欢在她无法理解、让她反感的领域里探索。往往,让她觉得 「倒胃口」的东西反而吸引她。有个常会精心打扮自己的漂亮少女,她却觉得「脏」的东西特别吸引她,她会捉昆虫,会凝视着沾了血的卫生巾若有所思,吸吮自己伤口的污血。把玩肮脏的东西,显然是克服反感的方式;在青春期,以这种方式来感受事物极为重要-:少女厌恶她带有肉欲的身体,厌恶经血,厌恶成年人的性交,厌恶她注定要归属于他的男人;她是藉着把自己厌恶的事物变成熟悉之事,以克服、超越它。她要表达的就是:「既然每个月都会有经血, 我就干脆舔自己伤口的血,来证明我不怕经血。既然有一天我总要经历让人嫌恶的考验, 那为什么不吞一条小白虫来考验自己?」这个年纪常会有的自残行为,更是这种态度的写照。少女会以刮胡刀划破自己的大腿, 以烟头炙伤自己,拿刀剜自己,割伤自己的皮肉;我有个女性朋友因为不想参加无聊的舞会,竟拿斧头砍伤自己的脚, 严重得在床上躺了六个星期。这种虐待、被虐待的举动, 可以说是浅尝早期的性经验, 同时也是对性经验的反叛;经历这些考验以让自己更不畏其他可能的考验, 如此便能缓和即将面临的考验,包括新婚之夜的考验。在她将蜗牛放在自己胸口、在她吞下一瓶阿斯匹灵、在她伤害自己时, 挑战的是她未来的情人:「你以后对我的种种惩罚都比不上我这时对自己的惩罚更可恶。」这就是她开始要经历性事时,会采取的骄傲而无奈的姿态。虽然少女注定当个被动性的猎物, 她仍然要争取自由, 即使要为此忍受痛苦与厌恶之事,也在所不惜。在她以刀子划伤自己, 以火炭烫伤自己时,对抗的其实是男性器官侵入处女膜;因此她以伤害自己的抗议方式做为挑战, 以消弭这件事。称她为受虐癖,是因为她的行为让自己受痛苦, 但她更是虐待癖,因为做为独立的主体,她鞭笞、蔑视、折磨依附于她的肉体,她憎恨这个注定要顺服于他人的肉体,却又不与它截然划清界线。因为无论如何,她都不愿意本于真实自我,让自己不再受制于做为女人的命运。她的虐待/受虐癖涉及了一种根本的 「不真诚」。少女之所以会成为虐待/受虐癖,是因为她以否定的方式来接受自己未来做为女人的命运;如果她一开始不将自己的身体视为带有欲望的肉体,也就不会心怀恨意地摧残自己的肉体。甚至她对自己这种暴力,其根源也是在于让自己顺服。在少年起而反抗他的父亲、反抗世界时,他采取的暴力态度有其成效;他和同伴寻衅闹事,他打架,他以拳头证明自己是主体,他在世界上建立自己的威望,超越这个世界。但是少女却无法像这样确立自己、建立自己的威望,因此她满心想反抗。她不想改造这个世界,也不想超越这个世界;她自己知道, 或者至少相信, 或甚至希望自己手脚受缚,而对此,她能做的就是以破坏来回应;她的愤怒带着绝望;在情绪发作时,她摔杯子、砸玻璃、扔花瓶,这不是为了征服命运,而只是一种象征性的抗议。少女是藉着此时的无能为力, 来反抗未来受到奴役的命运;她那些徒劳无益的情绪发作并不能解开她的枷锁,反而会使枷锁愈来愈沉重。她施加在自己身上或是她周遭世界的暴力, 向来是消极、负面的 , 这些暴力只能做做样子吓唬人,实际上没有任何作用。爬树、攀岩、和同伴打架的少年可以将身体上的疼痛、伤口、肿胀看做是他从事激烈活动必然会有的后果,区区不足挂齿;他不会刻意追求,也不会回避这些必须承担的后果 (除非自卑情结使他的景况和少女相同)。少女看着自己受痛苦,用意是在心中品尝拳头的力量和反抗的滋味,并不在乎取得什么样的成效。她行为异常的根源是,她还一直停留在童年世界,无法脱逃,或者说她并不真的想脱逃;她在自我的牢笼里做困兽之斗,却没想要逃离牢笼;她的态度是消极的、被动的、象征的。在某些情况下,这些异常的行为会成为严重的问题。有不少没有性经验的少女有偷窃癖;偷窃癖可以说是一种性质很复杂的「性的升华」;有偷窃癖的少女主要是想表现她违反法律、触犯禁忌的心理,并且体会刻意招惹危险、禁止之事所引发的快感;不过这件事还带有另一个层面的意义,也就是:取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以傲慢的方式确立自己的独立自主,是在被窃之物面前,以及在谴责窃盗的社会面前,将自己确立为主体,也将自己设立为是个拒绝社会既定的律法,挑战守护律法的人。不过这种挑战也具有受虐癖的一面;有偷窃癖的少女深恋于偷窃所要冒的风险,迷恋于自己万一被逮到会堕入无底深渊那种晕眩的感觉;事实上,有被逮到的风险使得偷窃具有一种感官欢愉的吸引力;谴责的目光看着她、有人把手搭在正在下手行窃的她肩上,让自己处在这样的羞愧中,使她完完全全成为客体,再也脱不了身。即使窃取了物品, 没被抓到, 少女也终会为自己成为这样的猎物而焦虑不已;这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女性欲初萌时最危险的游戏。少女所有的异常行为、反叛行为都具有上述这一层意涵。有些少女专门寄匿名信,有些则以愚弄周遭的人为乐,譬如有个十四岁的少女骗了全村的人,说某一栋房子闹鬼。她们喜欢在暗地里显示自己的权威、表现自己叛逆不服从、向社会挑衅,而且喜欢冒着面具被拆穿的危险;她们常会自己供出自己犯了什么错,这么做对她们来说特别有乐趣,有时甚至会招认自己根本没做的错事。拒绝成为客体最后竟然导致将自己设立为客体,这种事并不少见,这是许多负面的强迫观念共通的转化过程。在歇斯底里麻痺症患者身上,仅仅一个动作就足以让这位本来担心会引发麻痺的患者暗暗渴望会引发麻痺,并且就真的引发了:只有不去想自己的麻痺症,治疗才会奏效;神经衰弱症患者的抽搐症状也是一样。是少女的特有的深度 「不真诚」,使她们有类似精神官能症的症状,象是躁狂、抽搐,性欲倒错。她们往往会表现出种种心因性的症状,成因即是我在前面提过的她在焦虑与欲望之间矛盾挣扎。譬如少女往往会「逃家」;她会没有目的的到处乱走,到离家很远的地方浪游三两天,然后又自己回家。这种 「逃家」的行为并不是真的要和家庭断绝关系;她只是在演一场逃家的戏, 要是真的有人想带她远离原有的生活圈子,反而会让她张皇失措:她有心离开家,但又不想这么做。逃家有时是和卖春的幻想相关,少女幻想自己是妓女,在扮演这个角色时又多少有些胆怯;她擦脂抹粉 ,她倚在窗边,对路人送秋波;有时候,她会假装离家出走, 因为装得太过逼真, 而真假难辨。这种行为往是厌恶性欲望的表现,对性怀有罪恶感;少女心里想:「我会想到性,也有性欲,我比妓女好不到哪儿去,我其实就是个妓女。」有时,她极力想放纵自己,告诉自己说:「就做了吧,看到底是怎样。」 她想随便和一个人上床,以证明性根本不代表什么。再者, 这样的态度往往显示了她对母亲怀有敌意,原因或是在于她畏惧母亲严苛的要求,或是在于她怀疑母亲水性杨花, 或是在于怨恨父亲对自己太过冷漠。无论如何,在这种强迫观念里 (它就像我们前面说过的怀孕幻想一样,这两者往往互有关联),一则带着叛逆的心理,同时也带着迎合的心理,叛逆与迎合这两者时常纠缠不清, 而这种纠缠不清的混乱正是精神衰弱症的表现。值得注意的是,在这种种行为表现中,少女并没想要超越自然与社会的秩序,她也没想要扩大可能性的范围,更没想要创造价值;她只要能在疆界、律法确立的既定世界中表现自己的叛逆, 便非常满足;这种常被看做是 「妖魔鬼怪」的态度,其实是一种弄虚作假的态度, 因为承认善是为了嘲笑它、立下规则是为了要违反它、尊崇神圣事物是为了亵渎它。少女这种态度主要是出于,在「不真诚」的痛苦焦虑中,她拒绝接受这个世界,也不接受她身为少女势必会遭逢的景况。 不过她并不只是态度消极地否定这个强加于她身上的处境;她也想办法要弥补这个处境的种种不足、缺陷。未来让她恐惧,现在则满足不了她;当个成年女人让她迟疑,却也很恼怒自己还是个孩子;她已经远离自己的过去,却还没展开新的人生。她东忙西忙, 实际上却什么也没做,而正因为她什么也没做,她就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她就是藉着这些故做姿态、这些欺人眼目的幌子来填补这个空缺。人们常指责她阴险、不诚实、爱编「故事」。而她却是天生归属于祕密与欺谎。 少女到了十六岁就经历了种种难以忍受的考验,像是青春期、月经、初次意识到性、初次经历身心欲望骚荡、初次的激亢、恐惧、反感,以及暧昧的经验等,她将这些经历一一隐藏在心中;她学会了小心翼翼保守这些祕密。一开始, 把卫生巾藏起, 掩饰自己月经来了,这些事就已经让她陷入欺谎。在美国二十世纪作家凯瑟琳.安.波特的《老人》这个故事里,写到了一九○○年前后,美国南方的几位少女为了参加舞会,阻止月经来,便喝下盐巴和柠檬的混合液,却因此生了病;她们担心男孩会从她们的黑眼圈、从手的接触,甚至从味道察觉她身上的状况,一想到这件事就让她们心中大乱。在她感觉到两腿之间那块沾血的卫生巾时,或者更广泛地说,在她知道自己身体与生俱来的难堪景况时, 要扮个偶像、仙子、异地的公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羞怯,是出于本能地拒绝别人将她视为带有欲望的肉体——这种态度可以说多少带着虚伪。尤其,一般指责少女欺谎的是,她一方面必须假装自己是客体, 而且是个光彩夺目的客体,但在另一方面她体认到的自己却是个朦胧、四分五落的存在, 而且她很清楚自己的种种缺陷。化妆、涂唇、束出蜂腰、「让乳房显得更丰满的」胸罩都是欺谎;连脸孔都以粉妆罩上1层面具,很技巧地摆出一副自然的表情,模仿美妙的被动性;再没有什么比看到平常见惯了的少女,突然以诱人模样的妖娇女性之姿现身,更令人吃惊的了;她舍弃了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模仿起闭缩的存在内向性;目光不再用于察看,而用于反映;她的身体不再为自己活,而是处于等待中;她所有的动作、笑容都是呼求;少女解除了戒备,任由人召唤,她只是一朵等着献给别人的花、一颗等人摘取的果实。其实是男人自己促成这种假象的,他却一边说自己上了当,于是他恼怒,他指责。不过对不懂施展魅力的朴实少女,男人只会冷漠以待,甚至对她抱着敌意。能诱惑他的,都是会对他布下陷阱的少女;这样的少女看似任人取之,但窥伺猎物的其实是她;她的被动性即是她引诱的力量,她让自己的柔弱成为发挥力量的工具;她不能直接坦然地进而取之,只好退而以运用手腕、策略、算计来因应;她的要务在于让人以为自己是白白奉送的;然而实情一旦揭露,别人便指责她狡诈、心机多——这也的确是真的。不过她也的确不得不让男人认为她是顺服的 , 因为是他自己一心想处于支配地位。那么,我们能要求少女压抑这种源自于她景况的态度吗?虽然,她这种迎合男人所求的作风从一开始就是败坏的行为, 但这并不能说她的欺谎完全是出于心计。事实上,她面前所有的道路都封闭了,所以她不能做什么,只能当个是什么,身上注定背负厄运。在孩童时期, 她就假装自己是舞者,是圣女;再后来,她假装当自己——但这真的是她自己吗?处在这个封闭的处境里,所谓 「真正的自己」这种说法并没有意义。「真正的自己」应该是揭去了纱罩的真实存有, 而要揭去纱罩则必须有所行动,然而她没有任何行动。她编造自己的故事讲给自己听 (她也常常讲给别人听),这些故事比她日常平庸的生活更能传达她在自己身上感受到的种种可能。她没有可以衡量自己能力的凭仗,她只能以故做姿态来安慰自己;她藏身在一个假想出来的人物背后,好让自己显得更重要;她想藉着夸大的表现来突显自己是个独特的人, 因为她无法藉由真实的行动来突显这一点。她知道在男人的世界里自己是没有责任可负的、是无足轻重的;就是因为她没别的正经事可做,只好 「编造故事」。二十世纪法国作家纪荷度在他的剧本《埃勒克特拉》中,埃勒克特拉便是个爱编故事的女人,因为靠着自己的力量以一把真正的剑复仇的是男性鱼色奥瑞斯特。少女就像个孩子一样,会时不时发发脾气、哭哭闹闹,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让自己抱病不起,表现得歇斯底里,好让别人注意她,好让自己做个有「份量」的人。就是为了让自己「有份量」,她要在别人的命运中有一席之地;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好;她会泄密、会杜撰, 会背叛, 会毁谤;因为她生命中没有别的希望,所以她需要以悲剧故事来包围自己,好让她觉得自己活着;因此她善变、任性;我们心中的幻想、我们用以抚慰自己的想像常是互相矛盾的,只有透过行动才能统合这些纷杂的心念。少女没有真正的意志,只有多变的欲望;她随兴地从这个欲望跳到那个欲望,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也毫无理由可言。她这种不一贯的行为有时会招来危险, 因为她在投入幻想时是把自己完完全全投入其中。她是不可妥协的、苛求的;她喜欢断然,喜欢绝对, 因为她既然无法掌控自己的未来,便希望能臻于永恒。盲哑女作家玛丽·勒内惠在日记中写道:「我永远不会让步。我要一切的一切。我需要喜欢我自己的人生, 才能接受它。」这句话在二十世纪法国剧作家阿努伊的剧作《安蒂冈妮》中也有同样的回响:「我要一切的一切,立刻就要。」这种孩子气的蛮横专断只会发生对自己的命运有梦想的人身上,因为梦想能抹消时间与障碍,它必须激烈而强猛,才能弥补她单薄无力的现实人生;任何一个对未来真的有所构思的人都会体认到存有之有限性,这个存有之有限性使他必得付出自己的具体力量做为赌注。少女可以轻易表示她想要得到一切的一切,这是因为一切都不是靠她自己的力量取得的。也就因为这样,在面对成人,特别是在面对男人时,她便会表现出「骄纵任性的孩子」之性格。她无法容忍事物有其局限,便将她自己想要介入真正世界的心志强加于另一个人身上;她要他挑战这个局限,并超越它。在十八世纪的挪威剧作家易卜生的剧本《建筑大师》中, 希尔达小姐便是如此,她等着建筑师索尔尼斯送给她一个王国:她要的是一个广大无边的王国,可是她无意以自己的力量去征服它,她要求建筑师为她盖一座前所未见的高塔,而且要他 「爬到他盖的最高处」,但他很迟疑,担心高处会让他头晕目眩;她自己却待在地面,冷眼看着,毫不理睬他人的脆弱,不理睬这个世界并不是必然与绝对的,她不接受现实世界为她狂妄的梦想设下局限。对不怕危险、勇往直前,而自己不必担任何风险的她来说,其他男人总是显得过度小家子气,斤斤计较,担心这个顾虑那个;她想像自己英勇不凡,并将它比附为现实中的自己。她不需要经历现实的考验, 所以能夸口说自己有种种才干,一点也不必担心被人识破。 不过也就是因为她控制不了自己,才会使她性子不定;她幻想着自己是没有极限的;她却还是将自己异化为她想让人仰慕的那个角色;这个角色又取决于他人的意识:她认同于这个分身,但她其实只是被动承受着它的呈显,结果反而使她自己处于险境。这也就是为什么她这么容易得罪、这么爱抬高自己的身价,一丁点的批评、嘲讽都会使她整个自我受到质疑。因为这个角色不是她凭己力得来的,而是藉着旁人随兴所至的赞赏来取得自己的价值。这个价值并不是建立在她自己的某些作为上,而是依据她这个角色得到多少人的支持来计算,因此它是可以量化的;在一项商品过于普遍时,价值便会下跌。只有当个独一无二的少女,她才是会希罕、超凡、出众、卓越的。她的女同伴都是她的对手、敌人;她极力贬低她们,否定她们;她嫉妒其他少女,对她们不怀好心眼。 由此可见,我们指责少女的这些毛病,其实都是源于她的处境。在她这个满怀雄心壮志、充满光明希望的年纪,在她这个正要展现自己生存意志、试图在世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年纪,却被迫处在这种被动而依附的景况中实在是很难承受的;女人就是在这个正要向外开拓的年纪了解到有许多事是不许她做的,了解到她必须否认自己、她的未来是取决于男人的欢心。不管是就社会层面,还是就性别表现层面来说,她心中初萌的这些新渴求一开始便受到压抑,让她始终得不到满足;她所有的生命内在驱力、精神内在驱力都被阻断。这也就是为什么她内在确实很难维持平衡。她情绪不稳定、她流泪、她发脾气, 这并不是出于生理上的脆弱,而是意味着她极度不适应自己的处境。 然而少女会以千百种「非真实自我」的途径逃离这样的处境,但也可能以 「真实自我」的方式承担起这个处境。她种种毛病让人恼火,但她有时也会有出人意表的优异表现。其实不管是毛病或优点,都是系出同源。因而,她拒绝真实世界、她焦虑不安的等待、她的自我消弭,这些都可以让她做为跳板,跳跃到独有自己一人的、自由的境地中,成为「真实自我」。 少女是低调隐密而骚乱不安的,心里有严重的内在冲突。这种繁复多变反而让她更形丰富,她的内心活动和少年比起来更为深邃;她更关注自己心中的感受,细察它幽微、曲折 、缤纷的变化;和向来把注意力投注于外在世界的少年比起来,少女更能掌握内心的活动。她能让力抗世界的反对力量更站得住脚。她不习于因循守旧,也不会被世俗认为正经的事物所缚。她能看穿身边的人同声一气的谎言,对之不齿地讪笑。她日复一日体认到自己处境暧昧、矛盾,所以她会有勇气质疑不经思索的乐观主义、陈腐的价值标准、掩人耳目的虚伪道德,而不只是做些没有任何效果的抗议。在乔治.艾略特的《佛罗斯河畔的磨坊》一书中, 玛姬就是如此;艾略特在这个人物身上体现了她自己年轻时对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无畏的质疑与反抗;书中几个男性角色 (特别是玛姬的哥哥汤姆)顽固地坚持遵循流俗所定的原则, 把道德僵化为死板的标准;玛姬试着引入一些真实的生命气息,她颠覆了他们的价值, 承担起独有自己一人的景况,就此超越男性僵化的世界,跳跃到全然的自由中。 但一般而言,少女几乎只会把这种自由发挥在负面作为上。但是她的不介入世界、对世界不负有责任其实可以激发她敏锐的感受力;她可以是专情、体贴、善解人意、深情款款的。英国女作家罗莎蒙德.莱曼笔下的几位女性角色便有这种温驯、宽厚的性格。在她的小说《邀舞华尔兹》中,奥莉维亚是个畏怯、困窘的女孩,不怎么讨人喜欢,她满怀柔情地带着好奇心探看这个她即将跨入的世界。她跳舞时,全心倾听一个个舞伴说话,依照他们的心意回话;她同声相应,她颤然激动,她来者不拒。在她另一部小说《灰尘》中,女主角珠迪也同样乖巧。她欣然享受快乐的童年;她喜欢在夜里全身光溜溜的在公园的溪流里游泳;她喜欢大自然,喜欢书本,喜欢美的事物,喜欢人生;她不自恋;她不撒谎,也不自我中心, 她没有想要藉着男人提高自己的价值;她的爱是完全地付出。不管是谁追求她,她都会为之付出爱情,对象不分男女,譬如珍妮佛和罗狄都是她心所爱。她付出情爱, 却不会因此失丧自己。她是个独立自主的学生,日子过得井然有序,她有她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计划。但是她和男孩不同之处在于,她总是静静等候着,她柔顺温驯。但无论如何,她注定属于「他人」所有, 尽管方式很微妙;在她眼中,「他人」无比美好,以致同时爱着邻居家的所有年轻人, 爱上他们的房子、他们的妹妹、他们的世界;珍妮佛之所以使她着迷,并不是因为她是朋友, 而是因为她是「他人」。她对罗狄、对他表兄弟施展魅力,是因为她愿意让自己匍匐在他们脚前, 依照他们的心意改造自己;她非常有耐心, 非常温柔,接纳一切,默默忍受着一切。 在玛格丽特.甘乃迪的小说《永远的仙子》中, 个性直接、放荡不羁、愿意为爱付出的泰莎表现则完全不同, 但她对待情爱的态度一样很动人。泰莎无论如何也不愿弃绝自我,举凡华丽服饰、化妆品、装模作样、虚伪、故做风雅、女人惯有的拘谨与顺从她都很厌恶;她渴望被爱,但不想戴上假面具;她会依着路易斯的情绪调整自己, 但从不奴颜婢膝;她了解他,与他有共鸣;但要是他们吵了架,路易斯知道他不是以亲吻就能压制她。另外一个性格霸道、爱自抬身价的女性人物芙洛伦丝则会轻易让亲吻所收服。泰莎则宛如奇迹一般在爱情中保持自由,这让她得以爱得自自然然,不怀敌意, 也不高傲自持。她自然纯朴的态度非常有吸引力,远胜于矫揉造作;即使要讨别人的欢心,她也不会斫伤自己、贬低自己,或是把自己僵化为客体。她周遭全是一些全心投入音乐创作的艺术家, 但她自己并不想从事这种噬人身心的创作;她付出全部的爱去爱他们、去了解他们、帮助他们。