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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少女

第二性 合卷本(简体台版译本) · #25
第一部 成长 第一章 女童 女人不是天生命定的,而是后天塑造出来的。雌性的人在受到社会熏陶后表现出来的女性形象,并无法以生物的、心理的、经济的先天条件来界定;铸造出这种介于男人和阉人之间的奇异生物的,也就是说铸造出这种被我们划归为女人的,是整个文明。一个人只有在涉及和另一个人的关系时才会被设立为「他者」。一个孩子存在于自身之中,不会觉察自己有性别。对女孩和男孩来说, 身体首先是主体性的展现,是用以理解这个世界的工具;人是透过眼睛、手,而不是透过性器官来领会周遭天地。出生时,男童、女童都经历了同样的断奶过程,他们在意同样的事,享有同样的快感;一开始,吸吮是最愉悦的快感来源;接着过渡到肛门期,从排泄功能获得最大的满足;男童、女童生殖器的发育过程也很相似;他们同样都会既好奇又象是漠不关己的探索自己的身体;他们会从阴蒂、阴茎隐约得到快感;在他们的感受力能够将事物客体化时,便转而寻求母亲;母亲柔嫩、光滑、细致、紧绷的女性身体引起了他们的性欲望,而这样的性欲望即以捉取、攫握来表现;女童和男童一样是以具有侵略性的方式拥抱母亲,触探她、抚摸她;他们也会嫉妒家中的新生儿,而且往往以愤怒、赌气、排尿障碍等行为来表现这种嫉妒心理,还会藉着撒娇赢得成年人的爱。女童在十二岁以前,身体和她的兄弟一样健壮, 智力也和男童不相上下;不管在哪方面,她都能与他相匹敌。就算是在青春期以前 (有时甚至可追溯到婴幼儿时期),她就有明显的性别表现,当下注定她是被动的、爱撒娇的、具有母性的,但这并不是出于什么神祕的女性本能,而是因为一开始即有他人涉入女童的成长,在她生命最初几年就灌输她必须承担做女人的命运。 对新生儿来说,世界的样貌是以他感官所得的内在感受呈显的;这时他仍然沉浸在 「万有」之中,一如还处在幽冥母腹中的时期;无论他是以母乳哺育,或是吸奶瓶,都是紧紧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中。他逐渐察觉外在的物体和自己不同,于是会把自己和外在物体区别开来;在这时期,他被迫和哺育他的母亲身体分离开来,这个分离对他或多或少是粗暴的;有时候,这个分离会激起他强烈的情绪反应 (注一:(原注)十九世纪法国女作家朱蒂斯·高第耶在她的《回忆录》中提到,她小时候,要是有人把她从奶妈怀里抱走, 她会哭得非常凄惨、委靡已极,别人不得不让她再回到奶妈怀里。到她很大以后,家人才让她断奶。);总之,这个分离的阶段过去以后 (大约在婴儿六个月大时),他会有想要吸引别人注意的欲望,并以模仿来引人注意,后来这会进一步发展为纯然的「爱现」行为。当然,这种态度并不是思考后的抉择;不过人并不需要思考一种景况, 才能存在这种景况中。婴儿在当下即经历到了所有的存有者都会经历的与 「他者」之间种种繁复的关系。人处于「存在焦虑」中时,总会有遭人遗弃的孤单无依之感。因此他会逃避自己的自由、逃避自己的主体性,想重新坠入「万有」之中。这正是人类对宇宙、泛神论的逸想之起源,也是他渴望遗忘、沉睡、迷醉,和死亡的根源。他永远是与「万有」分离的自我,这无论如何也泯除不了,;但他希望至少能臻于牢固坚稳的「在己存有」,将自己捏塑为「物」;特别是,当他人把目光投注于他时,他便感觉自己是个存在。儿童的行为即必须从这个角度来观照:他透过肉体的形式,认识到了有限性之存有、孤身一人、孤独无依的处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中;他将自我异化为镜像中的存在,藉由此来补偿分离的痛苦变故,然而镜像的真实性与价值是由他人建立的。婴儿似乎是在镜中捕捉到自己己影像的这一刻(断奶期也大致发生在同一时候),开始确立自我 (注二:(原注)这个学说是由法国精神分析家拉冈在〈个体形成中之家庭情结〉一文中提出的。婴儿从镜像中开始确立自我这件事,解释了在他的成长过程中「自我是朦胧未定的」。) 。他的自我与镜中的影像混同了起来,以致他是在异化中形成了自我。尽管镜子实际上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婴儿在六个月大左右事实上也能理解父母亲的表情、眼色,并且透过他们的目光把自己看做是客体。他其实已经是个能向世界投射、超越的独立自主的主体:但是他认识的自己只会是那个异化了的样貌。 幼童日渐成长,他以两种方式力抗他最初经历的那种被遗弃于世的孤单无依之感。一种是窝在妈妈怀中, 寻求温暖,要妈妈抚爱他,意图以此否定「分离」。另一种是藉着他人的称许让自己的存在具有正当性。成年人在婴幼儿眼中一如天神,他们有威权可赋予他存在。他感受到成年人目光的魔力, 他们的目光有时会将他变成可爱的小天使,有时则将他变为怪物。他这两种自卫方式不仅不相冲突 , 还彼此补足,互相起作用。幼童一旦吸引了成年人的目光,便会在肉体之躯上,从成年人对他亲亲搂搂的抚爱动作中, 进一步确认自己存在的正当性。幼童在妈妈怀抱里、在她慈爱的目光下感受到的就是这种愉悦的被动性。三、四岁以前,女童和男童的表现并没有差别,他们都想延续断奶以前的幸福状态;不管是男孩、女孩都会有吸引他人的行为,和为引人注目的爱现行为,男孩和女孩一样都很想讨成年人的欢心,逗他们发笑,让自己受到成年人的夸奖。 克服分离带来的痛苦, 不如否认分离来得更让人安心;让自己融入「万有」之中,比任由他人的意识来捏塑自己来得更一了百了;然而和他人紧紧相拥,彼此融为一体,会让自我异化, 其程度比屈从于他人的目光更严重。到了表现出诱引、爱现行为的阶段,则跨入了一个比单纯的投入妈妈臂湾中更复杂、更困难的时期。成年人具有魔力的目光是恣意随兴而多变的,譬如小孩时而会假装自己是隐形人,别人看不见他,父母亲也陪着他玩起来,摸着、探着,故意找不到他,嘻嘻哈哈笑成一团,不一会儿父母亲却回他一句:「你好烦 ,你根本不是隐形人。」有时候,小孩一句机灵的话会逗得父母亲开心大笑,但同样的话稍后再说一遍,大人这时却只会耸耸肩,不搭理。在这个像卡夫卡的世界一样难以预测、一样混沌不明的成人世界中,小孩每一步路必然都走得踉踉跄跄 (注三:(原注)二十世纪的法国女作家亚絮·高克勒在《蓝色橘子》中谈到她的父亲, 说:「不管他是好心情还是心情烦躁 ,都让我害怕, 因为全来得无缘无故,没有理由可以解释……我永远猜不透他的心情起伏,就像天神一样无法捉摸,我只能怀着不安敬之畏之……我跟他说话, 总象是掷钱币等着看是正面、反面一样,心里想着这会引发出他哪种情绪来。」稍后,她又提到了另一则轶事:「有一天 ,我被妈妈训了一顿以后,自己碎碎唸起一大串日常物品:旧桌子、刷地板的刷子、炉子、水盆、牛奶瓶、平底锅等等、等等、等等,妈妈听到了,忍不住爆笑……过了几天,我又挨嫣妈骂,便想用同一招来软化她, 但这一次却行不通。我不仅没逗她开心,反而让她加倍严厉,我不免受到更多惩罚。我心想,大人的行为真是不可理喻。」)。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小孩害怕长大, 他们担心父母亲不再把他们抱在膝上、不再让他一起睡大床。幼童这时在身体上遭遇了挫折, 强烈感受到被遗弃于世的痛苦——人意识到这种处境时,一定是带着存在的焦虑。 在这个阶段 - 女童似乎特别享有特权,受到偏袒。原本紧搂着母亲的幼童渐渐脱离了她的怀抱,与她的身体分离,这种第二次「断奶」的过程来得较为和缓,不那么突如其来;不过大人特别会愈来愈不愿意给小男孩拥抱和抚慰;对小女孩,父母亲还是会一样宠她、哄她,让她依偎在母亲的裙边,让爸爸抱她坐在膝上,抚弄她头发:父母亲让小女孩穿上轻盈、柔嫩的洋装, 仔仔细细帮她梳头发, 她哭、她闹脾气,大家都宽容以待,她挤眉弄眼、她撒娇卖俏,大家都觉得有趣。小女孩和他人保持身体的接触,接收到他人和善的目光,让她免受孤独的煎熬。至于小男孩,父母亲甚至不准他做出讨人欢心的动作和表情;他要是诱引别人、撩动别人、装模作样,则只会惹人生气。大家都对男孩表示:「男子汉不需要别人来吻他……男子汉才不会对着镜子照来照去……男子汉有泪不轻弹。」大家总要小男孩当个「小小的男子汉」;他们表现得像个成年人,便会受到赞赏。男孩只有在不想讨人欢心时,才能讨得成年人的欢心。 许多男孩因为害怕而不得不当个独立自主的人,但私心里其实都希望自己是女孩;年纪还很小的时候, 男孩的穿着和女孩大同小异,后来,他们不得不脱下连身服,换穿长裤,剪去一头鬈发,在这时候他们总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得很伤心。有些男孩硬要当女孩——这多少是一种倾向于同性恋的表现。二十世纪的法国作家莫里思·萨克斯在他的作品《巫魔夜会》中写道:「我热切盼望当个女孩,完全没意识到做个男人很伟大,以致连尿尿也想和女孩一样蹲着。」然而如果说小男孩一开始没他的姊妹那么受到眷爱,其实是因为大家对他的未来有更宏伟的构思。对男孩这种高标准的要求,正意味着他更有价值。二十世纪的法国作家墨哈思回忆道, 他小时候很嫉妒特别受到妈妈和祖母宠爱的弟弟,他爸爸则会牵着他走出房间, 对他说:「我们是男子汉,别理这些女人家。」大人总是说, 对男孩的要求较高,是因为他们比女孩更优越;为了鼓励他们挑战男人未来必须面对的艰险前程, 总会灌输他们男性尊大的观念;这个抽象的观念对男孩来说有个具体的形象,也就是阴茎;阴茎即是男性尊大的具体化身;然而他并不是直接从这个绵软的性器官径自感受到男性尊大,而为此自豪, 他其实是透过周遭众人的态度体会到的。母亲和保母承续了这个将阴茎视同雄性的传统;她们或是因为在爱欲关系中、在对男人的顺服中感受到阴茎的神奇力量与威望,或是因为她们在见到小男孩看来卑微的阴茎时便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城, 所以她们对男孩的阴茎总是特别殷勤。法国十六世纪作家拉伯雷便描写了巨人高康大还是幼儿时, 他的几位保母怎么撮弄他的阴茎, 怎么以言语笑谑它 (注四:(原注)「(前略) 他已经能运用他的小鸡鸡,有一天,他那几个保母在上面装饰一小束美丽的草茎、美丽的丝带、美丽的花、美丽的羽绒,时不时握在手里把玩,像赏玩一只小药乐瓶。它一鼓胀翘起,她们就会噗哧一笑,好像这个游戏让她们开心极了。有一个保母称它为我的小色鬼,另一个称它为我的鸡巴,还有一个称它为我的淫根,再有一个称它为我的肉肠、我的塞子、我的摇柄、我的榨子、我的火箝」等等。);史料上也记载了路易十三的几名保母也有类似的举动。就连端庄矜持的女士也会为男孩的性器官取个唤来亲切的小名, 还会把它当个小人儿,和它交谈, 这个小人儿彷彿是小男孩本身,又彷彿是另一个人;一如前面引用过的说法,女人把这个小人儿看做是「alter ego (别的自我),它通常比本人更狡猾、更聪明、更机灵」(参见巴兰特的《儿童的私密生活》,一百零一页)。以人体构造来说,阴茎的确很适合担任这个角色;它突出于身体之外,好像天生就是个小玩具,简直和玩偶没两样。成年人在赋予男孩这个替身价值的同时也提高了男孩的优越感。有位父亲对我说过,他儿子三岁了,却还是蹲着尿尿;这个小男孩害羞畏怯、郁郁寡欢,整天都和姊姊妹妹玩在一起;有一天,这位父亲带着男孩一起上厕所,对他说:「我要让你看看男人是怎么小便的。」从此以后,小男孩很得意自己能站着尿尿,还瞧不起女孩「从一个小洞洞里尿出来」;他之所以轻蔑女孩,并不是因为她们没有男性器官,而是因为她们没受到爸爸特别的关照,不像他,爸爸将他和其他女孩区别开来,另外调教他。因此阴茎本身并不特别优越尊大,男孩的优越感根本不是直接从阴茎而来;相反的,男孩的自恃尊大比较出自补偿心理,补偿第二次「断奶」的痛苦;这种补偿心理是由成年人引发的,继而受到孩子热烈响应;藉着这一点,男孩不再因为自己已经不是婴儿、自己不能成为女孩而遗憾。继而,他让自己的性器官成为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以及他引以自豪的主权地位之具体化身 (参见 《第二性》第一卷第二章)。 小女孩的成长过程则非常不一样。妈妈和保母对她的性器官既不特别尊崇,也没有特别的柔情;;她们并没让女孩特别留意这个隐藏在身体内的器官;就某个层面来看,女孩可以说是没有性器官。她并未体认到自己没有和男孩一样的性器官是缺陷;她自己的身体对她而言丰盈完整;但是她在世界中处身的方式和男孩完全不同,并且基于种种因素, 这种差异在她看来即意味着自己生性低劣。 女性的「阉割情结」是精神分析家非常热中讨论的问题, 大部分的精神分析家都认为女性的「阳具钦羡」在不同的女人身上表现各异 (注五:(原注) 在弗洛伊德和阿德勒的着作以外,还有大量的文学作品触及这个题材。德国精神分析家卡尔·亚伯拉罕是第一个提出这个观点的,他表示:小女孩把她的性器官看成阉割后留下的伤口。德国精神分析家卡伦·霍奈、珍·朗普特·德·格鲁特、美国心理分析家海伦·德伊齐,和英国精神分析家锺斯、爱丽丝·巴图特,都以精神分析的观点研究过这个问题。瑞士精神分析家费迪南·德·索绪尔则试图将精神分析与皮亚杰(法国儿童心理分析家) 和律葛(法国哲学家,是研究儿童绘画心理学的先锋) 的观点调和起来。此外可以参阅波莱克的《儿童对性别差异的想法》。)。例如,许多已经不能算是很小的小女孩还是不了解男性的生理构造。小孩总认为世上有男生和女生,就像天上有太阳和月亮一样自然,这是因为小孩只会以名称来辨别不同的事物,小孩的好奇心并不具备分析的能力。对许多女孩来说,悬在男孩两腿之间的这块小赘肉并没有什么意义,甚至觉得它滑稽可笑;而且这个奇怪的东西在她们看来和奇怪的服装、奇怪的发型没什么两样;她们往往是在刚出生的小弟弟身上发现这个东西。正如专研女性心理的美国精神分析家德伊齐表示:「稚龄的女童看见弟弟的阴茎一点也不吃惊。」她举一位十八个月的女童为例,小女孩看见弟弟有阴茎根本漠不在乎,要到很后来,她才会因为挂虑自己的状况,而赋予阴茎价值。」有时候,女孩甚至会把阴茎看做是个畸形的东西, 这个莫名其妙垂挂着的增生物,就像赘疣、乳头、肉瘤一样;它有可能让她心生厌恶。当然,也有很多小女孩对她哥哥弟弟或其他男孩的阴茎极感兴趣,但这并不表示她嫉妒他的性别,更不表示没有男孩这个性器官会影响她的心理;即使她也渴望自己能有个阴茎,但这种渴望就像很多东西她都想要有一个一样。欲念只停留在粗浅的表面层次。 儿童向来对排泄功能,尤其是泌尿功能非常感兴趣。因此之故,他们往往会以尿床向父母亲表达抗议,以示他们对父母亲偏爱另一个孩子的不满。在某些地区,男人是蹲着小解, 女人是站着撒尿——特别是有不少乡村妇女有这样的习惯;不过在现代西方社会中,一般的风俗是, 站着撒尿是男人的专利,女人则要蹲着解决;对女孩来说,这个分别才是最明显的两性差异。她撒尿必须蹲下来,露出屁股,躲在隐密处,这种种限制既不便又让人觉得羞愧。尤其,女孩往往因为控制不住而小便失禁 (譬如笑得太厉害时),这更让她觉得无地自容;一般来说,女孩控制排尿的能力比不上男孩。至于男孩,他们泌尿的功能好像是能控制自如的游戏,和所有能自由玩耍的游戏一样吸引人;阴茎可以任人摆布,男孩还能以阴茎做出反应,这是当个男孩占便宜之处。小女孩看见男孩撒尿, 羡慕地表示:「这样好方便啊!」(参见巴兰特的引文) 男孩可以决定要把尿往那个方向射多远;这让男孩多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弗洛伊德曾经论及:「小时候会尿床的人通常比较有野心。」(注六:(译注)弗洛伊德的这句引文出自一篇名为〈性格与肛门性欲〉(caractere et erotisme anal)的文章,这篇文章后来收入 《精神官能症、妄想症和性变态》(Nevrose, Psychose et Perversion) 一书中。波娃原书中的句子是「早期利尿剂具有的强烈野心」,但经查证「利尿剂」应为「尿床的人」之误。弗洛伊德原意应该是:早年会尿床的人成年后会显得更有野心。) 奥国精神分析家斯特克尔在讨论弗洛伊德这个立论时,谈得入情入理,不过的确如德国精神分析家卡伦·霍奈所言 (注七:(原注)引自〈女人之阉割情结的根源〉,原载于《国际精神分析杂志》(一九二三—一九二四)):「男人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幻觉 (尤其是带有虐待癖性质的),往往和他可以喷洒出尿液有关」;这种幻觉在男孩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 但某些成年男人也一直存有这样的幻觉 (参见蒙特朗在《六月夏至》中提到毛毛虫的那篇文章)。德国精神分析家卡尔·亚伯拉罕提到「女人在花园里拿水管浇水,会感受到强烈的快感」;对于这一点,我的看法和沙特、巴舍拉的理论一致(参见第一卷第一部第二章),女人从这里感受到的快感不一定源自于将水管类比于阴茎(虽然在某些情况下是如此);但有可能是源自于;喷洒出来的水柱看来总是很神奇,彷彿是与地心引力挑战,操控水柱、驾驭水柱,是打败自然法则的一场小小胜利。无论如何,男孩可以天天以此取乐,他的姊姊妹妹却无法这么做。尤其在乡下地方,这还可以让男孩藉着撒尿和大自然中的种种物事 (例如水、土、青苔,和雪等) 建立起繁复多样的关系。有些女孩也想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便直直躺下, 试着「往上」喷洒出尿液,或是站着尿尿。根据卡伦·霍奈的说法,有些女孩很羡慕大人允许男孩小便时露出性器官,不必遮遮掩掩。霍奈曾举了一个例子:「有位女病患看到一个男的当街撒尿,突然叹道:『如果我能向上帝祈求一件礼物, 我希望祂让我像个男人一样撒尿,哪怕这辈子就这么一次。』」在女孩看来,男孩可以触摸自己的阴茎,可以把它当玩具一样戏耍,而她自己的阴部却是个禁忌。基于上述这些因素, 有不少年轻女孩很想要有一个男性性器官,根据精神分析家大量的研究、大量的个案报告都表明了这个事实。英国性心理分析家哈维洛克·艾利斯在他的作品《屎尿恋》中曾引用一位以化名为齐妮亚的病人的说法,她表示:「水柱喷洒的声音,尤其是水管喷水的声音,总会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见哥哥或其他男生尿尿的声音,我听了总是很亢奋。」一位简称RS的女士说,她年纪还很小的时候,非常喜欢用手握住其他男孩的阴茎, 有一天,有人给了她一根水管浇水,她说:「这简直像握着阴茎一样美妙。」她坚称阴茎对她而言不带任何性的意味,只知道它能用来排尿。最有意思的例子是哈维洛克·艾利斯在中提到的芙洛丽的状况 (参见哈维洛克·艾利斯《性心理研究》,第十三卷),后来,斯特克尔还援引这个例子做分析。我详述如下: 这里谈到的这个女人很聪明,是个艺术家,很活跃,生理上一切正常,没有同性恋的倾向。她说,撒尿这件事在小时候对她影响甚巨;她常和哥哥弟弟把撒尿当游戏,尿湿了手也不嫌脏。「我最初之所以有男性优越的概念,和阴茎的泌尿功能有很大的关系。我觉得大自然真不公平,在我身上剥夺了这个既方便又有装饰效果的器官。就连没有壶嘴的茶壶都没我这么可悲。根本不需要有人向我灌输男性至上、男性优越的理论。证据一直明显摆在我眼前。」 她自己也在乡野小便,觉得愉快极了。「不管什么声音都比不上在森林里把尿撒在枯叶上那么美妙,她还会观察尿水往下渗的情景。不过最让她陶醉的是,把尿撒在水里。」许多男孩也和她一样喜欢这么做。常有些粗俗的儿童图片,会呈现小男孩对着水池、小溪撒尿的画面。芙洛丽抱怨长裤很不便,限制了她尝试各种不同的经验;不过她还是常趁着在乡间散步时, 尽可能憋尿,累积大量的尿液,再站着一口气尿出来。「我还记得非常清楚站着撒尿的奇特快感,以及触犯禁忌的感受,当时我还为站着竟然也尿得出来而吓一跳。」芙洛丽也认为,女孩的穿着对女人心理影响甚大。「我烦恼的不只是尿尿时要脱下长裤,蹲下,免得弄湿了前面, 还担心必须揽起衣服后襬,露出屁股,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女人觉得让她羞耻的是后面,而不是前面。其实我小时候总以为,两性之间最大的区别是男孩站着尿尿、女孩蹲着尿尿。很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早年最让我觉得羞耻的部位是屁股,而不是女阴。」从前这些经验对芙洛丽影响既深又广, 因为她爸爸常用鞭子抽打得她见血,有个保母也为了强迫她尿尿而打她屁股;她常噩梦连连,有受虐癖的幻想,幻想自己在学校里于众人面前挨了女老师的鞭子而起尿意,自己虽然极力控制,最后还是忍不住尿出来,「这个幻想让我经历到非常奇特的快感。」她十五岁时,有一次,忽然有一种迫切的需要逼得她站在冷清无人的街上撒尿。「仔细分析当时的感觉,我最强烈的感受是,觉得站着撒尿很羞耻,还觉得把尿撒到地上,在我和地面之间的这个距离好长。就是这个距离使这件事变得至关重要,而且变得很可笑,即使拿衣服遮挡, 也无法改变事实。大家总觉得这件事带有私密的性质。小时候我不太可能把尿撒得很远 (即使我从小就长得很高),但十五岁那年, 我更长高了许多,每一想到要把尿撒那么远,就觉得羞愧难当。我敢说刚刚我提到的那些从朴茨茅斯现代化厕所里花容失色的夺门而出的女士 (注八:(原注)这里是指她在前面提过的一件事:英国朴茨茅斯开设了一个现代化女厕,要求女士站着小解;许多女人一进厕所郑现不对对,立刻掉头离开。),一定觉得女人挽起裙子,叉开双腿,站着撒下那么长一道尿, 非常不成体统。」她二十岁时痼习重犯,后来几年仍经常如此;她一想到可能被人撞见,一想到自己可能永远改不掉这个习惯,就觉得既羞愧,又有快意。「尿液好像自动从我身上流出来,一点也由不得我,但这比我凭自己的意思撒尿,更有快威。彷彿有一股不可见的力量掌控了你, 决定你该如何反应的这种生理上之奇特感受,完全是女性才会有的快感, 而且这样的感受让人深受诱惑。体验到一股比自己强大的意志在你身上激起一股滔滔洪流,这让人深深陶醉。」之后,芙洛丽总能从鞭笞中获得快感,而且这一直和撒尿的执念纠结在一起。 这个例子很有意思,因为它阐明了几项影响儿童成长经验的因子。