她做来自自然然,毫不费力,宽厚、温柔, 而直接。所以,即使在她忘我地施惠给别人的时候,她也是完全保有独立自主。因为拥有这种纯粹的 「真实自我」,所以她没有青春期常见的内在冲突;严酷的世界尽管让她吃苦头, 她的内在仍然是统合的,不曾分裂为两半;她内在和谐,既如孩童一样无忧无虑,又如成熟女人一样明智。这样一个少女既敏感又宽厚,既包容又热情,迟早能让自己成为真正懂得爱情的女人。 在爱情未降临以前,她有时会在这世上见到诗意。她无法有所行动,所以就用观看、感受、记录来代替;一种颜色、一个微笑会在她心里深深起共鸣;因为她的命运是存在于她之外,散布在已经建构的城市里、在有所历练的男人脸上;她触碰、她品尝,和年轻男人比起来态度热切而超然,不具目的。因为难以完全融入、也难以全然适应世界,她便如孩童一样在一旁观看;与其像男人一样只对探取事物感兴趣,她注重的是探求事物的涵义;她捕捉事物特有的轮廓、捕捉出人意表的变化。她不太觉得自己有大胆创造的能力, 她通常缺乏自我表达的技巧;但是在她的谈话、书信、随笔、草稿中,往往流露出独特的细腻、敏感。少女会热情投入事物之中,是因为她和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还有所联系,没有完全断裂;正因为她不曾成就任何事、她自己什么也不是, 才使得她的内在驱力表现得更为强烈。她是空然而无限的,她在她消弭了自我的虚无中,寻求的是 「万有」。这也就是为什么她偏爱大自然;她比少年更加崇拜大自然。不曾被驯服、不带人性的大自然完完全全是她的体现。少女还未曾将天地间任何一部分兼并在她自身之中, 但也因为这个匮乏,整个天地都是她统辖的王国;在她掌控这个天地时,她也非常自豪地掌控了她自己。科莱特便常描写这种青春少女在大自然里感受到的欢畅,例如《西朵》中的这一段: 我爱黎明天未亮的时分,妈妈也投我所好,她答应凌晨三点半叫我起床, 让我两手各提一只空篮子出门, 去溪边的菜圃,采草莓、黑酷栗,和红醋栗。 凌晨三点半,大地在一片原始的蓝色中沉睡,潮湿而朦胧,我沿着沙石小径往下走,沉沉低坠的浓雾先是润泽了我双腿,然后是我匀称的身躯,接着是我的唇、我的耳朵,还有比身体其他部位都要敏感的鼻孔…就是在这条小径上、在这个时刻,我意识到自己的价值,意识到自己优雅无比,并且感受到自己与第一缕微风、与第一声鸟啼、与初升而未定形的太阳深有默契…清晨第一台弥撒钟响,便是回家的时分。但我不会在饱酣景色之前转回家门,总要在森林里兜上一大圈、酣饮两口我深爱的隐密清泉之后才转回家门…… 三十世纪初的英国小说家玛丽·韦布在她的小说《多默森林的房子》里也描绘了一位少女从熟悉的景色中觉察到自己的心境: 当家里紧张的气氛快要爆发时,安珀儿的神经绷到了极点。这时,她会跑到高丘上的森林。她觉得多默这地方的人都战战兢兢活在法律的规范下,只有森林是靠着自然驱力而活。她渐渐意识到大自然的美,从而对美有一种特别的感受力。她开始把一些事物拿来做类比,她看到的大自然不只是由诸多小细节随随意拼凑起来,还是一种和谐,一首质朴而壮美的诗。笼罩在此处的美,灿亮的天光并不同于花朵、星辰散发的光亮…一阵阵轻颤,奥秘而眩人,如一道光线奔腾,迅速扩及整座森林……安珀儿走入这绿色的林木世界, 彷彿进行某种宗教仪式一般。在宁静已极的清晨,她登上了「飞鸟园」。于湫隘、恼人的一天开始之前,她往往会先走一趟这段路…她的心可以从这个无理序的鸟类世界中得到安抚:…最后她来到了高林森林,露时,眼前的美让她一怔。在她和大自然的交流中,彷彿有一场角力,她好像带着某种心情说:「你一定要护佑我,否则我不让你走……」她背靠一棵野生的苹果树,突然感觉自己内在好像有一种听觉可以听见生猛、强烈的树汁往上窜动,使她联想到汹涌澎湃的海潮。这时,一阵微风轻拂花开满枝的树,她又听见了那如许真实的声音,听见了树叶的陌生言语……每片花瓣、每片叶子好像都哼着曲子, 这乐音让她想起了自己所本的根源。在她看来,每一朵轻轻弓着身子的花朵好像是以脆弱之姿盛满过于沉重的回音……在山丘顶端,吹送来一阵香气盈人的山风,裊裊绕绕枝枒间。在那难以言诠的无形之物掠过时,那些有形的事物,而且知道有形必朽的事物也不禁瑟瑟发抖。由于这无形之物,森林不单纯是林木簇集之处,而是如星空一样粲然显耀······森林在自身之中也拥有恒久而不变的存在。吸引满怀好奇心的安珀儿屏住气息走进这自然世界的便是这一点。这时让她凝然陶醉其中的也正是这一点。 很多不同的女人,像十九世纪英国小说家艾蜜莉.勃朗特,和二十世纪初的法国女作家德.诺瓦耶夫人,在年轻时也都热爱大自然,终生不渝: 上面引用的几段文字说明了少女能在乡野、林间找到庇护。在父母亲家中,居于支配地位的是母亲、律法、习俗, 和日常家务,少女想把自己从这样的过去里拔除出来;她要自己也是个拥有主权的主体。但是就社会层面来说,她只有成为女人,才能跨入成年人的生活领域;她为了获取自由,必须有所弃绝;然而在植物与鸟兽之间,她是个完整的人;她同时从家庭、从男性中解放出来,成了主体,是个自由意识。她从森林的奥秘中见到了自己灵魂独有一人的状态, 从广漠无边的平原见到了她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之具体形象;她自己就是这片一望无际的原野,就是向着天顶挺伸的树梢;这一条通往将来未知之境的道路,她可以奔赴而去;坐在山丘顶上,全世界的丰美全呈献在她脚前, 由她独揽;湍急的水流、粼粼的波光,让她隐隐感觉到欣喜、泪流、出神忘我……这种种她还不曾切身经历的感受;池塘中的涟漪、斑驳的阳光掩映,让她心中隐隐向往着冒险犯难。气味和色彩说着神祕的语言,不过特别有一个词以胜利之姿高声鸣响, 这个词就是 「生命」。「存在」不只是一种抽象的命运,记录在户政事务所的资料里,「存在」是未来,是富有肉感的丰富美好。拥有身体不再是个令人羞愧的污点;少女从自己被母亲扼抑的欲望里,感受到在大树中升腾的汁液;她不再受到诅咒,她骄傲地宣称自己与枝叶、与花朵有血缘之亲;她这时折下一朵花,握在手中, 她知道来日自己手中会擒住另一个活生生的猎物。她有欲望的肉体不再是污秽不洁的,它是欢愉, 是美。与天空与原野融为一体的她是激发万物、鼓动万物的那一缕气息,她也是欧石南每一株岔生的茎;她深深植根于大地的个体,是永无止限的意识,她既是 「精神」又是 「生命」;她的存在是必然的,是带着胜利之姿的 ,一如大地。 在大自然之外,她有时还追求更为迢遥、更灿烂夺目的真实存有;她随时准备投向忘我的神祕经验中;在信仰为尚的年代,许多年轻的心灵祈求上帝填补她们存在的空虚;锡耶纳的圣凯瑟琳和阿维拉的圣女大德兰在青春时期便想献身上帝 (我们稍后会进一步讨论有宗教神祕经验的女人之特性)。圣女贞德也是个少女。在其他时期,为全人类献身成为终极的追求目标;这时,对神祕经验的追求化为对具体愿景的追求,像是罗兰夫人、卢森堡女士,她们也是在青春时期便有追求绝对之志,这样的热情之火点燃了她们一生。即使处在奴役中、处在被剥夺的处境里,少女的叛逆也能赋予她极大的勇气,起而反抗。她能体会什么是诗,她也知道什么是英雄的作为。要化纳她无法融入社会的办法之一,就是大步跨越已然划定的界线。 有些女人因性格坚毅、恢弘,而且因生逢其时,得以在成年以后继续追求青春年代热切的梦想。但这样的情况实属例外。乔治.艾略特让她小说中正值青春的玛姬·杜黎夫丧生,还有玛格丽特.甘乃迪小说里的泰莎也是,她们这样处理不是没有道理。勃朗特姊妹三人自身便遭遇了同样严苛的命运。少女之所以显得哀怨,是因为她是一人孤单、柔弱的与世界对抗;然而世界太强大了,她要是顽强地对抗这个世界,便会折毁自己。十八世纪以法文写作的荷兰女作家伊莎贝尔·德·夏希耶 (外号 「朱伦城堡的美人」),她才智出众、洞见深刻,让全欧洲为之倾倒, 却吓跑了所有的追求者;她坚持不肯退而求其次,使她长年守独身,她还提到 「处女」与 「殉道者」 彷彿是同义词。但像她这么固执的人实在很少见。绝大部分的情况是, 少女了解到她与世界的对抗,彼此的力量太悬殊,最后她不得不屈服。狄德罗在写给书信作家苏菲.沃兰的信上说:「你们女孩啊生命到了十五岁就停止了。」通常,和世界的这场对抗只是一种象征性的反抗,因此失败也是必然的。在她的梦想中,她很苛求,认为前途充满希望,但实际上她却表现得很被动,所以成年人只会怜悯地为她一笑;他们希望少女变得乖巧顺从。果然,两年后,她就不再是那个执拗、叛逆的孩子,她变得比较明理,准备好接受做个女人的命运。科莱特在《麦苗青青》中也为梵嘉安排了这样的人生;在莫里亚克初期创作的小说中,女性角色的命运往往也是如此。青春期的躁动是某种必须做的「功课」,类似于精神分析家拉加许所称的「做哀悼的功课」。少女缓缓埋葬她的童年,埋葬过去那个独立自主、任性霸道的自己;然后,顺顺服服地走进成年人的人生阶段。 当然,我们不能只以不同的年龄层来分类。有些女人一辈子性格都像小孩;我们前面描述的各种行为有时还会出现在年纪不小了的女人身上。不过一般而言,十五岁的「少女」和年纪稍大一点的「年轻女孩」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差异。「年轻女孩」适应了现实人生,她不太活在想象中,她的自我也不像从前那么分裂。玛丽.巴斯基尔塞夫在她十八左右写道: 感到青春期的后期,我愈是凡事漫不经心。再没什么事能干扰我,而从前是事事都干扰我。 著有《少女日记》的二十世纪法国女作家伊羡.雷维利奥特写道: 让男人接受我,就必须像他们那样思考、像他们那样行动,否则他们会觉得你这人阴阳怪气,你就只好孤单单一辈子。现在,我已经饱尝了孤独的滋味,我需要一群人和我紧紧相依,而不只是陪在我身边……我现在要真真实实活着,而不只是存在、等待、做梦、闭着嘴自言自语、身体一直在原处动也不动, 稍后她还写道: 因为有人恭维、有人追求等等的,不禁让我野心大了起来。这再也不是我十五岁时让我颤抖、赞叹的幸福感觉,而是一种冷冷的陶醉,像是终于为我的人生复了仇,像是自己终于可以往上爬。我会调情,我在情场玩了一玩。但我根本不爱谁……我变得聪明,变得冷静沉着、洞察世情。但我失去了真心。就像一道裂缝渐渐加大、加深……只两个月,我便完全脱离了童年。 下面这位十九岁的少女也有类似的告白(引自法国教育学家德贝斯的着作《青春期特有的躁动》): 啊,从前, 我心里种种浮泛的空想彷彿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而且和这个时代的呼求有冲突!而现在,我觉得自己心定了下来。有新的念头浮现在我心中时, 我再也不会为之痛苦骚动,也不会一再地破坏、一再地重建我自己,奇妙的是,我现在很能适应自己心里本来就有的想法……现在,我这些浮泛的空想总能在不知不觉间化入我日常实际的生活里,其间没有断裂。 少女到头来还是会接受自己的女人身份 (除非她长得特别难看);往往,在她永远受到做个女人的命运束缚之前,她很乐于尝到做个女人快乐、胜利的滋味,而不必付出代价;身为少女的她不需负任何责任,也没有任何应尽的义务,她可以完全支配自己的时间,无拘无束,而且她也不觉得「现在」是空虚,或是令人失望的,因为这不过是一个过渡时期;对她来说,化妆打扮和调情都像游戏一样轻盈,她对未来的梦想使得本来不怎么特别的事物焕发光彩。二十世纪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芙在她的小说《海浪》中便描写了一位年轻的娇娇女在一次晚宴会中感觉到的: 我觉得自己在幽暗中发光。我如丝缎细嫩的双腿彼此轻轻搓摩。项链上冷冷的宝石安憩在我胸前。我一身盛装,一切就绪……我一头鬈发卷得刚刚好。我的双唇红得正如我想要的那样。我已经准备好加入这些正要上楼的男男女女。他们和我身份相当。我走到他们前面,显现在他们眼前,一如他们显现在我眼前……在衣香鬓影的光彩中,我如一株茎叶卷曲的蕨类渐次舒展、绽放……我觉得自己拥有千百种可能。我时而调皮,时而欢欣,时而慵懒,时而抑郁。我着了根,人却于其上飘摇。我往右边看去,一片金光闪烁, 我轻轻唤着一位年轻男子;「过来!」他来了。他朝我走来。这是我这辈子最激动的时刻。我忍不住颤抖,我内心激荡 我一身丝缎,他一身黑白,我们坐在一起不是很引人注意吗?其他人这时都看着我,男男女女每个人都看着我。我把目光回送给你们。我是你们的一员。我在此地, 在我自己的天地里·······门开了。门一直一直开。下回,门再度敞开时,我的人生也许会整个起变化……门开了。「喔,过来!」我一如大蕊的金色花朵,俯身对这位年轻男子这么说。我对他说,:「过来!」 他朝我走了来。 然而少女愈是长大,愈觉得母亲的权威抑制了她。在家里,她如果想做个家庭主妇,往往只能当助手,而她却想为自己的家庭、孩子献上自己。她和母亲之间的竞争常会闹得彼此不愉快,尤其是长女, 她在小弟弟、小妹妹出生时心里更觉得不舒服;她认为「属于妈妈的年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应该是轮到她生小孩、料理家务。要是她在外面工作,晚上一回家,她一样只是被看成家中一员,而不是个独立自主的个体,这让她倍感痛苦。 她不再像以前那么浪漫,这时她幻想的比较是婚姻,而不是爱情。她不再以光彩夺目的光环来妆点未来的丈夫。她现在想要的是平稳、安适的生活,能让她真正当个女人。维吉尼亚.伍尔芙在《海浪》中描写了在乡间长大的富家少女幻想的人生: 再一会儿, 到了蜜蜂绕着忍冬嗡嗡嗡的中午时刻,我的情人就会来。他只跟我说一句话,我也只用一句话回他。我会把身上的一切献给他。我会有几个孩子,我会有几个穿着围裙的女佣人、几个手持火炬的女工人。我会有个厨房,小羊生病时,会有人把牠装在提篮里带来厨房取暖,厨房的梁上还悬着几只火腿、几串油亮亮的洋葱。我会和妈妈一样,腰间系着蓝色的围裙,手里握着橱柜的钥匙,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 玛丽.韦布在《撒恩》一书中, 写到了可怜的普露.撒恩也有类似的梦想: 我觉得永远不结婚是可怕的厄运。所有的女孩都要结婚。女孩结了婚以后,她会有间房子,说不定还会有一盏灯,她可以在晚上丈夫回家时点亮;要是她只有蜡烛,也是一样,她还是可以把它搁在窗边,丈夫一看见,心里就会想:「我老婆在家里,她点亮了蜡烛。」有一天,贝吉第太太用芦苇为她编了个摇篮;再有一天,摇篮里有了个可爱的宝宝。洗礼的邀请函寄出了。邻居都来了,像蜜蜂簇拥蜂后一样,绕着宝宝的妈妈团团转。万一事情不顺利,我会对自己说:「没关系的,普露·撒恩!有一天你一定会在自己的蜂窝里当蜂后。」 对大部分年纪较大的少女来说,无论她是勤快劳动还是百无聊赖,无论她是封闭在父母家中或者是享有部分自由,找个丈夫 (或者至少有个稳定的情人) 这件事变得愈来愈迫切。但这往往会损及她和其他女性朋友之间的情谊。「知心密友」 从此丧失了原有的特殊地位。这时她的同伴都成了对手,而不是结为同盟的好友。我就认识一位聪明又有才华的女孩,她在自己写的诗、散文中,把自己形容为「远地的公主」,她很诚实地表示, 她再也不会跟以前的女性朋友那么要好,因为对那些太丑太笨的,她讨厌, 对那些太漂亮的,她有戒心。常常,男人迟迟不出现, 这让她非常焦急不耐,也让她看不见自己的未来,所以不免使些小技巧,要些小手段,也不免要蒙羞;她因此变得自私、无情。要是白马王子迟迟不来,她更会变得尖酸刻薄。 少女的处境大大影响了她的性格与行为,如果处境改变,她呈现的样貌也会随之起变化。在当前的社会,少女已经有可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必托付给男人。要是她专注于学业、投身于运动,或是全心学习一项专业技能,或是从事社会、政治活动,男人就不会老是萦绕在她心头,她自己内在情感的冲突也会减轻许多。但是即使她要努力成为独立自主的人,也会比少年来得困难。就如我前面所说,她的家庭、整个社会风俗都不支持她做这样的努力。况且,即使她选择了做个独立自主的人,她还是会在生命中为男人、为爱情保留一块空间。她总会担心要是自己完全投身于某项活动,便会错过做个女人的命运。她不敢承认自己心里一直有这样的感觉。但这感觉确实存在,它损及了她原先下的决心,限制了她的力量。总之,投入职场的女人都想在成功地做个女人与自己的工作之间取得平衡;这表示,她不只要花上许多时间妆扮自己,注意自己的外表,更严重的是,这意味着她的精力势必被分散。男学生在日常课业之外,会让思想自由驰骋, 许多绝佳的灵感因此源源而生;少女的思绪、遐想却完全用在另一方面,她想着自己的外貌,想着情人,想着爱情, 在课业、工作上只花最基本的时间与精力,这些事对她来说并不是真的那么必要。这并不表示她智力不足以支应这些活动, 或是她无法集中精神投入其中,而是独立自主与做个女人这两方面很难取得协调。恶性循环就此形成。我们常常很讶异,女人一旦找到丈夫,竟然可以轻易放弃对音乐的爱好,放弃自己的学业、职业;其中原因即在于她很少全心投入某项愿景里,进而在实现自己的愿景时获得自我满足。她周遭的一切都压抑着她的雄心,而整个社会都给她压力,强迫她从婚姻里寻求社会地位,取得合法身份。她自然不想靠自己的力量在社会上创造自己的位置,即使她有心这么做,也不敢放胆进行。只要在社会上男女之间的经济无法平等、只要社会风俗还让女人能以妻子、主妇的身份沾取丈夫的权益 , 那么她以消极方式取得成功的梦想依然会延续下去,也会阻碍了她实现自我的可能。 在少女跨入成年阶段时,她还有许多事有待学习。无论这进程是缓慢,或是突然就来到,她都必须经历第一次性经验。有些少女会回避这件事。要是她在童年时在性方面有痛苦的经验,或者她小时候的教育误导了她, 让她对性怀着恐惧,她便会一直排斥、厌恶男人。有时候,她会被情势所迫, 不得已长期保持处子之身。不过绝大多数的少女迟早会经历到性这件事。她过去的经历必然会影响到她面对性的态度。不过某些意料之外的情况也会为她带来新的体验,她可以随自己的意愿做出反应。下一章,我们就要谈谈这个新历程。     第三章 性启蒙 在某种意义上,女人的性启蒙就和男人的一样是始于幼年时期。从口腔期、肛门期、生殖期,一直到成年, 了解什么是性这件事向来都是理论与实际体验并行。不过少女对男女性关系的认识并不只是过去对性的体验之延伸;它往往是以出乎意料、让人猝不及防的方式发生;这件事一旦发生通常会有前所未有的新状况,与过去的经历完全不同。在她亲身体会到性事时,少女面临的所有问题全以尖锐而急迫的方式表现出来。在某些情况下,为性骚荡不安的时期很容易度过。不过也有些悲惨的经历最后只能以自杀或发疯来解决。但不管情况为何,她处理这件事的方式会大大影响她未来的命运。精神病学家一致认为女人最初的性关系是影响她一生的关键,这次经验会在她往后的人生中不断回响。 不管是从生物的、社会的,或是从心理的观点来看,女人在性方面的景况和男人极为不同。男人的性欲,从童年过渡到成年阶段相对比较单纯,也就是说他情欲的欢愉是客体化的,它是指向另一个存在超越性的个体,而不是在存在内向性的自我中实现。勃起,即是这种需求的表现;性器官、双手、嘴巴,他整个的身体都伸向他的性伴侣,但他自己仍处在这项活动的中心,一如主体通常面对着他感知的客体、他操作的工具;他将自己投射向他人,又一点无损于他的独立自主;女性的肉体对他来说是猎物,他在她身上攫取了他自己的感官要求客体必须具有的特质。当然,他无法将这些特质化为己有。但至少,他将之揽在怀中;他对她的爱抚、亲吻表示了想将她的特质化为己有的意图失败了一半,但即使是失败也刺激了性欲,带来了欢喜。最完整的爱欲行为在性高潮中完成。交合在生理上有其特殊作用;男人藉着射精排出压在他心头的分泌物;发情之后,他便完全放松下来,得到了快感。当然,他得到的并不只是快感,失落感往往随之而来。与其说他真的得到了满足,倒不如说暂时驱散了性的需求。无论如何,性行为已经完成,男人仍保持他自身的完整。他在服务物种的同时也让自己得到了欢愉, 这两者在他是难以区分的。女人的性欲则复杂多了,它另方面还反映了女人复杂的处境。我们在第一卷第一章里分析过,女性并不是把物种特有的力量融入她的生命个体,她反而是物种的牺牲品, 物种的利益和她个体的利益是完全划分开来的;这个矛盾充分表现在女人身上,例如,阴蒂和阴道这两个部位便体现了这个矛盾。在童年期, 女性的性欲感受集中在阴蒂。虽然有些精神病学家表示,有些小女孩的性欲感受是在阴道, 但这个看法非常有争议;再怎么说,这种看法仅属次要。阴蒂组织到她成年以后并没有任何改变(除了某些原始部族有割除女性阴蒂的习俗),女人一辈子都保有这种自主的性欲快感。阴蒂高潮也类似男性性器官的高潮,可以机械性地激起、消退;但一般的交合并不一定能激起阴蒂高潮,而且阴蒂高潮也对生殖没有任何作用。女性被侵入和受精的途径是阴道;是因为男性的介入,阴道才成为她性欲感受的中心,男性的介入对她来说始终意味着暴力的侵害。在过去,女人是真的被人掳掠, 或是假装被人掳掠,强行将她从童年世界拔除出来,抛入为人妻子的生活中;是暴力让她从女孩变成了女人。在一般用语里会说「夺走」 处女的贞操、「采」 她的「花」。这种让女孩失去童贞的做法,并不是在持续的进程中以平和、和谐的方式完成的,而是使她和过去蓦然断裂开来,跨入一个全新的阶段。这时的性欲快感是阴道内壁收缩引起的;这种收缩会激起明确的高潮吗?这一点并没有定论。解剖学上的论据也还很含糊难定。《金赛性学报告》中提到:「在解剖学和临床研究中有大量的证据表示, 大部分的阴道内壁并没有神经。在阴道内进行多种手术,往往不需要麻醉。阴道内的神经大多局限在靠近阴蒂的内壁区域。」不过如果刺激阴道内无神经区域以外的部位,「女人会感到有外物进入阴道,特别是当阴道的肌肉收缩时;但是从这里得到的性满足,应该比较是从肌肉紧张而来,而不是从对神经的性欲刺激而来」。毫无疑问,阴道快感的确是存在的;成年女性在阴道进行手淫的行为似乎比金赛调查的结果更普遍、常见 (注二十三:(原注) 女人使用假阳具的历史可以从今日一直追溯到古代,甚至远在此之前……下面是近年在阴道或者膀胱里找到的种种物品,其中有不少只能通过外科手术取出来:铅笔、封信的蜡块、发夹,线轴、骨制发夹、发钳,缝纫针和编织针,针套、圆规、水晶塞、蜡烛、软木塞、执骰杯、叉子、牙签、牙刷、香膏瓶、鸡蛋等等。较大的物品理所当然是在已婚妇女的阴道中发现的 ( 哈·蔼理士《性心理学研究》第一巻))。不过可以确定的是, 阴道的反应十分复杂, 兼具心理生理学的性质,因为它不仅涉及整个神经系统,还取决于这个人的生命经历与感受——它需要这个人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地参与其间;第一次性交经验开启了新的性欲型态 ,为了让神经系统建立新的感受模式,必须发展出另一套尚未发展出来的形式, 而且这种新形式必须也包含阴蒂快感的形态;这个转化需要花费很多时间,有时候甚至永远也开发不出来。让人错愕的是,女人有两种性欲形态,一种让她继续处于少女的独立状态, 另一种则将她自己托付给男人、给后代。一般的性行为事实上是使女人依附于男人与物种。一如绝大多数的动物, 扮演攻击性角色的都是雄性,而她只能屈从于他的欲望。通常,她随时都能让男人占有,而他只有在勃起时才能占有她;除非因抗拒而发生阴道痉挛,让阴道比处女膜更有效地将她封闭起来, 否则女人再怎样也拒绝不了男人侵入;何况,即使发生阴道痉挛,男性也有办法以他强健的体魄让她无力抗拒,在她身上取得满足。她既然是客体,她滞怠的性质便改变不了她在性方面担任的角色,以致很多男人根本不必费心搞清楚和他同床共眠的女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想交合,或者她根本只是配合行事。男人甚至可以和女人的尸体性交。但如果男性没有意愿性交,交合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交合也是以男性满足了做为完结。女人即使没有性快感,也一样会受孕。再者,受孕对她来说根本不代表完成了性交的过程;相反的,一且受孕,便表示她受役于物种。她受奴役的处境是在懐孕、分娩、哺乳中一步一步展开, 过程缓慢而煎熬。 男人、女人 「天生注定的生理构造」大有差别。他们各自的社会处境、各自负担的消德要求也有很大的差距。父权文明要求女人要守贞洁, 却多多少少认为男性有权力满足他的性欲望,而女人只能在婚姻里才能享有性。对她来说,没有经过婚配仪式,便有了肉体接触,那就是过失,是堕落, 是挫败,是软弱;她必须捍卫她的贞操、她的名誉;要是她「屈服」、「堕落」,便会受到鄙夷;而对于征服她的男人, 别人在谴责他时总不免透着钦羡。从原始时代一直到今日,大家总认为在性事上,女人提供的「服务」,男性总会以送礼物或是保障她的生计来酬谢她。但所谓 「服务」,必然是让自己为一个主子服务;在这样的男女关系中,必然不是「以同等的方式互相看待」的对等关系。婚姻这个建制,以及自古以来就有妓女这一行,这两件事都证明了女人向来是「献出自己」的一方,男人付她报酬,取她为其所用。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男人自认是主人,取地位比他低下的人为其所用。主人和女仆私通一向受到宽容,但中产阶级的女人要是委身于车夫、园丁,她的社会地位便受到贬抑。一向坚持种族不平等的美国南方人,社会风俗一向容许主人和黑人女性有性关系,不管是南北战争前或是现在都一样;美国南方人往往会以做主子的傲慢态度享有这项权利。但在黑奴制的时代,要是有个白人女性和黑人有私情,她很可能被处死,即使在今日,也可能有人动私刑惩罚她。男人说他和一个女人发生性关系,往往会用「占有」她、「上过」她这类的词,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说让某人「上了当、受了骗」,有时也会使用这人「被搞了」这种涉及性暗示的粗俗字眼。古希腊人把不曾和男人做过爱的女人称为parthenos  adamatos,意思就是还未被制伏的处女;古罗马人把克劳狄一世的王后梅莎琳归为「未曾被制伏的」,因为她虽然有许多情人却没人能带给她欢愉。对男人来说,爱欲动行为即意味着征服与胜利。男人即使常把另一个男人的勃起看做是可笑的动作,但对自己的勃起却总不无虚荣之心。男人常用的情色字汇,往往取材于军事用语,像是:在床上骁勇善战、勃起的阴茎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射精如打高射炮, 他是机关枪,是大炮;他还会使用攻击、突袭、凯旋这样的形容。他发情这件事,总带有某种英雄主义。本达在《于希尔的报告》中写道:「在一个人占有另外一个人的生殖行为中, 必然有一个征服者和一个被征服之物。在谈到男女之间的情爱关系时,即使是最文明的人都会用征服、攻击、突袭、包抄、防御、挫败、投降这类的字眼,直接以战争的概念来比拟。这个行为涉及了一个人被另外一个人玷污,其中被玷污者即使是心甘情愿,也不无带着屈辱。」他最后这句话引出了新的想法,也就是:男人把女人玷污了。事实上,精液并不是排泄物;一般之所以把精液称「梦遗」、「夜间遗留的秽物」,是因为它没有发挥在它原本的用途上;但我们并不会因为咖啡弄脏淡色的衣服,就说咖啡是秽物,会把胃弄脏了。不过另外有些男人反而认为不洁的是女人,因为她会「排泄秽物」,因为她会弄脏了男人。女人做为玷污者所具有的优越地位毕竟无法让人信服。实际上,男人的特权地位是来自于他具有攻击性的生物基本特性与他在社会上身为首领、主子的身份互相整合而得;也就是透过这样的整合,男人不同于女人的生理构造才显出意义。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男人是具有主权的主体,他能强烈表达自己的欲望正显示了他真正有拥有主宰权;一般都认为,性能力强的男人是健硕、有权威力的——这些形容词在在表明了他是主动性,是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相反的,女人只是个客体,提到她时会把她说成是「热烈的」或是「冰冷的」,这等于是说她只能表现出被动的属性。 这样看来,唤醒女性性欲的环境背景是和青春期的少年所面临的非常不同。再者,她第一次接触到男性时,她对性欲的态度就非常复杂。一般以为没有性经验的少女并没有性的欲望,她的感官欲望是由男人激起时,这种看法完全是错误;这种错误的认知再一次说明了雄性想要统辖一切的心理,他并不希望他的伴侣是独立自主的,甚至不希望她对他也有欲望;事实上,对男人来说也是一样,往往是在接触了女人之后,他的欲望才被激起。相反的,大多数的少女在还没有男人抚摸她之前,便热切揭望着爱抚。二十世纪初美国舞蹈家邓肯在《我的生平》中写道: 昨天我还觉得自己像个男孩一样的腰臀在这时却变得圆浑,我整个人深深感觉到自己像是在等待什么,有个呼求从我内在升起,但意义未明;我晚上再也睡不着,只在床上翻来覆去,焦躁不安,像发着高烧一样,很是痛苦。 有位少女向奥国精神分析家斯特克尔告白,她说道: 我开始劲头十足地和男人调情。我一定要「搔搔神经」(原文如此) 。我跳舞跳得非常热情,跳舞时我总是闭着眼睛尽情享受这种快感……我藉着跳舞表现我的暴露狂,因为我从中得到的感官欢愉压过了羞耻感。第一年,我跳起舞来热情有劲。我很喜欢睡觉,也睡很多觉,每天都会躺在床上自慰, 甚至一口气弄了一个小时……我常常把自己弄得汗流浃背,后来因为实在累坏了才没有继续,然后就睡着了.我情欲旺盛,只要有男人愿意平息我的欲火,我都接受。我想要的不是某个男人,而是「男人」。(引自《性冷感的女人》) 应该这么说, 没有性经验的女孩骚荡的欲望并不是一种明确的欲望;她其实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身上仍然残留着童年时那种具有攻击性的性驱力;她最初的本能驱力以攫握来表现,这时她也一样有拥抱、占有的欲望她希望自己觊觎的猎物能让她从味觉、嗅觉、触觉来感受到它的价值;因为性欲并不是一个孤立的领域,它能拓展、延续从感官所得的欢愉和梦想。儿童和青少年,无论男女都喜欢光滑、滋润 、柔和、幼嫩、有弹性的东西, 喜欢受到挤压不会变形、也不会腐败的东西, 喜欢看上去或摸起来都是滑嫩嫩的东西;女人也和男人一样会迷上常被比拟为乳房的温暖沙丘,喜欢丝缎的触感、鸭绒的滑嫩,和鲜花水果的甘美;而且少女尤其喜爱淡雅的粉彩, 和薄绢、罗纱的迷濛。她不喜欢粗布、沙砾、咕咾石,不喜欢苦涩、酸味;她和她的哥哥弟弟一样,一开始喜欢的是妈妈身体的触感, 喜欢妈妈的亲亲搂搂;在她自恋心理、在她对同性之爱的经验中 (不论是含糊的依恋或是明确的爱恋关系),她都将自己设立为主体,并想拥有一个女性的身体。在面对男性时,她手掌、双唇都有一种想要主动触摸猎物的欲望。但是男人粗犷的肌肉、粗糙的皮肤、粗旷的长相、浓烈的体味, 而且常常长满体毛, 不但激不起少女的欲望,甚至让她厌恶。赫内·维薇安就曾经写下这样几句诗: 我是女人,我没有权利要美丽的 ······我注定只有丑陋的男性 别人不准我得到有的秀发、你的眼瞳 因为你一头长长的卷发充满香味 要是一个女人想要攫握、想要占有的倾向特别强烈,便可能像赫内.维薇安一样往同性恋发展。或者是她只会喜欢能把她看做是女人的男人,一如法国女作家哈希尔德在她一八八四年出版的小说《维纳斯先生》中描写的,女主角花钱买了一位年轻的情人,她很喜欢爱抚他的身体,却不准他和她交合。有些女人很喜欢爱抚十三、十四岁的少年, 甚至年纪更小的儿童, 却刻意回避成年男人。但我们也知道大多数的女人从小便发展出让自己的性欲处于被动状态:女人喜欢被人拥抱、被人爱抚,特别是从青春期开始,她便希望自己是被男人拥在怀中的肉体之身;她很清楚,通常男人才是主体;不断有人对她说:「男人不需要外表好看。」她不应该在他身上寻找客体的被动性质,而应该期望他有威权、有阳刚之气。于是她自身便分裂为二,因为她呼求着能让她身心掀起一阵涟漪的热情拥抱,但男人的鲁莽和暴力又深深伤害了她。她的感官感受都集中在肌肤和双手,但不管是肌肤或双手,一方渴望的往往是另一方排斥的。只要有可能, 她便以折衷的办法来解决;她让自己献身于年轻、有魅力而具阳刚之气的男人,做为激起她欲望的客体;她可以从俊美的少年身上发现所有吸引她的特质;在《圣经.雅歌》中, 妻子和丈夫的爱之喜悦是彼此相称的;她在他身上发现了他在她身上寻求的,尘世的动植物、珍稀宝石、溪流、星辰。但她缺乏获取这些宝藏的生理条件,她的生理构造迫使她像个「阉人」一样笨拙、无力,因为缺乏一个能体现她占有欲望的器官,她个欲望便难以实现。况且,男人也不愿做个被动的角色。往往,少女因情势使然而成为男人的猎物,他的爱抚使她激荡不已,但是当她回过头来注视他,或是爱抚他时,自己却感受不到欢愉。一般都忽视了,少女对男人之所以既有欲望,又心生厌恶,不只是因为她对男性的侵略性怀着恐惧,另一方面也在于她自己深深有一种受挫的感觉,因为男人从触摸、观看得到的乐趣和性欲的快感是一致的,而女人要得到快感则必须抗拒她性欲本能的内在驱力。 但是什么因素能激起被动性的性欲其实很不明确。连「碰触」会引起什么感觉、反应都很难清楚界定。许多男人双手可以操弄许多东西,一点也不觉得反感, 偏偏就讨厌植物、动物拂过他的皮肤;女人在接触到丝缎、丝绒有时会快活地微微颤动,有时却会厌恶地竖起寒毛。我年轻时有个女性朋友,她只要看到桃子就忍不住起鸡皮疙瘩;从不安到心痒、从厌恶到欢愉, 这之间的转变可以来得很容易, 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拥抱着身体的臂弯可以是避难所,是保护,但也可以是监牢,是让人窒息的。没有性经验的少女身上一直带有这种模稜两可的歧义性, 这是因为她的处境本身就很矛盾,也就是说让她从女孩转变为女人的器官是紧密封存在她体内。她带有欲望的肉体朦胧而强烈的呼求传遍她全身,却独独没影响到这个进行交合的器官。没有性经验的少女身上没有任何器官可以满足她带着主动性的性欲;而对于那个使她处于被动状态的性器官,她却没有任何实际的体验。 然而这个被动性并非全然是滞怠的。要让女人春情荡漾,唤起她的性欲,必须先让她的身体机能有正面的反应, 像是性敏感区感被激起、某些勃起组织膨胀起来、有分泌物、体温升高、脉搏与呼吸加快。和男人一样,女人的欲望和欢愉会耗费她的生命力;虽然女性的性需求是接受性的,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它也是主动性,它会以神经、肌肉紧张愈形强烈来表现。冷漠、委靡的女人总是对性很冷感;很说到底有没有所谓「先天体质素的性冷感」这一回事,但可以确定的是,心理因素对女人性能力具有关键的影响力:不过生理上的种种不足与缺陷, 以及生命力不够强盛,必然也会表现出对性漠然、不感兴趣。相反的,一个女人如果将她的生命力投注在像是运动这种出于自己意愿的活动上,她就不会对性特别热衷,譬如斯堪地那维亚的女人便是健康、强壮、对性冷淡。「性欲旺盛」的女人即是没有活力,同时又让自己保持「欲火」的女人,譬如意大利女人、西班牙女人,也就是说她们把旺盛的生命力完全发泄在肉欲之欢上。让自己做个客体、做个被动性,和是个被动的客体完全是两回事,意思也就是说前者之女人在做爱时既不是陷入沉睡,也不是个死去的人;在她身上有一股驱力时而低落、时而再次扬升,松弛时的驱力会陷入陶陶然的迷醉状态,以便一直处在有欲望的状态。但是欲望高涨和欲望松弛之间的平衡很容易遭到破坏。男性的欲望是一种张力, 遍及全身,使神经、肌肉也因此紧绷起来;做爱时的体位、姿势,需要他自主的以全身机能参与其间,这种自主性不仅不会驱散他的欲望,反而有助于激发欲望。但对女人来说,所有自主性的努力却会妨碍她「被占有」;这也就是为什么女人会本能的拒绝需要主动做些什么,或是拒绝一直让她处在紧张状态的性交 (我们稍后会谈到心理层面的因素也会让她即刻改变态度);性交姿势过急、过多变化、过于指使她该怎么做 (不管是出于言语或是动作的唆使) 都会破坏她陷入迷醉的状态。猛然的暴力动作会让她不由自主的抽搐、蜷缩、陷入紧张状态,有些女人甚至会又抓又咬,身体弓弯起来,全身带着一股惊人的力量;不过只有爆发到极致,才会出现这些现象;但是要达到这个极致, 前提是必须不管是在肉体上或精神上都没受到抑制,让所有的生命力量都集中于性, 这样才可能。这意思也就是说,少女在性事中只是「任其发生」是远远不够的;如果她只是顺从、没有活力、心不在焉,她就无法满足她的伴侣,也满足不了自己。她必须主动参与这件事,只是在她仍为处女的身体、在她还满脑子是禁忌、禁制、偏见、要求时,是不愿意主动投入性事的。 就上述所说的种种情况来看, 可知女人最初的性经历其实是困难重重的。我们知道常有女人在童年或是在少女时期遭遇不幸,以致对性非常抗拒;有时,甚至严重到她一辈子也无法克服;大多数的情况是她努力克服自己的抗拒心理,但是心里不免产生严重的内在冲突。严苛的教育、对罪孽心怀恐惧、面对妈妈让她心生罪恶感……这些都会形成她难以跨越的障碍。许多社会十分看重女人不曾有过性经验这件事,要是她没有在合法婚姻中献出贞操,一般就认为这是一场灾难。少女或是因为一时冲动,或是事情来得出乎意料,事后她会认为自己有辱名声。没有性经验的少女必须在「新婚之夜」献身给男人,而这个男人通常不是她自己看中的,但这时便要在几个小时(甚至只是一小段时间) 之内完成第一次性经验,这对她当然不是容易的事。一般而言,所有的「过渡时期」都让人焦虑不安,因为它常常是不可逆的,一过渡就再也回不了头。一旦成为女人, 就是和过去完全断绝, 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但是少女面临的这种过渡,比起其他的过渡更严重得多;它不仅让昨日和明日脱节 ,还将少女拉出她久处其间的想象世界,抛入真实的世界中。法国二十世纪作家莱利斯将新婚的床形容为「要揭开底牌的一刻」;这种形容对没有性经验的少女来说实在是最意味深长、最货真价实的。在粗疏、简略的订亲、调情、求爱之过程中,她依然活在自己习以为常的谈情说爱幻想中, 认为她的追求者谈吐浪漫而文雅;她在这时候还可以继续欺骗自己。但一旦面临初夜,突然之间,她呈露在一双真实的眼睛之前,被一双真实的手抱住;注视她的眼睛、抱住她的手所代表的丝毫不容情的真实让她心生畏惧。 男人之所以担任性启蒙的角色,一要归因于他天生的身体机能构造,二是社会习俗使然。当然,对没有性经验的少年来说,第一个和他交合的女人也是他的性启蒙者;只是以性的机能构造来说,他能以勃起来表现性欲;和他交合的女人只是提供了他一向渴望的客体——女体,以助他成其事,少女则需要男人来向她揭示她自己的身体,因为她的依附性来得更为根深蒂固。男人在初次性经验中, 通常是主动、做决定的一方,无论他是付报酬给性伴侣,或是追求她、诱惑她。相反的,少女通常是被追求、被诱惑的,即使是由她先挑逗了男人,后来两人的关系都还是由男人主导;他年纪通常比较大、比较有经验、所以少女这个新经验,理应由他负责;他的欲望比较具有侵略性、比较专横而迫切。无论他的身份是丈夫或是情人,带她上床的人都是他,她只有服从,任由他行事。即使她心里已经接受了他的支配,在她实际面临交合的那一刻,她还是会惊慌失措。首先,她怕的是那双会吞噬她的眼睛。她的羞耻心有一部分是后天习得的,但也是根深蒂固在她自身之中;男人、女人都会对自己的肉体感到羞耻;呈现在别人目光下的肉体一如是模仿自然的人造物之随机偶发性,而这个肉体其实是他自身,在它凝然不动的纯粹呈显中,是没有理由做个闭缩的内向存在性,所以我们会想阻止它为别人而存在,我们会想否定这个为别人而存在的肉体。有些男人表示,除非是勃起, 否则他受不了在女人面前赤身露体;的确,在勃起时,肉体是主动性,是力量,性器官不再只是滞怠的客体,而是像手或脸一样充满主体性的表现力。也就因为这样,羞耻心会让女人整个僵住,动不得,但对年轻男人影响就小了许多;因为他具有侵略性的角色, 比较不会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下即使暴露了,他也比较不在乎别人对他下评断,因为和他交合的女人期望于他的并不是滞怠,而比较是性能力,和带给女人欢愉的技巧,他们自我的情结也在于此;至少他可以保护自己,试着扳回一城。