不过这几项因子之所以影响深远,显然是因为处在特殊环境中。对在正常情况下成长的小女孩来说,男孩在排尿方面有优于女孩之处, 但这件事无关紧要,并不会直接促发女孩产生自卑感。那些追随弗洛伊德立论的精神分析家认为,单单是发现男孩有阴茎,就能让女孩在心理上有创伤——这个看法完全误解了儿童的心理状态;儿童的心理并没有这些精神分析家想象的那么合乎理性,他们并没有画分得清清楚楚的事物各属不同范畴的概念,即使事物互有矛盾,也不会困扰他们。小女孩看见了阴茎,大声说:「我以前也有。」或者说:「我以后也会有。」,甚至说:「我自己就有一个。」这并不表示她刻意以谎言来保护自己,而是对她来说「有」和「没有」可以同时存在;相较之下,小孩比较相信他们自己认定的有意义的「图像」,一旦认定了就会一直这么认为,他们反而不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他们画的图就可以做为证明;小孩画画, 常常不看东西画,他画的是他自己感觉中的物像。瑞士精神分析家费迪南·德·索绪尔于一九三三年出版的《法国精神分析杂志》中发表了一篇名为〈心理发生学与精神分析〉的文章,文中正为了坚持这个主张, 引用了开创儿童绘画研究的法国二十世纪哲学家律葛非常重要的一个观察来说明:「一旦觉得某一条线画错了,小孩就当做它完全不存在,再也看不见这条线,就像他不在乎不小心在纸上画到的线一样,简直可以说他完全被另外画来取代它的新线迷住了。」男性的体型通常较为壮硕,往往能镇住女孩;她也因此再也看不见自己的身体。费迪南·德·索绪尔以一个四岁的小女孩为例,这个想和其他男孩一样在栏杆后面撒尿的小女孩说她要「一个会流出水来的小小长长的东西」。她说自己有阴茎,同时又说自己没有, 这一点符合了法国儿童心理学家皮亚杰在描绘儿童心理时所持的「参与」意识。小女孩很容易相信每个孩子天生都有阴茎,只是后来父母亲剪掉了其中一些孩子的阴茎,让他们变成女孩这个想法正符合孩子「一切都是人为的」之想法,父母亲在他们眼中一如神明,正如皮亚杰所言:「认为父母是他所有一切的起因。」孩子一开始并不觉得阉割是惩罚。必须是小女孩先因某个原因不满自己的处境,她才会有挫折感;正如德伊齐所说,象是只从眼睛看到阴茎这样的外在事件,并不会波及内在的心理发展;她表示:「看到男性性器官是可能造成创伤,但先决条件是,之前早就有一连串可能造成这个创伤的经验。」譬如小女孩觉得自己手淫的欲望或暴露的欲望没有得到满足, 或是她的父母亲压抑了她手淫,或是她觉得自己不像哥哥、弟弟那样受到父母的宠爱、赞美,于是她将这种不满投射于男性性器官,才会造成心理创伤。「小女孩早就感觉到自己身上少了什么,后来在发现自己的身体构造和男孩有别时更证实了这一点;可以说是她以此把自己的欠缺合理化了。」(参见德伊齐《女性心理学》。她在书中也点出了卡尔·亚伯拉罕,和凡·欧非伊森过于专断的立论)。另外,阿德勒也强调, 女孩这种心理是父母和周遭的人对男孩的价值评断造成的, 因为他们认为男孩比较优越、重要,所以对女孩来说,男女优劣差异的成因可以从阴茎来解释,而且阴茎也成了男性尊大的象微。人人都把她的兄弟看得比她优越;她的兄弟也因此为自己的阳刚而自豪;女孩对此羡慕不已,同时也倍感挫折。有时,她会把这件事怪到母亲头上, 某些时候也会怪到父亲头上(这种情况比校少见);或者她会怨恨自己肢体不全,或者她会安慰自己说, 她的阴茎藏在身体里, 有一天会长出来。 没有阴茎确实会影响女孩的心理,即使女孩并不是真的想要有个阴茎。男孩从阴茎这个可外露,可抓握的器官取得的最大好处是,他至少可以让自我部分异化为阴茎。他把自己身体的奥妙、身体会遭受的威胁都投射到己身之外,好让自己与之保持区隔:他当然也感觉到自己的阴茎有危险,害怕受到阉割,不过这和小女孩相应于自己的「内在」所产生的恐惧,并且经常伴随她一生的恐惧比起来,男孩这种畏惧心理还是比较容易克服。女孩非常在意发生在自己身体里面的种种,她从一开船就认为自己的身体混沌、稠密而不透明,和男孩的身体相较,她的身体更具有生命朦胧难明的奥祕。小男孩因为拥有一个可以辨识的「别的自我」,便能更有勇气地接受自己的主体性;他将自己异化为阴茎, 阴茎从此成为自主性、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和无上权力的象征:他量自己的长度、他和其他男孩比赛谁把尿射得远, 到后来,勃起、射精都成为衡量对自己满不满意的标准,并且是他自我挑战的对象。然而小女孩身体的任何部位都无法成为她自己的化身。为了弥补这个欠缺、有人将一个本来之物——玩具娃娃——放在女孩手中,以它权充她的「别的自我」。值得留意的是,法文 poupee (玩具娃娃) 这个字,也有包扎受伤的指头之意:一根包覆起来的指头,和其他指头有所区别,孩子看着它既觉得有趣,又隐然为它感到骄傲,默默的,就此形成孩子异化的过程。不过对女孩来说,人形的玩具娃娃(除此之外,也有小孩以一束麦穗或一截木头来代替)即是她最佳的化身,可以替代男孩天生具备的化身:「阴茎」 玩具娃娃和阴茎之间最大的区别,一则在于玩具娃娃呈现了一个完整的身体,再则是玩具娃娃是被动之物。因此这促动了小女孩将自己完全异化为玩具娃娃,而且把自己看做是没有活力的、滞怠的 [给定」。男孩把自己的阴茎看做是能自主的主体,女孩则细心呵护、精心打扮她的玩具娃娃,一如她希望有人也能这样细心呵护自己、打扮自己;另一方面,她也想象自己是个美丽非凡的玩具娃娃(注九:(原注)女人成年以后还是常被别人比喻玩具娃娃;在法文中,称女人是「玩具娃娃」是很粗鄙的说法:英文有句成语是 dolled up (扮成玩具娃娃), 以此形容打扮入时的女人。) 。女孩从赞美和责备、从影像和言词中,了解了「美」与 「丑」意味着什么;她即刻就明白了要讨人欢心必须「美丽如画」;她努力让自己宛如一幅画一样美丽,穿着打扮、照照镜子,将自己比拟为童话中的公主、仙子。十九世纪的乌克兰女画家玛丽·巴斯基尔塞夫小时候很爱摆娇态引人注目的例子, 就让人印象深刻。很晚才断奶的她 (大约是在三岁、三岁半之间) 会在四、五岁时就极度需要受到别人的赞美,极度需要为别人而存在,背后一定有其缘故,想来很可能就是因为年纪较大才断奶,断奶的冲击势必更强烈,她一定是想以激切的方式来克服这种分离的痛苦。她在日记里写道:「五岁时,我穿上妈妈的花边衣裳,头上插着花, 走进客厅跳起舞来。我就是大舞蹈家佩蒂帕,整个房子里的人都看着我······」 女孩往往在很早期就有这种自恋心理,这种心理在她成为女人以后对她影响深远,以致大家很自然的认为它是源自于神祕的女性本能。不过如前所述,并不是天生的身体构造决定了女孩处身的态度。女孩其实有很多方式接受、化纳她自己不同于男孩之处。阴茎的确构成一种特权,不过当孩子对排泄功能不再感兴趣,转而与他人建立群体关系时,它的重要性自然大为降低。如果说在男孩八、九岁以后阴茎仍然十分重要, 那是因为它在社会群体中受到很高的评价,成为男性阳刚之气的象征。实际上,教育和周遭环境的力量对此影响深远。每个孩子都想以惹人注目、炫耀自己, 来补偿断奶造成的分离之苦;在传统上,男孩受的教育迫使他要超越这个阶段, 这使他免除了自恋心理,却让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阴茎上;而女孩让自己成为「物」的倾向愈来愈明确——虽然这样的倾向在每个孩子身上多少都有。玩具娃娃加强了这个倾向,但是它并不是关键;男孩也可能把自己投射于他喜欢的玩具熊 , 或玩偶;其实是孩童所处的整个生活环境使得每个因子 (象是阴茎、玩具娃娃)取得其重要地位。 因此「被动性」,这个所谓女人「女性化」的主要特征,是从她幼年时期即发展起来。不过如果因为这样就说,被动性是女性的生物基本特性,那就错了;事实上,这是教育、是整个社会强加在女人身上的境况。男孩最幸运的是,他与他人的存在交锋的方式,会促使他将自己设立为主体。他培育成自由采取行动,将自己投向世界,并与其他坚毅、独立自主的男孩互相抗衡,而轻视女孩。爬树、和同伴打架、和同伴在粗暴的游戏中对垒,他领会到自己的身体是支配自然的工具,也是做为战斗的器物;他为自己身强体壮倍感骄做,就像对他自己的性器官也是如此;他从带有较劲性质的游戏、运动、打斗、挑战、艰困的考验等种种活动中,知道怎么善加发挥自己的力量;同时他也知道使用拳头会带来什么样的严酷教训;他从小就学会了不掉泪、学会了怎么挨拳头、怎么把痛苦不当一回事。他采取行动,他开创发明,他大胆冒险。当然,他试炼自己,也试炼他的「为他存有」,他想要证明自己的阳刚气概,因此引发了他和其他成年人、其他友伴之间产生相应的问题。不过非常重要的一点是,挂意自己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与在具体目标上实践自我的意志,这两者并不是截然对立的。他透过行动来创造自我,行动就等于是创造自我,两者即时并进。相反的,女人一开始在她「做为他者的存在」和她自主的独立存在之间便有冲突;大家从小就教她,要得到别人的欢心必须先取悦别人,必须让自己成为「物」;她必须放弃自主性。大家把她看做是活的玩具娃娃,不给她自由;如此便形成了恶性循环;因为她愈不仗着自由来了解、领会、发掘她周遭的世界,她就愈无法从自己身上汲取资源,愈不敢将自己确立为主体;她要是在这方面受到鼓励,她也能和男孩一样活力四射、一样有好奇心、有开创精神、勇于冒险。如果以教育男孩的方式来抚养女孩,有时的确会培育出这样的女孩;这样一来,很多问题就不会再发生在她身上 (注十:(原注)至少在她幼年时,情况会是如此。但在目前的社会状况下,让女孩接受和男孩同样的教育,反而会使跨入青春期的女孩遭遇更激烈的冲突。)。值得注意的是,做父亲的往往很愿意让自己的女儿接受这样的教育;由男人抚养长大的女人通常没有女性化的种种缺陷。不过一般风俗非常反对把女孩当做男孩抚养。我知道在某些农村小镇,做爸爸的让他们三、四岁的小女孩穿短裤;别的孩子会嘲笑这些小女孩说:「她们到底是男是女?」他们甚至还纠缠着说要检查;逼得小女孩哀求家人让她们穿裙子。除非让这小女孩完全离群索居,否则,即使父母亲愿意让女儿像男孩一样长大, 她的友伴、老师等周遭的人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她身边总会有姑姑阿姨、祖母外婆、表堂姊妹对抗她父亲的决定。一般来说, 父亲对女儿的影响有限,他往往只是个次要角色。正如米修莱所说,女人不幸的是她从小就由女人抚养长大。男孩一开始也是由母亲一手养育成人,但是她通常很尊崇他的男性之质,而且他很早就摆脱了母亲的影响(注十一:(原注)这当然会有很多例外,但我们无法在这里研究母亲对男孩成长的影响 。);女孩的情况则不然,母亲总要她完全融入女性世界。 我们稍后会谈到母亲和女儿之间复杂纠结的关系。对母亲来说,女儿既是她的分身,也是有别于她的人;母亲既疼爱女儿,也对她怀有敌意;她把自己的境况强加在女儿身上——这等于是宣告她对自己的女性之质很自豪,也是一种对女性之质泄愤的方式。这样的心理也可在男同性恋者、赌徒、染毒瘾的人身上见到,也可在那些自诩属于某个同侪团体同时又以此为愧的人身上见到。这样的人总会很狂热地招纳后进。因此女人养育女孩时,总会热热切切的倾全力将她改造成像自己一样的女人,在她的热切之中总混杂了傲慢与怨恨。即使是心胸开阔的母亲,一心希望孩子好, 她通常也会认为将女儿养育为「真正的女人」才是明智,因为这样才能见容于社会。我们都让小女孩和其他女孩玩在一起,把她交给女老师教导;她和女流之辈共同生活,一如活在古时候的女眷内室中,别人为她选定她该读的书、该玩的游戏,让她在无形中接受自己的人生境况,不断向她灌输珍贵的女性智慧, 不断告诉她女性的美德是什么,教她做菜、缝纫、做家事,还教她怎么打扮,做个有魅力、洁身自爱的女人;让她梳起复杂的发式,让她穿着碍手碍脚、不便行动的贵重衣服,不得不小心翼翼,处处留神, 要她动静有节,站要站得亭亭玉立,走起路来别像鸭子:为了显得优雅,就必须克制不假思索的行为举止,别人会告诫她行为举止千万别带有男孩子气,不准她有暴力行为,打架更在禁止之列,总而言之,她被迫和她长一辈的女人一样做个服侍男人的女仆,或是做个被当做偶像崇拜的女人。如今,在女性主义的影响下,鼓励女人求学、运动,愈来愈普遍;不过她没有成就,总会被视为很正常,更容易比男孩得到大家的谅解;大家总是期望女孩至少也要是个女人, 不能失去她的女人特性,因为受到这样女性化角色的牵制,她往往难有成就。 年幼时, 女孩很容易顺应这样的境遇,不觉痛苦难忍。小孩总是专注于游戏、专注于幻想,假装自己是什么, 假装自己做什么;在纯然想象的活动中,是与做这两者很难截然画分。小女孩会以她末来能一直当个女人,一直封闭于命定的人生,来补偿她所没有的男性尊大的地位;她玩的游戏已经演示了这一点。小女孩只认识自己所处的孩童世界, 母亲在她的世界中一开始似乎比父亲更有权威;她以为这世界是个母权社会;她模仿母亲,认同母亲;甚至往往会调换角色,就像她总乐于对母亲说:「等我长大以后……等你变成小孩子以后……」玩具娃娃不只是她的替身,也是她的孩子,这两种身分不会互相排斥,更何况,小女孩在现实上的确也是母亲「别的自我」;小女孩总会责骂、处罚她的娃娃,却也会一边安慰、怜惜它,彷彿在母亲面前为自己辩解一样,另一方面她自己又会表现出做母亲的威严。她把母亲和女儿这两种身分集于一身,她会对娃娃说自己的心事, 会教育它,对它展现自己拥有无上权威,有时她甚至会扯掉娃娃一只手臂,责打它,折磨它, 这其实也就是她想藉着娃娃来肯定自己是主体, 并完成异化的经验。常常,母亲也会参与这个想象的游戏, 在其中起作用, 譬如小女孩会和妈妈一起玩, 分别扮演玩具娃娃的父亲和母亲的角色,在这个扮演游戏里, 宗完全没有男人的参与。同样的, 在这个活动里也不见任何神祕的、天生的、内在的「母性本能」。女孩见到了照顾小孩的职责全落在母亲身上, 整个环境向来也都是这么教育她的;她听见的故事、读到的书、身边各式各样的经验都让她更加确定这件事;大家总是鼓励她好生消受未来这个福分,总是会送她玩具娃娃, 以便这个福分从今而后更加明确具体。女孩早就注定要担负这个「使命」。一来因为生养后代象是她合该承担的命运,二来因为女孩比男孩更对自己的「内部」感兴趣、她便对生殖的来由特别好奇;她老早就不相信婴儿是从包心菜里生出来的,或是送子鸟衔来的:尤其,在妈妈生下小弟弟、小妹妹时,她立刻就明白婴儿是在母亲肚子里孕育的。何况,现代的父母和老一辈的旧观念不一样,不会把生育这件事弄得神祕兮兮;小女孩通常认为这个自然现象非常神奇,心里对此非常赞叹,并不觉得恐惧;但她其实一点也不明白这在生理上涉及的意涵。她一开始并不知道父亲在当中所起的作用,只以为女人是吃了某些食物才怀孕的;神怪传奇常以这种心理为题材(童话里的王后在吃了某种水果,或是某种鱼以后,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或小男孩)、而且这样的故事到后来竟然让某些女生误以为生殖和消化系统有关。女孩发现的这些现象让她觉得十分有意思、从而丰富了她的想象力,这里我想引用荣格在《儿童心灵之冲突》书中提到的一个例子;弗洛伊德大约在同一时期也分析小汉斯的例子,这两个例子显然很类似: 安娜在三岁左右会问爸爸妈妈小婴儿是从哪里来的;听到大人说婴儿就是 「小天使」,她就一开始想象人死后会上天堂,再化身为小婴儿降生。安娜四岁时,响妈生了小弟弟;在这之前, 她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妈妈大肚子,妈妈产后第二天,安娜见到妈妈和小弟弟,却显得侷促不安,戒心重重, 她最后忍不住问妈妈「你是不是要死掉了?」 接着她到祖母家住一段时间,回家后,看到有个保母在小弟弟床边;她起先很讨厌这位保母,后来就假装自己是病人的看护,高高兴兴玩了起来;但她很嫉妒小弟弟,用各种方式捣乱,变得很不听话,还说她要搬去跟祖母住;她常抱怨妈妈骗她,因为她觉得妈妈没照实说小弟弟是怎么生出来的;她隐约感觉到保母 「有」 个孩子和妈妈「有」个孩子这两件事并不一样,便问妈妈:「我会不会变成像你这种女人?」 这段期间, 她经常在半夜大喊大叫,叫醒爸爸妈妈;因为在这时期,大人常在她面前谈到当时意大利墨西拿发生的大地震, 她便常以地震做借口,说她很害怕, 还常问起和地震有关的事。有一天,她突如其来问起了一连串怪问题:「为什么苏菲年纪比我小?小弟弟生出来以前, 住在哪里?他本来住在天上吗?他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我们家?」 妈妈只好跟她解释,小弟弟是从她肚子里长出来的,就像植物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一样。这个说法让安娜开心极了。但她又问:「他是自己来的吗?」 妈妈说:「对。」「可是他又不会走路?」「他是用爬的爬来的。」安娜指着妈妈的胸口问:「那这里有个洞囉?要不然,他是不是从嘴巴里爬出来的?」没等妈妈回答,她自己又说她早就知道小弟弟是送子鸟送来的;不过到了晚上,她又突然说:「我的大哥哥住在意大利(注十二:(原注)这是安娜自己想象出来的哥哥,他在她的游戏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他有一间用布和玻璃盖的房子,地震来了 ,震也震不倒。」她从此不再对地震感兴趣,也不再说起要看火山爆发的照片。她还会跟玩具娃娃说到送子鸟,但没再像从前那么认真看待这件事。过不了多久,她又对别的事起了好奇心。她看见爸爸躺在床上, 便问:「你为什么也躺在床上?你的肚子里也长着一棵树吗?」她说了她做的一个梦,梦见挪亚方舟,「在方舟下面,有个盖子可以打开,所有的小动物都会从这个洞里掉出来」;其实她这艘挪亚方舟的开口是在船舱的舱顶上。这时候,她又开始做梦,我们大约猜得到她噩梦的起因即在于她对父亲的角色疑惑不解。一次,有位怀孕的太太到家里来找安娜的妈妈, 次日,妈妈看到安娜把玩具娃娃放进自己裙子里, 然后慢慢从裙底拉出头下脚上的玩具娃娃,并说:「你看, 小婴儿生出来了,它快要整个生出来了。」不久,她边吃橘子边说:「我把橘子吃进肚子里,它会掉进身体里,一直掉到肚子最下面,然后我就会有个小婴儿了。」一天早上,安娜趁爸爸去上厕所,跳上了他的床 , 趴着身子,两只脚上下摆动,问:「就是这样对不对?爸爸都是这么做的对不对?」前后有五个月的时间,她好像完全把她挂意的这件事抛诸脑后,接着却很防备她爸,她认为爸爸想要淹死她,等等之类的。有一天,园丁在一旁看她玩把种子埋进土里的游戏,安娜突然问爸爸:「眼睛是不是种在头里面?还有头发也是吧?」爸爸解释:「眼睛和头发的种子本来就藏在小孩身体里,后来再慢慢形成。」安娜又问:「那小弟弟是怎么进去妈妈肚子里的?是谁把他种在妈妈肚子里面?那你呢?是谁把你种在你妈妈肚子里面的?小弟弟又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爸爸笑着问:「你觉得呢?」安娜这时指着爸爸的性器官, 说:「小弟弟是从这里跑来的?」「答对了!」「那他是怎么跑进妈妈肚子里的?有人在妈妈肚子里种了种子吗?」 爸爸对她说,种子是爸爸种进去的。安娜很满意这个答案 ,第二天,她故意逗妈妈, 说:「爸爸跟我说小弟弟是天上的小天使,是送子鸟把他送来家里的。」此后,她显得比以前安然多了;不过她还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她看见好几个园丁站在一起尿尿,爸爸也在其中;有一次,安娜看见了园丁用刨子刨着一个抽屉,她接着就梦见了园丁刨着爸爸的性器官;显然她非常想要了解爸爸这角色的作用何在。安娜五岁时,几乎完全明白了生育是怎么回事,后来她再也不为这件事烦恼。 这是个很典型的例子,虽然小女孩通常不太会这么仔细探询父亲扮演的角色,或者说一般父母对这个问题都会支吾其词,随便搪塞而过。有不计其数的小女孩却会把枕头放在衣服下面,假装自己怀孕了,或用裙角裹着娃娃带着它到处散步,或是让它躺在摇篮里, 或是抱在自己怀里假装它在吸奶。小男孩也和小女孩一样,对生育的奥祕很好奇;所有的孩子都会对「深处」想入非非,总认为那里面藏着丰富而奥祕神奇的事物;大玩偶里套着小玩偶,小玩偶里套着更小的玩偶,大盒子里套着小盒子、更小的盒子,小画片里还有另一张小小画,画着缩小比例的同样图像, 每个孩子都对这种「一个套进一个的组合」深深着迷;他们看到花苞绽放、看到小鸡破壳而出,或是看到水盆里泛现斑烂的油彩,都会不由自主的陶醉其中。有个小男孩在打开一颗复活节彩蛋时,看到里面装了许许多多小糖球,忍不住惊呼:「哇,这颗蛋是妈妈耶!」妈妈竟然可以从肚子里生出小孩,简直像施魔法一样神奇。妈妈就像仙女,拥有神奇的法力。很多小男孩为自己没有这种特别的天赋而遗憾;日后, 他们之所以会偷鸟巢里的蛋、会践踏植物的幼苗、会摧残他周遭的生命,原因即在于他想以此报复自己没有能力孕育生命;相反的,小女孩总是期待着自己有一天也会当妈妈,生小孩。 除了和玩具娃娃玩会让这个愿望变得更具体、更可感知之外,小女孩也能从日常的家庭生活中一再确认自己该扮演的女人角色。有不少家务事,即使年纪还很小的小孩也可以胜任;但大人通常不让小男孩插手这些事;却会让小男孩的姊姊或妹妹去扫地、撢灰,或是削马铃薯皮、帮婴儿洗澡、顾着锅里的汤别冒出来等等,甚至会特别要求她去做。通常是大姊要负责做家事;妈妈常会让大姊分担许多工作,一方面可能因为这样最省事,另一方面则可能是出于敌意或是出于有意无意的虐待:身为长女因此不得不过早顺应了这个礼教岸然的世界;这让她觉得自己很重要,因而让她更愿意承担女性的角色:不过她也因此失去了单单纯纯的快乐和无忧无虑的童年;她成了未足龄的女人,她过早认识到女人各种特有的职司强加于人的百般限制;她到青春期时已经象是个成年人,这个景况使得她的人生有个特殊的样貌。承担过多劳务的孩子很可能极早成为生活的奴隶,一辈子品尝不到人生的喜悦。然而要是让小女孩做符合她年龄的事,她也会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一样有能力,乐于和大人同心协カ,并为此深感骄傲。在这种情况下,小女孩不是被当做成年的主妇,因此她真的可以和妈妈同心协力、团结一致。