女人则不能凭自己的意思改变自己的肉体,一日她不再回避肉体,就只能束手把它交给别人;即使她渴望爱抚,她还是厌恶被窥看、被触摸;尤其在她的乳房、臀部发育得特别肉感丰润时,情况更是如此。很多成年女子特别受不了别人看她们的背,即使她是穿着衣服;因此我们可以想象, 一个从来没有性经验的清纯女子需要花多大力气来克服这些心理障碍, 好让自己愿意裸程在男人面前。美丽非凡的少女自然不必害怕男人的目光,相反的, 她裸露之身会更让人赞叹全身笼罩着美,只是,她即使美如天仙, 少女却不一定相信自己的美貌;要是没有男人的称许,她不会为自己的身体感到骄傲。而让她恐惧的也正是这一点;她情人的目光比一般人的目光更让她畏惧,因为他有如审判的法官。他要原原本本向她揭示她自身;即使少女觉得自己长得漂亮, 在面对男人判决的那一刻,不免还是会怀疑自己;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不想开灯,而要躲在被子里;在她揽镜自照、自我欣赏时,她其实只是在自我幻想,她透过男人的眼睛自我幻想;这时,这双眼睛真真实实地在眼前,她再也无法欺骗 ,造假,也不可能和他搏斗;这双眼睛是神祕的自由意识 , 下判决的是他,判决一下就无法更改。在经历实际性经验的考验时,童年,青少年时期的心结、执念或是一驱而散,或是永远固结在身上;很多少女为自己小腿太粗,乳房太小或太丰满、臀部干瘪,或是某处长肉瘤这类的事烦恼不已;或者,也有人会担心自己某个隐密的地方长得畸形。 斯特克尔在《性冷感的女人》一书中表示:每个少女都不敢承认自己有各式各样莫名其妙的恐惧心理。她们都觉得自己身体有某个地方不正常,暗中为此深感痛苦,因为她们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发育正常。例如,有个青少女觉得自己「下面的开口」 没在应该在的地方。她以为性交是透过肚脐。她很痛苦,因为她的肚脐紧闭,连一根手指头都伸不进去。另外有个少女觉得自己是双性人。还有个少女觉得自己是残废,永远不可能有性关系。 就算她们没这类的强迫观念,有些少女还是会担心自己身体里有个根本不存在的部位会突然冒出来。少女必须接受她自己未来陌生的新模样,但这个新模样会不会让她自己觉得反感, 或是觉得讽刺,或是对它漠不在乎呢?这有待男人来下评断,判断一下就成定局。这也就是为什么男人的态度对女人的影响深刻而久远。他的热情、柔情能帮助女人建立自信,她有了这个自信才能一直活在谎言中, 譬如某个八十岁的女人,到老她都相信自己是朵奇花、是只异鸟,曾在某个夜里引起男人高亢的欲望。相反的,要是情人或丈夫应对失当,则很有可能让她产生自卑情结,有时甚至因此引发严重的精神官能症;而且还可能让她心中积怨,导致难以克服的性冷感。就这一点,斯特克尔记录了几个非常特出的例子: 有位三十六岁的妇女这十几年来深受腰椎疼痛的困扰,有时不得不在床上连躺几个礼拜……她第一次腰痛是发生在新婚之夜。交合时,她就痛得不得了,她丈夫竟还在这时大叫,说:「你和别人上过床了,你根本不是处女……」 她的腰痛就是因为她一直执持在这痛苦的一幕。她生病是为了要惩罚丈夫,他后来花了不少钱让她进行各种治疗……这位妇女在新婚之夜便呈性冷感,并延续到她后来整个婚姻生活……对她来说, 新婚之夜是个可怕的心理创伤,影响她一辈子。 有个年轻女人因为患了多种神经失调来找我诊疗,尤其她是彻底的性冷感患者……新婚之夜,她丈夫初见她裸体, 大叫说:「你的腿好粗好短!」接下来,他试着和她交合,她却对性交完全没感觉, 只有疼痛难当……她自己很清楚她的性冷感就是源于新婚之夜。 另一位性冷感的太太表示,她丈夫在新婚之夜严重触怒了她,因为他看她宽衣解带时,抱怨说:「天啊,你真是瘦巴巴!」 然后又爱抚她。对她来说, 这一刻真是恐怖极了,想忘也忘不了。真是粗暴的一幕! 还有ZM太太也是彻底的性冷感。她的心理创伤也是发生在新婚之夜,她丈夫第一次和她交合后, 说:「你的洞好大,你一定和别人上过床。」 别人的眼神代表了危险, 别人的手也代表了另一种危险。一般而言,女人进不去运用拳头的世界;她们不像男人在儿童、青少年时期都经历了和人打斗的考验, 而她自己做为带有煞望的肉体,就如同一件东西一样随人取用;而这时,在和男人身体对身体的接触中,男人因为体力占上风,她势必是被人握在手中、被人征服的;她不能再自由的梦想、逃避退缩、想方设法,她注定是献给男人的,他有权支配她。情人的拥抱酷似短兵相接的打斗, 而她从来不曾打斗, 这让她很恐惧。她完全委身,让未婚夫,同伴,同事,或是有教养而文雅的男人爱抚她,而这个男人在这时却表现了奇怪而陌生的一面,自私又顽固;她找不到办法反抗这个陌生人。男人往往一开始就表现得很粗野,少女第一次性经验有时几乎等于是强暴,这种事屡见不鲜;尤其是在风俗还很落后的乡下地方,男人常常半带胁迫地要乡下姑娘跟他在田渠里交合,让初次经历性经验的她觉得又羞愧又恐惧。更常见的是,不管是在哪个社会阶层,没性经验的少女总会被猴急、想满足性欲的情人既自私又粗暴地冒犯,或是认为自己拥有夫权的丈夫所冒犯,若是她不从,他会觉得受到侮辱,要是和她初次交合遭遇困难,他甚至会勃然大怒。 何况,无论男人多么彬彬有礼、多么温文儒雅,少女第一次和他交合的感觉,总是和强暴相去不远。因为她希望他能抚摸她双唇、双乳,甚至渴望他能激起她在私处暗暗期待的快感,但男性性器官就这么撕裂了少女,大刺刺长驱直入,闯进那不曾召唤他进入的地带。常有人描写到没经验的少女因这痛苦的惊吓而昏倒在丈夫或情人的怀中,她原本以为终于要品尝春梦的甜美滋味,没想到实际上她的私处只感到疼痛;春梦的幻想破灭了,荡漾的春情也了无痕迹,爱情到头来跟外科手术没两样。 在李普曼医生的《青春与性》中收录的病患告白里,我发现了下面这个典型的例子,它谈到的是一位出身于小康家庭的女孩,对性非常无知。 「从前我总以为只要亲吻就会生小孩。我在十八岁那年认识了一位绅士,对他爱慕至极。」她经常和他外出,他在谈话中提到,要是少女爱上一个男人,就应该献身给他,因为男人不能没有性生活,但在结婚的条件还不成熟的时候,男人理应和少女有性关系。不过她这时并没有听从。有一天,他安排了一趟旅游,当晚两人必须一起过夜。她写了一封信,不断跟他解释:「这么做会害了我。」约定好的那天早上,她把信当面交给他,但他直接放进口袋,读都没读。他带她上旅馆,他在精神上掌控着她,她爱他,便随他摆布;「我好像被催了眠。我一边走一边求他放过我…我完全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到旅馆的。我只记得,我一直发抖,抖得好厉害。他试着让我平静下来,但费了好大的劲,花了好长的时间,我才见缓和。这时,我的意志再也不听指挥,我身不由己,凡事任凭他。后来,在路上,我才回过神,感觉刚才发生的只是一场梦,自己在这时才醒过来。」她后来再也不愿意有同样的经验, 九年整整, 她没再结识别的男人。她后来认识了一个男人,他向她求婚,她同意了婚事。 在上述的情况下让少女失去童贞其实是强暴。不过即使是她同意交合,也可能是个痛苦的经验。我们都知道舞蹈家邓肯在年轻时是多么激情。她认识了一位英俊的演员,对他一见钟情,他也热烈追求她。 我自己也觉得身心骚动,头晕目眩,心里涌起一股想要把他抱得更紧更紧的欲望,想抗拒也抗拒不了。有天夜里,他好像抓了狂一样,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将我抱到沙发上。我既惊恐又沉酔不已,痛苦地大叫出声,第一次做起爱来。我不得不承认,头几次做爱的经验实在是可怕极了,痛得无法忍受,就好像一次被拔掉许多颗牙;但因为怜悯他好像也在受罪似的,我也就没有逃避这对我像是截肢和酷刑的痛苦·······这个极为痛苦的经验在第二天又发生了一次,我依然像殉道者一样哭喊、呻吟。我觉得我遍体鳞伤。(邓肯《我的生平》) 她在书中后来以抒情的笔调写到不久她就在这位情人身上,以及后来的几位情人身上享受到极乐、狂喜的经验。 然而就和之前没有性经验时想象的一样,在真实经验中影响最深远的并不是疼痛,而是男性性器官的侵入。男人在交合时只动用了外部的器官,女人则深入到自己体内。当然,有很多年轻男子在面对女人这个幽深的奥祕时心中不免焦虑;他好像回到小时候在面对洞穴、墓穴时一样戒慎恐惧,或是像面对钳子、镰刀、捕兽器时一样战战栗栗,他觉得自己肿胀的阴茎会被阴道黏膜这个套筒箝住。被阴茎侵入的女人并不会感受到这类的威胁;不过她会觉得自己在肉体上受到了异化。土地所有权人会保护自己土地的权益,家庭主妇则会为自己的住宅对外宣告:「外人不准进入。」尤其是,因为不准女人发展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所以她会特别护卫自己的私密,像是她们的房间、衣柜、箱子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科莱特转述了一位老妓女对她说的话:「夫人,我的房间从来不让男人跨进一步;我和男人要办的事,巴黎就已经够大了。」她虽然无法护卫自己的身体,至少她还拥有一小块别人不准擅入的私密空间。少女却只拥有自己的身体,这是她最珍贵的宝藏;男人可以侵入她里面攫取;实际的经验也证实了「攫取」 这个字眼适切地表达了在这样的交合中没有爱、没有尊重。她本来就有预感自己可能遭受的屈辱, 这时果然真切地体会到了她被迫屈从、受人支配 、被人征服。几乎所有的雌性动物都一样,交合时,女人总是在男人之下 (当然也可以是女上男下。但是在初次性经验里, 男人几乎都会采所谓正常的体位)。阿德勒甚至认为这一点即是女人自卑感的来由。从小, 高等、低等的观念便牢不可破;爬上树,是值得骄傲的行为:;天空是在大地之上,地狱则在大地之下;跌落、下降,是失败;登高,是扬升;打斗时,胜利是属于把对手的肩膀压在地上的人;于是女人是以失败者的姿势躺在床上;更糟糕的是,男人把她当做套着织绳、马衔的兽类一样骑在她身上,奴役她。总之,她感觉到自己是被动的, 正如她是被爱抚、被插入,她承受性交,而男人则是主动地投入。当然,男人的性器官不是可受意志控制的横纹肌;它既不是犁头, 也不是匕首,而只不过是个肉体;然而男人可以赋予它自主的动作, 使它或来或去, 或停或启, 而女人只能顺从地承受它;决定采取什么姿势做爱的是男人 (尤其是和他做爱的女人是初尝性轻验),决定交合时间长短和次数的也是男人。女人感觉自己好像是工具, 自由决定权都在男方手上。有人说,女人像是小提琴,男人是让小提琴发出鸣响的琴弓,这种诗意的说法要表达的同样是这层意思。巴尔札克说:「在爱情中,撇开灵魂的问题不谈,女人像是七弦琴,只将秘密透露给懂得拨弹它的人。」(注二十四:(原注)参见《婚姻生理学》、在《爱情体验必备》 中,于勒·吉约也这样谈到丈夫:「是吟游诗人以他的手和琴弦产生和谐音或者噪音。从这个观点来看,女人是有好几根弦的乐器,按照她调音的好坏,能产生和谐音或者噪音。」) 他从她身上获得快感,他给了她快感;从这两个动词就看得出来男女双方的地位并不平等。女人心里充满了「集体意向的再现」(参见第一卷注一百八十四)灌输给她的成见,认为男人的情欲是荣耀,女人的情欲因此是让她觉得羞愧的弃绝自我;她在性经验中更进一步确认了男女之间这种不对等的卑尊地位。别忘了,少年和少女体认自己身体的方式大不相同;少年安然地接受自己的身体,自豪地宣告自己有权利享有欲望,但对少女来说,她虽然有自恋心理,她的身体却一样是个陌生而让人不安的沉重负担。男人的性器官如手指般轻便、灵巧;常常,他会拿它在同伴面前炫耀,或是跟他较劲;女人的性器官对她自己来说都是神秘的,它是隐藏的、烦人的 、有黏液的、湿潮潮的、每个月还会流出血来,有时甚至会有污秽的体液,它有自己隐密而深藏危机的生命。女人主要是因为无法从它那里认出自己,以致无法将它的欲望视为自己的欲望。它显现欲望的方式让她觉得难堪。一般的说法是,男人硬了,女人湿了;湿这个字眼会让人想起小时候尿湿了床,那种因尿急而忍不住犯下错误的无法自主的感觉;男人也很厌恶夜间不由自主的遗精,排尿或是射精不会让他觉得羞愧,因为对他来说这是主动的行为;但是如果体液是在不受他控制的情况下排出来则会很羞耻,因为这时身体对他来说不再是一种机能,不再是受大脑控制的肌肉、括约肌、神经,让他以此表现出自己的主体意识 ,而是个以滞怠物质做成的容器、器皿,是个受机械性力量摆布的玩物。如果身体会渗出液体 (就像一堵老墙或是死尸那样渗出液体),那么它就不是射出液体,而是液化;液化是一种腐烂败化的过程,让人憎恶。女人发情,一如蚌类轻轻的突颤,男人是激烈而冲动的,女人则只能耐心静待;女人的等待可能变得焦躁而热烈,却也一直是被动的;男人扑向猎物时,如鹰似隼;女人则像肉食性植物一样守候猎物自己掉入圈套,或像是吞没昆虫、幼童的沼泽泥淖;她代表的是吸吮、抽取、吸纳,她是沥青、黏胶,是一种凝止不动、偷偷渗入、黏滞性的呼求——至少她自己隐隐约约这么觉得。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不只是抗拒想让她屈服于他的男人,她内在也自有一番心理冲突。在教育、社会造成的禁忌、禁令之外,还有从对男女性关系而来的反感和排斥,这两者会在她身上互相加强,以致女人在第一次交合后,往往会比之前更加对性反感。 最后,还有一项因素常让女人对男人有敌意,让交合成了危险的行为,这指的也就是怀孕。在大多数的社会中,私生子严重危及未婚女人的社会、经济处境,以致有些少女在知道自己怀孕时会自杀,还有些未婚妈妈会扼杀新生儿;知道有怀孕的危险会遏止性欲,甚至会让许多少女根据社会习俗的要求,在婚前保持处女之身。即使这个威胁约束不了少女的欲望,她在情人怀中时,还是会深深畏惧潜藏在男人体内的这个危险因子。斯特克尔曾引了一个例子,说有个女孩在整个交合的过程都喊着「千万别怀孕!千万别怀孕!」就算是结了婚,女人也常常不想要孩子,原因是她身体负荷不了,或是因为孩子对夫妻来说是很大的经济负担。要是女人对她的丈夫或情人不够信任, 她会因为求谨慎而压抑性欲。或者她会密切留意他在交合时的每个动作,或者她会在做爱后立刻跑进浴室洗去他留在她肚子里的精液;这个为求安全的动作彻底抹杀了刚刚的爱欲缠绵,完全将刚刚同享受欢愉的两个人的身体彻底切离;这时,男性的精液一如有害的胚苗,一如秽物;女人到浴室清洗自己,就好像是清洗肮脏的器皿一样,这时男人却尊尊贵贵地躺在床上,一身无损。一个离了婚的年轻女人跟我说起让她很反感的一个经验:在他们过得不怎么愉快的新婚之夜,事后,她不得不进浴室净身,而她丈夫却躺在床上懒洋洋地抽烟,好像事不关己;这一刻似乎就注定了这场婚姻的结局。阴道冲洗器、下身冲洗盆这些东西往往会让女人性冷感。安全可靠、方便实用的避孕法非常有助于女人解开她在性方面受到的束缚;在像美国这样进步的国家,女人普遍会避孕,所以女孩在结婚时还保持童贞的远比在法国的人数来得少;避孕也让女人能更全心、更没有牵挂地投入性行为。不过年轻女人必须先克服厌恶的感觉,才能将自己的身体当做一件物品来处理,以方便装入避孕器,换句话说就是,不愿意在自己的欲望被激起以前就被男人 「刺穿」的女人,一样也不愿意为了满足男人的欲望而让自己身上 「填塞」 避孕之物。无论她是采取子宫角封闭法,还是用杀精棉避孕,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以及身体的欲望均繁复多变的女人,很难适应这些冷冰冰的事前防范措施;有很多男人一样也很难接受保险套。对性的整体态度左右了女人在各个过程、各个阶段的反应, 譬如在身体完全沉浸在爱欲中时,某些原本被看做是恶心的行为在情人眼中就可能转变为自然而然的行为;反之,如果将身体的某些部位、某些动作单独挑出来看, 认为它没有别的含意,那么身体这些部位、这些动作就会成为污秽、猥亵的。恋爱中的女人把情人的性器官侵入看做是彼此爱的结合、交融, 这时她便能沉醉其间,享受欢愉;如果在她身心还没有准备好以前、在她欲望还没被激起以前,男人便侵入她,性就会被当做是外科手术,被看成是肮脏的;女人对避孕方法的态度,道理也相同。无论如何,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取得这些防范措施;很多少女并不知道该怎么避免怀孕,她们总觉得自己的命运端赖于男人的善意,不免为此忧心不已。 我们因此可以了解,性之于少女, 在经历种种抗拒、又肩负了重重的意义之下,往往会对她造成严重的心理创伤。潜伏的早发性精神疾病常常是在初次性经验之后发作。斯特克尔就举了下面几个例子:   十九岁的MG女孩忽然患了急性妄想症。我进去她房间看她,她再三大叫:「我不要!不要!「我不要!」她扯下衣服,想光着身子跑到走廊……家人不得不把她带到精神科的诊所里。在诊所里,她的妄想症缓和下来,却转为紧张症。这个女孩是个速记打字员,爱上了她公司的代理人。有次,她和一位女性朋友,以及两位男同事到乡下去。其中一位男同事要她到他房间过夜,并保证「这只是要捉弄别人,跟他们开玩笑」。他爱抚了她三个晚上,没有侵犯她的身体……但这其间,她整个人冷冰冰,像 「狗的冷鼻子」,她还表示这件事龌龊极了。后来有好几分钟的时间,她又心神不宁起来, 大叫:「阿尔费德(代理人的名字),阿尔费德!」她对发生在乡下的事很愧疚不安(要是我妈妈知道了怎么办?)。她一回家,就躲在床上,说自己头很痛。 LX小姐很抑郁,老是哭个不停,而且吃不下东西,也睡不着觉;她开始有幻觉,也渐渐认不出她身边的人。她攀着窗沿,要跳到马路上。家人把她送进精神病院。「我见到这位二十三岁的女人时, 她坐在床边,一点没注意到我进了门。」 她满脸焦虑、恐惧的表情;两手往前推,好像、 是要保护自己,盘着的两条腿好像抽搐一样抖动着。她大声叫喊。「不要!不要!不要!婊子!要把这种人通通抓起来!我很痛啊!啊!」后来她又说了许多听不懂的话。突然,她的表情变了,两眼发出亮光,嘟着嘴巴好像在接吻一样,两条腿也不再抖动,徽征张了开来,她口里喃喃不停的应该是和爱欲缠绵有关……这次发作到最后是安安静静的流眼泪,流个不停……这位病患好像是把自己的衬衫当做洋装,一直想拉起来遮住自己,嘴里还一直说: 「不要!」 我们后来知道,在她生病期间,有位已婚的男同事常来看她,起先她很高兴,后来她开始有幻觉,还试图自杀。她后来痊愈了,但再也不让任何男人接近她,甚至拒绝了一位男士诚恳的求婚。 其他还有几个成因相同,但情况没这么严重的例子。以下就是一个在第一次性交后,后悔失去贞操,而引发了一连串心理不安的例子: 有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女人患了多种恐惧症。她是在捷克法兰赞斯巴德发病的,因为担心亲吻或是上厕所时,受精怀孕……因为担心有男人在浴红里手淫留下精液,她要求旅馆在她面前把浴红洗三次,而且她也不敢以正常的姿势上厕所。不久,她的恐惧症又发展成,因为担心自己的处女膜破裂,她连舞也不敢跳了,也不敢跳跃,或是跨过栏杆,甚至不敢大步走,只愿意小碎步前进;要是看见竿子,她也担心一不小心会弄破处女膜,于是她会浑身发抖的绕远路。她还有另一种恐惧症是,她很怕在火车上,或是在人群中,有男人会从后面以性器官捅她,弄破处女膜 ,害她怀孕·······到了发病后期,她担心在床上或是衬衫里有根别针会刺进她阴道。这位病患每天晚上会全身光溜溜地站在房间中央,强迫她可怜的妈妈仔细检查她所有的衣物……她一直跟她的未婚夫保证,她对他爱情坚贞。后来检查发现, 她已经有过性经验,她因为担心未婚夫发现这件事,便取消了婚约。她后来向他坦承, 她曾经受到一名男高音歌手的引诱;后来她还是和未婚夫结婚,婚后便痊愈了。(引自《性冷感的女人》) 在另外一个例子中,引发心理疾病的是自责——而且她没有从性行为中得到快感。 二十岁的HB小姐和一位女性朋友一起到意大利旅行后变得非常抑郁。她再也不愿离开自己的房间,也不再说半句话。带她到精神病院去,情况反而更严重。她听见有个声音一直在骂她,所有的人都在嘲笑她,等等的。带她回父母家去,她却整天躲在角落,动也不动。她问医生:「为什么我不在犯罪以前就来这里?」她整个人像死了一样。一切都熄灭了,一切都摧毁了。她身上很脏。她再也唱不出半个音符 和世界之的桥梁已经断了······她的未婚夫后来承认,他曾去罗马找她,她抗拒很久以后还是委身于他;事后大哭了一场······她承认和未婚夫之间从来没有快感。后来她有了另外一个情入,他给了她快感,而且娶了她,她从此就痊愈了。 前面提到的那位来自维也纳的「可爱小姑娘」,她除了描写自己的童年,也详细谈到了她第一次性经验。我们注意到了,即使她在童年时的经验很超龄,她真正的「第一次」还是颇为新鲜的经验。 「十六岁半,我开始上班。十七岁半时,我第一次有了休假;这时期对我来说真是美妙极了。人人多方讨好我、奉承我······我爱上了办公室里一位年轻同事······我们一起去公园。那天是一九○九年四月十五日。我们坐在长椅上,他让我紧紧靠着他坐。他一边吻我,一边求我:张开嘴吧。但我死命地闭紧双唇;他接着解开我上衣的钮扣。我很想就答应了他,忽然想起我没有胸部;我放弃了感官之欢,虽然我知道只要让他碰我,我就会有快感······四月七日那天,有位已婚的男同事邀我跟他去看展览。晚餐时,我们喝了一点酒。我渐渐放开自己, 跟他说了几个有点暧昧的笑话。他招了一辆马车,推我上车,马才起步,他就急着吻我。他愈来愈大胆,手愈伸愈里面;我使尽全身力气抗拒他,我已经不记得他后来是不是得逞。第二天,我心神不宁地去上班。他让我看昨天被我抓得伤痕累累的手······他要我更常和他见面……我照他说的做了,虽然不是很自在, 但是在在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每当他快碰到我的私处时,我总是挣扎着往后退;但是有一次,他使诈,整个人压到我身上,好像把手指头伸进阴道里。我痛得哭了出来。这时是一九○九年六月,我和一位女性朋友去旅行。忽然出现了两名观光客。他们要我们两人作伴。本来和我作伴的那个男人想要吻我的朋友,她用力揍了他一拳。他把目标转到我身上,从背后抓住我,扭过我的身体,吻了我。我没有抗拒……他要我跟他去一个地方。我让他牵着我的手,两人一起走进森林里。他吻了我…他还吻了我的私处,我大怒。我问他:『你怎么这么龌龊?』他把阴茎放在我手上……我爱抚他的阴茎······突然,他拉开我的手, 拿了一张卫生纸挡住阴茎,不让我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两天后,我和他一起到维也纳立新城区去。在一处荒僻的草原上,他忽然脱掉大衣,铺在地上······接着把我扑倒在地,用一条腿卡在我两腿间。这时候我还不觉得情况严重。我求他宁可杀了我,也别夺取 『我最珍贵的珠宝』。他变得好粗野,对我说脏话, 威胁说他要去报警。他用手堵着我的嘴,插入了阴茎。我以为我就要死了。我觉得整个胃都翻了过来。等他完事后,我才有点舒服的感觉。他不得不拉我起来,因为我一直躺平在地上。他在我眼睛、脸上盖满了吻。我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要不是他抓着我,我会一头栽进来来往往的汽车下面……次等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又打开裤裆靠到我旁边来。我大叫一声,赶紧跑过整个车厢,来到后面的台阶旁边……最后,他抛下了我,尖声大笑起来,笑我是蠢蛋,好坏都分不清。他让我自己一个人回维也纳。一到维也纳,我急着上厕所,因为我感觉到有一道暖暖的东西沿着大腿流下来。我看到有血, 吓坏了。心想,待会儿回家该怎么掩饰?我早早就上床,好躲起来哭,一哭就好几个小时。我肚子里一直觉得怪怪的,老是觉得阴茎插入造成的压力还在。我举止怪异,也愈来愈没胃口,我妈觉得一定有哪里不对劲。我一五一十跟她说了。她不觉得这件事有那么可怕……同事也努力安慰我。他趁着夜色昏暗带我到公园散步,把手伸进我裙子里。我答应了他;但是我一觉得阴道湿了,立刻就退缩,因为我觉得好丢脸好丢脸。」 她跟他去了几次公园, 但没跟他交合。后来她认识了一个很有钱的年轻男子,很想嫁给他。她跟他上了床,但她什么感觉也没有,只觉得反感。她又和原来的男同事在一起,但对那个有钱的年轻男子愈来愈厌烦, 她人愈来愈瘦,眼睛愈来愈斜视。她后来被送进疗养院,在那里差点和一位年轻俄国人上了床,但在最后一刻,她把他赶下床。她还和一位医生、一位军官有往来,不过并没有进行完整的性行为。这时候,她得了精神病,决定去治疗。痊愈后,她终于愿意委身一位爱她的男人,后来他也娶了她。结婚以后,她不再患性冷感。 从无数类似案例中挑出来的这几个例子可以看出,会造成少女心理创伤或是让她反感的主要原因在于,男方过于粗暴,或是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第一次性经验最好的状况是:过程不带暴力,也不是在猝然间发生;过程中没有非得要如何, 也不限定在某段时间内一定要完成,让少女可以逐步克服自己的羞耻感,慢慢熟悉她的伴侣,享受他的爱抚。所以, 美国年轻女孩享有的开放社会风气是很值得称许的,目前的法国年轻女人也试着开拓这条道路。美国的年轻女孩可以逐步从亲吻脖子、触探私处的性接触,不知不觉过渡到完整的性行为。这样性启蒙会来得比较自在,禁忌也因此少得多,女孩在她的伴侣面前会觉得比较自由,男性的支配权也会被抹消;要是男方一样是个没经验又害羞的年轻男孩,和女孩处在平等的地位上,那么她也较不会抗拒他;不过这么一来, 在她经历性事成为女人后,身心的变化也就较不强烈。在科莱特《麦苗青青》一书中,梵嘉在被粗暴地被夺去贞操的第二天还表现得很镇静,不禁让她的同伴讶异极了。其中原因是,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被人占有」,相反的,她为自己能献出贞操而骄傲极了,她也没有因此觉得自己大大迷失了;事实上,为此而非常吃惊的菲勒其实并不需要怀疑梵嘉,梵嘉是真的从来没有性经验。柯罗婷在何诺怀中和他跳了一支舞后,反而不能说她没有受到伤害。有人跟我说过,有位还是 「青苹果」的法国高中女生,有一天在跟男同学过夜后,第二天一早跑到一位女性朋友家,对她说:「我跟C上了床, 好好玩喔!」有位美国中学老师告诉我,他班上的女学生在还没完全成为女人以前,就已经有过性经验;她们的男伴因为太尊重她们,所以让她们没有羞耻的感觉,何况男伴本身也太年轻、太嫩了,不知道怎么挑起她们强烈的性欲。有些少女会尝试男女性关系,而且会一再尝试,藉此逃避自己对性的焦虑;她们希望这样能满足好奇心,并排解自己的心结;不过她们仍然以很抽象的观念来面对性行为,这和某些少女带着幻想揣摩自己的未来一样不切实际。基于叛逆、基于恐惧、基于清教徒似的理性主义而献身,并不能让她体验到真正的男女性关系,顶多只是让她经历到不带风险的替代品, 或是经历到没滋没味的一次经验;这样的性行为既不会引起焦虑,也不会让她羞愧,因为这时她的情欲只停留在表层,肉体并未感受到强烈的欲望。失去贞操的少女一样还是少女;这样的少女万一碰上了好色、蛮横的男人,她们很可能还是像害怕被胁迫的少女一样抗拒他;在真正成为女人之前,这样的少女一样是处在身体、心性还未定型的青春期;爱抚、搔痒、亲吻有时会逗得她们发笑 ,她们只把身体相亲看做是避戏,而且即使她们有意愿嬉戏一番,男伴的要求往往会让她们觉得他粗鲁、纠缠;她们还是和少女一样对性觉得反感、恐惧,和羞愧。要是她从不跨过这个阶段(根据美国男人的说法,美国女人就常常没跨过这个阶段),她一辈子都会是半性冷感。只有在她自己情欲被激起、成为带有强烈欲望的肉体时,女人在性的方面才会真的成熟。 然而这并不是说性欲强烈的女人,这些困难便会减缓。相反的 ,这反而可能让困难加剧。女人的性快感可以很强烈,是男人无法想象的。男人的性快感虽然强烈,但只集中在局部。除了性高潮的那一刻,男人都能以意识掌控自己;相反的,女人则完全受到异化;很多女人在这异化的一刻,感受到的感官欢愉最强烈,对她而言这也是爱的明证;但这一刻既是神奇、带有魔力的一刻,也是让人惊惶不安的一刻。男人有时会畏惧在他怀中因爱之欢愉而茫然失神的女人;女人感受到的身心巨变,对她造成的心理创伤,远比男人具有侵略性的强烈情欲所造成的创伤来得严重。在性亢奋的那一刻,她会忘了羞耻心;但事后,她一回过神来,便会为此羞愧不已,而且心生恐惧;要让女人愉快甚至是自豪地享受性,至少必须让她情欲高涨。要是她能光光荣荣地让自己的欲望得到满足,她就会认为自己有权利享受性,否则她便会愤怒地对性加以否定。 我们在这里碰触到了涉及女人情欲的关键问题, 特别是在她早期情欲生活的阶段:女人出让了自我,但无法得到热烈而明确的欢愉快感,以做为补偿。如果她能开启极乐天堂的大门,她会比较容易克服羞怯,并放下自尊心。然而我们已经看到,失去贞操在少女并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反而可以说是件古怪的事;阴道快感并不会随即产生;根据斯特克尔的统计 (许多性学家、精神分析家也认同他的数据),只有百分之四不到的女人在第一次交合时有快感, 有百分之五十的女人要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才会感受到快感。心理因素在这里影响极为重大。她的意识层面和她身体机能的表现, 这两者紧密关联,密不可分,就这一方面来说,她的身体可说是特别 「情绪化」;她心理上的抗拒会抑制身体产生快感;由于得不到快感以做为补偿,她心理上的抗拒会愈形巩固,成为难以跨越的障碍。在很多情况下,这会形成恶性循环:不管是第一个情人的笨拙,或是一个不恰当的用语、一个粗野的动作、一个鄙夷的微笑都可能使她的蜜月,甚至使她整个婚姻生活留下不良的影响。年轻女人往往因为不能很快得到快感而满怀怨恨,以致她心生成见,认为日后性生活也不会美满。事实上,男人还是可以抛开道德上的负担,刺激她的阴蒂,给予快感,让她整个人放松、平静下来。不过有很多女人拒绝这么做,因为觉得这和阴道快感比起来,简直是「刑罚」;因为,女人除了要忍受男人只求自己满足的自私心理之外,她还必须忍受男人极想让她得到快感的决心。斯特克尔说:「让对方得到快感, 即意味着支配对方;献身给某人, 则意味着扬弃自己的意志。」 如果女人的快感一如男人的快感是自然而然流泄出来的,就象是在正常交合时得到全然的满足一样,那么女人就会比较容易接受自己的快感。斯特克尔还表示:「女人要是知道她的伴侣并不想要让她屈服于他,她反而会满心喜悦地屈服于他。」相反的,要是她感受到他要她屈服的意志, 她便会起而反抗。很多女人讨厌男人用手抚摸她,因为手是工具,手会激起快感,但本身并感受不到快感 ,手是主动性,但它不是带有欲望的肉体;要是性器官只是可以灵巧使用的工具,而不是带有欲望的肉体,女人一样也会厌恶它。何况,以其他方式得到的快感,在她看来其实是显示了她无法获得正常女人享有的性快感。斯特克尔从无数的实例中观察得知,所谓性冷感的女人,她们的欲望其实是倾向于正常的。「她想要以正常女人的方式得到高潮, 其他任何方式都满足不了这个心理需求。」 所以男人的态度很重要。要是他的欲望强烈而粗暴,他的伴侣就会觉得自己在他怀中只是个物;但是他要是过于自制、过于超然、疏离,他自己就不再是肉体;他要让女人成为客体, 却不要她将他看做是客体。但这两种情况都会伤及女人的自尊,使她起而反抗;为了让她将自己是 「带有肉体的客体」这一面,和表明自己也具有主体性这一面,两相调和起来,就必须让她自己除了是男人的猎物之外,同时也要让男人成为她的猎物。这也就是为什么女人常坚持处于性冷感。要是情人不懂得调情,要是他很冷漠、粗心、笨拙,便无法激起她的性欲,或是无法让她完全满足不过就算他有雄风,懂得调情,也可能遭到她的排拒;女人畏惧自己受到男人的支配;有些女人只有和害羞的男人、先天不足的男人,甚至半阳痿的男人在一起才能得到快感,因为这种男人不会让她心生恐惧。男人很容易让他的伴侣哀哀叹叹,满心怨恨。而怨恨往往是女人性冷淡的成因;在床上, 女人将她自觉受到的全部屈辱都发泄在男人身上,以冷淡得近乎污辱人的方式对待他;她的态度往往表现出源自于自卑情结的攻击性,譬如她会说:「既然你不爱我,既然你讨厌我的缺点,瞧不起我,那么我就不想让自己陶醉在爱情、欲望,和欢愉里。」她就是用这种方式惩罚他, 也惩罚自己。如果他忽略了她,让她觉得受辱,如果他让她吃醋,如果他没有很快表达爱意,如果他只想把她当情人,而她却一心想结婚,这些事情都可能让她忽然爆发不满的情绪,即使两人正处于甜蜜的恋爱期也一样。某个男人一旦激起她的敌意,他后来就很难挽回颓势,不过他还是能以一再证明他的爱, 或是愿意改变某些情况来补救。我们都知道一位本来不信任她情人, 而且态度坚决的女人,会因为他掏出一枚结婚戒指而转变,一下子变得快乐、得意、心定神安, 原来种种挑衅、不满全都烟消雾散。不过通常是另外一个新的情人,一个更尊重她、更多情、更细腻的情人能让她彻底改变,让本来满怀怨气的她成为幸福的妻子或情人;要是他能让她摆脱自卑情结,她会更热情地献身于他。 斯特克尔的着作《性冷感的女人》,内容指出了心理因素对性冷感的女人造成的影响。下面几个例子更明白显示了她性冷感的表现往往是源于她对丈夫或情人的怨恨: GS小姐因为想要和某个男人结婚而和他上了床,她却坚称自己「不重视婚姻, 不想和任何人建立长远的关系」。她假装自己是个自由的女人。实际上,她和她全家人的观念都很保守,深受传统道德的束缚。但她的情人把她的话当真,从来不和她谈结婚的事。他愈是不谈,她也就愈顽固,一味掩饰自己真正的想法,直到成了性冷感。最后他终于求了婚,她为了泄愤,对他承认了自己冷感,而且再也不想听他说起结婚的事。她再也不想让自己快乐。她实在等太久了·······她心里其实非常不是滋味, 焦躁地等着他再眼她求一次婚, 好高傲的拒绝他。后来, 她甚至想以自杀重重惩罚她的情人。 有个女人和她丈夫做爱本来是有快感的,但生性嫉妒的她以为在自己生病住院期间, 丈夫有外遇。她一回到家 ,便决定冷淡对待丈夫。她想,既然他不看重她,只在他自己需要时才要她,便决定不再让他挑起情欲。她回家以后成了性冷感。刚开始,她用些小技巧,让性欲不会被挑起。她想像着丈夫和她自己的朋友调情。很快地,她不但没有了高潮,交合还变得很疼痛…… 有个十七岁少女和一个男人有了性关系,而且得到极大的快感。她十九岁时怀了孕,要求情人和她结婚;他很犹豫,还建议她去堕胎,但她拒绝了。三个星期后,他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愿意和她走进礼堂。但是她无法原谅他拖延了三个星期才下决心, 从此成了性冷感。后来,他解释清楚原委之后, 她的性冷感才痊愈。 NM太太知道了她丈夫在结婚两天后去会旧情人。她本来会有的性高潮就此消失。她顽固地认为自己再也讨不了丈夫的欢心,认为自己让他很失望;这就是她性冷感的原因。 即使女人克服了心理阻力, 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依然感受到阴道快感,但障碍并不会就此排除,因为她性欲的节奏和男性欲望的节奏不相吻合。她比男人需要更多时间,才能得到快感。 《金赛性学报告》指出,大约有四分之三的男人在刚开始交合两分钟后便达到高潮。而状况良好的妇女则必须十到十五分钟的强烈性刺激才能达到高潮,另外也有为数不少的女人一辈子不曾经历高潮,从这一点来看,男人必须有很强的性能力,延长性交时间,而不射精,才能和他的伴侣互相协调。 据说,在印度,丈夫在履行夫妻义务时会一边抽烟,以分散注意力,不让自己立刻射精,好延长性交时间,满足妻子;在西方,男人则会自认为卡萨诺瓦可以连战数回合;他最引以自豪的是,伴侣会哀求他停下来。但是女人通常很少会叫停;一般是男人会抱怨他们的伴侣要求太多,说她是狂佞的子宫、吃人女妖、饿死鬼;他永远也满足不了她。蒙田在他的《随笔集》第三书第五章里也表达了同样的看法: 我们已经知道,女人比我们更有能力爱人、爱得更热烈,是我们无可比拟的……古代那位有时以男人显形、有时以女人显形的先知 (注二十五:(译注) 蒙田这句话典出古罗马作家奥维德《变形记》一书,奥维德写到古希腊的一位盲人先知特瑞西阿斯在路上见到两条蛇交配,在以杖杀了母蛇之后,自己竟化为女人;多年后,在同样情况下,不意间杀了公蛇,自己又化为男人。) 便证实了这一点…此外我们也从过去不同时代的一位罗马皇帝和一位罗马皇后 (两位以荒淫着称的行家) 的口中知道了这件事 (他曾在一夜之间夺去十名掳来的萨尔马特少女的童贞,而她则曾经一夜交欢二十五次,按自己的需要和口味变换性交伴侣, 阴户肿胀而欲火仍炽 交欢后她疲惫离了男伴,而她却并未餍足 (引自古罗马讽喻作家朱维纳)) 再者, 在加泰隆尼亚,有一对夫妻起了口角,妻子抱怨丈夫要得太频繁,依我之见,她倒不是讨厌这样 (因为我相信奇迹只会发生在宗教信仰上,而不会发生在这件事上)〔 就这件事,〕阿拉贡王后在与人慎重商议之后,颁布了这份著名的懿旨,这位可敬的王后规定 〔……〕 合法而必要的次数是每天六次,王后表示,这个数目远远不足以满足女人的需要和欲望,但这比较便于执行,而且能长久维持稳定。 事实上,女人的性快感和男人的快感表现方式完全不同。我在前面说过,我们不能确定阴道快感是不是真的能引起明确的性高潮;就这个问题, 我们很少听见女人真心的告白,而且即使有人有心陈述,通常也都表达得很含糊;对性高潮的反应似乎也是因人而异,彼此间的差距颇大。确定的是,对男人来说,交合有明确的目标,也就是射精;当然,要达到这个目标涉及了许多其他非常复杂的意向;而这个目标一旦达成,便像是个完结,即使欲望没能完全满足,至少得到了安抚。相反的,对女人来说,交合的目标一开始并不明确, 涉及的比较是心理层面,而不是生理;她渴望身心受到骚荡,渴望欢愉,但是她的身体并不知道什么是性爱明确的完结, 也就因为这样,对她来说,交合从来未曾真正结束,因为它不知道哪是算是完结。男性的快感如绷紧的箭矢,当它来到一定的关口,便是顶点, 然后在性高潮中猛然奔泄而下,嘎然而止;男性性行为的模式是有终点的,而且一旦泄精,并无法立刻再次性交。女性的快感则会扩散到全身各部位,而不是集中在生殖器;甚至,即使集中在生殖器,阴道挛缩也不会构成真正的性高潮,而是形成像一波一波浪潮,有节奏的涌起、落下,周而复始,一次又一次达到顶点,然后渐次消散,依稀朦胧,却不会完全止息。因为没有明确的界线, 她的快感是可以持续的;会限制她爱欲能力的,通常是神经疲劳, 或是心脏无法负荷,或者是心理上已经满足,而不是在肉体上有了明确的满足;即使她已经抒解了、已经精疲力竭, 她也没有完全发泄自己的欲望: 如古罗马讽喻作家朱维纳所言:Lasata necdum satiata (被男人弄得精疲力竭但未得满足)。 男人硬要他的伴侣配合他的节奏, 而且使尽全力要让她达到高潮,其实是犯了严重的错误。 他这么做, 往往只是破坏了她正以自己特有的方式酝酿的感官欢愉 (注二十六:(原性)劳伦斯清楚地看到这两种性欲形式的对立。但是他武断地声称,女人不应该经历性欲高潮。如果不惜一切代价挑起性欲高潮是一项错误,那么像《羽蛇》中的西琵亚诺那样拒绝它,也是一项错误。)。她能以多种方式获得欢愉,以致很难说到什么阶段是终点, 譬如:有些挛缩集中发生在阴道,有些则在整个生殖系统, 或是扩散到全身各处, 这些都可以让她的性欲获得纾解;在某些女人身上,挛缩发生得很规律 , 而且很强烈,几乎就是性高潮;不过女人也可能因为她的伴侣获得了高潮而使她自己平静下来,满足了她自己。性欲也有可能是以渐进而没有突发性高潮的方式和缓地获得纾解。完满的性关系并不像许多男人所以为的那样,需要同步达到欢愉,而是需要建立一种符合彼此需求的复合爱欲模式。有些男人误以为让女人「达到高潮」是时间和技巧的问题 ,也就是说需要激烈的动作;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女人的性欲是受到整个处境的左右。我们说过,女人的性快感是一种陶陶然的迷醉状态;她需要完完全全放开自己;要是有些言语、动作破坏了爱抚时的迷茫感受,迷醉状态就会整个被驱散。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做爱时女人往往会闭上眼睛。