一个有专业技能的男人通常经历了数年的学徒生涯,这让他在脱离童年以后先有个过渡阶段才跨入成年。所以小男孩往往觉得父亲做的事神祕莫测;以致他很难设想自己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男人。相反的,女孩非常明白母亲这个角色的职能;就像她爸爸妈妈总是说:「她已经是个小女人了。」有时候,会有人说女孩比男孩早熟;事实上,如果说小女孩和成年女人颇为类似,其实是因为在传统上,大多数的成年女人和小女孩差别不大。实际的情况是,小女孩也觉得自己早熟, 能在幼儿面前当个「小妈妈」让她自觉骄傲;她乐于让自己变得很重要,她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她发号司令,还很威严地把小弟弟关在婴儿床里,平起平坐的和妈妈说话。 尽管有这些方面的补偿,但女孩在接受这种强加于自己身上的境况时心中仍然有遗憾;她长大成人以后,总是羡慕男孩的阳刚之气。有些父母、祖父母掩饰不了他们想要的是男孩而不是女孩;或者他们可能更疼爱男孩而忽略女孩;有几份调查显示了大部分的父母亲都比较想要儿子。大人和男孩讲话,总显得比较严肃,对他较敬重,也赋予他更多权利;而男孩则很鄙视女孩,他们会几个男孩聚在一起玩,不让女孩加入一伙,而且对她们恶语相向,譬如会骂她们是 「尿桶」,这让女孩更暗自觉得身为女孩很丢脸。在法国男女同班的学校里,自成一个团体的男孩总会欺压女孩、骚扰女孩。不过如果有女孩想和男孩对抗,和男孩拳头相向, 大家又会说她的不是。女孩之所以对只有男孩才能玩的游戏跃跃欲试,一则是因为她自然而然会想确立自己对这世界有影响力,再则这也是她因为不满自己被迫处于低下地位而想要起而抗衡的表现。尤其,象是爬树、爬上梯子、爬上屋顶这些不准她做的事,总让她难以忍受。阿德勒注意到高与低的概念在心理上至关重要, 在空间里往上提高隐然带有精神上优越的意思,我们在无数英雄传奇中都见到这样的现象;登上山顶、攀上颠峰,即意谓着跳脱世俗世界,一如拥有宰制力量的君王;男孩常常以这样的名目互相挑战。女孩则通常不准参加这类活动,女孩只能坐在树下或大石下,眼巴巴看着得意洋洋的男孩高高在上,让她感觉自己无论是在体能上或在心智上都低他一等。同样的,如果她跑步、跳高 「落于人后」,如果打架时她被人推倒「趴在地上」,或是被排除在男孩的活动外,她同样也会觉得自己低于男孩一等。 小孩愈长大愈成熟,世界也愈形宽阔,男性的优势地位也一步一步确立起来。往往,仿效母亲、认同母亲,对女孩来说, 这种替代方式再也满足不了她;如果说小女孩一开始便接受了以做个女人为天职, 这并不表示她要放弃自己做为主体的权力,相反的,这其实是为了拥有主宰权;她想当家庭主妇,因为在她看来周遭的主妇似乎地位都很优越;不过当她的朋友、她求学的经历、她的游戏、她读的书一样样带她离开这个只有主妇组成的生活圈子时,她便会了解主宰这个世界的并不是女人,而是男人。觉察到这件事,远比发现男孩有阴茎,更会大大改变她对自己身为女人的看法。 女孩最早是从家庭生活中意识到男女两性地位高低有别;她渐渐了解到在日常生活里虽然不太感觉得到父亲的权威, 这却表示他才是真正的主宰;因为他没有屈尊处理日常琐事,让他更显威严赫赫;事实上, 即使是妈妈掌管所有的家务,她通常都会优先考虑父亲的意愿。在重大事务上,母亲会以父亲的名义发号司令,进行奖惩。父亲的日常生活总是颇有威势,而且有一种神祕莫测的感觉,象是他回家的时间不定、他的书房不可擅入,还有他的日用品、他的癖好似乎都是神圣不可侵犯。他赚钱养活全家,他是全家的依靠,是一家之主,对家人负有责任。通常,他外出工作,全家人都是藉由他和外面的世界有所接触;父亲等于是那广大、险峻而极其美妙、充满了冒险挑战的世界之化身;他是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是上帝(注十三:(原注)二十世纪初的法国女作家德·诺瓦耶夫人在谈到她父亲时表示:「他的宽宏大量让我非常爱他,也让我怕他怕到极点······」她又说:「他总会做些大乎我意料之外的事。他是第一个会让我吃惊的男人。我早就感受到了我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他」。)。这就是女孩从父亲把她高高举起的力量臂膀中、从她紧紧依偎的身体接触中具体感受到的。因为他,母亲被罢黜了,就像在古老的年代,伊西丝被拉神罢黜、地球被太阳罢黜一般。不过女孩的景况也在此时起了变化;社会对她的要求是,她总有一天要成为像妈妈那样有权力的女人——但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拥有父亲的主宰地位。女孩和母亲关系的枢纽是:女儿对妈妈有一种自发的竞争心理;但对于父亲,她则是被动的等待他来提升她的价值。男孩怀着敌对的心理领会到父亲尊大的地位,女孩只得被动承受父亲尊大的地位,另一方面却不由得对此钦羡不已。我已经提过,弗洛伊德所称的「恋父情结」并非如他所言是一种性的欲望,而应该是女孩出于对父亲的顺从与爱慕,愿意放弃以自己做为主体,自甘为客体。如果父亲对女儿充满温情,她便会觉得自己的存在非常具有正当性;她立刻拥有别人再怎么努力也难以取得的种种优点;她觉得自己自足完满、神圣非凡;她很可能一生都在追求这个失去了的自足完美、宁静祥和。如果女孩没有得到父亲的爱,她可能一生都会觉得内疚,觉得自己罪有应得;要不然她便会往别处寻求自我肯定,对父亲冷漠以对,甚至怀有敌意。然而父亲并不是唯一拥有开启世界之钥的人,天下所有的男人通常都具有这种男性权威;但也没什么道理把其他男人看做是父亲的「代替品」。不管他们是祖父、长兄、叔叔舅舅、朋友的爸爸、家人的男性友人、老师、神父、医生,凡是男人都会深深吸引小女孩。其实只要成年女人对男人表现出景仰、赞赏之情,就足以让小女孩将男人高高安置在殿堂上(注十四:(原注)值得注意的是,男人对自己第一次当父亲最兴致勃勃,所以长女尤其会崇拜父亲。当母亲再生第二胎,必须把心思放在在新主儿身上时,往往是父亲安慰长女 (或是对长子也一样);长女便十分依恋父亲,反之,做妹妹向来不可能独享父爱,她通常会嫉妒爸爸和姊姊(父亲对姊姊的爱使得她具有威望),要不就会转而依恋母亲,或者是反抗家庭,往外寻求援助。在子女众多的家庭里,幺女又享有不一样的特权。当然,父亲会会依不同的情况调整他偏爱子女的态度。不过就我了解的例子来说,几乎全都肯定来父亲对长女和次女的态度稍有不同。) 这些事情更加在小女孩心中确立两性高低地位有别。她成长的文化背景,不管是历史的、文学的,或是歌谣的、传说故事等,都使她浸淫在一片对男人的颂扬、赞美声里。古希腊是男人建立的,罗马帝国、法国,还有其他所有国家也是;拓荒历险的是男人,发明工具以开垦土地也是男人;这个世界是由男人统治,以塑像、绘画、书籍丰富这个世界的也是男人。男人的欲望、男人自为尊大创造出来的迷思都反映在幼儿故事、童话、神话和传说中,因此小女孩均是透过男人的眼睛探索这个世界,并渐次明白自己做个女人注定的命运。男人尊大的地位是压倒一切的,珀耳修斯、海克力斯、大卫王、阿奇里斯、兰斯洛、杜·盖克兰(十四世纪英法百年战争初期的法国骑士统帅、民族英雄)、骑士拜雅(法国中世纪的着名骑士,他的英雄事迹受到当时作家颂扬,法国人称他是中世纪骑士精神的象征)、拿破仑,能和这些男人相媲美的却只有圣女贞德一个,况且在她背后一样有个伟大男人的影子——天使长圣米迦勒!最乏味的书籍莫过于那些记述声名卓着的女人一生经历之书了,与伟大的男性相较,她们的形象往往苍白黯淡,何况,大部分的知名女人都沐浴在男性英雄人物的光辉下。夏娃受造,并不是为她自己的缘故,而是以亚当的肋骨造出,是为了让他有个伴侣;在《圣经》里,几乎没有女人因事功扬名,路得只是想为自己找个丈夫。以斯帖跪在亚哈随鲁面前求情,让犹太人得了救,但她不过是末底改操弄于掌中的便利工具。友第德倒是比较胆大,不过她对祭司一样百依百顺,她的功绩也不免让人觉得事有蹊跷,而且也很难拿来和年轻大卫辉煌的事迹相比拟。除了基督教中的人物以外,神话中女性的天神无不或轻佻或任性妄为,而且一见到朱庇特便瑟瑟发抖;普罗米修斯做的是从天上偷火的壮举, 潘朵拉却只是打开盒子, 散播灾殃。在一些故事、传说中,的确也有女巫、老妇魔力无边, 象是在安徒生的《天国花园》里, 四方之风的母亲像极了「大母神」,四个巨人儿子在她面前全都服服贴贴,诚惶诚恐,她会责打他们,要是他们行为失检,就会被她装进袋子里。不过这些女性人物一点也没有魅力,吸引不了人。迷人的反而是仙女、美人鱼、水中精灵这些不受男性宰制的角色,但是她们几乎不具个体特性,她们的存在显得朦胧、模糊;她们介入了人间事务, 却没有自己的生命遭逢,象是安徒生笔下的美人鱼变成女人以后,经历到爱情的枷锁,她的人生只有苦楚。现代小说也和古代传说一样,主角都是男人,地位尊大。德·塞居夫人的作品是难得的例外,她书中描绘的是母权社会,丈夫大半缺席,即使出了场也只是扮演滑稽的角色。一般而言,书中的父亲形象总和真实世界中的一样,头上都顶着一圈神圣的光环。像十九世纪美国女小说家奥尔柯特创作的《小妇人》,即使父亲并未出现在小说里,但他地位崇高神圣, 庇护着一家几个女人的人生。在历险小说中,环游世界的向来是男孩,他们可以上船当水手出海航行,可以在丛林里以树上的野果果腹。所有的重大事件,都是由男人发轫。真实的经验世界证实了小说与传奇中讲述的。女孩要是读了报上时事、要是听了大人的谈话,她便会发现当前社会和从前一样,都是由男人主宰。国家领袖、军事将领、探险家、音乐家、画家等等她崇拜的人物都是男人;能让她心中为之激越的总是男人。 男人的威望也反映在属灵的世界中。通常,宗教信仰在女人的生活中较具份量,因此本来就比她哥哥弟弟更受到母亲左右的小女孩,也更容易受到宗教的影响。然而在西方宗教里,天父是男的,是个有阳刚之气的老先生,蓄着一把浓密的银色络腮胡 (注十五:(原注)二十世纪法国女作家亚絮·高克勒在《蓝色橘子》中写道:「另一方面, 我不再因为自己没有能力看见上帝而痛苦,因为最近我会以亡故的祖父的样子来想象他:这个形象老实说还是像个人,而不是神:不过我会把祖父的头和他的前胸分开来,只想象他的头像周围衬着一片蓝天,朵朵白云串成一条项鍊,好让他的头像看起来很神圣。」)。对基督徒来说,耶稣基督比一个有血有肉、留着胡子的真实男人更为实在具体。神学家表示天使是没有性别的,但是谁也不能否认天使都取了男人的名字,他们都以年轻俊美的男子外貌显现。上帝在人间的代罪羔羊,全都是男的 , 是我们会吻他们戒指的教皇、主教,布道、做弥撒的神父,还有我们在告解室里跪地向他忏悔的神父。对虔诚的小女孩来说,她和天父的关系近似于她和自己在尘世的父亲的关系;正因为她和天父的关系基本上是在想象中建立起来的,所以她会更彻底的弃绝自我。尤其, 天主教信仰对女孩有非常负面的影响 (注十六:(原注)意大利、西斑牙、法国这些天主教国家的女人,无疑比北欧、英国这些基督教国家的女人更受到奴役、更受到羞辱, 她们深具被动性,更加将自己奉献给男人。这主要和她们本身对信仰的态度有关,崇拜圣母、自我忏悔等等这些事激发她们成为受虐癖。) 。圣母马利亚跪地聆听天使之言,她回答天使:「我是主的使女。」抹大拉的马利亚跪在主耶稣跟前,以她的长发擦他的脚。圣女双膝跪地,向主耶稣基督表达她的爱。在焚香的香氛里,女孩跪在地上,如痴如醉, 深深沉湎在上帝与天使的眷看中——即男人目光的眷看中。往往有人郑重表示,女人常用来表达情欲的语言和表达宗教神祕体验的语言,两者非常相似,例如里修的圣女小德兰是这么遣词用字的: 喔,我的至爱,因着你的爱,我情愿在这尘世中见不到你温柔的眷看、感受不到你的唇那言语无法尽其意的吻,但我恳求你以你的爱燃起我的狂热激情…… 我的至爱,你初绽的笑容 便让我浅尝你的温柔。 喔, 请让我沉迷于炙烈谵狂中, 啊,请让我埋藏在你的心窝里! 我愿让你圣洁的目光迷惑,我愿被你的爱擒伏。我怀抱着希望, 希望有一天你奠立在我身上,并带我去爱之寓所,你终让我沉陷在烈火深渊之中,从此让我永永远远做个满心喜乐的牺牲者。 不过我们不能就此下结论说这种情感的表露必然带有性的意味,而应该说女人从小的性欲发展便带有要为男人献身的宗教式情感。小女孩在对神父告解时、在无人的圣坛前体会到的战栗, 的确和她后来在情人的怀里感受到的战栗非常近似。也就是说,女人的爱是这个宗教经验的一种表现形式,在这个宗教经验里,她让自己成为另一个主体的客体,由此得到提升、超越;这也就是虔诚的年轻信女在教堂暗处品尝到的被动性之愉悦享受。 双手摀着脸、全身虚软无力的女人体验到弃绝自我的奥妙奇迹,她认为自己虽然跪在地上,心灵却向天堂攀升 ,她把自己完全交托在上帝手中,反而能保证她登上充满云彩与天使的天堂。她便为了这个美妙的经验而抛弃自己在尘世的人生。女孩也从许多不同的途径发现这种弃绝自我反而能登上天堂的经验,例如她总会幻想如果投入男人的怀抱,他便能带她攀上充满荣耀的至乐国度。她深知要有个男人爱她,她才能得到幸福;而要有个男人来爱她,她必须耐心等待,等待爱情降临。女人是睡美人、驴皮公主、灰姑娘、白雪公主,是只会从别人那里收受、只懂得被动承受的女人。在歌谣里、在童话故事中,都是年轻男子出发冒险去解救女人,他劈死巨龙、打败巨人,公主则总是被人掳走,关在高塔上、皇宫中、花园里、山洞深处,用铁鍊拴在巨岩上,或是中了魔法沉沉昏睡——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王子总有一天会来救我 」「我心爱的男人总有一天会出现······」这些在流行一时的歌曲里反覆出现的歌词,在在向女孩暗示了追寻爱情的梦想要非常有耐心,要常怀希望。女人当务之急就是迷住一个男人;即使是勇气十足、富于冒险精神的女人,渴求的都是能得一个男人的爱;往往,她心爱的男人只希望她拥有美貌,而不要求她其他的德行。从这一点便可以理解,女孩为什么会如此注重外表,执迷不悟。不管是公主,或是牧羊女,都必须让自己漂漂亮亮,才能赢得爱情,获取幸福;残酷的是,丑陋总会让人联想到阴险、恶毒;要是看到一个长得丑的人遭受厄运,真会让人搞不清老天惩罚的是他犯的错误, 或是惩罚他长相难看?通常,最后一定能拥有美好前程的年轻貌美女子,一开始往往会以受害者的面目出现;譬如珍娜维亚·德·布拉邦 (参见第一卷注一百三十八)、吉赛丽底斯 (参见第一卷注一百四十) 的故事,这些女人一开始总好像犯了什么错。爱情与痛苦折磨, 这两者总是并存,交缠不清;女人总要先落入不幸的深渊,才能尝到最甜美的胜利果实;无论面对的是上帝或是男人,女孩心里很明白,只有彻底弃绝自我,方能拥有无上权力;她乐于受虐,因为这才能让她达成征服男人的终极目标。在狮子利爪下从白如雪的身躯流出鲜红之血的圣布朗汀娜 (注十七:(译注)圣布朗汀娜,公元二世纪在法国里昂殉道的基督教女信徒。在罗马皇帝的治下,她受监多时不死,又被送进斗兽场与狮子、野牛对阵也不死,接着又受火刑,历经种种刑罚。)、像死了一样躺在玻璃棺材里的白雪公主、夏多布里昂笔下昏倒在地的阿达拉,等等这些心灵受创、遍体鳞伤、消极被动、卑恭顺从、受尽委屈的温柔女主人翁一一诱导小女孩相信只有受苦受难、遭人见弃、忍气吞声的美丽女人到最后才能让人人称羡。无怪乎在她的哥哥弟弟扮演英雄时,女孩总是乐意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异教徒将她丢到狮群中、蓝胡子拉扯她的头发抓她、她贵为一国之君的丈夫把她放逐到深山林里;她毫不反抗、她受苦、她死去,然而在她头上却会顶着神圣的光环。二十世纪初的法国女作家德·诺瓦耶夫人写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希望能吸引男人温柔对我,我想让他们心里不安,想让他们来拯救我,死在他们的怀中。」二十世纪的法国女作家玛莉亚勒·阿尔杜恩的《黑面纱》中就有一段写到受虐癖的幻想,描写得很精彩: 七岁时 , 我不知道用了自己哪根肋骨造了我第一个男人。他又高又瘦,年纪很轻,穿了一件袖子长得拖地的黑缎子西装。他肩膀上披着一头金色鬈发……我帮他取名爱得蒙……后来,我还帮他造了两个弟弟……爱得蒙、查尔、塞德里克这三兄弟,三个人都穿着黑缎子西装,三个人都是满头金发、高高瘦瘦,看着他们,我心里有一种异常宁静、圆满的感觉。他们穿丝绸鞋子的脚好看极了,他们的双手纤纤弱质,看得我满心激荡,心中千回百转……我成了他们的妹妹玛格丽特……我喜欢让他们随心所欲地欺压我,他们爱怎样对我就怎样。我满心渴望大哥爱得蒙能判我生、判我死。我从来不准抬起眼睛看他的脸。他动不动就抽我鞭子。他一开口对我说话,我便心中大乱,又敬又畏,只能支支吾吾回答他:「好的,大爷。」「不,大爷。」而且从中享受当白痴的快感……在他折磨得我非常痛苦的时候,我会喃喃地说:「谢谢,大爷。」在痛苦得再也承受不了时,我会吻他的手,免得自己叫出声;在我心里猛然受到摧折的这一刻,人却处在快乐得想以一死了之的状态。 小女孩通常很早就会想着,自己已经到了可以谈恋爱的年纪;九岁、十岁时便爱化妆, 把胸部垫得鼓鼓的,装得像个亭亭玉立的小姐。不过这时她还不会想要和小男孩一起经历性事,即使她也许会和小男孩躲起来玩「互相露出东西看」的游戏,但这只是单纯出于对性的好奇。然而她往往幻想某个成年人是她的男朋友,不管这个成年人是纯粹幻想出来的,或是所本确有其人;如果是确有其人,小女孩通常只会远远爱着他。关于孩子的白日梦,二十世纪法国女作家可蕾特·奥德莉在她回顾往事的《回忆之眼》中提到了一个绝佳的例子;五岁时便明白什么是爱情的奥德莉写道: 我会跨坐在饭厅的椅子上,或是在睡前爱抚自己一番,但从这里得到的满足感当然和儿童小小的性快感无关······在心里的满足感和生理的快感这两者之间唯一的共通点是,我都是偷偷摸摸的做,不让别人知道……我对这位年轻人的爱其实只是在睡觉前想着他,幻想一些绚烂、绮丽的故事……在法国南部的普里瓦城,我一个接一个的爱上我爸爸办公室里的所有主管……他们离开时,我并不怎么伤心,因为他们不过是让我有个名目沉浸在幻想中……晚上上床睡觉时,我总想极力洗刷我年纪太小、太害羞的污点。我仔仔细细做好准备,我总是能轻而易举的让「他」浮现在我面前,不过重点其实比较是我改变自己,不再当 「我」,以致我能从内在看见自己,因为我已经变成了「她」。这个「我」是个十八岁的漂亮小姐。我原来有一个装了杏仁糖的糖果盒,它对我的幻想颇有助益。这个扁平的长方形盒子,盒盖上画着两名年轻女孩,身边围绕着一群鸽子。这个「我」有短短的棕色鬈发,穿着薄纱洋装。这个「我」和她的情人分别了十年未见。他这次回来几乎看不出已经老了几岁,他一见到 「我」这位美丽佳人心中便激荡不已。她好像不太记得他,她表现得很自然、很淡漠、很有活力。我为他们这次相会编造了非常精彩的对话。紧接着又是误会,又费了许多力气想挽回,度过了许多沮丧、失望的残酷时刻,他为她吃醋。终于,他被逼急了,向她坦承爱意。她听他说话,默不作声,在他以为情况完全无可挽回时,她才让他知道自己直深爱他,两人这才稍稍拥抱了一下。这一幕通常发生在晚间,在公园的长椅上。我看见他们两个人的侧影渐渐靠近,我听见他们喁喁私语,同时也感觉到他们身体的温暖接触。但从这一刻起,想象力就脱了钩……我从来不会往结婚这件事上想(注十八:(原注)可蕾特·奥德莉与玛丽·勒阿杜安受虐狂的想象相反,她的想象是虐待狂类型的。她希望意中人受伤,处在危险中,她奋不顾身的救他,多少让他觉得羞愧。可见她是一位颇有个性的人永远不肯接受被动性,并力求拥有个人自主权。)……第二天早上,我在洗脸时回想了一下这个幻想。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抹着肥皂的脸时,竟觉得自己美丽动人 (平时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心中希望满怀。我真是想一直一直看着这张满是泡泡的脸, 它彷彿在未来的远处等着我。但我得加紧动作, 赶快洗好脸;脸一旦擦干净,一切就消失无踪,我脸上依然是同一张平凡无奇的孩子脸,我对它一点也不感兴趣。 游戏和白日梦将女孩引向被动性,;不过女孩在成为女人之前,是一个完整的个体;而且她知道接受自己是个女人,即意味着要自行分筋错骨、自断手足;如果说弃绝自我,感觉还颇为吸引人,那么自断手足则显得卑劣龌龊。对小女孩来说,男人和爱情还远在迷迷蒙蒙的未来天边;眼前,她也和她的哥哥弟弟一样,探寻的是独立自主。自由对小孩来说并不是重担,因为他们还不须承担任何责任;小孩知道他们受到成年人的庇护,很安全,很有保障;他们一点也不想逃离自己的景况。小孩自然而然地热爱生命,他喜欢笑、喜欢玩、喜欢冒险, 使得小女孩渐渐认为主妇组成的圈子很狭隘,让人窒息。她想逃离母亲的威权。母亲的威权对她的影响远比男孩所受到的影响更深入日常种种细节、更涉及私密的领域。像科莱特笔下的西朵这样非常谦逊自持、对孩子无限包容的母亲角色实属罕见 (「西朵」是科莱特对她母亲的暱称)。还有一些几乎称得上是病态的例子,也就是与屠夫无异的那一类母亲,她们往往以孩子来满足自己支配欲和虐待癖;这样的例子虽然不算少见(参见勒杜克的《窒息》、德·泰尔瓦尼的《母亲之恨》、巴赞的《毒蛇在握》等作品),但我们还是暂且撇下不谈。一般的情况是,母亲要确立自己是拥有主权的主体时,势必以女儿为客体;母亲这种自恃尊大会激发女儿起而反抗。可蕾特·奥德莉便在书中描写了一个心理正常的女儿如何反抗她心理也颇为正常的妈妈: 她虽然是无辜的,但她却表示:我不知道怎么跟妈妈说实话,因为在她面前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无辜。妈妈是我身边最重要的成年人, 在我还没有从这个创伤走出来以前,我不会原谅她。我内心深处有一道沸腾的伤口,我甚至敢说它会永远隐隐作痛,好也好不了……我并不觉得她很严厉,也不觉得她没有权力管我。我只是想拚命对她说:不要,不要,不要。我甚至不怪她的专权,不怪她命令我做这做那、不准我做这做那,我对她不满的其实是她想驯服我。她有时候会直接这么表示,即使她口头不说,她的眼睛、她的声音也会让我感觉到她这个心理。或者在她向别的太太说话时说到「孩子要管教,才会听话」,也带有这样的心理。她这些话老是梗在我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想吐吐不掉, 想吞吞不下。