从生理上来说,这是因瞳孔放大而起的反射作用;但即使在黑暗中,她还是会眼皮低掩,这是因为她想要抹除所有的背景,抹除这非凡的一刻,抹除自己,抹除她的情人,她想要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肉欲的深沉暗夜中,一如往昔沉浸在母亲的怀抱里。她尤其渴望抹除横隔在她和男人之间的「分离」,她渴望与他融合为一。我们曾说过,她在让自己成为客体时,也渴望能保有自己的主体。因为她整个身体都受到欲望、身心骚荡所激动, 她比男人更严重受到异化,她只有在和男人融合为一时,才是主体;必须是男女双方彼此付出, 互相收受,两者交融在一起;要是男人只收受而不付出, 或者是他给了她欢愉而从她那里得不到欢愉,女人会觉得自己暗中受到他的摆布;在她将自我实现为「他者 」 时,她是非本质者的一方;因此她必须否定自己的他异性。这也就是为什么身体与身体彼此分离的一刻对她来说向来痛苦难当。男人在交合之后,不管他是悲伤或欢欣,也不管他是被自然所愚弄或者是他征服了女人,他总会否认自己是肉体,并且再度成为一个完全整合的身体,他可以睡大觉, 他可以洗个澡、抽根烟、到室外透透气。她则希望肉体的接触能持续下去,直到让她成为肉体的陶然迷醉状态消散殆尽;分离是极为痛苦的拔除自己,一如断奶的过程;她会怪她的情人总是猝然抽身离开。但更让她受到伤害的是,他以言语将她从深深与他交融为一的美好时刻中唤醒过来。二十世纪比利时女作家玛德莲·布杜克斯就在她的小说《吉尔的妻子》中写道,在吉尔问妻子:「你有高潮吗?」她用手捂住了他的嘴;话语让女人害怕, 因为它将欢愉缩减为一种隔离出来的、内向性的感受。「够不够呢?你还要不要?感觉很棒吧?」提问本身就已经是「分离」,把爱欲的行为转换为由男性主导的机械性活动。他的确也是基于这一点而向她提出问题。男人追求的主要是主宰女人,远胜于追求和她融合为一,或是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的对等关系;两人的结合告终之后, 他又成了唯一的主体;他必须有极深的爱,或是极为慷慨大方, 才会放弃这个男性特权;他喜欢让女人觉得受到屈辱,喜欢占有女人,不管她自己的意愿如何;他总是希望自己收受的多于她付出的。要是男人在背后没有背负着种种复杂的心理,让他将爱欲的行为看做是决斗,那么女人也不会将床笫看做是斗兽场, 好让她省去许多麻烦。 然而我们发现少女在自恋心理、高傲的自尊心之外,也存在着一股任人支配的欲望。有些精神分析家认为,受虐癖是女性的特征之一,她也靠着这个倾向来适应自己在性方面的命运。但是受虐癖这个观念很含糊, 必须先厘清它,才能以它来论断女人。 弗洛伊德之后,精神分析家将受虐癖分为三种类型:一类是和疼痛、性快感有关,另一类是女人让自己在性的方面屈从于男人,第三类则涉及了自我惩罚的机制。女人之所以有受虐癖,在往是因为地的快感往往和痛苦连结在一起,像是初次性交撕裂处女膜的痛苦,以及分娩的痛苦,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愿意接受自己被动性的角色。 首先要注意的是,让疼痛带有爱欲的价值,并不表示她的行为表现即是被动、顺服的。疼痛往往有助于增强肌肉的紧张,唤起因强烈的性亢奋、性快感而变得麻木的感官感受;这是划破肉体之夜的一道刺目闪光,可以将情人从迷醉的深渊中拉升而起,以便让他再次坠入迷醉之中。激烈的性爱通常会导致疼痛;互相以爱欲魅惑对方的两个身体,为了彼此获得欢愉,双双都极力在对方身上寻觅,协力融合为一,以各种可能的方式迎合对方。在爱欲之中,有一种自我拔除、一种出神、一种狂喜;即使是受痛苦也是突破自我局限的一种方式,是一种超越、一种极致;疼痛在恣意放纵的性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如众所周知,美妙又舒服的感觉和疼痛, 这两者有时难以清楚画分,譬如爱抚可能成为折磨,剧痛可能反而引起快感。紧紧拥抱很容易招来口咬、手捏、指掐等行为,;这些行为通常不是虐待癖的表现;它表达的只是想要与对方融合为一的欲望,而不是破坏合一的欲望;而且做出口咬、手捏、指掐这些行为并不是要否定自己,也不是想屈辱自己,而是想与情人融合为一的表现;但这并不是男性特有的行为,绝对不是。事实上,只有疼痛被看做是受到奴役的表现,疼痛才会带有受虐癖的意涵。至于处女膜因性交破裂的疼痛,则不见得会产生快感;所有的女人都害怕分娩的痛苦,所幸现代的助产方式大大减轻了女人的身心负担。疼痛在女人性生活中所占的地位, 和男人的情况相比其实相去不远。 女性在性方面的屈从就某一方面来看其实是个无法让人信服的观念。我们前面已经谈到,少女通常会「在想象中」接受一个半神、一名英雄、一位男性的支配;但这只是出于自恋心理的游戏。她一点也不想因此在现实生活中受到权威的屈迫。相反的,她往往会拒绝她崇拜、敬重的男人, 而献身给平凡无奇的男人。以幻想中的情况来解释现实生活的具体行为,必然是个错误;因为幻想只是做为幻想而造出来。少女一边心怀恐惧地幻想着自己被强暴,一边又不无期待地 「渴望」自己被强暴,但万一真的发生了这种事,会是一场可怕的灾难。我们在法国女作家勒,阿尔杜恩的《黑面纱》中便看到了这种幻想与现实完全脱钩的例子。她另外还写到了「幻想」的力量: 要完全的忘我,只剩下一个领域能让我呼吸急促、心扑扑跳地走进去。这个领域是除了性的感官欲望之外,唯一能领我到感官欲望之地的……在我幻想中, 我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都做过。我极度需要尝试各种可能的事,也为自己这种渴望受痛苦。 玛丽.巴斯基尔塞夫也提到了幻想与现实的差距: 我这生一直有个幻想,就是想要找个人来主宰我,但是在现实生活中,男人和我比起来一个个都平庸得很,他们只让我厌恶。 另一方面,女人在性方面扮演的角色固然大多属于被动,但我们并不能说活在被动处境中的女人即表示她有受虐癖,一如男人在正常范围的攻击性并不能说是虐待癖一样;女人能够让爱抚、亢奋、男性器官的插入成为她自己的快感,以此确立自己的主体性;她也可以和情人结合,任由他摆布,但这不是自我弃绝,而是一种自我超越。当一个个体任由他人的意识将自己设立为纯粹的物,他自己也将自己视为物,并且努力让自己扮演物,在这种情况下才能说是受虐癖。沙特在《存在与虚无》中表示:「受虐癖不是以我的客体性来魅惑他人,而是透过我自己在别人面前表现的客体性来魅惑我自己。」譬如萨德侯爵笔下的茱丽叶,和他《贵妇客厅中的哲学》中的年轻而没有性经验的少女,她们虽然用尽各种方式献身给男人,但为的始终是让自己得到欢愉,所以并不能说她们是受虐癖。DH劳伦斯笔下的查泰莱夫人, 或是 《羽蛇》中的凯蒂自甘于纵情肉欲时, 也不能说是受虐癖。真正的受虐癖必须是,自我是被我自己设立的,并且将这个异化的分身看做是由他人的自由意识建立起来的。 事实上,从这个角度看,有些女人的确是受虐癖。少女因为自恋,而且自恋总会让她的自我受到异化,所以她往往有受虐癖的倾向。要是少女在刚有性经验的启蒙期便体验到性亢奋、强烈的性欲望, 那么她就有了真实的经验, 不会再将它投射在理想化国度中她称之为「自我」的那个异化的分身上;但她在性启蒙时若是性冷感,「自我」这个异化的分身会愈来愈确立,这样她便会将自己看做是属于男人之物,就此犯下错误。所以,「受虐癖和虐待癖一样,都是承认自己有罪。我有罪,其实只是因为我是客体」。沙特这个观念正和弗洛伊德 「自我惩罚」的观念相通。少女认为将自我委身于他人是该受到惩罚的,她并且自愿加重惩罚 , 还让自己另外受到羞辱、受到奴役;我们已经看到, 没有性经验的少女会向她们未来的情人挑衅, 并且会以各种方式折磨自己,以惩罚自己未来必定要顺服于他;当情人真的出现在现实生活中时,她还是不改自己的态度。如我们所见,性冷感不仅是对性伴侣的惩罚,更是对她自己的惩罚,由于她的虚荣心受到伤害,她怨恨他,也怨恨自己,因而不准自己享受性欢愉。在受虐癖中,她拚命让自己成为男性的奴隶, 她不断向他倾诉爱意, 渴望他羞辱她、鞭打她;但她又因为恼怒自己竟然愿意自我异化,反而让她自己愈来愈异化。譬如斯汤达尔笔下的玛蒂德·德·拉.茉尔就有这样的表现;她为自己献身给于连而生自己的气;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些时候她会匍匐在他脚前,听凭他的摆布,并送他一束自己的发丝,但有时候却又会表现得很叛逆,抗拒他,也抗拒她自己;不难想象,她在他臂弯里会表现得冷若冰霜。受虐癖的女人假装纵情于肉欲,这反而会形成一道新的障碍,阻挠她享受性的欢愉;而同时她也以无法享受欢愉来惩罚自己。从性冷感到受虐癖这个恶性循环可能就此形成一个解不开的圈套,进而诱发虐待癖的行为,以矫枉过正的方式弥补受虐癖。女人在性经验更成熟以后,也可能从此摆脱性冷感、摆脱自恋心理,承担自己被动的性欲,这样她便可以在当下有所体验,不须假装。因为受虐癖的自相矛盾之处在于,个体在不断确立自我的同时也不断弃绝自我;只有在他不假思索地献出自己,即时而自发地走向他人,他才能忘却自己,尽情投入。这么说来,女人的确比男人更容易陷于受虐癖;她在性方面必须做个被动客体的处境,使得她不得不扮演被动性的角色;但扮演被动性的角色,是她基于自恋心理对自己所做的惩罚, 结果便成了性冷感;事实上的确有很多女人 (尤其是少女) 是受虐癖。科莱特在她《我的学习》一书中, 谈到了她最早的几次恋爱经验: 因年轻又无知,我的恋爱经验是在醺醺然的状态下开始的,这是一种该受责罚的醺醺然,是少女一股可憎而不洁的冲动。许多少女才刚跨入成年女人的阶段就幻想着自己是某个成熟而极其放荡的男人的私人观赏物、玩物。她们想以这种不堪的欲望来满足自己,这种不堪的欲望是伴随着青春期的精神官能症而来的,象是啃粉笔、啃木炭、喝漱口水、看色情书刊,或把别针刺进手掌里,即属于同一类的欲望。 受虐癖的确是青春期的一种变态心理,它并不能真正解决女人因性方面的处境造成的冲突, 而只是一种以耽溺来逃避这种命运的方式。它绝对不是正常而美好的女性性欲之充分展现。 美好性欲的充分展现,需要女人在爱情、温柔、感官肉欲等方面都克服她自己的被动性存在,并且和她的伴侣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只要男女两性之间彼此抗衡、互相较劲,男性性欲与女性性欲之间不对等的尊卑地位便会成为无法解决的难题;但如果女人从男人身上满足了欲望,又获得他的尊重,这些难题便会迎刃而解;在他渴望她肉体的同时如果也认可她是自由意识,她便能在自己做为客体时, 依然是个本质者,在她自愿顺服于男人之时,她仍然是自由的。在这种情况下, 情侣双方便能各自以各自的方式共享欢愉;彼此都体验到属于自己的欢愉, 并且这个欢愉的根源是来自于对方。此时,「付出」和「给予」这两个字的意义便有所不同,满心欣喜表示的是感激对方的付出,感官欢愉则表示了彼此以无尽温柔对待对方。在他人与自我最强烈的主体意识中,才能在肉体、具体的形式里成就自我与他人相互的认可、接纳。有些女人表示,她感觉男性性器官在她身体里彷彿是她自己的一部分;有些男人也认为自己是他的性器官进入的那个女人;这样的说法就事实来看显然有问题,因为实际上是有个 「他人」的存在;不过在这时,他异性不再具有敌意;在彼此分离的身体中,身体融为一体的结合感赋予了性行为富有感情的一面;更动人的是,这两个在热情结合时否定自己的界线,而且同时肯定自己的界线的人,两人其实既是同类,彼此之间却又存在着差异。这个让他们各自孤立的差异, 在两人结合时反而会成为让他们如痴如醉的泉源;女人在男人燥动的激狂中见到了自己以反面形式呈现的静态激狂,男人的雄风是她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量表现。肿胀而充满生命力的男性性器官是属于她所有,一如她的微笑是属于带给她欢愉的他所有。男性之质、女性之质所有的丰富美好彼此交相辉映,彼此都透过对方而有所获取, 于是形成了让人心醉神迷、生生不息的统合体。男女之间的和谐, 需要的并不是精湛的技巧,而是在直接、立即的性吸引力之基础上, 彼此慷慨地付出自己的身体与灵魂。 但男人往往因为虚荣而无法慷慨付出,女人则常因为过于羞怯而做不到;只要她克服不了这层心理禁制,她就永远无法慷慨付出自己。这也就是为什么女人通常都在年纪较大以后才能充分享受性爱。在性方面, 她大约在三十五岁才达顶峰 。不幸的是, 要是她已经结婚,丈夫常因为太过习惯她的性冷感,而不懂得怎么让她充分绽放;但她还是能吸引新的情人,只不过青春年华将逝,她灿烂的时日所剩无多。许多女人都在自己不再能激起男人欲望时,才终于下决心坦率表现自己的欲望。 女人性生活的景况,不只有赖于上述这些因素,主要还是要看她在社会、在经济方面的整体处境。没有这个背景做为基础,贸然研究这个问题,毋宁是很空泛的。不过从我们的查考中,已经得一到了几个有根据的结论。爱欲带来的种种经验与体会,是人们感受到自己存在景况的歧义性最激切的方式;无论男女都从性关系中体认到自己既是 「肉体」也是「精神」,既是 「 他者 」 也是 「主体」。对女人来说,这两者之间的冲突更形剧烈,因为她最初是把自己设立为客体,也因为她并没有立即在性欢愉中建立明确的自主性;她必须重新建立自己做为存在超越性的主体,并且能自由地接纳自己肉体的景况,但这件事做起来既困难又危险,往往以失败告终。不过她处境的艰困反而保护了她,使她免于落入男人自己营造出来迷惑他自己的女人神祕形象之陷阱中;他很容易把自己具有攻击性的角色,以及在高潮中自己一个人孤单的满足看做是男性的特权,但这是自欺欺人的错误特权;他无法毅然决然地将自己完全看做是肉体,这件事总是让他很犹豫。女人在这方面却以比较真实的方式经历这件事。 因为女人多少适应了自己被动的角色,她在做为主动的个体时始终觉得很挫折。她觊觎男人之处,并不是他那可以占有他人的性器官,而是希望自己也能像男人一样可以攫取猎物。矛盾的是,男人往往处在一个甜蜜、温情、柔嫩的肉欲感官世界,一个女性化的世界, 而女人却寓居于生硬、严酷的男性世界中;她的双手总是渴望拥抱柔嫩、丰润的肉体,渴望接触少年、女人、花朵、皮裘、孩童;她有一部分仍然不属于任何人所有, 并且渴望自己也能拥有她献给男人的那种珍宝。就这一点来看, 便可明白为什么许多女人多少带有同性恋的倾向。基于许多复杂的成因,在某些女人身上,这种同性恋的倾向表现得异常强烈。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愿意用被社会认可的、一成不变的传统方式来解决她们性的问题。我们也必须考察这些选择走上会遭受谴责之途的女同性恋者。 第四章 女同性恋 在我们的印象中,女同性恋往往是一头短发,头戴没有花饰的毛毡帽,衣领上系领带,认为她的男性作风是因荷尔蒙失衡而产生的某种反常表现。但把女同性恋者和性格豪迈、体格壮硕的女人混为一谈, 是犯了严重的错误。在后宫姬妾当中、在才艺妓女当中、在许多非常「女性化」的女人」当中,其实就有许多女同性恋;相反的, 大多数 「像男人似的 」女人是异性恋。性学家、精神病学家从研究观察中证实:被一般人看做是「受诅咒」的女同性恋者绝大多数在生理上和一般女人毫无二致。她们的性取向根本不是取决于「天生命定的生理结构」。 当然,某些特殊的个例的确是因生理上的条件造成的。男女两性的生物基本特性并没有很大的差异,相同的体细胞在各种不同荷尔蒙的影响下,虽然早已决定了未来是男或是女的基因形态,但胎儿的性向发育是有可能转变,以致某些个体可能或多或少倾向于男性或女性。有些男人因为雄性器官发育迟缓,而呈现出女性化的外表,以致有时会发现原来以为是女生的后来却成了男生 (在女运动员身上特别有这样的例子) 。德伊齐就提过一个实例:有位少女热烈追求一位已婚的女人,一心诱拐她离家,和自己一起生活,有一天,这位少女突然发现自己是男的 ,这么一来,她终于如愿娶了心上人,和她生了孩子。但这绝不表示所有的女同性恋者其实只是以女人的外表做掩饰的男人。拥有两种生殖系统的双性人表现出来的性欲往往是女性的,我自己就认识一位这样的双性人,她因为纳粹而流亡到维也纳,她只爱男人,但很遗憾自己既吸引不了异性恋的男人,也吸引不了男同性恋。在雄性荷尔蒙的作用下,「男性化」的女人会表现出男性的第二性征;在未成年的女孩身上则会有女性荷尔蒙分泌不足的现象,以致发育不健全。这个特异之处可能或多或少直接导致女同性恋。一个充满生命力、具有攻击性、精力过于旺盛的女人渴望发挥自己的主动性,而不愿做个被动性存在;长得不美、有残疾的女人可能会表现出男人的特性,以补偿自己低下的地位;要是她性敏感带的感受能力还没有发育完成,她便不会渴望男人的爱抚。但是生理构造和荷尔蒙只能造成一种处境,并不能为这个处境设立向上提升、超越的目标。德伊齐还引用了一个例子:在一九一四到一九一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她照料一位受伤的波兰士兵, 后来发现这位士兵其实是个明显有男性第二性征的女人;这个女人一开始是以护士的身分随军队出征,后来偷偷穿上军服, 扮成士兵;她爱上另一位士兵 (后来也嫁给了他),别人因此把她看做是男同性恋。尽管她行为举止像个男人,她的性欲表现依然是女性。即使是男人,也并不表示他只会对女人有欲求;男同性恋的生理构造可以完完全全是男性的;这同时也意味着具有男性特性的女人也不见得必然是女同性恋。 即使是针对生理完全正常的女人,有时还会有人区分「阴蒂快感」和「阴道快感 」这两种类型, 前者注定是划归女同性恋所有;但是我们都知道女童的性欲属于阴蒂快感;无论她的性欲就此停滞在阴蒂的阶段,或是后来起了变化,都不是由生理构造的基本特性造成的;也不是如一般所说:童年时期的手淫会使阴蒂性欲在日后地位益显重要;目前的性学研究普遍认为儿童手淫是十分正常而常见的现象。我们前面已经提过,女性性欲的发展是一种心理过程,它固然受到生理因素的影响,但主要还是取决于主体在面对人的存在时所采取的整体态度。西班牙性学家玛拉纽将性欲看做是「单向行进的」,在男人身上是毕尽其功,在女人身上则是 「只到半途」;只有女同性恋和男人一样拥有充足丰富的性冲动 (旧译「力比多」),因此她是「优等的」女人。事实上,女性的性欲有其独特的结构, 将男性的性冲动、女性的性冲动区分高下优劣是很荒谬的;选择性爱的对象,和女人本身拥有多少性的能量根本没有关系。 精神分析家很睿智地将同性恋看做是一种心理现象,而不是生理机能的现象;不过他们还是认为同性恋是外在环境造成的。但是他们对这一点并没有太深入的研究。根据弗洛伊德的看法,女性性欲必须从阴蒂快感过渡到阴道快感,才可说是臻于成熟,这个过渡正好和小女孩将对母亲的爱转移到对父亲的爱的发展相一致;但在这之间有许许多多因素可能扰乱了这个过渡,使它停滞在阴蒂快感的阶段;例如, 女人不愿意受到阉割、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没有阴茎,或是她依恋母亲,以母亲做为阴茎的替代品。在阿德勒看来,这样的停滞并不是意外事件引起的,而是主体、是权力意志渴求的, 这个主体断然否认自己受到了阉割, 而将自己看做是那个不愿受其主宰的男性。无论是出于童年时期的依恋, 或者是出于「与男性抗衡的心志」,一般总认为女同性恋是处于性欲发育未完全的状态。事实上,女同性恋不是 「有所短缺的 」女人,也不是「优等的」女人。一个人的生命发展并不是由宿命推选的,每一个选程都是在思考过去之后重新做出抉择,选择做个「正常的」异性恋者并不代表这个人就比较有价值,因为 一个人的价值是根据他的「真实自我」来评断。对女人来说,同性恋可以是逃避自己处境的一种方式,也可以是承担自己处境的方式。精神分析家的一大谬误在于,为了迎合世俗的道德观,完全把同性恋看做是一种「非真实自我」的立身态度。 女人是个存有者,人们却要她让自己成为客体;在做为主体时,她的感官欲望是具有侵犯性的,却不能从男人的身体得到满足,因此引发了她的心理冲突,她的情欲不得不去克服这个冲突。一般都认为传统的两性制度是正常的,女人是献给男人的猎物,在她为男人生下后代以后,她便能取得拥有主权的主体地位。但是这种看似「自然的」两性制度其实是建立在大家多少心知肚明的社会整体之共同利益上。但是其实即使是异性恋都可以有不同于目前制度的男女两性关系。女人在想办法调和她个体的自主性与肉体的被动性之间的矛盾时,同性恋是其中一种解决方式。如果要提所谓的自然本性,我们可以说女人天生就是同性恋者。事实上,女同性恋的特别之处在于拒绝男性,且喜爱女人的身体;但是少女向来畏惧男性性器官的插入,畏惧男性的支配, 也多少都厌恶男人的身体;不过对女同性恋者来说, 女人的身体是她欲望的客体,一如男人也以女人的身体做为欲望的客体。我在前面已经指出:男人在将自己设立为主体时,也将自己设立为「分离出来的」(参见第一卷注二十二);男人在将他人看做是可攫取之物时,等于是危害了他人和自己身上的男性理想形象;反之, 女人在将自己看做客体时,她也将其他女人和她自己都视为猎物。男同性恋之所以会让异性恋的男人、女人产生敌意,是因为异性恋者都希望男人做个支配的主体 (注二十七:(原注) 女同性恋者很容易对某些男同性恋产生友谊,因为她在这种无性欲的关系中感到安全、有趣。但总体而言,她对这些男人怀着敌意,因为她认为他们对自己来说, 或是对别人来说,男同性恋者都将高高在上的男性形象低贬为被动之物。);相反的,男女两性都能较宽容地接纳女同性恋。十八世纪的法国文人第利伯爵就针对女同性恋表示:「我承认, 这样的竞争并不会影响我的心情 (指和其他女人竞争追求同一个女人);这反而让我觉得有趣极了,我很缺德的想笑。」在科莱特的笔下,何诺在面对妻子柯罗婷和贺琦这个女孩之间的感情时,也有这种看着好玩而无所谓的心情 (注二十八:(原注)值得注意的是,英国法律会惩罚男子的同性恋,但不认为女人的同性恋是犯罪行为。)。主动、独立的异性恋女人比不具攻击性的女同性恋更让男人觉得受到威胁;因为只有前者会抗议男性尊大;女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情一点也不违背传统认知的男女两性差异,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女同性恋是认可女性性欲,而不是否定女性性欲。我们也知道女同性恋对少女来说往往是她还没有机会或是还没有勇气经历异性恋时的替代品:对少女来说,同性恋是一个过程、一种见习,热情投入同性之爱的女孩未来极可能是个热情的情人、妻子, 或母亲。因此下述要阐析的女同性恋,不是那些以积极正面的态度做这个选择的,而是那些以负面的态度做了这个选择的,也就是说她们成为女同性恋不是因为爱女人, 而是她只爱女人。 一般往往将女同性恋分为两种类型(根据英国精神分析家锺斯和法国精神科医生赫纳尔的区分):一是 「想要模仿男人」的「男性化」类型,另一是 「畏惧男人」的「女性化」类型。我们是可以将女同性恋很粗略地区分为这两种倾向;有些女人拒绝做个被动性存在,另外有些女人则选择让自己成为被动性存在, 投入其他女人的怀抱;但是这两种不同的倾向会彼此互相作用;选择成为客体和拒绝成为客体, 这两者可以彼此互为解释。所以,这样的分类其实是很武断而不正确的,我们下面会从各方面来解释其由。 以有意 「模仿男人」来界定 「男性化」的女同性恋者, 等于是让她划归于 「非真实自我」。我已经说过,精神分析家依照目前社会定义的男性化/女性化之观念来论断同性恋,造成了许多误解。事实上,男人代表了正向者与中性者,也就是说,他是雄性,又代表了人,而女人只是负向者,也就是雌性。每当她表现得像个完整的人时,旁人便会说她像是男人。每当她从事运动、政治活动、智性活动时,或是表现了对其他女人的欲望,别人都把这些解释为「与男性抗衡的心志」;大家都不看重女人超越自身追求的价值,以致认为她做为主体的立身态度是出于非真实自我的抉择。这个解释是建立在下述这一项误解上:认为雌性的人天生应该做个女性化的女人;女人并不是做个异性恋者,或是成为母亲就可说是「女性化」的理想典型;所谓「真正的女人」其实是个人工产物,是文明社会制造出来的,一如从前制造了「阉人」一样;女人卖弄风情、温顺乖巧这些所谓的「本能」其实是被灌输的,就像男人为自己的阳具自豪也是被灌输的;实际上,男人并不是始终都能以做个男人为天职;女人也有充分的理由不那么温驯地接受派任给她的使命,要她非得做个女人不可。「自卑情结」和 「男性化情结」这些概念让我想起了二十世纪的瑞士作家德鲁治蒙《属于魔鬼的那一份》一书中提到的一则轶闻:有位女士想象自己在乡间散步时,有鸟群攻击她;在接受了好几个月的心理治疗后, 还是驱不走她这个执拗不去的念头, 有一天医生陪她走进诊所的花园里,才发现真的有鸟群攻击她。女人觉得自己低劣,实际上是迫使她要做个女性化的女人的种种规范让她变低劣。若是出于她自发的抉择,她会选择做个完整的个体,做个主体,做个自由意识,对着世界和未来敞开自我;如果说这样的选择就意味着她带有男性化的倾向,还不如说这表示一般所谓的女性化其实是斫伤女人,让她做个残缺不全的人。在艾利斯和斯特克尔这两位精神分析家采集的女同性恋告白中,我们可以清楚见到下面这两位女同性恋者 (前一位是精神上的女同性恋,后一位则确实是个女同性恋) 最痛恨的就是断定女人就该是怎样。 一个女孩说;我有记忆以来,从来不把自己看做是女孩,这个问题始终非常困扰我。在五、六岁左右,我对自己说 , 别人再怎么说我不是男孩,我都不认为自己是女孩……我看着自己女性的躯体,觉得这真是个神祕不可解的意外……在我刚学会走路时,就对榔头、钉子特别感兴趣,我还想爬到马背上。七岁时, 我喜欢的一切好像都不是女孩该喜欢的。每次听人说起男孩应该怎样、女孩应该怎样,我就会怒火中烧, 为了这个我一点也不快乐,常常哭不停……每个星期天, 我都和哥哥班上的男同学出去玩……十一岁时……为了惩罚我不像个女孩,爸妈把我送进了寄宿学校……十五岁左右, 不管我的思想往哪个方向去,我的观点永远是男孩子的观点……我觉得自己很同情其他女人……我愿意保护她们、帮助她们。 至于斯特克尔提到的那位女同性恋,她的情况如下: 一直到她六岁时,不管周遭的人怎么说,她都觉得自己是男孩,她不明白为什么从小都穿女孩的衣服……六岁那年,她心里想:「我以后要当个中尉,如果上帝让我多活几年,我会成为元帅。」她常常幻想自己骑在马上,带头领着一团军队出城。她天资聪明,不幸被送进了一所普通高中,她很怕自己以后会变得娘娘腔。 不过这种反抗女孩就应该像个女孩的态度,并不表示一定有女同性恋的倾向;大部分的女孩在意识到自己受到女性之躯所限,无法从事自己的喜好活动或行业时, 都是既愤慨又绝望;可蕾特·奥德莉在十二岁时发现自己永远当不了水手,就有这样的反应 (参见《回忆之眼》);即将成为女人的少女自然会为性别强加给她的限制忿忿不平。问她为什么拒绝当女人其实是问错了问题, 还不如去了解她为什么会接受自己是女人。少女因为温顺、害羞,才依循传统的看法扮演女性的角色;但是她如果觉得社会给予她的报偿不足, 她的屈从便很容易转为反抗。要是有少女觉得自己以后会是个没有魅力的女人,不足以担当起传统的女性角色,便会发生这类的事;因此就这个层面来说,她的外型很重要;容貌丑陋、身材不佳 (或者是自以为长得丑、没身材),她就会认为自己没有当个女人的条件,而拒绝接受做个女人;不过少女并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女性化,才取男性化的态度做为弥补, 而应该是说,她之所以取男性化的态度,是因为她若是维持自己女性化的态度, 放弃像男人那样享有种种利益,她所得到的回报便会是不成比例,做个女人的她只能取得少少的可能性。所有的女孩都很羡慕男孩穿的衣服轻松舒适;女孩如果认为镜中的自己会有个美好前程,她也会觉得有荷叶边的女性服装很适切;要是镜中反映出来的面目平庸,看不到未来,那么有花边、缎带的服饰就会让她深感束缚,甚至觉得自己很可笑,因此「有所短缺的男孩」就会坚持当男孩。 全心投入个人的远大计划,或者是一心追求个人自由的女人,即使她外表漂亮、迷人,她是不会为了让其他人得利而弃绝自我;她是以行动、事功来认可自己,而不是以存在内向性的外貌来确立自己;只把她看做是为满足男性欲望的身体,会大大触犯她,就像只将少年看做是满足男性欲望的青春肉体,也触犯了少年一样。她对其他屈从、顺服的女人深不以为然,一如有阳刚之气的男人也很鄙夷柔顺、被动的男同性恋者。她之所以会有男性化的表现,部分原因是在于她不想和屈从顺服的女人站在同一边;她的装扮、言行举止都像个男人,她以男性的角色和另一位女性朋友成双成对,这样的表现事实上是出于 「与男性抗衡的心志」;但是这种 「与男性抗衡的心志」其实只是次要的现象,它首要反应的是,做为一个征服者、有主权的主体一想到自己变成肉欲的猎物便会愤慨不已。有许多女运动员是同性恋者;她们不愿意让自己敏捷、放松、有冲劲、肌肉强健的身体成为被动的肉体;它不以神奇魔力呼求男人的爱抚,它是要探取世界, 而不是这世界上的一物;因此在她们身上,「为己存有」的身体和 「为他存有」的身体这两者之间势必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在积极进取的女人身上或是在精明干练的女人身上,也有类似的表现,要这样的女人弃绝自我是绝对不可能的, 即使是在性方面也不可能让自己顺服。如果男女两性之间真正完全平等,女人遭遇的障碍绝大部分会自动消除。但是目前,男人还是充满了优越感,不认为男人比较优越的女人便会很不齿男人这种心态。不过刚愎自用、有支配欲的女人的确是比较不怕和男人对垒:而所谓「男性化」的女人往往确实是异性恋者。这样的女人不想放弃自己做为一个完整的人的权利,在性方面也不想放弃和男人享受鱼水之欢的女性性欲,她选择的是加入男性的世界, 甚至将他并入她自身。她强健的感官欲望不畏惧男性的粗暴;为了从男性的身体得到快感,她不会像没经验的羞怯少女那样抗拒男人。一个没受什么教育、村气十足的女人不会觉得交合是羞耻的事;一个有胆识的女性知识份子更是拒绝把交合看做是羞耻的事。一个有自信又喜欢逞强的女人很乐意参加自己必然会得胜的决斗。乔治桑特别偏爱年轻男子和「女性化」的男人;然而德·斯塔尔夫人在年纪较大以后才喜欢年轻情人的青春与美;以卓越的才智支配男人、自豪地接受男人崇拜的德·斯塔尔夫人, 在年轻情人的怀抱中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猎物。俄国凯萨琳女皇甚至可以在性爱中让自己沉迷于受虐癖,因为在这样的性爱游戏里,是她主宰着一切。身穿男装,骑马穿越撒哈拉沙漠的十九世纪末瑞士女作家埃伯哈特,在她委身于某个健壮的军士时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卑下。不愿意做男人附庸的女人并不一定都会回避男人,她反而会想办法让男人成为她寻欢的工具。在理想状态下(这绝大部分取决于她伴侣的态度),她根本没有和男人一争高下的心理,她只是尽情活在自己的女性处境中,一如男人尽情活在他的男性处境中。 但无论如何,要协调主动性个体和被动性女性的角色这两者,对女人来说要比男人的情况困难许多。因此许多女人宁愿放弃做这个努力,也不想把精神、力气耗费在这上面。有不少女性艺术家、女作家是同性恋。这并不表示她们的创造泉源是来自于同性恋这个性取向 , 或者是有这样的性取向即意味着她精力过人,而应该是说因为整个人完全投注在严肃的事业上,她们一点也不想浪费时间扮演女性的角色,也不想花精神和男人争斗。她们不承认男性是优越的,也不想假装认为他们是优越的, 更不想花力气去抗议这件事;她们希望能在肉欲之欢中放松自己、抚慰自己,让自己得到消遣;对她来说, 最好还是避开和她敌对的伴侣;她也因此从隐含在女性性欲中的种种束缚解放出来。当然,「男性化」的女人往往是出于自己异性恋的经验,而使她决定承担自己异性恋的角色,或是拒绝做个异性恋。男人的轻蔑态度,更让长得不漂亮的女人看轻自己;男人的高傲自大会让他自尊心强的女性伴侣受到伤害。我们前面提过的种种引发性冷感的原因 (象是怨恨、恼怒、害怕怀孕、流产遗下的创伤等) 都在这里再次引发。女人在和男人接触时,愈是抱有戒心,这些因素也就愈会在她身上造成影响。 但是对有支配欲的女人来说,同性恋未必是绝佳的解决方式;因为她寻求的是确立自我,不能彻底满足她的女性性欲让她很受挫;在她看来,异性恋既对她是一种减损,也是一种丰盈;而做为同性恋, 她在排除了自己性别受到的限制之时,也以另一种方式限制了自己。正如性冷感的女人在渴望享受快感的同时却又拒绝快感, 女同性恋者也是,她一方面想当个正常而完整的女人,另一方面却又宁愿不是这样的女人。斯特克尔研究的一位有异性模仿癖的女人,便表现出这种摇摆不定的态度: 我们知道她很喜欢和男孩在一起,而且一点也不想显得自己「女孩子气」。十三岁时,她和几个女孩有了性关系,但她非常瞧不起她们,她这种自我中心的熊态度多少带有一点性虐待癖的性质;她热烈追求一位很受她尊重的女孩,但这只是一场精神性的恋爱;她反而很厌恶那些被她占有的女孩。她发愤投入几门很艰难的课业。她第一次精神性的恋爱让她很失望,便狂热追求纯然感官肉欲的关系,而且开始酗酒。十七岁时,她认识了一位年轻男子,后来嫁给了他,但对她来说,他是她的妻子。她开始做男性装扮,继续酗酒,也继续勤奋向学。她一开始有阴道挛缩的状况, 交合从来没带给她性高潮。性交的姿势让她觉得 「很丢脸」,在床笫她通常都扮演主动出击的角色。她后来抛弃了她 「爱他爱得发疯 」的丈夫,重新和女人有性关系。她后来认识了一位男性艺术家,委身于他,但她一样得不到性高潮。她的人生截然分为几个阶段;她有段时间写作,从事创造性的工作,而且总觉得自己是男人。她这时也断断续续和一些女人上床, 扮演的都是性虐待的角色。后来, 她有段时间又觉得自己是女人。她来做精神分析,是因为她想要有性高潮。 这样的女同性恋者好像是如果可以从自己的性取向得到男性雄风的话,失去自己的女性性欲并无所谓。但事实并不是如此。她一样是没有男性性器官;她虽然可以用手, 或是用假阴茎占有她的女性伴侣,但她依然是个阉人。她有时为此深受痛苦。她既不是个完整的女人,也没有男人那样的性能力, 这种混乱的景况有时会引发精神疾病。有位女性病患对法国精神分析家达尔比兹表示: 「要是我有东西可以插入就太好了。」(引自《精神分析法与弗洛伊德学说》) 另外一位女病患则希望自己的乳房能很坚硬。这样的女同性恋者往往想以高傲自大来弥补她在男性化方面的低劣,但实际上,这反而暴露了她内在失衡。但她有时也能和其他的女人建立起某种关系,一种类似 「女性化」的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或还不是成熟男人的少年与女人之间的关系。在十九世纪的奥匈帝国精神病学家克拉夫特.艾宾的报告中,「桑多尔」的例子特别出人意表。桑多尔原来能以女同性恋身份在心理上保持平衡,后来因为社会的干预才破坏了她的平衡。 桑洛塔出身于匈牙利贵族家庭,家中的成员向来以行径怪诞闻名。她的父亲把她当男孩抚养,教她骑马、狩猎等事;一直到她十三岁住进寄宿学校以前,她都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这对她影响深远。在住宿学校里, 她爱上了一位英国女孩,对她宣称自己是男孩,并诱拐了她。她后来回到父母亲家中,从此改名为「桑多尔」,做男孩模样打扮,跟着父亲出门旅行。她热衷男性化的运动, 她贪恋杯中物 ,还常常上妓院。她尤其喜欢女演员和独身的女人,特别偏好有一点年纪的女人,但一定要是非常「女性化」的。她说:「我喜欢隔着一层诗意的面纱表现出来的女性激情。要是有某个女人倒了我的胃口, 那么一切就完了……对女人的服装、所有女性化的事物, 我有说不出来的厌恶,我不会这么穿,我自己也不喜欢穿成这样;不过我却喜欢这样的女人。」她和好几个女人谈过恋爱,在她们身上耗费了许多金钱。同时她和首都的两家大报社有工作上的往来。她以丈夫的身分和一个比她大十岁的女人一起生活了三年。她好不容易才让对方接受分手。她非常需要强烈的激情。她后来爱上了一位年轻女老师,两人办了结婚仪式,结为一对;她的 「未婚妻」 和 「未婚妻娘家的人」把她当男人看待;她的「岳父」有一次发现他未来的女婿阴茎勃起了 (很可能是假阳具);她也会装装样子刮胡子,不过女仆发现的内裤有经血的痕迹,还从钥匙孔里偷窥,认定桑多尔是女人。身份被揭穿以后,桑多尔进了监狱,但不久后无罪释放。在狱中,被迫和心爱的玛丽分隔两地,让她伤心不已,写了不少热情洋溢的信给她。她做了检查,结果是,她的生理构造并不完全是女性。她的骨盆窄小、没有腰身,虽然乳房发育健全,生殖器官也是女性的,但发育不完全。桑多尔一直到十七岁才有初经,她极度厌恶月事。一想到和男人发生性关系,就让她倒尽胃口;她只有在女人面前才会觉得羞怯, 所以她宁愿和男人同寝室,也不愿和女人同寝室。别人把她当女人看待,会让她不知所措,如果她必须穿女装,更会让她焦虑难安。她觉得「二十四到三十岁之间的女人,对自己有像磁石一般的吸引力」。她只有在爱抚自己的女伴时感到满足, 在她爱抚自己时,则不觉欢愉。她以塞满粗布的中统袜当假阳具。她讨厌男人。她对别人的道德评价十分敏感,而且她很有文采,非常博学,记忆力惊人。 桑多尔从来没做过精神分析,但从上面这个简单的陈述中便看得出来桑多尔的例子有几点特殊之处。她似乎没有「与男性抗衡的心志」,只是因为从小受的教育,和特殊的生理构造, 使她一向很自然的认为自己是男人;她父亲带她一起旅行,让她融入他的生活,对她显然有决定性的影响力;她的男性性欲非常确定, 以致在她面对女人时心里没有任何矛盾, 她像男人一样爱女人,一点不觉得其他女人妨碍了她什么,她以支配者、主动者的角色爱女人,不承认她和其他女人之间有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的对等关系。但是让人讶异的是,她 「讨厌男人」,而且特别偏好年纪较大的女人。这一点意味着桑多尔对她母亲有 「男性的」恋母情结;她仍然保有小女孩般的幼年情结,一方面和母亲关系紧密,另一方面既希望能保护她,又希望有一天能掌控她。孩子在得不到母爱的呵护时,往往一辈子都深深渴望拥有母爱;桑多尔在父亲的教养下,心里大概一直梦想着能有个爱她、关心她的妈妈,到她成年以后,便在其他女人身上找寻这样的母爱;从这一点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会嫉妒其他男人,她的嫉妒和她尊重「孤立」的女人、年纪较大的女人,并对她们怀有 「诗意的爱」有关, 这两类女人在她眼中是非常神圣的。她这样的态度正如卢梭对德·华伦夫人、或是十八世纪瑞士法语作家贡斯当年轻时对德·夏希耶夫人的态度, 也就是敏感而「女性化」的青少年寻求带有母性温柔的情妇。我们知道会受到指责的女同性恋者往往是属于这一类型:她从来不把自己看做和母亲一样 (因为她太钦慕她,或是太恨她),但拒绝当一个女人的她却又希望身边有个温柔的女性保护者;她可以从母性温暖的怀抱里,以男孩般的勇气,大胆跨入这个世界;她表现得像个男人,但做为男人,她却是脆弱的,因而渴望有年纪较大的女人来爱她;这样一对情侣就如同传统异性恋中的熟女与少男之恋。 精神分析家十分重视女同性恋者在幼年时期与母亲的关系。在下述两种情况下,少女很难摆脱她的影响:她从小就受到性格焦虑的母亲之溺爱,或是她从小就受到 「坏妈妈」的虐待,使她深怀罪恶感。在前一种情况下,母女之间的感情往往近乎同性恋,两人睡同一张床,互相抚爱,或是亲吻乳房:女儿长大后便会在其他女性情人的怀抱中寻求同样的母性温柔。在第二种情况下,女儿亟需另外有个「好妈妈」,能保护她不受从前「坏妈妈」的伤害,驱走她受到的诅咒。英国性心理分析家维克尔·艾利斯有名病患描述了自己的情况,她表示从小就痛恨自己的母亲, 而且她在十六岁时爱上了一位年纪较大的女人: 我觉得自己像孤儿突然有了个母亲,这使我对其他成年人不再那么有敌意,甚至开始懂得尊重别人……我对她的爱非常纯洁,就像是对母亲的爱…我喜欢她抚摸我,有时把我抱在怀里,或是让我坐在她膝上…我上床睡觉时,她来跟我说晚安,亲我的嘴。 只要年长的女人愿意,少女便会热情投入她的怀抱。她自然会扮演起被动的角色,因为她希望受人支配, 让别人来保护她, 把她当个孩子一样关爱她、爱抚她。