我这股压抑不了的怒气,在她面前成了我的罪过,在我自己面前则成了我的耻辱(因为我毕竟还是畏惧她,而我仅仅会以出言不逊、行为肆无忌惮来报复她),但是尽管如此, 这对我来说也是荣耀。只要这伤口还在, 光是复述驯服、柔顺、管教、丢脸这些字眼, 就会让我有说不出的愤怒,捉起狂来。我永远也不想变得温顺、听话。 母亲失去威信时,女儿的反抗往往在更形激烈。没有威信的母亲老是在等待、在忍受、在抱怨,在哭诉、在乱发畔气:现实生活中,不会有人称颂这种让人反感的角色;做个被害者,她受人轻视,做个标悍的妇人,她令人厌恶;她的一生彷彿就是一再重复,单调透顶:生命在她身上老是旧调重弹,划地自限,永远兜不出原来的小圈子;牢牢僵固在家庭主妇这个角色里,她的存在不再往外扩展,她成了阻碍,成了负面的写照。她女儿一点也不想要跟她一样,她女儿崇拜的是逃离了女性奴役的角色,象是女演员、女作家、女教授;她女儿热爱运动,热爱学习,她爬树、撕破衣服,才图和男孩一争长短。她通常会有可以谈心事的知心密友,她们的友谊几乎像激情爱恋一样具有独占性,她们甚至会彼此分享和性有关的祕密。交流自己收集得来的各种讯息, 互相讨论。在这两位知心密友之间,有一种情况也颇为常见,就是她们其中一人爱上了对方的哥哥,形成三边关系,譬如在《战争与和平》里,宋妮雅是娜塔莎的知心密友,又爱上了娜塔莎的哥哥尼可拉斯。总之 ,两个结为密友的女孩总是有许多祕密要分享,一般认为,这时期的孩子喜欢拥有祕密,她们常会把最微不足道的事当做祕密, 所以如果有人故弄玄虚来其吊胃口, 她们都会起而反制;拥有祕密,也是让自己显得重要的一种方式;女孩总是千方百计想要拥有祕密;她想参与成年人的生活,为他们编造自己也半信半疑的故事,好让自己在故事里扮演重要角色。她和自己的密友在一起时,会假装讨厌男孩,因为谁教男孩也讨厌她们;她们自成一个小圈圈,聚在一起取笑男孩,拿他们寻开心。其实要是男孩对她平等以待,她又会心中窃喜,觉得自己受到恭维;她很希望得到男孩的赞许。她也想成为优越阶级的一员。就和在原始部落中的情况一样, 强制女人顺服于男性霸权, 会让每个新近加入群体的女人起而反抗,其原因在于:女孩身上的存在超越性会声讨她存在内向性之荒谬无理。勒令她端庄守礼、要她穿行动受到限制的服装、要她负责家务、不许她凭自己的内在驱力肆意而行,这些事在在惹恼她。对这个问题, 有人做过大量调查, 所得的结论几乎相同 (注十九:(原注)这样的情况也有例外,例如,在瑞士的一个学校里,同校的男生和女生在舒适、自由的环境下,接受同样的教育;他们都表示很满意这种方式:但这样的教育环境属于例外。女孩肯定也能像男孩一样过得幸福、快乐,可是在当今社会中,她们真正感受到的并不是这样。),也就是说:所有的男孩都和古时候的柏拉图一样, 宣称还好自己不是女孩,不然就太可怕了;而几乎所有的女孩都会表示可惜自己不是男孩。根据哈维洛克,艾利斯的统计,一百个男孩里只有一个想要当女孩,一百个女孩中至少有七十五个很遗憾自己不是男孩。根据卡尔.皮帕的研究(这项资料出自法国当代精神分析家柏顿在他的着作《儿童的心灵与精神分析学》的引用),二十位十二到十四岁的男孩有十八位表示,要他们当什么都好,但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当女孩;而二十二位女孩里有十位想要做个男孩,她们的理由如下:「当男孩比较好,因为他们不必像女人那样受罪……妈妈会更爱我……男孩做的事比较有趣……男孩在课业上的学习能力比较强……如果我是男孩就可以吓唬女孩······我就不再怕男孩了……他们比较自由……男孩玩的游戏比较有趣……他们穿的衣服不会造成行动不便……」 最后这一点常常出现在女孩口中,几乎每个女孩都会抱怨长裙曳地,行动无法自如, 还要担心一不留神便会弄脏裙子或是浅色衣服。大部分的小女孩在十、十二岁左右确实都 「带有男孩子气 」,法文以 gargon manque (意为「有所短缺的男孩」) 来形容行为举止带有男孩子气的女孩,也就是说这样的女孩缺少了当男孩的「执照」。这个问题不只是女孩受到剥夺、遭受不公平的对待,为此深感痛苦,问题更在于将女孩置于这种处境的体制是有弊病的。在她身上,旺盛的生命力受到了压抑,派不上用场的精力转化为神经质;她们过于静态的活动无法消耗她们过于饱满的能量。女孩烦闷无聊极了,因为无聊,也为了补偿自己深受其苦的低下地位,她只好沉溺在郁郁不欢而浪漫的幻想里;她喜欢逃避到这种轻松愉快的白日梦里,逐渐忘却现实;她们任由自己情感犯滥,甚至到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地步;因为无法采取行动,只好不断说话, 正经的话、驳杂的话东拉西扯,前言搭不上后语;因为被人忽视、「别人无法了解她」,她便在自恋的情绪中找寻安慰,她把自己看做是小说里的女主角,孤芳自赏,自嗟自叹;她变得喜欢卖弄风情,又爱装模作样;这些弱点在青春期表现得更为明显。她往往以烦躁、发脾气、哭泣来表现对自己处境的不适;她特别喜欢流眼泪(许多女人在成年以后也依然如此),原因主要是她喜欢扮演牺牲者——她一方面可以用这些行为来反抗,表示她对女人艰困处境的不满, 再方面这也能让自己看来楚楚动人。法国十九世纪的杜庞卢主教曾提到:「小女孩真的很爱哭,我认识几个小女孩甚至会对着镜子哭,以得到双倍的享受。」女孩的悲惨遭遇绝大部分和家庭因素有关, 她总想切断和母亲的关联:;对她来说,母亲有时候表现得很有敌意,但她自己有时候又亟需母亲的保护;她总想独占父亲的爱;她很爱吃醋、很多心、很挑剔。她常常自己编故事,喜欢幻想自己并不是爸妈妈妈亲生的,而是他们收养来的;她幻想他们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幻想爸爸、妈妈之间的关系,尤其爱幻想妈妈并不了解爸爸,爸爸并不快乐,他的妻子并不是他的理想伴侣,女儿才是最适合他的梦中情人;或者相反的,她会幻想妈妈觉得爸爸很低俗、粗暴,她很怕和他有肉体上的接触。如果说女人爱幻想、爱装模作样、爱强说愁、喜欢假装很投入、怪里怪气,应该从小女孩的处境来了解其成因,而不是把女人看做是神祕莫测的。 对一个体认到自己是主体、是独立自主、是存在超越性、是绝对存有, 却发现自己先天固有的本质是低劣的,这个经验必定让人感觉很怪异;同样的,对一个将自己设立为「我者」的人,却发现自己是「他异」,这个经验也一定非常怪异。小女孩在开始探索世界、领会到在这世界上做个女人意味着什么时,所感受到的正是这样。她所处的环境处处受到男性世界的闭锁、限制、支配;不管她提升得多高、投射得多远,她头上总会有块天花板, 四周总会有堵墙挡住去路。男人的天神远远居于高天之上,以致对他来说天神等于不存在。小女孩却生活在由男人扮演天神的世界里。 女人不是唯一经历这种处境的。美国的黑人也有同样的遭遇,他们半融入另一个文明里,这文明却将他们视为下等人;大汤玛斯(二十世纪非裔美籍作家理察·赖特的作品《土生子》中的主角) 早年的生活就有这样的辛酸体认, 他的肤色注定了他永远是低下的,永远是受诅咒的他异;他看着飞机飞过, 他深知因为自己是黑人,搭飞机是在禁止之列。女孩也知道因为自己是女的,出海历险、到极地探险,还有千百种活动、千百种乐趣都不许她去做;她是天生就站错了边。女人和黑人之间最大的差异在于,黑人处境严酷, 完全没有任何特权, 但他们会起而反抗自己不幸的境遇;而女人则是男人最有默契的同谋,自己限制了自己的发展。我在这本书第一卷的〈引言〉 中已经提过,主体对真实自我的「内在须求」,除了会使它想要拥有完全由自我主宰的自由之外,存有者同时也会想要弃绝自我、逃避自我,有做个「非真实自我」的渴望;因此小女孩在父母亲、老师、书籍、传说故事、男人、女人的熏陶下,会认为被动性是愉悦的享受;从小就有人教她要享受做个消极被动的人,这个具有诱惑力的圈套愈套愈紧,尤其在她向上提升的存在的超越性处处遭挫之际,她势必更容易掉选这个陷阱。不过女孩一旦接受了自己做为被动性,即意味着她也毫不抗拒的接受了外人强加于她身上的生命境况,这个无法避免的宿命让她深深恐惧。对男孩来说,不管他是不是有抱负、是不是轻率冒失,或者是不是害羞瞻怯,他都可以全力奔向开阔的未来他可以成为水手或是工程师,他可以留在田里开垦,也可以到城里谋职,他能行遍天下,他能成为富翁;面对着未来等着他去拓展的种种机会,他深觉自己是自由的。小女孩长大以后却只能为人妻 、为人母,或是为人祖母;她会一辈子像自己的妈妈一样做家事,像妈妈从前照顾她一样照顾自己的孩子;她才十二岁,但是她的一生已经注定了;她只要一天一天消极被动的过日子,用不着去开创自己的未来;对这个可以一步一步预见未来的人生,对这个每天每天都逃不了的人生道路,她既好奇又恐惧。 这也就是为什么,小女孩比她的哥哥弟弟更关心性的奥祕;当然,小男孩也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不过在他们未来的人生里,他最关心的并不是自己要扮演的丈夫、父亲的角色;而对女孩来说,婚姻、生育的问题涉及了她整个人生;她一旦隐约明白了生殖的祕密, 便会觉得自己的身体惶惶然带着威胁,令人厌恶。了解生殖是怎么一回事以后(小女孩通常满早了解这一点的,所得的讯息也多少是正确的),她知道婴儿并不是忽然出现在妈妈肚子里,也不是挥挥仙女棒, 婴儿就会从肚子里生出来;这个问题常让她焦虑不安。通常,她并不觉得身体里孕育着一个寄生物是件美妙的事,反而觉得这很可怕;一想到体内有个古怪的肿胀物便让她惊慌不已。那么婴儿是怎么生出来的呢?即使从来没人告诉过她分娩很痛,会痛得让人哭叫出声,她还是会从旁人不经意的言谈中、从《圣经》里「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这样的字句中猜想得到;她虽然无法想象生产的过程是怎么一回事, 但她可以威觉到这必定是一场折磨;她会凭空虚构在肚脐周围做各种古里古怪的手术;即使是她自己设想胎儿是从肛门排出来的,但这样的想象并不能让她安心,有些女孩反而因此患了心因性便祕。即使正确的跟她解释生产过程, 也无济于事,种种情景 (象是鼓起的肚子、撕裂伤、出血等) 会始终缠绕在她心头。女孩的想象力愈丰富, 这些情景就愈加折磨她;每个亲眼见到这个景象的女孩都会忍不住瑟瑟发抖。科莱特曾说,她在读了左拉描写分娩过程的文字以后,妈妈发现她昏倒在地。 作者以露骨而且突兀的丰富细节描绘了这个分娩的过程,笔下意趣横生,入木三分的写到生理构造、颜色、姿势、叫声等等,是我这个在农村长大的单纯女孩完全陌生的。这让我觉得自己幼稚极了,也为自己身为雌性的命运惊恐莫名,临危难保……还有出现在我眼前的这些翔实的描写:劈得开开的身体、排出秽物、污血的字眼······我软绵绵的瘫在草坪上,一如猎人带回来的小兔子才刚在厨房里开膛破肚。 即使大人一再宽慰,她心里还是很不安:长大后,她明白了千万不可相信成年人嘴上说的话;尤其,在谈到生殖方个的事,他们最会撒谎:她也知道他们其实觉得这件很可怕的事正常得很,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要是她在身体上承受了外力的伤害,象是割除扁桃腺、拔牙、割开甲沟炎,她就会把这些痛苦、焦虑投射到生小孩这件事情上。 怀孕、生产都和身体有关、自然也会让小女孩联想到在夫妻之间一定也发生了 「某种和身体有关的事」。像「血缘关系」、「血统纯正」、「混血儿」这些常见的语词里都有 「血」这个字,有时这会让小孩就此发挥想象力;譬如他们可能会以为婚姻大概和某种冠冕堂皇的输血仪式有关。不过他们更常认为这件「和身体有关的事」是和排尿、排便大有关系;尤其,小孩总爱想象男人在女人身体里尿尿。性行为总被看做「肮脏事」。但孩子困惑的是这件禁忌多多的肮脏事,大人怎么会把它看成是生命中的大事。一开始,小孩觉得他发现的这件事过于荒谬,以致对它无动于衷,他听不懂他听见的话、看见的书、写下的文字,不解其中的涵义,一切对他来说都很不真实。在二十世纪美国女小说家卡森·麦卡勒斯一部迷人的小说《婚礼的成员》中,女主角不意间撞见两位邻居一丝不挂的躺在床上;因为事情太怪异了,反而让她觉得没什么。 那个夏日清晨, 玛罗夫妇的房门开着。法兰琪只能看到房间里衣柜一角,还有一只床脚。玛罗太太的紧身胸衣丢在床上角落边。不过在安安静静的房里有个声音,她听不出来是怎么回事;她走到房门前, 往里一探,眼前男欢女爱的景象吓了她一大跳,拔腿就往厨房跑, 她大声嚷嚷:「玛罗先生发病了!」贝贺妮丝急忙走过大厅, 往房间门里一看, 她立刻蹶起嘴来, 用力把门砰的一声关上……法兰琪一再问贝贺妮丝到底看见了什么。贝贺妮丝只说,他们再正常不过了;她还补上一句,做那事也不看看家里还有别人,至少该把房门关上。法兰琪知道贝贺妮丝口里的「别人」指的就是她自己,但她还是听不懂。她又问,他发的是什么病呢?贝贺妮丝只回答:「孩子, 那病再普通不过了。」法兰琪从贝贺妮的口气听得出来她有些话没说。后来,她就只记得玛罗夫妇再正常不过了······ 大人通常为了避免让孩子接触陌生人, 或是在跟孩子提起性事之时,总爱以这有病、这很偏执、这是疯子才会做的……等等说法来阐释;这些说法简单又好用;如果女孩在电影院里被坐在旁边的人偷摸了一下,或是在路上看见有人拉开裤裆,暴露私处,她会认为自己遇到了疯子;遇到疯子常然令人不舒服, 象是癫痫发作、歇斯底里的闹脾气, 或是大吵大闹, 这些事会扰乱成人世界的秩序,小孩看在眼里也会感觉受到威胁;然而就像在和谐的社会中,也会有流浪汉、乞丐、浑身长疮的残疾人一样,同样的, 即使社会上某些人有某些异常的举止也不会动摇了社会的基础。只有父母、亲友、师长也在暗地里偷偷做这事, 才会真的把他们吓坏了。 二十世纪的德国妇科医生李普曼在《青春与性》中,举了一个例子: 我第一次听人说起男女之间的性关系时,极力表示这不可能, 因为真是这样的话,我爸爸妈妈也会核同样的事、但他们在我心目中太高尚了,不可能做出这种举动。我觉得这件事很恶心,我自己永远不会这么做。不幸,我不久就听见了爸爸姆妈做这件事的声音……那一刻真是可怕极了;我把头埋在被子里,捂往耳来,恨不得离他们千里远。 的确,很难想象平常衣冠楚楚、自重自持,满口为人要有分寸、要保守含蓄、要有理性的人,忽然成了两头赤裸裸的动物,互相撞来撞去。但危害到他们名声,让天空布满乌云的往往是大人自己。小孩子往往说什么也不相信别人告诉他的这件丑事,他会说: 「我爸爸妈妈才不会做这种事。」或者他会试着设想一个比较体面的交媾图,象是有个小女孩就说:「他们想生小宝宝的时候,就会去看医生,脱光衣服,蒙住眼睛, 因为不许他们看,医生会把他们两个人绑在一起, 好让事情顺利进行。」她把做爱变成了外科手术,这样当然不好玩,不过这倒也让做爱变得和看牙医一样普通。不过无论怎么否认或怎么规避,孩子心里还是觉得不安,疑心有哪里不对劲, 这个痛苦犹如断奶一样难忍;这时的问题不再是和母亲的身体分离, 而是原本围绕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宇宙崩塌了下来, 他头顶上再也没有屋顶,而且像被遗弃于世一样,必须孤独一人面对黑夜漫漫的未来。让女孩更加觉得不安的是,她怎么样也搞不清楚自己必须承担的这个厄运到底是怎么回事。别人给她的信息支离破碎、前后不连贯,书上写的也常互为矛盾,即使从机能、构造方面来解说也扫除不了她重重疑虑,千百个问题接连而生:做爱会不会痛?会很愉快吗?会持续多久?五分钟还是一整夜?有的书上说,和男人拥抱就会当妈妈,有的书上说, 持续几个小时的男欢女爱,女人还是不会怀孕。这件事大家天天都 「做」吗?或是偶一为之?她读 《圣经》、查字典、问朋友,想从中得到一点讯息,就这样在情况不明的状况下、在带着反感的情绪下,摸摸探探。李普曼医生做的一项调查,提供了一份颇值得玩味的报告;以下就是在这份报告里关于性启蒙这个问题,几个女孩的回答: 我一直是满脑子荒诞不经、含糊不明的念头。没有人会对我谈起这件事,我妈不会,学校里的老师也不会, 书上也都没彻底讲明。这件本来在我眼中再自然不过的事,渐渐的,蒙上了一层危险而丑陋的神祕气氛。十二岁的大女生会讲一些粗俗的玩笑话, 好拉近她们和我们班上同学之间的距离。但这一切仍然朦朦胧胧的,让人反感,我们老是争论婴儿到底是在哪个时候造出来的;既然结婚是这么喧喧扰扰、大肆宣传的事,说不定这件事一辈子只会发生一次。我十五岁的时候月经来了,这件事让我大吃了一惊。我觉得好像轮到自己被拉进了回旋舞里······· ……性启蒙!在我家里绝对不能在我爸爸妈妈面前提起这种事······我在书里努力搜寻,但心里苦恼不已, 气急败坏,不知道哪里才能找到深入了解的途径……我常到一所男子学校去,对老师来说这个问题好像根本不存在……何尔兰的一本书《小男孩和小女孩》终于让我明白真相。本来那些让自己很痛苦的过于焦虑、过于激动的情绪终于一扫而光,虽然后来我还是很不快乐,而且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明白真正的性爱要有肉体欲望和实际的性行为。 我的性启蒙分为几个阶段:第一阶段,开始有疑问,并有几个含糊的观念 (既偏差又不足)这个阶段大约是在三岁半到十一岁之间……但我的问题一直得不到答案。我七岁那年,有一天去喂我养的兔子,突然发现牠身边冒出好几只全身光溜溜的小免兔子……妈妈跟我说,动物和人一样,小宝宝都是在妈妈的肚子里孕育的,然后再从肚子生出来。从肚子生出来,我一听就觉得这一点也不合理……有个保母跟我说了很多关于怀孕、分娩、月经的事……后来,我最后一个问爸爸的问题是,生小孩这件事上他的作用到底在哪里,他以花粉和雌蕊做例子,用这种很含糊不清的说法来解释。第二阶段,几次自我启蒙 (十一岁到十三岁之间)。我翻遍了百科全书,和一本医学书……只得到带有许多一长串怪字的理论。第三阶段,查验取得的信息 (十三岁到二十岁之间),这些信息有些是从生活中取得,有些是从科学性读物里取得。 八岁时,我常和一个与我同龄的男孩一起玩。有一次,我们聊到了生小孩的问题。妈妈已经跟我说过这件事,所以我知道女人的身体里有很多卵子……妈妈想要的时候,就会有一个小孩从其中一个卵子里生出来……我把这个说法讲给我的小同伴听,他却回答我:「你好蠢!肉店的老板和他太太如果想要小孩,他们两个人就会躺在床上,做些很肮脏的事。」这让我觉得真不要脸……那时候我家里 (我这时大约十二岁半) 有个女佣人会跟我们有的没的说一些粗俗的事;我不敢把这些话跟妈妈说,因为我觉得很羞耻;不过我问了妈妈坐在男人的大腿上是不是会生小孩。她尽可能把一切解释清楚。 我是从学校知道生小孩的事,当时觉得很反感。但小孩是怎么生出来的呢?我和另一个小女孩都认为这件事 一定很变态,尤其有个冬天的早晨,天还没亮,我们遇到了一个男人露出他的性器官,他凑到我们面前, 问:「你们说它是不是很可口啊?」 我们觉得恶心极了,好想吐。我到二十岁都还以为孩子是从肚脐生出来的。 有个小女孩把我拉到旁边问:「你知道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吗?」最后,她竟然对我说:「妈喂!你是笨蛋啊!女人要先和男人做些很恶心的事,然后小孩才会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她详细跟我解释了这件恶心的事,大大扭转了我原来的想象,但我怎么也不愿意相信事情会是这样。我晚上和爸爸妈妈睡在同一间卧房里·······一天夜里,我听见他们正在做那件我以为不可能的事,我丢脸死了, 嗯, 我觉得爸爸妈妈真不要脸。这好像把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真是为此痛苦极了。我深深觉得自己很下流,只因为知道了这件事。 即使有正确的讯息,可以说也解决不了这道难题;即使家长和老师有意愿帮助这件事,也不知道该怎么遣词用字、该用什么概念来表达男女性关系;这件事只有亲身经验了才能理解;所有的分析解释,不管态度怎么正经多少都会变得很滑稽,传递不了真相。从花之授粉、鱼之交尾,到鸡、猫、羊之交配,一直到人类交合,我们都可以用理论清清楚楚阐释生殖的奥祕,但是性的欲念、性带来的欢愉之奥祕还是难以传达。我们该怎么对还没有情欲的小孩解释爱抚 、亲吻引起的快感?在家里,家人会互相亲脸颊,有时候甚至亲在嘴上,但要怎么让小孩明白情人间口腔黏膜的接触会让人晕陶陶?这等于是向盲人解释色彩一样。在没有能力理解欲望、身心骚动这些赋予性机能完整的意义之事前,自然会觉得涉及性的种种很让人反感、很变态。尤其,年轻女孩一旦明白了自己是处女,她的身体是封起来的,如果要变成女人,就必须让男人的性器官进入她体内,知道这件事会让她忿忿不平。由于暴露狂这种性变态很常见,许多小女孩都见过勃起的阴茎;至少,她见过雄性动物的性器官,而且尴尬的是,马的性器官常让女孩看得目瞪口呆;它也许会让她惊恐莫名。因为畏惧生产,畏惧男性性器官、担心会威胁到夫妻关系的「不协调」、厌恶做那种肮脏事、嘲笑那些毫无意义的动作,女孩常常因此宣称:「我永远也不要结婚 (注二十:(原注)法国女作家雅絮·高克勒在《蓝色橘子》中写道:「我厌恶已极,我恳求上帝赋予我一个使命,好让我不必与男人交合、受孕。我久久幻想着那件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暗暗让我倒胃口的神秘之事,后来又真的对床第之事非常厌恶,好像是受了上帝的启示一样,所以我的结论是:守贞洁是我的天职。」尤其,一想到男性器官会进入她体内便让她恐惧不已。「这么一来,新婚之夜就变得十分可伯!再加上本来以为会很痛的这件事却只让我觉得厌恶、恶心,知道了这些事,我到时候一定会大为惊骇。如果我因为和男人做了这件事而受孕要生孩子,我就更加畏惧 ,虽然我早就知道,孩子是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但我那时以为孩子是妈妈身体的一部分变成的。」)。」这是保护自己免于痛苦、免于疯狂、免于淫秽的最佳方式。即使有人对她解释等到失去童贞、分娩的那一天就会知道事情没那么可怕,成千上万个女人都经历了这件事,并没人觉得很糟糕,但这些解释并无济于事。孩子在畏惧某件外在事物时,帮助他摆脱的方式不是跟他说以后自然会接受这件事,这么说只会让他担心自己在未来会受到异化,迷失了自己。毛毛虫化成蛹,再蜕变为蝴蝶,这个现象往往让孩子不安,他总是怀疑长眠以后的毛毛虫还是原来的毛毛虫吗?有了美丽的翅膀以后,牠还认得自己吗?我认识几个小女孩,她们看着蛹,往往会陷入惊惶不安的幻想中。 然而这样的蜕变的确发生了。小女孩自己并不明白其中的涵义,不过她渐渐意识到自己和世界的关系、和自己身体的关系起了微妙变化, 她发现自己对肌肤的接触很敏感, 对滋味、气味很敏感,而这些事以前她并没注意到;她开始有些奇怪的想法;照着镜子,她也不太认得自己;她觉得自己「不对劲」,每件事情都 「 不对劲」;一如里察·休斯在《牙买加飓风》中描写的小爱蜜丽就是如此: 爱蜜丽为了凉快,坐在河里,水深及腰,上百条小鱼很好奇的用口部触探她身上每个地方,简直象是不带欲望的轻吻。最近这阵子,爱蜜丽很讨厌别人触摸她,这时候小鱼的轻吻更让她厌恶得无以复加。她终于忍无可忍,急忙走出水里,穿上衣服。 二十世纪英国作家玛格丽特·甘乃迪笔下娴静的泰莎也为此心烦意乱: 她忽然觉得非常不快乐,两眼痴痴看着昏暗的门厅,月光从敞开的门里流泄进来,将门厅裁成了两半。她再也撑不下去, 猛一下站起来,小声尖叫, 语调夸张:「喔!我真痛恨这整个世界!」她一路奔到山上躲起来,又惊慌又愤怒,怎么也摆脱不了充满在那间宁静房子里的悲凉感觉。她踉踉跄跄走在小径上,喃喃的说:「我好想死,我好想死。」 她很清楚自己心口不一,自己根本一点也不想死。但能把话说得这么激烈,真是痛快极了…··· 在卡森·麦卡勒斯前述那部小说中,也详细描绘了这让人心神不宁的一刻: 这年夏天,法兰琪很疲倦、很厌烦自己是法兰琪。她痛恨自己,讨厌自己这阵子整天闲晃,只会在厨房里绕来绕去, 无所事事,整个人又脏又饿、又可怜又悲哀。除此之外,她还是个罪犯……这年的春天很怪,好像过也过不完似的。事情渐渐起了变化,但法兰琪不明白为什么有这样的变化…四月的绿树与花朵让她抑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抑郁,这种奇怪的感受让她觉得自己应该走出城里……她应该离开城里一阵子,到远方去。因为这年迟迟的春日慵懒懒、甜腻腻。漫长的下午缓缓流逝,这个季节的嫩绿让她起反感······事事物物都让她想哭。她有时会在一大清早走进院子,久久看着晨曦,就好像她心中有个疑问,天空无法回答她。很多她以前不曾留意的事却在这时一一触动她,不管是晚上散步时看见路边人家的灯光,或是从暗巷里传来的人声人语。她看着灯光、听着人声,心中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似的紧绷起来。但灯光会灭、人声会歇,她即使等待,也只会等到这些。她害怕这些事事物物,因为它们会让自己突然问起自己究竟是谁、自己在这世上会变成什么样子、鸟什么她此刻会在这里看着、听着,仰望着天空,而且重点是,她孤单一人。她心里惊慌,胸口不由得有种压迫感。 ······她在城里四处游荡,所有她看见的、听见的似乎都处于未完成状态, 她心中隐隐觉得焦虑。她很想赶快做点什么,但这从来不是好办法……春季漫长的清晨过后,法兰琪在城里踱来踱去,她绷得紧紧的神经有如一首忧伤的爵士曲,她的心揪成了一团,似乎也停止了跳动。 这时的身心骚动,原因在于女孩的身体开始转变为女人的身体,成为带有欲望的肉体之身。除非腺体机能不全,停滞在儿童阶段,不然一般通常是在十二、三岁时进入充满激变的青春期(我们已经在第一卷第一章里论及了这个生理发展)。女孩的青春期开始得比男孩早,她身上的变化也比男孩大得多。女孩总是带着不安、不快的心情进入青春期。在乳房和体毛开始发育时,她有时觉得骄傲,但也常为此羞愧;她突然变得很有羞耻心,再也不愿意在妈妈、姊妹面前光着身体。她察看自己的身体,心里既惊恐又诧异;她留意隐匿在凸起乳头下微微发痛的小硬核,它看来几乎和肚脐一样无害。她感觉自己身上有个地方很脆弱,心里为此很不安;这个疼痛和烧伤、牙痛比起来当然微不足道;不过无论是意外或病痛,身体上的疼痛总不是正常现象;其实这是在她初萌的胸部里隐隐然有种难以名说的积怨。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变化,这不是一种病, 而是和生存法则相关,而且具有互相抗衡、断裂为二的性质。女孩当然是从儿童渐次发育到青春期阶段,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长大了:从前,她一向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确然、完备的这时候,它却在「发育中」,逐渐成形;就连「发育」这个字都让人觉得恐怖;要等到像花一样绽放、像动物一样盈润达到某种平衡状态时,这样的生命状态才会让人觉得安然无虑;不过在年轻女孩青嫩含苞的乳房里,所谓「生命」显得很含糊、朦胧。她既不是黄金,也不是钻石,而是一种奇怪的物质,变动不定、暧昧难明,在她内部,有成分不纯的化学物质正在起作用。她本来是长发飘飘、头上一网发丝系着缎带的小女孩,但这时她腋下、下腹新长出了毛丛, 让她变成了某种动物 ,或是某种海藻。无论她事先是否知道即将面临这样的改变,她有预感自己不会再是原来的自己;她被抛入了生命的循环周期里,这将会抹灭她的自我存在,使她不得不依附于男人、孩子,到头来注定要死亡。她的乳房就其本身来说,彷彿是无用而招摇的增生物。在此之前, 她的手臂、大腿、皮肤、肌肉,甚至可以安坐的丰满臀部都有很明确的用途;只有被当成是泌尿器官的阴部,作用有些暧昧不明,但这个器官很隐密,别人看不见。在套头毛衣、衬衫下,有明显可见的乳房 ,本来是她自己的身体这时则象是带有欲望的肉体;这肉体是别人注视、窥看的对象。曾有位女士跟我说:「乳房让我觉得好羞耻,我穿了两年的披肩就为了遮住它。」还有另一位女士说:「我有个朋友, 年纪和我相当,但发育得比我早,有一次她在我面前弯腰捡球,我不经意从领口看见她的乳房已经很丰满, 我还记得当时自己为此心慌意乱。透过这个和我自己身体相仿的身体,我知道自己也会变成这样;我心慌意乱其实是因为想到自己。」还有另外一位女士告诉我:「我十三岁那年,有一次穿短裙、露出双腿在外面散步。有个男人取笑我小腿粗。第二天,妈妈就让我穿上长袜,还把我的裙子加长。但我永远忘不了那时候知道别人在看我让我多震惊。」小女孩觉得她对自己的身体愈来愈陌生,它不再是她个体特性的直接表现;她的身体彷彿成了身外之物,同时对别人来说,她成了「物」;在路上,男人会盯着她看, 会对她的身材说三道四。她希望自己能隐形, 让别人看不见;她害怕自己成为带有欲望的肉体,害怕展示自己的肉体。 许许多多年轻女孩想瘦身,正是基于这种对自己身体的反感。她们不愿意进食,要是有人强迫她们吃东西, 就会呕吐出来;她们随时留意自己的体重。有些女孩会变成病态的害羞;走进大厅,甚至出门上街, 都会成为酷刑。有时,还会因而引发精神疾病。十九世纪的法国精神病理学家贾内在他《强迫观念与精神衰弱症》一书中,便描绘了娜迪亚这位病患的典型病例: 娜迪亚出身富裕家庭, 天资聪颖,是个优雅、有艺术气息的年轻女孩,尤其具有音乐天分。但她从小个性顽固, 爱发脾气,「她非常在乎别人爱她,一定要每个人都爱她爱得不得了, 不管是爸爸妈妈、姊姊妹妹, 或是家里的佣人。可是,别人一旦稍微爱她一下,她立刻变得很苛求、很专横, 很快就想把人远远推开;她极度敏感,她的表兄弟姊妹嘲笑她,想以此刺激她改变个性,却反而让她对自己的身体羞愧难当。」而且她需要被爱的渴求使她一心想当个孩子,当个别人永远呵护在掌心里的霸道小女孩;简单说就是,她这种被爱的渴求,让她觉得长大是件恐怖的事……提早来到的青春期让情况更加恶化,她这时不只害怕长大,还害怕丢脸出丑:「因为男人都喜欢丰满的女人,而我只想让自己变苗条。」阴毛滋长、乳房开始发育更加添她的恐惧。她十一岁时,每次穿短裙就觉得每个人都盯着她的腿看;换穿长裙,却又为自己的脚、自己的臀部感到羞愧,就这样没完没了。初经来潮几乎要把她逼疯了;阴毛长出来的时候,她认为自己是天下唯一会长阴毛的怪物:二十岁时,她煞费苦心的除毛,「好去掉这个野蛮的装饰」。乳房的发育更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她向来担心自己变丰满:她并不讨厌丰满的人,但如果是她自己, 她会认为是缺陷。「我不一定要自己长得漂亮,但如果胖起来,我会羞愧得无以复加,觉得恐怖极了;要是我不幸真的变胖了,我会不敢再见人。」于是她想尽办法让自己不要长大,采取各种预防措施, 甚至一再发誓、下诅咒。她坚称自己每天会祷告五次、十次,一再单脚跳,试图阻止正常发育。她还很迷信,「弹钢琴时,如果在同一首曲子里 ,同一个键弹了四次,我就接受自己会长大、也接受没有人会爱我的这个事实」。最后,她决定不再进食。「我不要变胖、不要长大,也不想和别的女人一样,因为我「要永远当个小女孩。」她郑重表示自己什么都不吃了,但在妈妈的恳求下,她才勉强吃了点东西,此后却常见她几个小时长跪在地,不断写着誓言,又不断撕毁。她十八岁时, 妈妈猝逝,她强迫自己节食,一整天只吃两碗蔬菜汤、一个蛋黄、一汤匙的醋、一杯榨了整颗柠檬泡的茶。她几乎饿昏了。「有时候我实在饿极了,会连续好几个小时想着食物,我不断吞口水、咬手帕, 甚至躺在地上打滚, 非常非常渴望吃东西。」但她还是熬了过来。她虽然长得很美, 却觉得自己的脸很浮肿, 长满面疱;若是医生跟她说,他根本看不出来她有面疱,她就会表示他根本不了解状况,他看不出来是因为这些面疱藏在皮与肉之间。最后,她搬出家里,自己住一间小公寓,除了管理员和医生以外什么人都不见,而且再也不出门;她很不得已才让爸爸来看她;有一次,她爸爸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说她看起来气色很好;这让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胖了, 脸泛油光,浑身是肉;她受不了被人看见, 甚至受不了自自己是看得见的, 所以几乎整日活在阴暗的房间里。 女孩之所以会对自己的外貌感到羞耻,和父母亲的态度和教导方式脱不了关系。在斯特克尔《性泠感的女人》一书中, 有位女士表示: 因家人不断批评我的外表, 我对自己的身体有非常严重的自卑感……我妈妈是个爱慕虚荣的人,她希望我十全十美 , 她总会在我身上找出许多缺陷, 还特别请裁缝想办法遮起来,像是肩膀下垂、臀部太宽、屁股太扁、胸部太丰满等等的。有好几年,我的脖子都鼓鼓的, 妈妈便不准我光着脖子……我对自己的脚特别不满意,青春期时, 我两只脚非常难看,别人也老爱批评我走路的姿势······虽然这些多少是事实,但是别人的批评让我很不快乐, 尤其在人家把我当黄毛ㄚ头看时, 常会把我吓坏了,以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举手投足;我在路上遇到人,第一个念头总是「要是能把脚藏起来就好了。」 这种愧疚的感觉让这女孩举止怪异,动不动就脸红;脸一泛红,她就更害羞, 这一来,却让她对脸红患了恐惧症。斯特克尔还提到有个女人在她「还是年轻女孩时常会脸红,而且红得很厉害,很病态、以致一整年都在脸上绑着绷带,借口说自己牙痛」。 有时候、在我们称为前青春期的阶段,也就是在初经来潮以前,女孩还不会为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她这时还会很骄傲自己会变成女人,常得意的看着胸部逐渐隆起,她在内衣里塞满手帕,在年纪较大的女孩面前自吹自擂;她还不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些现象意味着什么。初经一来,她才意识到其中的涵义,羞耻感也在这时オ出现。要是小女孩本来就对自己的身体觉得羞耻,有月经以后状况会更严重。所有的证据都显示:不管有没有人事先跟孩子谈到这件事,这对孩子来说都是让人反感又丢脸的事。做母亲的却往往忽视了,不会在事前教育女儿;德伊齐在她的《女性心理学》中引用了达里和查得威克的报告,提到做妈妈的更愿意向女儿解释怀孕、分娩,乃至男女两性关系,胜过于向她们说明月经;其中原因在于连她们自己都很厌恶这个女性独有的束缚;另一方面,在古代,男性对月经这个神祕现象十分惊惧,后来女人厌恶月经多少也是这种男性心理的反映;做妈妈的这层心理也传染了女儿。女孩第一次看见内裤沾血,会以为是自己拉肚子,或是患了会致人于死的失血症, 甚至是患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疾病。根据哈洛克·艾利斯一八九六年的研究报告,在美国一所中学的一百二十五名女学生当中,有三十六人在月经初临时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有三十九人隐约听说过,也就是说,超过半数的女孩对这件事是无知的。根据德伊齐的研究 ,这情况到一九四六年时依然没有改变。艾利斯曾经引了一个年轻女孩做例子:这女孩想跳塞纳河自杀, 因为她以为自己染上了「不知名的怪病」。斯特克尔在 「给一位母亲的信」 中也提到有个女孩试图自杀,因为她认为月经来潮象征她灵魂不洁,以流经血做为惩罚。女孩为此感到害怕是理所当然的,在她看来, 这好像是她自己的生命在流失。根据英国二十世纪精神分析家克莱因,以及英国精神分析学派的见解,经血在女孩眼中是内部器官有了伤口所致。即使有人事先跟她说过这件事,免得她过度焦虑, 她还是会为此羞愧难当,觉得自己很肮脏。她会急忙跑到水槽边,洗净弄脏的衣裤, 或是把它藏起来。在奥德莉的《回忆之眼》中,有一段这个典型经验的描述: 这一场骚乱突然以悲剧落幕。有一天晚上,我在脱衣服时, 忽然觉得自己生病了;当时, 我并不怎么害怕,什么也没对别人说,心想这病明天就会好······四个礼拜后,病却复发,而且情况更严重。我悄悄把弄脏的内裤放进浴室门后装脏衣服的衣篮里。那阵子天气好热,我赤脚走着, 连走道上的菱形地砖感觉都温温的。我回房间躺在床上, 妈妈随后进了我房间,她跟我解释了月经这件事。我已经不记得她跟我说这些时,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不过她低声说明的时候, 妹妹卡琪突然打开房门, 探头进来,一看见她满脸好奇的圆圆脸庞, 我竟然失控。我大声嚷着:「走开啦!」吓得她立刻跑掉。我求妈妈打她一顿,因为她没敲门就进我房间……妈妈那副安详、一切了然于心,甚至看来有点欢喜的表情,惹得我发起脾气。她走出我房间以后, 我彻夜痛苦不堪。 我后来忽然想起了两件事:几个月以前,我、妈妈和卡琪在散步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普里瓦城的那位老医生、这位身材魁梧、蓄着一大把白胡子的老医生,一边看着我,一边对妈妈说:「夫人,您女儿是大人了呢。」听他这么一说、我突然非常讨厌他, 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再后来,妈妈有一次从巴黎回来以后,把一包小小的卫生巾收进衣柜里。卡琪问她:「这是什么?」妈妈以大人常有的那种安然表情,只把话说一半:「这是为可蕾特准备的。她很快就用得着。」这让我哑口无言、连问都不知道该怎么问。在这一刻,我好讨厌我妈妈。 那天夜里、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想,事情不可能是这样。它会过去的。一定是妈妈弄错了,这件事会过去的,从此不会再发生·······第二天,我身上悄悄起了变化,来了经血,而且我还得面对其他人。我恨恨地看着妹妹,因为她还不懂这件事,因为她不知道她顿时处在一个比我优越多了的地位上。接着,我也恨起男人来,因为这件事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们却都知道这件事。最后,我还痛恨别的女人竟然可以平静接受在自己身上发生这种事。我相信她们要是知道我的情况,一定会很开心,心想:「这下轮到你了吧!」我只要看见一个女人,心里就想这个也是, 还有那个也是。全世界的人好像都看穿我。我走路的姿势变得很别扭,也不敢用跑的。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泥地、草地好像都发出了可疑的气味,连食物也有怪味道······事情总算过去了,我心里又抱着希望,很不讲道理地希望这件事不会再发生。一个月后,事实又摆在眼前,我不得不承认这件讨厌的事会一直持续下去。此后,在我记忆中便有个「之前」。而我的余生从此只会有「之后」。 大部分女孩都有类似的经验。很多女孩都不敢对身边的人提起这件事。我有一位朋友对我说,她没有妈妈,身边就只有爸爸和学校的女老师,在初经来潮时,她有三个月的时间心里又害怕 , 又羞耻,她总是把弄脏的内衣裤藏起来,到后来才有人发现她月经来了。即使我们平常以为和动物接触密切的农妇对月经早已见怪不怪,但事实上,她们也很畏惧这个「诅咒」,这从月经在农村依然是禁忌便可窥得一二。我认识一位年轻的农妇,一整个冬天都在冰冷的河水里偷偷洗她弄脏的内衣裤,没等干就又穿回身上, 免得别人知道她的祕密。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即使承认有这个不愉快的经验, 也不等于可以就此得到解脱。当然,少有母亲会粗暴地打女儿一巴掌,骂她:「笨蛋,你年纪还小, 不需要知道这件事。」即使有也是极为罕见的例外。但是态度不良的问题还在其次,主要是大部分的母亲向女儿解释得不够清楚,以致她在初经来潮、跨入人生新阶段时,总是焦虑异常。她心想以后是不是还会有没料想到的痛苦经验发生在她身上,或者她会想象只要和男人接触,甚至只要有男人在她身边,自己就会怀孕,于是对男人深怀恐惧。即使有人清楚、明白地跟她解释这件事,她还是无法坦然面对。过去,小女孩还可以欺骗自己, 认为自己是个没有性别的人,或是根本没想到自己是什么性别这回事;甚至可能幻想自己有一天醒来会变男人;但是这时候,妈妈和阿姨都会压低嗓子说:「她现在是个大女生了。」神色不无得意;她被她们收拢了进去。她从此编入女人的行列,再也改变不了。她也许有个哥哥或弟弟;她心想自己已经长大,她的人生会起大变化,譬如法国二十世纪女性主义作家蒂德·墨尼耶在她的自传《我》里便提到: 在暑假这段期间、我们当中有不少人变成了「大女生」,有些女孩则等到在校期间才逐一变成-塞时候,这些正值经期的女孩宛如皇后一样高踞马桶上,威风凛凛,我们这些在厕所外面排队的子民、一一去觐见她:我们鱼贯而入,进去 「看血」。 但是小女孩不久就醒悟了,因为她的生活一如既往,根本没有获得新的特权。唯一不同的就是每个月会来一次不洁之事;有些女孩在明白了自己一辈子注定如此时会痛哭不已;更让她们深恶痛绝的是,男生也都知道身体这个不可告人的缺陷,她们私心里希望这个让女人蒙羞的生理状况、至少对男人来说具有神秘色彩,事实却不然,她的爸爸、哥哥弟弟、表堂兄弟……所有的男人全都知道这件事、有时还会拿它来寻开心。于是女孩对自己过于「肉体」的身体更加厌恶。初次经歴月事的惊恐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每个月的烦恼并没有因此消除。每当她又面临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闷闷腐臭味,这股既像沼泽又像枯萎紫罗兰的怪味,她的厌恶之心便随之而起。这时流的血 , 不像她受伤流的血那么红,却因而更为可疑。无论是白天、黑夜,她都必须记得更换卫生巾, 小心别沾到了衣服、床单, 还必须处理许许多多很实际而令人讨厌的小问题;在小康家庭,卫生巾必须每个月清洗,然后要摺好,和一叠手帕放在一起;她不得不假手别人来洗自己弄脏的这些布巾,例如洗衣妇、女仆、妈妈、姊姊等。药房虽然有卖那种一盒一盒用后即丢的卫生棉,每一种都取了花里花稍的名字,象是 Camelia (山茶花)、Edelweiss (小白花);但是出外旅行时,使用后并不是那么容易找到地方处理,尤其卫生棉是禁止丢入马桶的。在《精神分析日记》(克拉拉 .马尔侯翻译)一书中,小女主角写到了她很怕让别人看见她的卫生巾,于月经期间,她甚至不想让姊姊知道,所以只能摸黑脱衣服。在剧烈活动时, 这个烦恼、累赘之物可能移了位,沾到衣服;这简直比在半路上掉了内裤还让人脸红;这个可怕的情景有时会让她有精神衰弱的症状。大自然好像恶作剧一样,往往是每个月在月经已经来了以后,才感觉到疼痛、身体不适,一开始都不会意识到月经来了;年轻女孩的月经不太规律,经常在她散步、上街、访友时才突然发现不妙;就和德·谢弗贺兹夫人一样 (她在投石党之变中,假扮成男人,但骑马骑了好一阵之后,身份被揭穿,因为有人看见马鞍上沾了血),一不小心就会弄脏衣服和坐垫;类似这样的事随时可能发生,以致小女孩总为此焦虑不安。她愈是厌恶、排斥这个女性的缺陷,就会愈加留意,免得别人不意间发现了她的祕密,害自己羞愧难当。 李普曼医生在《青春与性》一书中, 收录了他在调查年轻女孩关于初经的问题时的一些说法:   十六岁时第一次月经来潮的那天早上,我简直吓坏了。其实我知道这件事迟早会临到我身上,但等真的发生时,还是让我觉得丢脸,大半天都躺在床上,不论别人问我到底怎么了,我都只说我不能起床。   我还没十二岁就有了月经,当时着实把我吓得说不出话来,不知如何是好。我妈妈只干干地对我说,这每个月都会来。我心想这是世界上最下流的事,怎么也不愿相信男人身上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次的意外让妈妈决定向我解释性是怎么回事,她当然也提到了月经。第二次月经来时妈妈的反应让我很失落,因为月经一来,我就跑去叫醒她,说:「妈妈,我有月经!」 妈妈却回我:「你就为了这个吵醒我啊!」无论如何,我把这件事看做是我人生的一场大变革。 第一次发现血流了好几分钟还不停的时候,我心里好害怕。但是我没跟任何人说起,连对妈妈也没说。我这时刚满十五岁。还好,并不怎么痛,除了有一次我痛得几乎昏过去,在房间地板上躺了三小时才爬起来。但我还是没跟别人说。   十三岁时第一次有月经。在这之前, 我和几位同学讨论过这件事,等真的轮到我变成大女生时,我得意极了。我郑重其事地对体育老师说,我这天不能上体育课,因为身体不方便。   