不论她们之间的关系是精神性的恋爱,或是带有肉体的,都属于真正的激情爱恋。但是因为在少女阶段本来就会有这种心里发展过程, 所以很难说她就因为这样而决定成为同性恋者。少女在寻求自由的同时也寻求着安全感,而这也可以从男性怀抱中获得。热烈迷恋的阶段一旦过去,少女往往会对年纪较大的同性恋人产生她之前对母亲的那种矛盾感情;她既深深依恋年纪较大的恋人,同时又渴望逃离这个感情;要是对方坚持挽留她,她会在一时之间成为恋人的「囚犯」(一如二十世纪美国小说家桃乐西.帕尔克的小说《三人》中的情况,不过这部小说只对此做了很浮面的描绘);但是在激烈的争吵之后,或是心平气和的情况下,少女最后总会抛下对方,离开她;少女在度过了青春期以后,感觉自己已经成熟,可以面对正常女人的人生。要确定成为女同性恋者,她必须像桑多尔一样拒绝自己的女性性欲, 或者让她的女性性欲在另一个女人的臂湾中绽放开来。这也就是说对母亲的依恋不足以解释她之所以是同性恋。她之所以是同性恋,也可能是出于其他的原因。女人会从异性恋经验中或多或少体会到或是感觉到男女之间的关系无法满足她, 唯有其他的女人能让她获得最大的满足;特别是那些特别崇尚女性尊大的女人来说, 只有其他女人的拥抱才能让她得到丰盈满足。 必须特别强调的是,并不是因为女人拒绝让自己成为客体, 才转而做个同性恋,相反的,大部分女同性恋者都想让宝贵的女人特性成为自己所有。愿意让自己变成被动之物,并不表示要放弃主体的「内在须求」,而是女人希望以这样的方式臻于「在己存有」;同时她想要从自己的 「他异」中寻求自我。独自一人, 她无法真的让自我成为双重;她即使可以抚摸自己的胸部,却不会知道他人的手在抚摸自己的胸部时会怎么感觉,也不知道自己的胸部被他人的手触摸会有什么感受;男人能够向她揭示她的肉体是「为己存有」,而不是「为他存有」。只有在她的手指捏塑着另一个女人的身体,而且这个女人的手指也捏塑着她的身体时,镜像的神奇魔力才会实现。在男人和女人之间,爱情是一种行动、一种作为 ,双方都从自我中拔离,成为他人,因此让恋爱中的女人惊叹的是, 看到在男人的狂热激情中自己相对显得慵懒被动的肉体;但是自恋的女人从男性勃起的性器官中看到的就只是她自己的诱惑力。而女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情则是彼此静观凝思;爱抚对方的目的比较不是将对方占有己有,而是逐渐透过对方创造自己;因而就此抹消了「分离」,再也没有争斗,没有胜利,没有失败;在完全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的对等关系中,每个人都是主体,同时也是客体,是君主, 也是权隶:这样的二元性是被此最完美的默契。科莱特在 《这些乐事……》中表示:「彼此极度的相似定然会激起欢愉。女人在爱抚她亲密女友的身体时自己也觉得很满足,因为她自己的身体有同样的偏好,因而深知女伴身体的祕密。」英国女诗人赫内.维薇安也写道: 在我们女人胸怀深处的心多么神似 亲爱的!我们的身体是同质所造 同样沉重的命运压抑我们的灵魂 我映现了你脸上的微笑与暗影 我的温柔一如你的温柔 有时我们几乎是出于同一血系 我爱你身上有我的孩子、我的情人、我的姊妹 (引自《魔法》) 与同性情人之间的这种同质素可以化为母性的表现,在被她看做是女儿的对方身上认同了自己,也异化了自己,对她来说,这往往带有一种肉欲的依恋,她会想要保护女儿,把她当做是肉体柔嫩之物搂在怀中,这种表现在女同性恋中极为普遍。科莱特在《葡萄藤蔓》短篇小说集中便描写了这两者之间相似的一面: 你弯下腰看着我,眼里有母亲的担忧,你会带给我欢愉,你在你深爱的同性情人身上找寻你自己未曾有的孩子。 赫内.维薇安在另一首诗中也表达了相同的感情: 来吧, 我像带个生病的孩子一样带走你 像个生病、畏怯、鸣呜咽咽的孩子 一样 搂在我不安的两臂里, 我紧紧抱着你轻盈的身体 你会明白我能治好你, 保护你 我的两臂生来就是为了好好保护你 (引自《双手交握的时刻》) 还有: 我喜欢你在我两臂中柔弱而安静 我两臂是暖洋洋的摇篮,让你安歇 在所有的情爱关系中 (无论是性爱或母爱),都是既自私吝啬又慷慨大度的,一方面想要拥有对方 , 另一方面又想为他付出全部;不过母亲和女同性恋者的相似之处尤其在于:两者都是自恋的人,她们在爱抚孩子、爱抚同性情人时,所爱的是自己影像的延伸,或是自己影像所反射出来的。 然而自恋并不一定会导致同性恋,玛丽.巴斯基尔塞夫便是其中一例;从她所写的文字中一点也看不出来她深情对待另外一个女人;她比较倾向于思维, 而较不重视感官之乐,她非常虚荣,从小就梦想受到男人的重视,她只对能提高自己名声的事感兴趣。一心崇拜自己、一心想功成名就的女人是无法对其他的女人怀抱柔情,渴慕同性之爱,;因为,其他女人在她眼中都是对手、敌人。 事实上,女人之所以是同性恋, 没有哪个因素是具有决定性的;一个人的性取向始终涉及了在繁复的处境中、以自由意志所做的抉择;在性方面天生所具的并不能主宰每个个体的生命,而应该说,每个个体的情欲表现反映的是,他面对存在时所采取的整体立身态度。 不过环境也会影响一个人成为同性恋。即使在现今社会,男女两性大部分时候还是不生活在一起,譬如在男女分开的寄宿学校、在女校中就是如此;在这样的环境里,同性之间的亲密感很快就会往亲密关系发展;在男女交往的机会较多、有助于异性恋发展的环境中, 女同性恋者相对少得多。在只雇用女性员工的工厂、办公室上班的女人,和男人接触的机会不多,女人和女人之间便很容易建立情谊,进而成为恋人;无论是就实际条件,或是就精神层面来说,同性恋比较能配合她们的生活方式。因为没有机会接触男人,或是和男人的接触遭受挫折,很容易就转而成为同性恋。很难说她是顺应现实处境而成为同性恋,或者是原本就有这样的倾向,这两者很难断然区分。女人会因为对男人失望而委身于女人,但有时她之所以对男人失望,是因为她在他身上寻求的是女人。基于上述种种因素,强行划分同性恋女人与异性恋女人之间的差异,必然是错误的。正常的男孩在度过心性未定的青春期以后,就不会再醉心于同性之爱,而正常的女人却还是可以沉迷于少女时期陶醉不已的同性情爱,不管是只有精神恋爱,或是有实质的肉体接触。她在对男人失望以后,会在同性恋人的臂弯中寻找安慰,以取代她不再信任的男人;科莱特在《流浪女伶》中便描写了扮演慰藉者的女人往往会激发其他女人对同性之爱的想望——有些女人有时候会一辈子都在同性恋人身上寻找不被社会道德允许的慰藉。即使能从男性怀抱中获得全然满足的女人,也不见得会鄙视同性臂弯的温存。如果她是被动的、重视感官的,她不会讨厌女性伴侣的爱抚,因为她只需放松自己,尽情投入,由对方来满足她;如果她是主动的、热情的,她就会表现像个「双性人」似的,但这不是因为她身上受了什么荷尔蒙的神祕作用,而只是别人总把带有侵犯性的主动力量、和想要占有对方的热烈欲望看做是雄性才有的特质;和何诺相爱的柯罗婷还是被很有女性魅力的贺琦吸引;柯罗婷完完全全是个女人,但她还是一直想要主动占有他人、爱抚他人。当然,所谓「正常的女人」会把这种「邪恶」的欲望小心翼翼地压抑下来,但它往往会以纯洁而热情的友谊,或是母性的柔情做为掩饰;有时,在精神疾病发作、或在更年期身心激变之时,压抑下来的同性恋倾向会猛然爆发出来。我们很有理由说,把女同性恋截然分为 「T」、「婆」两种类型是完全没道理。女同性恋者之所以会将自己画分为这两种类型,往往是因为她们把社会上一般的男女配偶模式套用在自己身上,模仿异性恋情侣的行为。即使一个穿着严谨的套装,一个穿着飘逸的洋装, 这并不表示前者等于是T,或后者就是「婆」。就近细察,我们会发现她们的性欲是很难明确辨别的(除了少数例外)。女人之所以是同性恋, 是因为她不愿意受到男性的支配,而且在认出另一个女人同样也是独立自主的之时,会让她欣喜不已;从前, 在巴黎郊区塞夫勒城一所中学里,女学生群居一处,几乎接触不到男人,她们当中就有许多成双成对的女同性恋者;她们都很得意自己是女性菁英的一群,各个都想做个独立自主的主体;这些中学女生之间的默契让她们结合起来,共同反抗享有特权的份子,她们也很赞赏其他女学生的风采,而这个风采也是她在自己身上最珍惜的部分。在两人交相拥抱时,彼此都同时是男人,也是女人, 互相为对方双性人的特质而倾倒。另一方面,想要在另一个女人臂湾中享受自己女人特性的女人,也为自己不屈服于任何人的主宰而自豪。赫内.维薇安非常欣赏女性之美,她也希望自己是美丽的;她装扮自己,很得意自己一头长长的秀发;但她也很高兴自己是自由的,是全然独立的个体;她在诗中表达了鄙夷那些甘愿走入婚姻,成为男人奴隶的女人。她喜欢烈酒,有时会口出粗话, 这些都流露了她渴望拥有男性雄风。事实上,绝大部分的女同性恋伴侣是互相给予对方欢愉的。因此双方扮演的角色并不是截然划分成两种类型,譬如比较稚气的女人可以当个在母性温情保护下的少年,或者当个紧紧依偎在情人怀中的女人。她们可以彼此站在平等的地位上相爱。因为女同性恋者彼此具有同质素,所以可以建立起多种关系,像是并列,或是换位,或是交替……种种关系都是可能的。即使两人的心理倾向不同、整体处境有异, 她们之间依然能找到平衡点,维系彼此的关系。要是她帮助或是赡养另一方, 她即是担任了男性的角色,譬如:或是做个专横的保护者,或是上了当被对方利用,或是受到尊重的主宰者 ,或有时甚至扮演老鸨的角色为对方拉皮条;在心理上、社会上,或是在智性方面地位较高的一方常是主宰者;不过被爱的一方会特别受到爱她的那一方极为深情的爱恋。就像每对异性恋爱侣之间的感情各有不同的面貌一样 ,每对相爱的女同性恋者的感情也各有不同的面貌,她们的关系或是建立在感情上或是建立在彼此的利益上,甚至可能只是因为习惯使然;她们的关系可能如夫妻一般,或者是一对非常浪漫的情侣;她们之间也可能涉及虐待癖、受虐癖、慷慨、忠实、奉献、任性、自私、背叛等等景况;同样的,女同性恋当中有妓女,也有坚贞的情人。 不过因为女同性恋的某些景况和异性恋有差异, 所以她们之间的关系也有某些特别之处。一般制度、习俗并不认可女同性恋, 也没有任何约定俗成可以羁绊,因此她们之间的关系完全是以真心诚意维系的。男人和女人 (不管他们是不是夫妻) 或多或少都在对方面前戴上了面具, 尤其对女人来说,立下规矩的总是男人,他或是要求她守贞节、施魅力、会撒娇、带点孩子气, 或是要求她要简朴。她在丈夫、在异性情人面前,总是无法完全做自己;但在同性情人面前,她就不须努力撑场面, 不须要伪装自己,她们两人太相像了,所以必然会互相裸裎在对方面前。这种相似性使得彼此亲密无间。在这样的感情结合中, 情欲并不是很重要,它往往只占很小一部分;同性之间的感官欢愉不像男女情侣之间那么强烈、猛然,那么让人晕眩,它不会引起那么深层的身心巨变;但是男女情侣一旦离开对方的怀抱,彼此便再次成为陌生人;甚至,女人又会恶男人的身体;男人有时也会对他女伴的身体倒胃口;但在女人和女人之间,情欲则比较平稳、持续;她们不会激昂地陷入性爱的狂喜中,但是她们永远都能照应对方的感受;互相注视、彼此爱抚,这种陶然安逸的感官欢愉无声地延续了床第上的性爱。莎拉·波森比和她的同性情人一起共度五十春秋,在她们的爱情中没有半片乌云 (注二十九:(译注)莎拉·波森比和她的同性情人夏洛特·巴托尔(Eleanor Charlotte Butler)是十八世纪英国一对感情坚贞的女同性恋,双双力抗家庭、社会的阻难,一起在英国北威尔斯的朗高伦 (Llangollen)共组家庭,安安详详地共度五十春秋,过着俭朴的耕读生活。);她们两人显然在世界一角创造了一个美好安详的伊甸园。但是真心诚意往往还是要付出代价。因为坦然把自己程露在对方面前,不须掩饰、不须自我约束,有时反而会激起双方激烈的争斗。男人和女人因为彼此有差异, 所以在对方面前会有所保留;他会怜悯她、会为她操心;他会对她以礼相待,会宽容她, 会克制自己;她则会尊重他,甚至有点怕他,她会在他面前把持自己;谁都会小心翼翼地对待还抓不准其感受、其反应的对方;但女人和女人若有冲突,她们则会表现得很残忍,会彼此揭疮疤、互相挑衅,会追究到底,纠纠缠缠,非要把对方逼到绝境才罢休。男人的沉着冷静 (无论是出于自制,或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可以挡下女人的脾气爆发,让它止息。但事情要是发生在一对同性情侣身上,就会泪上加泪、吵上加吵, 谁也不肯放过谁;她们会一再指责对方,怒气怎么也发泄不完,一再想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的欲望怎么也满足不了。苛求、责难、嫉妒、专横……所有婚姻生活中的苦毒怨恨都加倍释放了出来。如果说同性的爱情往往会有风波,其实也是因为它比异性恋更加受到外力的威胁。同性恋很难见容于社会,女同性恋者通常也很难融入社会。因为自己本身的个性、处境、激情, 承担下自己 「阳刚态度 」的女人总会因为自己无法给同性情人正常、受人敬重的生活而懊丧,为自己不能娶她,甚至把她带入旁门左道而自责。在二十世纪初的英国女作家瑞克里芙.霍尔的女同性恋小说《寂寞之井》中,女主角便有这样的感受;她病态的焦虑, 尤其是深以为苦的嫉妒之心,即表现了她为上述的心理压力而深自悔恨。而较为被动的一方,或是比较不是那么激情的一方则必须承担受到社会谴责的沉重压力;她会认为自己是堕落的、淫邪的、受挫的,她会怨恨让自己承受这种命运的同性伴侣。一对同性恋人也许有一方会想要小孩 ,她们或是痛苦地接受无法生育的事实,或是选择收养一个孩子,或是想要小孩的那个人向另一个男人求助。但小孩有时能让双方更紧密,有时却也可能是起摩擦的根源。 女同性恋者之所以有男性的禀气,其实是封闭在女性世界使然,和她们性欲的取向并没有关系。她们因为舍弃了男人,不得不自己承揽全部的责任。她们的处境正好和才艺妓女相反,才艺妓女因为与男人共处, 久而久之有时便会带些男性的禀气 (譬如十七世纪的兰克洛),但她们必须倚靠男人为生。女同性恋者则是在私生活方面如同生活在封闭的女眷内室, 在公众生活中她们又表现得像男人一样独立自主, 因为这两面呈鲜明的对比,所以她们的处境不同于一般,总带有一股独特的氛围。她们在没有男人的世界中表现得像个男人。没受到男性保护的孤立女人在男人看来总显得古怪;其实男人并不是真的尊重女人,他们只尊重活在他们羽翼下的女人 (妻子、情人、「受供养」的女人);女人要是暴露在没有男人保护的世界中,她便得面对这个会攻击她、会对她冷嘲热讽、对她怀有敌意的主宰阶层。女同性恋对自己的情欲取向其实是很满意的,但是在她要完全过同性恋的人生时,却会招来鄙夷,总有人会将这看做是丑闻。如果说女同性恋者往往表现得很挑衅、很做作, 这是因为她们无法自然而然地生活在自己的处境里。所谓自然而然,就不必时时顾忌自己的形象,不必时时想到自己所行所为意味着什么;但是在目前的环境下,别人的反应、态度总会让女同性恋者意识到自己的状况。只有到她年纪很大、有了社会地位以后,她才能义无反顾地追求自己的人生。 我们很难确切地说,例如,女同性恋者常常穿着男装,是出于个人偏好, 或者是出于自卫的反应。这其中当然有一大部分是出于自发的选择。穿女装总是显得不太 「自然」;穿男装当然也不自然,只是男装通常比较舒适方便而简单,便于行动,不会绊手绊脚;乔治桑、埃伯哈特都穿男装;蒂德·墨尼耶在她最后一部着作《我自己》中也表示她偏好长裤;每个有积极作为的女人都喜欢平底鞋、坚固的布料。女性服饰装扮的意义很明显,即「美化」自己,而美化便意味着 「要献出自己」;对这个问题,异性恋的女性主义者也和女同性恋者一样立场坚定, 她们不愿意做个为展示给别人看的商品,她们喜欢穿式样简单的套装,戴没有花饰的毛毡帽;花花俏俏的洋装、半露酥胸的低领上衣,对她们来说即象征了必须加以反抗的固陋社会之旧秩序。目前,女人现实的处境已经得到了改善,这个象征在许多女人看来也就不那么重要。但在女同性恋者眼中,她们仍然把服装视为象征,认为还有争取自己权利的空间。而且有时候素朴的服装的确更适合她 (要是她的身材外貌很适合做这样的打扮)。另外就是,服饰的功能之一是满足女人触觉上的感官欲望;但是同性恋者厌恶像一般女人那样在自己衣装上寻求天鹅绒、丝绸等温柔触觉的抚慰,就像桑多尔比较喜欢是她的同性恋人穿这样质料的服装,或者她恋人身体的触感能给她这样的感觉。基于同样的理由, 女同性恋者也喜欢喝烈酒、抽浓烟、讲粗话、从事剧烈的活动。就情欲来说,她本来就具备了女性的温柔;为了与此对立,她反而喜欢比较强烈的东西。也就因为这样,她可能喜欢和男人往来。但这又会涉及另一个问题, 就是她往往会和男人维持模稜两可的关系。一个对自己的男性化颇有自信的女同性恋者希望她的朋友、伙伴都是男人,但这仅限于和男人有共同利益,而且在商业、在社会活动、在艺术方面和他们一样努力取得了成就的女人才会有这样的自信。促发现代主义运动的美国女作家葛楚德·史坦在接待朋友时,都只和男性友人谈话, 而把他们的女伴交由她的同性恋人爱丽丝·托克勒斯作陪 (相信〔或想要说服自己相信 ] 自己的价值能够超越性别的差异之异性恋女人,也会表现出同样的态度:十八世纪的法国女作家德,斯塔尔夫人就是这样的人)。十分男性化的女同性恋者对女人态度反而显得很矛盾, 她一方面轻视她们,但在她们面前,无论她是做为男人或是做为女人都会有自卑感;她担心自己在她们面前像个残缺的女人、不完全的男人,以致她刻意表现得高人一等, 或是像斯特克尔提到的那位女同性恋一样,对其他女人表现出带有虐待癖的攻击性。不过这样的情况并不常见。如我们所见,大部分的女同性恋者都默默避开男人, 因为她们和性冷感的女人一样,或厌恶男人, 或怨恨男人, 或是在男人面前觉得害羞、觉得自傲;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已和男人是同类:她除了怀有女性对男人的憎恶心理之外,还有一种男性的自卑心理;男人是她们的竞争对手,他们更有条件诱惑女人、占有女人、留住女人;她们憎恨男人「玷污」女人。见男人在社会上享有特殊待遇、男人比她们强大有力,也让她们心生怨懑;女人心里很清楚男人一拳便能将你击倒在地,自己无法与他交手,对她们来说这真是奇耻大辱。有些女同性恋者便因为这种带有敌意的复杂情结而有些公开的作为,譬如;她们只和女同性恋者交往、她们组织各种女性社团,表明无论是在社会或是性的方面,她们都不需要男人。但女同性恋者很容易从这里落入不必要的虚张声势、落入非真实自我的各种假扮中。女同性恋者先假装自己是男人,后来甚至连做个女同性恋者都是假扮的;异性模仿癖的女人让变装成为一种标记;借口说是为了逃避男人的压迫而成为女同性恋的女人,却反而让她成为自己扮演的角色之奴隶;上述这类的女同性恋不想封闭在传统女人的处境中, 却反而把自己拘囚在女同性恋者的处境里。这一群解放了的女人反而让人留下恶劣的印象,觉得她们心胸狭隘、残缺不全。另外就是,有很多女人因为考量到同性恋对自己有利,而表示自己是女同性恋,譬如因为她们意识到做个女同性恋者隐约有某种蛊惑的魅力, 说不定可以吸引一些喜欢「坏女人」的男人。这些喧嚣的狂热份子(她们显然是最引人注意的女同性恋者) 使得本来在一般人眼中就是邪恶、矫揉造作的行为更加名誉扫地。 事实上,同性恋并不是性变态,也不是命中注定的厄运 (注三十:在小说《寂寞之井》中,女主角在生理、心理上因受命运的捉弄而成为同性恋。这部小说虽然颇受好评,并没有太多事实根据。)。它是 「在某种处境下所做的抉择」,也就是说这既是动机强烈的抉择,又是自由的抉择。无论是基于生理的、心理背景的,或是社会环境的因素,促使主体做出这样的抉择的,没有一项是有决定性影响力的,何况,这些因素都还需要进一步厘清。对女人来说,同性恋只是解决她女人整体处境问题 (尤其是她在性方面的处境) 的一种方式。就和所有人类的行为一样,同性恋也涉及了假冒、失衡、挫败、谎言,但它也可能带来正面的体验, 这就要看她成为同性恋者是出于欺罔、懒惰、非真实自我,或者是出于明智、慷慨和自由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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