「这件事不是妈妈告诉我的。」这女孩是到十九岁才有初经,当时因为担心弄脏了衣服被骂 ,她把脏衣服通通埋进土里。   我十八岁才有月经 (注二十一:(原注)这是住在柏林的一名穷苦家庭的少女。)。在这之前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那天夜里我流了好多血,肚子严重绞痛,怎么也睡不着。天一亮,我心里很不安, 跑去跟妈妈说, 边哭边问她该怎么办。她却只狠狠骂了我一顿,说:「你应该早点注意到,才不会弄脏床和床单。」她只跟我说了这些,没再多解释。我想破了头,始终不明白我哪里犯了错,心里为此非常焦虑。   我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我甚至迫不及待想要亲身经历,因为我希望妈妈告诉我小宝宝是怎么生出来的。这一天终于降临。妈妈却什么话也没说。但我还是很快乐,心想:「现在,我也是个女人,可以生小孩。」   青春期的激变发生在年纪还很轻的时候,男孩在十五、六岁进入青春期, 女孩则在十三、四岁即成为女人。但男孩、女孩在经验上的差别并不在于年纪;真正的差别也不在于女孩有让她羞愧不安的生理现象,而男孩没有。青春期对两性来说最主要的分别是:未来以不同的面目向男孩、女孩展现。 的确 , 男孩在青春期时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个重担,不过因为他们从小就为自己的阳刚之气感到骄傲, 所以会很得意地把青春期的发育看做是往这股阳刚之气超越、提升;他们骄傲地展示腿上长出的毛, 这让他们看来像个男子汉;他们的性器官在这时更是可以用来较劲、挑战之物。成为大人, 这个转变让他心生畏惧,很多男孩一想到自己必须承担 「自由」的严苛挑战, 不由得焦虑难安;不过他们还是很满意自己拥有男性的优越尊大。相反的,小女孩跨入成年阶段时,她的人生便不得超出女性之质规限的范围。男孩从新长出来的毛发上,模模糊糊见到自己未来大有可为的前景:女孩面对这个阻断她命运的「粗暴、闭塞的厄运」,只会觉得羞愧不安。阴茎在目前的社会背景、脉洛中取得了优越地位;同样的,把月经视为「诅咒」也是社会的背景、脉络造成的。前者象征了男性阳刚之气,后者则是女性阴柔之质。正是因为女性之质代表了 「他异」 与卑下,所以它的表现受到鄙弃。在女孩看来,她的生命始终是由那个无可捉摸的本质决定的,而这个缺少了阳具的本质不会拥有正面的评价。她是从双腿之间流出的经血发觉自己身为女人。要是她能安然接受自己的景况,便会以愉快的心情看待月事······「现在,你是个女人了。」如果她一直不接受自己这个景况,月事会成为她的刑罚;她往往犹豫不决,不知道要不要接受自己的景况,因为污秽的经血很容易让她既厌恶又恐惧。「原来做个女人就是这个意思!」她逃不开的命运到这时都还是从外部、极其隐微难明地强加在她身上,蜷伏在她肚腹中;她怎样也摆脱不了,只觉得自己在劫难逃。在两性平等的社会中,女孩应该只会把月事看做是跨入成人阶段必经的特殊途径;无论是男人或女人,他们的身体受到了其他更让人厌恶的奴役:但这种种奴役容易适应多了 因为男女两性都遭遇到了同样的奴役,以致没有人会把它看做是缺陷。月经让年轻女孩感到恐惧,是因为它使她堕入低下地位,也斫伤了她,使她成为残缺不全的人。这种受到罢黜的感觉重重压在她身上。假使她一直对自己做为一个完整的人感到骄傲,那麽她也会对流经血的身体咸到骄傲。假使她一直保有这样的骄傲,就不会为肉体感到羞辱。藉着运动、群体往来、智性活动、宗教活动开启她向上提升之存在超越性的年轻女孩,不会认为自己性别的特性使自己成了残缺不全的人 ,反而能轻易地超越限制。如果年轻年轻女孩在这时期往往会有精神疾病的征兆,那是因为在面对这个沉重的命运、遭受难以想象的各种考验时,她总觉得自己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承担;在她看来,她的女性之质意味着病弱、痛苦和死亡 ,她深深为自己的命运震慑 ,迷惑。 德伊齐笔下一位化名为茉丽的病人,这种焦虑情绪在她身上表现得极为鲜明: 茉丽十四岁时,心理问题愈来愈严重。她在家里五个孩子中排行老四;爸爸生性严厉,每次吃饭时,都会批评几个女儿, 妈妈则过得抑郁不乐;她爸妈两人在一起常说不到几句话。他们有个儿子离家出走了,茉丽很有天赋, 踢踏舞跳得好极了,但她非常害羞, 常敏锐感受到家里的低压气氛,并为此受痛苦;她一向很怕男孩。大姊不顾妈妈的反对结了婚,茉丽对姊姊怀孕的事非常好奇。姊姊分娩时因为难产, 不得不用产钳接生;茉丽知道了详情, 也在听人说起很多女人会在分娩时丧命以后, 大受震惊,后来,妈妈和姊姊大吵一架,母亲晕了过去,姊姊负气离家,茉丽因此照顾了婴儿两个月。茉丽曾经在学校看见同学晕倒, 她自己也晕倒过;死亡和晕倒这两件事常常在她心里萦绕不去。她初经来潮时, 很尴尬地跟妈妈说:「那东西来了。」她和姊姊一起去买卫生巾,在路上遇见了一个男人, 她不由得低下头 , 总之 ,她看起来好像很讨厌自己的样子。她在月经期间没有疼痛不适的感觉,但她从来不想让妈妈知道这件事。有一次,她弄脏了床单, 妈妈问她是不是来了,虽然这是事实,她还是矢口否认。有一天,她对姊姊说:「现在,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我也可以生孩子了。」她姊姊回她:「那你要先跟男人住在一起。」她回答:「我是跟两个男人往在一起啊,一个是爸爸,一个是你丈夫。」 爸爸担心女儿被人强暴不许她们晚上单独外出。这个担忧更让茉丽觉得男人很可怕,对他们更有戒心;她害怕怀孕、害怕死于产难,尤其在她初经来潮时,这种畏惧的心理愈形严重,甚至到了她再也不愿意离开自己房间的地步,她只想整天躺在床上:要是家人强迫她走出房间,严重的焦虑症便会发作,要是她必须跨出家门,焦虑症会猛然爆发,即刻让她晕倒在地。她害伯汽车、计程车,她再也无法成眠,她总以为半夜会有小偷闯入家里,她经常大哭大叫,她变得极度挑食,有时候因为怕自己昏倒,又一下子吃得过多;她也很拍幽闭的感觉。她再也没办法上学,无法过正常的生活。   另外一个类似的案例和月经初潮的焦虑无关,而是年轻女孩为自己身体内部感到焦虑,在德伊齐的《女性心理学》中即举了南西的例子: 这个年轻女孩在十三岁左右, 和姊姊非常亲近。姊姊把她和一个男孩私订终身,还有后来和他结婚的事都偷偷告诉她;和年纪比她大的人分享祕密, 等于是接纳她进入成人世界。她在姊姊家住了一阵子,后来姊姊跟她说,她要 「买」个婴儿时,南西便非常嫉妒姊夫和这个即将出现的婴儿;人家又把南西当小孩看,在她面前神祕兮兮的 ,让她很受不了。她开始觉得身体不舒服,想要割除盲肠;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只是在她住院期间,人一直很狂躁不安;她对讨厌的护士大发脾气,还试图勾引医生,要和他约会,她表现得很挑衅,而且每次精神症状发作时, 她就借题一定要医生把她当女人看待;她认为几年前小弟弟去世完全是她的错,尤其她一口咬定自己的盲肠并没有割掉,要不然就说医生把解剖刀忘在她肚子里。她坚称自己吞下了一枚硬币,非得要照X光不可。   这个年纪的孩子经常想要动手术,特别是想切除盲肠。年轻女孩会以这种方式表达她们害怕被强暴、害怕怀孕、分娩的心理。她们觉得在自己身体内部隐然藏着威胁,她们希望外科医生能救她脱离这个随时窥视着自己的莫名危险。 并不是只有月经来潮这件事向年轻女孩宣告了她即将成为女人。她身上还会出现其他可疑的征兆。在此之前,她的性欲集中在阴蒂。我们不太清楚女孩自慰是不是有男孩那么普遍;她在两岁以前会有自慰行为,甚至在她出生后最初几个月就会这么做;到她两岁时,似乎就不会再自慰,必须等到年纪更大才会再开始;从生理构造来看,男孩外显的阴茎比女孩隐藏在体内的黏膜更让人想伸手触探。不过不意间的摩擦在女孩身上引发的快感 (像是在她爬树、骑脚踏车、到处爬来爬去时不经意感受到的, 或是因衣物摩擦、游戏动作而引起的,甚至是由其他同伴、姊姊、大人教她的),会让她再藉着自熨慰找回同样的感觉。总之, 经历到这样的快感以后,便知道这种快感是可以靠自己取得的。这种快感和儿童常玩的游戏一样看来轻松不拘、天真无邪 (注二十二:(原注)当然,在很多情况下,家长或是一丝不苟的神职人员会直接或间接的介入孩子这类的嬉戏,并把这看做是罪孽。大人有时会以要戒除「坏习惯」为借口,力迫孩子不做这种事。)。女孩几乎不会把这个私密的快感和她做为女人的命运联想在一起;即使她和男孩之间有性的接触,主要也是出于好奇。这时,她心中会为这个自己不了解的生理状况骚乱不已,感觉自己变得很陌生。她身上的敏感带开始发展,而女人的敏感带分布广泛,几乎可以说遍及全身,所以,无论是家人之间的抚爱、不带色欲的亲嘴, 或是裁缝师、医生、理发师无意间的触碰, 或是有人亲切地用手摸摸她的头发、把手搁在她脖子上, 种种肤触都会让她感受到敏感带的存在。游戏和其他男孩女孩扭打等等活动, 往往会让她体认到其中暗藏着更强烈的刺激感受,进而主动追求这样的感受;像姬贝特和普鲁斯特在香榭丽舍扭打便是如此, 姬贝特在舞伴的怀中、在母亲真挚的目光下,便感受到了这种奇怪的虚软无力感觉。也因为这样,连受到严密保护的女孩,都免不了亲身经历这些具体的经验;在「有教养的」的圈子里对这种教人遗憾却避免不了的人身接触 ,一致缄默以对;不过家里往来的友辈、叔叔舅舅、表堂兄弟,甚至是祖父、爸爸,他们对女儿的抚触其实不见得像妈妈以为的那么无害;老师、神父、医生动作往往很鲁莽、冒失。在二十世纪几位法国女作家的作品中都可以见到类似的经验,譬如薇奥丽·勒杜克的小说《窒息》、西蒙·德·泰尔瓦尼的《母亲之恨》、亚架·高克勒的《蓝色橘子》。斯特克尔表示,尤其是祖父,他对小女孩来说往往很危险。   有位女士表示:我那年十五岁。在葬礼的前一天,祖父到家里来过夜。第二天早上,妈妈起床,离开了房间,祖父在这时来问我,他能不能上我的床和我玩;我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没有理他……从此以后,我开始怕男人。(取自《性冷感的女人》)   有个女孩记得她在八或十岁时, 她七十岁的祖父在她下体摸来摸去,这件事让她大受冲击。他把她抱在膝上,手指插进阴道里。女孩为这件事焦虑极了,但她从来不敢对别人提起。此后,所有涉及性的事都让她恐惧异常。(取自《性冷感的女人》)   小女孩通常为此很羞愧,以致什么也不敢说。何况,要是她告诉了父母亲,他们往往会怪她:「别乱说话啊……是你自己想歪了。」要是有陌生人对她举止轻浮,她通常也是只字不提。有个女孩对李普曼医生描述了以下的情景 (引自李普曼《青春与性》): 我们向鞋匠租了一间位于地下室的房间。房东单独一人在家时常来找我,把我抱在他怀里,久久亲我的嘴,身体还一边前后摇晃。而且他亲我,不是亲在嘴皮子上,而是把舌头伸进我嘴里。我很讨厌他这些举动。但我从没对人说起,因为这实在把我吓坏了。 除了上述这些胆大妄为、厚颜无耻的熟人以外,小女孩还会在电影院里碰到大胆用膝盖顶她、在夜间火车上用手顺着她的大腿滑动的陌生人,或是在路上碰到看她走过便邪淫怪笑或是尾随她的家伙,随时会有人暧昧地挤撞她、偷偷摸她一把。她并不见得明白这些举动代表了什么。十五岁的年轻女孩脑子里经常很迷惑, 因为理论与具体经验两者无法结合。她已经感受到了欲望的煎熬,时而意乱情迷,但在她幻想中,只要男人轻轻一吻,她就会当妈妈,一如十九世纪的法国诗人法兰西斯·贾穆笔下创造的女主角克拉拉·黛勒博丝;克拉拉虽然知道人体生殖器官的构造,但在舞伴揽着她跳舞时,她却以为自己感受到的性亢奋是偏头痛引起的。当然,和过去相较,现在的女孩知识丰富多了。然而有些精神病学家表示,不少年轻女孩并不知道性器官除了能排尿之外还有其他的功能(参见德伊齐 《女性心理学)。总之, 女孩不太会把性器官和性亢奋联想在一起, 因为从她们的身体感觉不到明显的征兆,她不会想到这和生理有关联,不像男孩会直接反应在勃起上。她幻想中罗曼蒂克的爱情和她渐渐知道是怎么回事的粗鄙性事两者差距过大,女孩怎么无法将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蒂德·墨尼耶在《我》里提到,她曾经和几个好朋友说定了,去看看男人的身体是什么様子,然后互相报告: 我故意没敲门就走进爸妈的房间,我看到的是:「那东西好像小羊腿,一根小棒子上有圆圆的一团。」样子很难说得清楚。我画了一张图,甚至画了三张图,其他女孩身上也都藏了一张她们画的图,大家看来看去,时而忍不住噗哧一笑,然后纷纷陷入幻想中……像我们这么天真无邪的女孩怎么可能把这东西和浪漫的情歌、罗曼蒂克的爱情故事联想在一起?在情歌和爱情故事中,只有尊重、羞怯、叹息,和亲吻玉手,简直圣洁到了把性阉割了的地步!   然而在阅读、谈话中, 有时会出现一些让她吃惊的字眼、画面,才让年轻女孩稍微明白自己肉体的骚动不安代表了什么;它是呼求,是欲望。她觉得燥热、荡漾、湿润、微微不适,因而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新的向度,让人不安的向度。年轻男孩高高兴兴承担了自己的男性阳刚之气, 认为在情欲上采取主动的习性理所当然是他自己应有的;他的性欲望是具有攻击性的、攫取的;在他看来,性欲等于是肯定自己为主体,肯定自己为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他会在同伴面前炫耀;使他自己骚荡不安的性器官会让他引以自豪;使他投向女人的内在驱力, 和驱使他奔向世界的是同一股力量;他也是从这这股内在驱力认识了自己。相反的,小女孩的性欲一向是隐匿的;她的性欲一旦起了变化, 漫泛到她全身时,这股神祕力量会让她焦虑不安,她像忍受可耻的疾病一样忍受着这种骚荡的感觉;它不是积极主动的;它比较是一种状态,即使在想象中,她也无法凭己意满足自己的欲望, 消除心中的骚荡;她从没想到要攫取、捏塑、侵犯,她是等待与呼求;她体认到自己是依附于人的;她感觉到自己受到异化的身体面临危险。 这是因为她漫泛的心思,她沉湎于被动性中的愉悦感受,在在向她显示了她的身体是为另一个人设立的客体;她只愿意在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中体现自己的性经验;她呼求的是手的接触、唇的接触, 和另一个肉体接触时激起的感受,而不是另一个人的手、唇、肉体;她把自己幻想的对象置于暗处, 或是让他置上一层理想的迷雾;然而这个人的迷蒙身影依然让她心旌摇荡。年轻女孩对男人的恐惧、反感,和她小时候比起来更加含糊难解,也因此更让人焦虑。过去,这股恐惧是因儿童时期的身体机能和成年以后的身体大不相同而产生的;但是现在,这股恐惧的根源在于,年轻女孩对自己带有欲望的肉体感受到的复杂多变。她这时候明白了自己注定被人占有,因为这是她自己的呼求,同时她也抗拒着自己这个欲望。她对自己心甘情愿扮猎物的被动存在, 既期待又害怕。一想到要全身赤裸裸地出现在男人面前,心中便慌乱、激荡不已;她觉得自己将一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目光下。她还想到他会搂住她、触摸她的手,这样的接触比他的双眼更难以抗拒,让她愈加胆颤心惊。但最最让她排斥、恐惧的当然就是让男人的性器官进入她体内。年轻女孩总是把她的身体等同于自我,她厌恶别人把她当成皮革一样在她身上戳洞,或是把她当布块一样撕扯。但比这种肉体的创伤、痛楚更难以忍受的是,这些创伤、痛楚是她该当承受的。有个年轻女孩曾经对我说:「一想到要让男人戳入身体就觉得很恐怖。」女人对男人怀有恐惧,并不是因为恐惧他的生殖器,但是对男性生殖器的恐惧证明了女人对男人怀有恐惧,并以它做为对男性恐惧的象征;男性性器官侵入她体内总带有猥亵、羞辱的意味,这个心理进而成为女孩一般的感受,因此男性性器官的侵入反过头来成为引起她恐惧心理的最主要因素。 年轻女孩的焦虑心理往往以纠扰不休的噩梦、萦绕不去的虚幻影像表现出来, 譬如就在她芳心默许于男人时,被强暴的念头也往往挥之不去。这种焦虑常会以颇明晰的象征显现在她梦中或是行为举止里。年轻女孩会在临睡前察看房间各处,担心有人居心不良藏匿其间;她觉得自己听见了窃贼躲在家中的声响,疑心有坏人会破窗而入,手持白刃刺死她。她或多或少对男人心怀恐惧, 连对父亲也愈来愈反感,她再也受不了他的烟味,也讨厌在他洗完澡后紧接着去洗澡;即使她依然很爱爸爸, 但生理上常会排斥他;要是她本来就对父亲有敌意 (很多排行中间的女儿都有这种心理),这种生理上的排斥会显得更强烈。精神病学家表示,他们发现常有年轻女病人梦见自己在年长妇面前被男人强暴,而且是在这名妇人的默许下;这显然表示女孩象征性地征求母亲的同意,使她得以满足自己的欲望。在年轻女孩受到的各种压抑中,最恶劣的即属「虚伪」这一项——要她保持清纯。正当年轻女孩在自己身上、在她周遭发现生命与性令人心中骚荡的奥祕时,她却必须紧紧守住自己纯净、无邪的形象。人人都希望她洁白如白貂、晶莹如水晶,让她穿上轻盈迷蒙的蝉翼纱,以柔嫩甜美的纱帐布置她房间,一见她走近便压低声音说话,不准她看淫秽的书籍;不过每个 「好女孩」心里都会有「淫邪的」想象与欲念, 即使在她最知心的朋友面前也会极力隐藏,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她只想随同流俗,照章行事;她开始怀疑自己, 这让她显得阴沉、悲惨、病恹恹;到后来, 要克服这种压抑简直难如登天。不过即使她竭力压抑、克制自己,她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哪里犯了错, 这种感觉让她痛苦不已。在她成为女人的过程中,心里不只怀着羞耻,还一直觉得很内疚。 我们可以理解, 在青春期身体、心性还未定型的期间,对女孩是个痛苦而骚荡的阶段。她不想再当个小孩。可是成人的世界在她看来似乎既可怕又可厌。正如可蕾特·奥德莉所言: 我期盼长大, 但我从来不想和我看到的那些大人过一样的生活……因此我总是想,我要长大,但永远不要过得像那些成年人一样,永远不要和爸妈、女管家、主妇、家长同声一气。   她想要摆脱母亲的枷锁,但她也极需要母亲的保护。然而手淫、暧昧的友谊、阅读不良书刊….这类的过错让她良心不安,总想得到母亲的庇护。下面这封由一位十五岁的女孩写给她朋友的信 (引自德伊齐书中)、便是很典型的表现: 妈妈要我穿长礼服去参加某一家人举办的盛大舞会……这是我有史以来第一件长礼服。我不肯穿,她很吃惊。我求她让我穿最后一次粉红色小礼服。我心里好害怕。我觉得如果穿了长礼服,妈妈就会出远门去旅行,我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回家。这个念头很蠢吧?有时候,她会看着我,好像我还是个小女孩。啊!要是她知道我心里想些什么,她会把我双手绑在床上,鄙视我!   在斯特克尔所著的《性冷感的女人》一书中, 有一份论及女人童年的精彩资料。书中有位来自维也纳的「可爱小姑娘」,她在二十一岁时详详细细写了一份告白。这份告白具体综述了我们在前面分别提过的几个阶段: 「我五岁时,第一次选玩伴,选的是当时六、七岁的小男孩李察。我一直想知道要怎样分辨男生、女生。有人说从耳环,也有人说从鼻子……我很满意这个解释,但一方面又觉得大家瞒着我什么。李察突然说他想要尿尿……我把我房间的尿桶借给他。一看见他的性器官,我讶异极了,忍不住高兴大叫: 『你那是什么东西?好可爱啊!主啊,我也想要一个一模一样的。』我这时还很大胆地去摸它……」但被她姑姑发现了,从这天起,小女孩的行动受到了监视。九岁时,她常和另外两个八岁、十岁的男孩一起玩「结婚」、「医生」的游戏;这两个男孩碰触了她的阴部, 有一次,其中一个男孩还用他的阴茎去碰触,说他爸爸妈妈结婚时也是这么做的。「我听了很愤慨,哦, 不可能,他们不可能做这么丑陋的事!」这样的游戏持续了很久,她和这两个男孩相亲相爱, 而且有性关系。有一天,她姑姑当场撞见, 可把她吓坏了,威胁着要把女孩送去感化院。她不淮再和心爱的亚瑟见面,心里非常痛苦;她再也无心功课,字写得歪七扭八,还患了斜视。她后来交了两位新朋友,华特和法兰沙。「华特占据了我全部的心思和欲念。我坐在他前面或站在他前面写字时, 允许他把手伸进我裙子里……妈妈一开门,他就把手抽回去,我继续假装写字。我们也和所有的男人、女人一样,有正常的性关系,不过我没退让太多;每当他觉得进了我的阴道,我便抽离身子, 说有人来了……我并不认为我们这么做犯了罪孽。」 她和其他男孩的友谊后来一一结束了,现在的朋友都是女孩子。「我和艾美很要好,她家教很好。十二岁时, 我们在圣诞节交换镀金的心型项链,上面分别刻着她和我的名字。我们把这视为『订婚』, 彼此誓言『坚贞不渝』。我的感情启蒙要归功于艾美。她教了我许多性方面的事。初中二年级时, 我愈来愈不相信小婴儿是送子鸟衔来的。我觉得小孩是从肚子里生出来的,要打开肚子才能让婴儿出世。艾美跟我描述的种种事情中,最让我惊愕的是手淫。在学校里读书,福音书对性的描写让我们大开眼界。例如, 圣母马利亚去见施洗者约翰的母亲以利沙伯时,『所怀的胎就在腹里跳动』,《圣经》里还有几处类似这种蹊跷的章节。我们在这些章节底下一一画了线。被老师发现以后, 全班同学的操行成绩差点都不及格。艾美也让我看了德国十八世纪诗人席勒在《强盗》这部剧本中写到的「九个月的回忆」。后来, 艾美的爸爸带着全家搬走, 我又落了单。我们以自己发明的祕密文字通信, 内容只有我们两人看得懂。但我还是觉得寂寞,后来便又和一个犹太女孩贺黛很要好。有一次, 艾美出其不意地出现了, 看见我和贺黛一起放学。她嫉妒得要起脾气。我上商业学校的时候, 和贺黛依然是好朋友,彼此幻想着将来能成为妯娌, 因为我很喜欢她哥哥。他是大学生。他和我说话, 我总是心慌意乱, 答非所问。黄昏时候,我常和贺黛两人紧紧挨坐在小沙发上,听她哥哥弹琴,我这时总会热泪盈眶, 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 「在和贺黛成为好朋友以前,我常和一个名叫爱拉的女孩在一起。她是穷人家的女孩。她曾经在半夜被床嘎吱嘎吱的声音吵醒,看到她爸爸妈妈『叠在一起』。她告诉我,她爸爸躺在妈妈身上,妈妈发出可怕的叫声,爸爸还对妈妈说:『赶快去洗洗,就不会有事了。』她爸爸的行为让我很不解,后来每次在街上遇见他,都会刻意避开,我却很同情她妈妈 (心想她会叫得很可怕,一定很痛)。有一次,我和另一个女孩讨论到阴茎的长度, 我曾经听人说过它长约十二到十五公分;上缝纫课时,我们拿尺量,隔着裙子从『那里』往上量,竟然几乎可以到肚脐。我们都吓坏了, 要是我们结了婚,岂不是会被戳破了!」 她在路上看着公狗和母狗交配。「要是我在路上看见公马撒尿,我一定会一直盯着看,牠阴茎的长度让我饱受震撼。」她也会观察苍蝇交尾, 到乡下去也会特别留意动物交配。 「十二岁时,我患了严重的扁桃腺炎,家人请来一位熟识的医生;他坐在我的床边,突然把手伸进被单里,几乎碰到了我『那里』。我吓了一跳,不禁大叫:『不要脸!』我妈妈急忙进房间,医生简直无地自容,他还向妈妈强辩,说我真是搞不清楚状况, 他只不过想掐掐我的小腿肚。妈妈强迫我跟医生道歉……后来,我月经来了, 有一次爸爸发现我的浴巾沾了血,他大发脾气。像他这么爱干净的男人,『为什么非得跟你们这些肮脏的女人住在一起』,他让我觉得月经来是我的错。」她十五岁时,和另一个女孩以「暗码」通信,「这样家里的人就看不懂我们写什么。对诱惑男人的事我们有很多东西可以写。她也从厕所墙上抄了很多涂鸦诗给我看;我还记得其中有一句是:『爱情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就是在一根茎上悬着四片屁股。』这句诗让我原来对爱情崇高的幻想深深跌进了烂泥里。我下定决心,自己绝对不要落到这步田地;男人要是爱一个女孩绝对不会这样要求她。我十五岁半时,有了个小弟弟。我好嫉妒他,因为他让我不再是独生女。我有个朋友要我留心观察小弟弟是怎么生出来的,但我没办法把她想要的信息给她。这时,有另一个朋友对我描述了新婚之夜的情景,她的说法让我很好奇,忍不住起了结婚的念头;只是,根据她的描述,新娘会 『像马一样嘶叫』,这有违我的美感感受……在那个时期,我们这些女孩有谁不想结婚的呢,结了婚就可以让心爱的丈夫脱光衣服,抱到床上去!感觉好诱人啊……」 「有人可能会说,这个「性欲倒错」的女孩是个特殊案例——尽管她的情况并非病态, 而是正常的;她只是没像其他女孩那样受到爸妈严格监视。即使「家教良好」的年轻女孩对性的欲望与好奇心没有落实在行为中,它往往也会以幻想或是在游戏中表现出来。我以前认识一位信仰虔诚的女孩,但她对性事蒙昧无知 (这个女孩后来成了道地的女人,很有母爱,全心为家庭奉献),有一天晚上她却压抑不住亢奋地对一位年纪较大的女孩说:「一想到要在男人面前脱光衣服,就让人觉得飘飘欲仙!就请你假装是我丈夫吧!」于是她开始脱衣服,亢奋得浑身发颤。任何教育都无法阻止年轻女孩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无法阻止她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抱持幻想;甚至反而可能压抑了她,使她未来的性生活成为困扰。比较适切的办法应该是让她接受自己的身体,既不为此自满,也不为此差愧。 现在, 我们了解了年轻女孩处于青春期时的心理冲突 ,也就是她若要成为「大女生」就必须接受她身为女人的特性;她原先就知道她的性别注定了她是残缺不全、僵固的存在;这时她却又发现自己的存在是污秽、病态的, 甚至是隐隐约约有罪的。一开始, 女人是因为没有阴茎而处于低下地位,而且这后来又使她成为污秽的、有缺陷的。她便带着伤痛、耻辱、不安、有罪的感觉, 趋赴未来     第二章 少女 在整个童年时期,女孩好像被「自然」戏弄了,她的身体总被看做是残缺不全的;不过她在此时也觉察到自己是个独立自主的个体;从她与父母、朋友的关系,还有从她的学业、游戏来看, 她这时都把自己看做是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然而她期待的未来却只能是被动存在。一旦跨入青春期, 未来不仅逐渐迫近,它还进驻到她身体里, 成为最具体的真实景况。少女的未来始终意味着必然要走入无法避免的宿命中;进入青春期的少男积极主动地奔赴成人时期, 少女则心里十分徬徨,不安地窥探着这个即将来临而难以臆测的崭新阶段;但是就此以往,未来的命运已经做好了安排,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她势必要卷入这个既定的命运里。童年已经一去不返,眼前这段日子在她看来彷彿只是过渡时期;在这段期间,她看不到任何切实可行的目标,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消磨、等待。虽然表面看来活力无穷,充满劲头, 但她的青春总是在等待中虚耗殆尽。她等待着男人出现。 当然,少年也会梦想女人,渴望女人;但女人永远只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不是他人生的精华;至于少女, 从小 、无论她是一心要当女人, 或是极力想超越女性的界域, 都有赖男人来助她完成;这个男人有珀耳修斯、圣乔治光彩耀人的脸庞;他是救星,他有钱有势,他拥有开启幸福的钥匙,他是迷人的王子。年轻女孩觉得他的爱抚会使自己融入生命的滔滔洪流,一如往昔安憩在母亲的怀抱中;顺服在他带着温存的权威下,她宛如回到爸爸安全、有保障的臂弯里。男人的拥抱与注视好像有魔力似的,再一次将她捏塑为没有生命的木偶。她一向相信男性的优越尊大;男人这种威望自有其经济与社会的背景为根基,并不是出于她的幻觉;男人的的确确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周遭的一切都在告诉年轻女孩,当男人的封臣,对她自己只有好处;她的父母亲这样怂恿她;父亲为女儿能成功掳获一个男人的心而自豪,母亲确信女儿未来的人生会因此美好顺遂;朋友都很嫉妒她, 羡慕她是她们当中最受到男人青睐的;在美国的学院里,衡量女学生的标准是看她有多少「约会」。结婚不仅是光荣的事业,而且和很多事比起来,它比较不累人。唯有走入婚姻,让自己这个性别体现为男人的爱人、母亲,才能让女人在社会上全然保有尊严。她身边的人与她自己就是以这样的面向设想她的未来。大家一致认为,找到丈夫(或者在某些情况下是找到男性保护者) 是女人一生的要务。在她看来,男人是「他者」的化身,一如她在男人眼中也是 「他者」;但是男人这个 「他者」、对她来说是个本质者,而她自己相较于他,则是个非本质者。她将会摆脱来自父母家庭的束缚、摆脱母亲的影响,她将会开启未来,但这未来并不是她自己主动开拓、征服的,而是被动而温驯地将自己交托在另一位新主人的手中。 人们总是说,要是女孩顺服地弃绝了自我, 即意味着她在生理上、精神上都劣于男孩, 无法和他们匹敌;她不再和男孩做这种无望的竞争,却会挑选一个社会地位优越的男人,将自己的幸福托付于他。事实上,女人之所以遭受贬抑,并非她天生低劣,相反的,她之所以有种种不足、缺陷,根源即在于她受到贬抑;这个根源追溯起来,肇因于她少女成长时期、肇因于她周遭的社会,原因尤其在于人们为她划定了僵化的未来。 青春期的发育的确改变了少女的身体。她的身体比从前脆弱;女性的各种器官很容易受到伤害,其机能运作非常微妙、精巧;碍人的乳房在她是个负担;剧烈运动时,乳房会颤动,感觉很不舒服,让人无法忘记它的存在。值此以往, 女人的肌耐力、耐久力、敏捷性都比不上男人。内分泌失衡造成了神经系统和血管舒缩不稳定。月经一来,总会让身体出状况,像是头痛、提不起劲、腹痛, 连带使她的日常活动都受累,甚至是什么也不能做;除了身体种种不适以外,心理上往往也焦躁不安 , 像是容易激动、发脾气, 而且每个月常常会有一段时间精神显得涣散;神经中枢已经无法全然控制神经系统与交感神经系统;血液循环障碍、自体中毒……这些反应使得身体成为女人与世界之间的一道藩篱,也使得她的身体彷彿是迷迷茫茫、燠热难熬的重担,让她窒息,将她隔绝;她从自己不适、被动的身体感受到整个世界是个过于沉重的重担。这个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被淹没了的她 ,对她自己来说也是外来者,因为对自己身外的世界来说,她也是个外来者。整全的统合纷纷崩解了,时间的片片刻刻也渐次脱了序,他人也只是以抽象而不真实的方式存在她面前;即使她像忧郁症患者一样,仍然保有理性,行事合乎逻辑,但这只会让她合理化自己因器质性精神障碍而引发的情绪表现。上述这些现象极为重要, 不过其重要性主要还是取决于年轻女孩对它们抱持的态度。 男孩大约在十三岁时学会了使用暴力,他们的攻击性、他们的权力意志,还有喜欢挑战的性格都在这时期发展起来:女孩大约也在这个年纪不再玩动粗的游戏。她以后还是可以运动,只是运动有特定的准则,必须遵循人为的规范,和率性而为、诉诸拳头气力的强横行为不能相提并论;运动只处于生活的边陲地带;它总不像既没约束又无节制的打斗,或是事前毫无计划的随兴前去攀登山崖那样探知了世界,也探知了自己。女运动员从来无法感受到男孩把同伴的肩膀压触到地上的那股征服者的傲气。何况,在许多国家,绝大多数的女孩都没接受任何体育训练;女孩通常不准和人打架,也不准攀登山崖,她们只能被动地忍受自己的身体;到了青春期, 尤甚于小时候的是, 她们必须放弃超越既定世界的念头,也必须放弃在人世间出人头地的想法;她们不许涉历险境、大瞻行事,开拓种种可能的界域。特别是,对男孩来说非常重要的「无畏地面对挑战」的熊度,女孩却几乎从来都不曾体会到;当然,女人之间也会彼此较量,但是无畏地面对挑战和被动的竞争, 这两者并不相同;两个自由意识会为了拓展世界的界域、扩大对世界的支配权而互相对抗;比同伴爬得更高,扳倒对方的臂膀,都是为了确认自己处处拥有主宰权。然而这些征服的行为在女孩则是归于禁止之列,尤其,严禁她涉及暴力。在成人的世界中,暴力在正常时期当然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这个世界总是摆脱不了暴力;男人许多暴力行为是起因于自己可能面临暴力的侵害;每个街角都会酝酿争端,只是大部分时候, 这些争端会渐渐平息。但是男人只要以拳头来表现他肯定自我的意志,他便觉得自己的主宰权得到了确立。面对任何侮辱、任何想将他贬抑为客体的企图,男人都能奋力回击,诉诸拳头来解决;他绝对不容许他人超越了自己,他的主体意识必然以他自己为中心。拳头的力量最能证明自己真的与自己、与自己的热情、与自己的意志互相契合;彻底拒绝使用暴力,就是排除一切的客观实相,以一种抽象的主观性把自己封闭起来;如果不以膂力来表现愤怒、不满,这种怒气就只停留在想象中。不能把自己的心绪起伏具体表现出来, 会是个非常严重的挫折。在美国南方 , 黑人根本不可能以暴力对付白人;这则禁令便是解开神祕的「黑人灵魂」之关键, 也就是说, 黑人在白人世界中经历的,他的行为模式、他寻求的补偿办法、他感受与行动的方式,都要从他被迫处于消极被动的处境来考量。在法国被德军占领期间,法国人也曾决定不以暴力行为来反抗占领军, 即使对方挑衅也一样 (姑且不论法国人这个表现是出于自私而尽量求谨慎,或者是明白自己身负更重大的任务),这种态度却让他们深深感觉到自己在世界上的地位受到了撼动:放弃拳头的力量, 从此不得不听凭他人恣意妄为,由他人将自己化为客体,自己的主体意识再也无法具体体现 , 只能成为次要的现象。因此对可以积极表现自己的青少年,和不能立即有效表达自己感受的少女来说 , 世界呈现出来的面貌是不同的;青少年是不断质疑这个世界,随时可以起而反抗这个既定的世界,也因为这样,在他接受这个世界时,他感觉象是自己主动确立了世界的存在;少女则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不必由她来界定,而且对她来说,世界的面貌僵固不变。赢弱的体力会让她表现得很羞怯, 因为她不相信自己体内有未曾开发的力量,她不敢采取行动,不敢反抗,不敢创造;她一心一意只想做个温驯、顺服的女人,认命地接受在这个社会里指定好的位置。她把事物现有的秩序看做是天生既定的。有位女人告诉我,她年轻时虽然明知自己体力不强壮, 在口头上却始终否认到底;因为一旦承认,便会失去采取行动的意愿与勇气,即使是在不须耗费体力的智力领域, 或是政治领域也一样。我也认识从小以教养男孩的方式带大的女孩,她体力出奇充沛,而且她认为自己和男孩一样健壮;虽然她容貌秀丽、虽然她每个月都会经痛,她还是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是女性;她像男孩一样豪迈粗犷、生命力旺盛、积极主动:她也像男孩一样勇于冒险赴难 ,要是在路上看见有孩童或女子受人欺负,她会毫不迟疑以拳头排难解纷。然而一、两次恶劣的经验让她明白了男人拳头的力量占上风。当她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是赢弱无力的,她几乎全然丧失自信:她从此做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变得十分女性化,让自己成为被动存在,并且依附别人,不再是个独立自主的个体。她对自己的身体不再有信心,这便等于失去了自信心。只要看看青少年是如何重视自己的肌力,就能了解每个主体都将自己的身体看做是自我的客观表现。 青少年的性驱力其实能让他进一步以自己的身体为豪,他从这种自豪中感受到了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与他自己的力量。少女也清楚意识到自己有性欲,但是大部分时候,性欲对她来说意味着羞耻。她自己整个身体都让她觉得困窘。少女从小就对自己的 「内部」抱着戒心 ,以致体内每个月发生的激变看来另有蹊跷,也因此让她自己变得很可憎。月经对她来说之所以是严重的障害,主要还是她自己的心态作祟。在少女深感威胁的某些时期,会觉得月经实在无可忍受, 所以她会因为担心别人知道她身上不洁之耻,而主动放弃奋勇冒险的行为,放弃她喜欢的活动。对这种不洁之耻的恐惧心理会反应在身体机能上,并使她心绪更加不宁,痛苦更加尖锐。我们已经知道女性生理的一项特征是,内分泌和神经调节紧密相关, 两者互起作用;女人的身体(尤其是少女的身体) 是个「歇斯底里」的身体,意思是说内在的心理活动会直接表现在生理反应上,两者之间没有距离。少女身体上的这个激变让她心神烦躁不宁,而这个烦躁不宁会让她生理上的反应更加严重。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可疑,也因为她总是焦虑地窥探着自己的身体,所以在她看来自己的身体是有病的;它也的确是有病。我们见到了这个身体其实很脆弱, 也的确有生理机能紊乱的情况;但是妇科医生一致认为,女病人十之有九患的都是心病,这也就是说要么她们的病在生理上并没有任何状况,要么机能的紊乱其实是心理引起的。主要原因在于身为女人让她感到焦虑,因而一点一点地侵害了她的身体。 如果说女人的生物基本特性对她来说是障害, 这其实可以从她整个处境来理解。只要神经脆弱、血管舒缩不稳定未成为病理性的,便不会妨碍她从事任何活动;就像男人也是各有各的体质、禀性, 他们也都分别承担了自己身体的状况, 并不会碍及他的行事作为。事实上,每个月有一两天不适, 即使会痛,也算不上是障碍,大多数女人都有办法适应;即使是对女运动员、女性旅行家,或是从事繁重劳动的女人, 这个每个月一次的「诅咒」也不会造成妨碍。大部分的职业需要付出的体力, 都是女人身体所能负荷的。以运动来说, 要设定目标, 必然是看体能的条件达到什么地步;每个身体机能都各有各的极致要追求。弱量级的冠军和重量级的冠军一样有价值;滑雪得冠军的女选手并不比滑得更快的冠军男选手差;不同之处只在于各人分属不同的范畴。尤其是,关心自己体能表现的女运动员并不太会觉得自己比男人更受限。总之,即使女人体力赢弱,无法以膂力声张自我、她还是可能以自己的身体来确立自己、以另一种方式展现自己,她体力上的不足很容易得到补偿。她游泳,她攀岩、她开飞机,她奋勇搏斗,她冒险犯难,在面对世界时,这样她就不会像我在前面说的那么怯懦。正因为她的处境封闭、没有宣泄的出口,所以源自于她身体的种种特性才对她有极大的影响,这些特性虽然不是直接造成了她从童年即逐渐形成的自卑情结,却让她更加自卑。 这种自卑情结也会影响她智力的发展。有人注意到了从青春期开始,少女在智性上、在艺术表现上逐渐失去优势。造成这种情况的因素很多。其中比较常见的一个因素是,女孩进入青春期以后便少有人鼓励她发展自己,和她哥哥弟弟受到的支持无法相比;相反的,她在一般课业、职业之外,还必须承担女人本来就该做的事, 大家都期望她照样是个女人。有一所职业学校的女校长曾经针对这个问题发表了看法: 少女突然间成了靠工作谋生的人。她有了新的欲望,这些欲望和家庭无关。她常常要非常努力工作……晚上回到家累得半死,满脑子乱七八糟塞满了这一天的事……她回到家以后,情况又是如何呢?妈妈要她赶快去采买日用所需, 还要她继续做她没做完的家务。明天工作要穿的衣服也要先准备好。而且她怎么也排遣不掉那些一直纠缠着自己的私密念头。一想到她哥哥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做,心里就更不满, 觉得自己真是不幸。(引自李普曼《青春与性》一书) 不管是家务,或是烦人的杂务, 这位少女的母亲都毫不犹豫地要她做,直到她操劳过度。在二次大战期间,我在巴黎市郊的塞夫勒城一所中学教书,见过不少女学生在学业之外,还要兼顾繁重的家务,不胜负荷,其中有位女学生患了脊椎结核,另一位则得了脑膜炎。一般做母亲的看待女儿解开当女人的束缚这件事,总是心怀敌意,而且多少会蓄意刁难她 (我们稍后会进一步谈到);对男孩转变为男人所做的努力,大家都很尊重,而且让他享有很大的自由。在社会上,一般家庭都会要求少女待在家中,她若要出门,便会问长问短,从来不会鼓励她依自己的意愿, 安排自己的闲暇活动 , 做她想做的事。我们很少看到女人独自筹划长途的旅行,无论是健行,或是骑单车出游,也很少看到她们尽情地投入撞球、滚球这类的活动。除了女人所受的教育没有启发她们主动的精神之外,一般的社会习俗也阻挠了她们的独立自主。如果她们在街头游荡,就会有人打量她们,或有人试图上前搭讪。我就认识几位少女 ,虽然她们并不是害羞胆小的人, 但只身在巴黎街头散步对她们来说毫无乐趣可言,因为总会不断有人前来纠缠,让她们不得不随时提高警觉, 非常败兴。如果有一群女学生像男学生那样嘻嘻闹闹地穿街过巷,就会被人当笑话看;迈着大步、扬声歌唱、高谈阔论、哈哈大笑、边走边啃苹果……这些行为都会被看做是挑衅,很容易招来谩骂,要不就被人尾随,引人搭讪。本来是欢欢乐乐、无拘无束的事,立刻会被批评是行为有失检点;女人总是不得不随时自我节制,这几乎成了 「有教养的少女」的第二天性,扼杀了她率真的表现;旺盛的生命力从此受到压抑。结果就是人常处在紧张状态,变得消沉沮丧。这样的消沉沮丧是会传染的,所以少女很快就对其他少女感到厌烦。她们囚禁在女人的牢笼中,彼此之间并不相依、不团结一致;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们很需要有年轻男孩作伴。这种什么都不能做的感觉,便足以让女人一生都表现得畏怯懦弱,甚至在工作表现上也有同样的状况。她们一向认为只有男人才能获得成功胜利,因此她们不敢把自己的目标订得太高。我们都看到了十五岁的少女拿自己和年轻男孩相比时往往会说:「男孩总是比较强。」这么想只会让她觉得丧气。这种想法变相鼓励了女孩认命做个懒惰、平庸的人。有位少女 (这位少女并不特别觉得男人应该受到敬重) 指责某个男人太过懦弱,有人回她说, 她自己也是个儒弱的人,她这时竟然不无得意地表示:「喔,我是女人嘛,当然不能拿来和男人比。」 这种失败主义的根本原因在于,少女一点也不认为自己要为自己的未来负责;她觉得根本没有必要鞭策自己,反正她的命运又不是自己决定的。并不是她知道自己比男人低劣,才将自己交托到男人手上;她将自己交托给男人,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是低劣的,而且她的低劣是她自己设想出来. 衡量她在男人眼中具有多少价值,依据的是她符不符合男人的梦想,而不是看她自己做为一个人的价值。在她稚气未脱,还没什么人生经验的时候,并不太意识到这个问题。因此她会和男孩一样具有攻击性,她也想独断、傲然地打败男孩,但是她这样的态度几乎注定失败。无论是最卑躬屈膝的女孩,或是最高傲自大的女孩,她们迟早会明白,要讨男人的欢心,就必须完全摒弃这种态度。母亲都会嘱咐正值青春期的女儿别再把男孩当做同伴,别主动诱惑他们,而要扮演被动的角色。她们如果想和男孩建立友谊,和男孩调情,要尽量避免表现得很主动;男人不喜欢带男孩子气的女孩,也不喜欢才女,或是精明干练的女人;过于大胆、过于有文化、过于聪明、过于有个性的女人都会把男人吓跑。正如英国十九世纪的女小说家乔治`艾略特所言,在许多小说里, 往往是愚蠢的金发女郎击败了有个性的棕发女郎;所以, 在她《佛罗斯河畔上的磨坊》这部小说中,女主角玛姬想要颠覆女人的角色,却徒劳无功,到头来甚至赔上性命,最后嫁给史蒂凡的是金发的露西;十九世纪初的美国作家詹姆斯`费尼莫·库珀的历史小说《最后的莫希干人》 (后改编为电影《大地英豪》),最后是没什么个性的爱丽丝赢得了男主角的心,而不是勇气十足的克拉拉;在奥尔柯特所著的《小妇人》中, 亲切可爱的乔瑟芬只是罗礼小时候的玩伴,他爱的则是满头鬈发而平凡无味的艾美。做个有女性气质的女人,就是要表现得做作、肤浅、被动、乖顺。少女不仅要懂得装扮自己,妆点自己,还要压抑自己的本性, 并且在比她们成熟的女人濡染下,刻意让自己显得既优雅又有魅力。女人肯定自我会削弱她的女性气质, 并降低她吸引男人的可能性。少年则因为做一个人和做一个男人之间没有矛盾,使得他的存在从一开始便容易得多,从小受到命运的眷顾。少年是在成就了自己的独立自主时,建立了自己的社会价值,同时也建立了他的男性威望。雄心勃勃的人物(像是巴尔札克笔下的哈斯提涅亚克) 在追求财富、名誉、女人时,所本的都是同一种心态;有一个刻板印象最能激发他的雄心,就是他认为有权、有势、有名望的男人才会让女人崇拜。少女的情况则刚好相反,做为一个完整的人而存在, 和以做一个女人为天职,两者在她身上是互不兼容的。这也就是为什么青春期对女人来说是个艰难而关键的重要阶段。在青春期以前她是个自主的人,但在这时候她则必须放弃自己是拥有主权的主体。她和少年一样,自己的过去与未来是断裂的,而且对她来说,这个断裂的痛苦尤其为甚;此外她一方面具有成为主体、主动性、自由意识的「内在固有须求」,但在另一方面,她自己在情欲上的习性和整个社会的熏陶在在敦促她做个被动的客体,处于这两者之间, 她内心的冲突必然极为严重。基于本能, 她会自发地将自己设立为本质者,在这种情况下, 她又怎么可能决意让自己成为非本质者?既然是要实现自我,当然就不能放弃自我,如果只有做为「他者 」才能实现自我,那又怎么不心生矛盾呢?年轻稚嫩的女人面对这样的两难处境势必有一番挣扎。时而有欲望,时而觉得反感,时而充满希望,时而感到恐惧,并且抗拒着自己心中的呼求,年轻稚嫩的女人介于孩童的独立阶段与女人的顺从阶段之间,在这两头不断摆荡着;正是这种不确定的状态, 使她在逐渐脱离青春期身体、心性还未定型这个阶段时,尝到了青涩果实的酸苦滋味。 每个少女事先便抉择了自己要扮演的女人角色,这个抉择会影响响她对自己这个处境的反应。选择扮演「小女人」或稚嫩保守妇女的少女,很容易适应这个转变;不过她也可能从 「小妈妈」的身份里尝到握有威权的滋味,进而激起她反抗男性加诸她的枷锁,她有意建构母权的社会,不让自己成为色欲的对象或是成为女仆。这种情况往往发生在长女身上,长女通常很早便承担重任。至于「带有男孩子气的女孩」,在发现自己成为女人时,有时会很难接受事实,以致直接成为同性恋;不过她在独立与拳头的力量中寻求的其实是占有世界;即使如此,她还是可以不必弃绝她的女性之质、母性经验,也不必全盘弃绝女人的人生景况。一般而言,少女在抗拒一番之后, 还是会接受自己的女性之质;在她喜爱做出娇态引人注目的童年时期,从她和父亲的互动中、在她对情欲的幻想中,她就已经了解到消极被动的魅力;她发现了女性之质自有其力量;原本让她觉得羞愧的肉体 ,这时反而让她感到虚荣。那只让她心中激荡的手、那个让她内心骚乱不安的眼神,是她所呼求的,也是她所祈愿的;在她看来,她自己的身体充满了神奇魔力,它是珍贵的宝物,也是伤人的武器;她的身体让她引以为豪。做出娇态以引人注目, 本来到了她有独立表现的童年阶段就已经消失, 但在这时,这样的行为会再次出现。她开始化妆,改变发型;她这时不再掩饰自己的乳房,反而会按摩它,希望它更丰满;她还会照镜子研究自己的微笑。身心欲望骚荡和想要吸引、诱惑别人的欲望,这两者的关系非常紧密,可以说一个情欲的感受能力还没苏醒的人, 不会有想要取悦别人的欲望。从临床经验中得知,甲状腺分泌不足的女性病患往往显得委靡、冷漠、阴阴沉沉,但在注射激素治疗后,这些女病患脸上便会露出笑容,心情愉快许多, 还会以娇态取悦别人。某些深受形上唯物论影响的心理学家放言:娇媚的行为是由甲状腺分泌出来的一种 「本能」。但是这种蒙昧的说法根本无法解释少女这时的景况,一如它也解释不了她幼年时的表现。事实是, 所有的器质素机能不全(譬如淋巴腺病变、贫血等),都会让人感觉身体是个负担;于己有别的陌生身体、带有敌意的身体,它没任何期待, 也不做任何承诺;但一旦身体恢复活力, 取得平衡,此人立即会将身体视同自己,并且藉由身体, 超越自我,投射向他人。 对少女来说,在情欲方面取得了主动采取行动的能力, 是为了让自己变成猎物,以便攫取。她成了客体;而且她觉察到自己是个客体;她很讶异地发现自己的存在有这个新的面向, 她觉得自己像个双重人…她不是与自己紧密叠合, 而是存在于自己「之外」。在二十世纪英国女小说家罗莎蒙德·莱曼的小说《激舞华尔兹》中,女主角奥莉维亚在镜子里见到一个陌生的形象:突然呈现在她面的是「做为客体的她」;她倏忽有所感觉,这感觉虽然很快消却,却让她深深迷惘: 这阵子,每当她从头到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有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这种感觉来得出其不意,而且不常有,不过她有时还是感觉到镜中的自己是个陌生人 ,是个全新的个体。 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过两三次了。她注视着变子里的自己,看着看着。但怎么会这样呢······今天,她看到了从前没见过的——她看见了一张神祕的脸,一张既阴沉又灿亮的脸,一头秀发跃跃扬扬,活力十足,好像通了电。她的身体各部位显得十分匀称和谐(这是衣服引起的错觉吗?),看来集中紧实,又舒然绽放,在柔软之中带着稳定;总言之,是个生气勃勃的人。她面前这位如花似玉的少女美得宛如一幅画,房间里映现在镜中的事事物物,好像都是为了衬托她、展示她,还一边俏悄对奥莉维亚说:这是你自己啊······ 她发现这个形象一方面既呈现了她小时候的梦想,另一方面又是她自己,让奥莉维亚迷惑的是,她好像从这个形象里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希望;但还是少女的她一样很喜欢自己实实在在的身体,这个身体让她油然惊叹,好像它是别人的身体一样。她抚摸自己,她吻自己浑圆的肩膀、胳臂,她端详自己的胸部、大腿;她藉着抚慰自己的身体让自己沉迷于幻想中, 而且抚慰自己也是她温柔亲昵地占有自己的方式。于少年来说,「对自我的爱恋 」以及促使他投向意欲占有的客体之「情欲追求」,这两者并不兼容, 理由在于他的自恋心理通常会在性欲成熟以后消失。成熟的女人对她的情人和她自己来说是个被动的客体,但是少女的情况不同,她的情欲其实是处于混沌未分的原始状态, 很难断然划分是「对自我的爱恋」或是「情欲追求」。在一番复杂的过程中,女人将自己的身体呈献给男人,并藉着男人对她身体的赞美来使它获得荣耀;但如果说她是为了让自己有魅力才想变得漂亮,或是说她想以施展魅力来证明自己很漂亮, 这两种说法都未免失之简化;其实无论她是独自待在自己房间里,或是走入客厅里想吸引旁人的目光,她身上一样都带有渴慕男人的欲望和她对自我的爱恋。这个混沌未分的状态就发生在玛丽·巴斯基尔塞夫身上。我们前面已经提过, 这个较晚断奶的小女孩比别的孩子更希望得到他人的注意与重视;从五岁一直到青春期这个阶段,玛丽·巴斯基尔塞夫全心全意爱着自己表现出来的形象;她疯狂地珍爱自己的手、自己的脸、自己的优雅姿态, 她写道:「我是我自己的女主角……」她想成为歌唱家,以便成为如痴如狂的观众目光的焦点,这样她就能以睥睨的眼神傲然回看观众;但是她这种「我向思维」是以浪漫的幻想表现出来;她十二岁时爱上了某个男人,也就是说,她渴望被爱,但是她只想藉着别人的爱慕让自己更加确认她的自我爱恋。她深爱H公爵,却从未跟他说过话, 成日只幻想着他会匍匐在她脚前,好让她自己对他说:「你会为我的美丽神采目眩神迷,你会爱上我……你配得上我自己想成为的那个女人。」在《战争与和平》这部小说中,娜塔莎也有这样的心理: 妈妈也不了解我。天吶,我真是有才华!娜塔莎这女孩还真有魅力!她继续用第三人称来说自己,而且假装这句美言是由男人口里说出来的,赞美她是十全十美的女人。她拥有一切美好的禀性, 所有的一切也为她而存在。她聪明、亲切、美丽、优雅。她游泳游得好,骑马骑得棒,她歌声美妙动听。没错,她这人真是美妙,这么说一点都没错! 那天早上,她又寻回对自己的爱,寻回对自己这个人的赞赏,这正是她一般的心理状态。「娜塔莎这女孩好有魅力啊!」她藉着代表了男性集合体的第三者之口说:「她年轻又美丽, 她声音甜美,她不打扰任何人,大家也就别打扰她吧!」 二十世纪初的纽西兰女作家凯瑟琳.曼殊菲尔德也在书中人物贝希儿身上描绘了女人对自己人生的浪漫想象与女人的自恋心理息息相关: 饭厅里,在柴火摇曳的壁炉旁,贝希儿坐在软垫上弹吉他。她弹给自己听,一边压低嗓子轻轻唱,一边留意四周的动静。柴火的微光映在她的鞋子上、在吉他红通通的琴身上、在她白皙的玉指上······ 她幻想着:「要是我人在屋外,从窗口往里看, 看见我自己现在这样子,一定会为之倾倒。」她把和弦弹得更轻柔,口里不再唱, 只是侧耳听。 「小姐 ,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啊,你大概以为身边没有别人!你盘着你小小的脚坐在软垫上弹吉他。天吶!我永远忘不了这一幕……」贝希儿抬起头来,又开口唱道: 即使月亮厌了、倦了。 但这时有人用力敲门。她一开门就看到脸色绯红的小女仆……喔,不,她受不了这个愚蠢的女孩。她逃到昏暗的客厅里,不耐地走来走去。啊,她真是烦躁、烦躁。壁炉上挂着一面镜子。她两只手臂靠在壁炉上,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影像。她看上去真是美极了。可惜没别人看到,没别人会看到……贝希儿笑了,她的微笑实在是太迷人了,这让她又忍不住笑起来…… (《序曲》) 在少女身上,这种自我崇拜不仅表现在喜爱自己的外貌,她还希望能占有她整个自我、奉承吹捧她整个自我。这就是少女在日记中尽情倾泄自己灵魂时所追求的,譬如玛丽·巴斯基尔塞夫的日记便极富盛名,是这类日记的最佳范例。还是个少女的玛丽·巴斯基尔塞夫对她的日记说话, 好像对玩具娃娃、对明友、对知己说话一样,彷彿把她的日记当成一个人。字里行间写的是不能对父母、同学、老师说的真心话, 写日记的这个少女独自陶醉其中。有一位写日记写到二十岁的女孩,她在十二岁时曾在日记的扉页题词: 我是小小日记本 亲切可爱又会守密 把你的祕密都告诉我 我是小小日记本 ——引自二十世纪法国教育学家德贝斯编着《青春期特有的躁动》 还有人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道:「我死后才许翻阅」,或是「请在我去世后烧毁」。小女孩喜欢保有祕密的心理,于前青春期开始发展起来,其后这种心理愈形强烈。她把自己关闭在孤独的世界里,不愿向周遭的人揭露隐藏的自我,她自己将这个隐藏的自我视为真实的自我,但实际上,这不过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人物:她或者假装自己是舞者,一如托尔斯泰笔下的娜塔莎,或者假装自己是圣女,一如法国二十世纪初的盲哑作家玛丽·勒内惠,或者就是单纯像她自己这样一个独特的可人儿。总言之,她心目中这个女主角,这远不同于她在父母、在朋友眼中的样貌。而且她还认为别人都无法了解她,但她和自己的关系益加亲昵而热切。她陶醉在自己孤独里,她觉得自己与众不同、高人一等、独树一格。她相信自己未来的人生一定可以跳脱目前的平凡无奇。她以幻想来逃避眼前狭隘、庸碌的日子。她向来喜欢幻想,而且这时还比从前更沉迷。她以陈腔烂调的诗意来粉饰这个让她恐惧的世界,她以月亮的清辉、以粉红的云霞、以柔嫩的夜色为男人这个性别戴上光环;她将自己的身体塑造为妆点了大理石、碧玉、珠贝的神殿;她会述说如童话一般让人陶醉的传奇,愚蠢而幼稚。她之所以常常显得愚蠢幼稚,是因为她不能探取这个世界;若是她要有所行动, 就必须看清楚这个世界;而她是处在迷蒙不清中,所以她能够以被动地等待应之。男孩也会幻想,但他幻想的多是他能积极进取、主动开拓的冒险行动。女孩则喜欢神奇魔力,而不是冒险行动, 种种事物在她眼中往往笼罩着魔幻、迷茫的幽光。所谓神奇魔力, 往往是一股被动的驱力;就是因为少女隶属于被动存在,但她还是渴望拥有权力, 所以她必然会相信神奇魔力;例如,她必然会相信自己的身体具有魔力,可以吸引男人匍匐在她脚前,她也必然相信自己整个人生都具有魔力,自己不需做什么, 命运就会满足她。至于外在的真实世界,她则试图忘记有这么一回事。 二十世纪初的瑞士教育学家玛格丽特·艾瓦尔在她《少女》一书中曾引用了一个例子: 有个女孩写道:「在学校上课时, 我有时会不知不觉分了心,心思飞入梦境……整个人沉陷在美妙无比的幻想中,完完全全忘记了现实。我简直是黏在椅子上, 蓦然醒来时,会很讶异自己竟然身在教室的四面墙里。」 另外一个女孩写道:「我爱幻想,更甚于写诗。我喜欢在脑子里乱想一些没头没尾的故事, 或是在星光下看着远山瞎编传奇。这感觉真是愉快,因为有一种朦胧美,而且比较让人觉得是休息,精神为之焕然一新 幻想可能是有害的,危及整个身心,以下几个例子就是如此 (下面的引文取自精神病学家敏可夫斯基的着作《精神分裂症》 ,其中撷取了二十世纪法国精神分析家包赫与罗班合着的《病态幻想》一书中的说法): 这位玛丽小姐天资聪颖、爱幻想 ,她十四岁进入青春期时自大妄想症发作。「有一天她忽然对父母亲说,她是西班牙女王、端起了架子,用窗帘布裹着自己,又笑又唱,发号司令,颐指气使。」两年来,每次月经一到,这种自大妄想症就会发作;后来有八年的时间,她日子过得很正常,但她很爱幻想,喜欢豪奢,常酸溜溜地说「我出身平凡,我爸不过是个雇员」。二十三岁时,她变得异常冷漠,瞧不起她周遭的人,还表现得雄心勃勃,病情严重,不得不把她送去巴黎圣安精神病院,住院八个月;回家以后,在床上躺了三年,「讨人厌、坏脾气、暴戾、喜怒无常,让她身边的人全活在地狱里」。家人又把她带回圣安精神病院, 从此一辈子没再离开。她一直躺在床上,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不过在某些时候 (似乎都是在她月经来潮时),她会起床, 用被子裹着自己,好像演戏一样大摇大摆,有时对医生报以微笑,有时则眼带讽意地看着他……她说起话来常带有挑逗的意味,她盛气凌人的姿态正表现了她的狂妄自大。她愈来愈深陷在幻想中,在她幻想时脸上常忍不住露出满足的笑容;但她再也不打理自己的外貌,甚至在床上便溺。「她身上佩着奇奇怪怪的饰物。她不穿衬衣,床上没铺床单,不赤身裸露的时候,就把自己卷在被单里, 头上戴着用锡纸摺成的王冠,她两臂、两腕、双肩、脚踝四处戴满了用小绳子编的手环, 或是系着丝带。每根手指头上也戴得满满这一类的戒指。」但她有时候又对自己的状况十分了然。「我还记得我以前妄想症发作时的情形。我当时内心里其实很清楚我的幻想并不真实。我那时就像个玩着玩具娃娃的小女孩,知道玩具娃娃并没有生命,却一直要自己相信它有生命……我帮自己梳头发,用被子裹着自己。这让我觉得很好玩,但是渐渐的,我愈来愈控制不住这样的行为,我好像被迷了魂;我好像活在梦里……我就好像是个演员扮演了一个角色。我活在幻想的世界里。我好像有许多个人生,而且在每个不同的人生里 , 我都是主角 啊!我有许许多多不同的人生,有一次,我还和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的英俊美国人结了婚……我们有一栋豪宅,各人有自己的房间。我办了许许多多大受欢迎的宴会! 我也经历过穴居人的时代……我从前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我不知道和多少人上过床。而在这里,别人都跟不上我的想法。人家都不了解我为什么只在大腿上佩戴金环,身上却一丝不挂。从前,我还有很多我很爱的朋友。大家都到我家里来举行宴会。有鲜花、有香水、有貂皮大衣。朋友送我很多艺术品、雕像、汽车……我光着身子裹在被子里的时候,总会想起从前。我好喜欢自己在镜中的影像,觉得自己像艺术家一样有眼光……在迷幻中,我想当个什么样的人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我甚至笨笨地做了不该做的事。我有过吗啡瘾、古柯硷瘾。我也有过几个情人……他们会在夜里潜入我房间。他们常是两个两个一起来。他们还会带着理发师来,我们一起看着风景明信片。」她也爱上精神病院里的一个医生, 说自己是他的情妇。她有个三岁的小女儿,还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她很有钱,这时旅行在外。孩子的爸爸是个非常时髦的男士。「她有十个类似这样的人生经历。每个人生都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 从上述可见、认为现实人生无法满足她、并畏惧面对真实存在的少女,病态幻想的主要作用在于满足她的自恋;许多少女都会采取这种自我补偿的心理作用,这位玛丽小姐的例子只是比较极端。 但是她这种补偿心理并不足以满足她。为了让这种心理作用更加周全,她还需要自己也存在他人的意识中,她往往需要同伴的助力。在她幼小时,得以靠着最要好的朋友逃出由主妇组成的生活圈子,前去探索世界、尤其是探索性的领域:在这时期,少女最要好的朋友,其作用一在于,做为客体以救拔少女脱离她的自我局限,二在于她的好朋友也是帮助她以幻想重塑自我的见证人。有些年轻女孩会脱光女服在一起互相炫耀自己裸程的身体,比较各人的乳房。也许有人还记得三〇年代《穿制服的少女》这部德国电影中的情景:寄宿学校里的女学生会做出一些大胆撩人的游戏,像是或虚或实,或含蓄或直接的互相爱抚。一如科莱特在《柯罗婷在学校》表现的,也象是罗莎蒙德·莱曼在可蕾特·奥德莉的短篇小说《灰尘》中含蓄表现的,几乎每个少女都有同性恋的倾向;这种倾向和自我感觉良好的自恋心理几乎没有分别,她从其他女孩身上体会到的是自己让人称羡的柔嫩肌肤、玲珑曲线;相对的,少女的自恋心理多少带有崇拜女性之质的成分。在性的方面, 男人是主体,所以一般而言,这会驱使他们追求与自己有别的客体,这个欲望也使男人与男人之间彼此是分隔的;而女人本身即为全然的欲望客体;也就因为这样,在中学、大学、在寄宿学校,或是在作坊中,少女和少女之间会有这么多「特殊情谊」,有些只是心灵上的情谊,有些则显然涉及了肉欲。前者只是两个彼此敞开心扉、倾诉心事的好朋友 (证明对方是知心密友最诚挚的方式是,让对方看自己的私密日记);通常,少女之间没有涉及性欲的身体接触,彼此相亲相爱,而且常会以自己的身体做为抵押,保证自己感情坚真,譬如《战争与和平》中的娜塔莎用一把烧得炙红的铁尺烫伤自己的手臂,来表白她对宋妮雅的情愫;特别是她们两人还互取许多亲昵的小名,彼此还写给对方许多充满爱意的情书。譬如以下就是身为新英格兰清教徒的十九世纪美国女诗人狄瑾荪在年轻时写给她同性情人的信,: 我今天一整天都想着你,昨夜也整夜梦见你。我梦见我和你在天下最美丽的花园散步,我帮着你采下了几朵玫瑰,不管采多少朵,我的花篮永远装得下。也就因为这样,我整个白天都祈祷着能再和你并肩散步,夜晚临近时,我快乐极了,焦急不耐地数算我和黑夜、和我的梦、和永远装得下的花篮之间还距离多少时间…… 二十世纪初法国心理学家蒙杜瑟在他的着作《少女的心灵》中,引用了许多类似这种内容的信: 亲爱的苏珊……我真想在这里抄几节《圣经·雅歌》的诗句:我的佳偶,你甚美丽,你甚美丽!你一如那神祕信仰中的新娘, 你是沙仑的玫瑰花,是谷中的百合花;如同她一般,你在我心目中远非普通女孩;你是个象征,象征美好、崇高的事物之精华……所以,纯洁的苏珊啊, 我对你的爱无私无我、无玷无瑕, 情怀类似某种宗教情操。 蒙杜瑟还引了另一个女孩的日记,其中流露的情感比较不是在精神层次: 她白皙的小手紧紧揽着我的腰,我的手轻轻搭在她浑圆的肩膀上。我的手臂碰触她裸露着的温润手臂,几乎抵着她柔嫩的酥胸,眼前就是微微露出贝齿的迷人双唇…···我浑身发颤,感觉到自己脸颊热烫烫。 在玛格丽特·艾瓦尔的著作 《少女》中也收集了许多热恋心声: 给我最亲爱、最最亲爱的小仙子:我可爱的小仙子,喔,请告诉我,你一直爱着我,请告诉我,我永远是你最忠心诚挚的朋友。我好悲伤,我是这么这么爱你,喔,我亲爱的L……不管怎么说、怎么表白,都诉说不尽我的情意;任何言语都无法描绘我对你的爱。只有 「痴狂的崇拜」这样的形容才能略述我的爱;有时,我都觉得我的心要裂了。有你爱着我,真是太美好了,我简直无法相信。啊,我的小宝贝,请你告诉我,你会永永远远爱我吗?······ 少女这种狂热的情感很容易让她有暴虐的表现;譬如两个感情亲密的年轻女孩,有时一方会宰制另一方,以虐待癖的态度支配对方;不过少女和少女之间的感情更常是彼此相亲相爱,不会谁屈就谁, 也不会你争我夺;无论是付出感情或是接受感情,从中得到的快乐都像是自己爱自己(而非两人配成对) 的那种单纯、无邪。然而这种单纯、无邪很索然无味,一旦少女希望进入人生,迈向「他者」,她便想要父亲凝视的神奇魔力再次投注在她身上,她需索一个被神化的、高高在上者的爱与爱抚。这时,一个没男人那么陌生、那么令人畏惧、却具有男性威望的成熟女人, 便成为她寻求这种感情的对象;一个在职业上有所表现、有不错收入、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成熟女人,对少女来说,也和男人一样有魅力,很容易让她深深着迷。我们都知道,在学校里,女学生往往非常崇拜女老师、女导护。二十世纪英国小说家克莱蒙丝·戴恩在小说《女子军团》中即描写了这种贞洁自持的激情狂爱。有时,少女会向她的知心密友倾诉自己热烈爱着某个对象,她们甚至可能都爱着同一个人,还会互相比较谁爱得比较深。例如,在玛格丽特·艾瓦尔在《少女》一书中便提及这种情况,她引用了一位女学生写给她要好女同学的信: 我感冒,人躺在床上,心里只想着x小姐。我从来没这么爱过一位女老师。从她第一年来上我们的课, 我就很爱很爱她;不过我现在对她的爱是真真正正的爱情。我想我是比你更爱她的。我幻想我吻了她;一想到回学校去能再看到她,我几乎就要晕了,心里快乐极了。 往往, 少女也勇于向她爱恋的对象直接表白。在《少女》中,也提到了这样的例子: 亲爱的小姐,一见到您,我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见不到您的时候,我就想尽办法去看您。我无时无刻不想您。只要看到您一眼,我就忍不住热泪盈眶,很想躲起来;和您比起来, 我是如此渺小、无知。您一对我说话,我就会羞红脸,心里激动不已,彷彿听见了天使柔美的声音、爱之呢喃,难以描摹;我留意您的一举一动, 再也听不清我们谈话的内容, 以致应对语无伦次。亲爱的小姐,您也许会说我昏了头。但我知道有件事很确定, 那就是我真心真意爱着您。 李普曼在《青春与性》中引用了某一职业学校的女校长说的一番话: 我记得在我还是少女时,我们常会为了抢某个老师用来包饭盒的报纸吵个不休,我们都愿意花三十芬尼买下一张。老师用过的地铁票也是我们抢成一团的宝贝。 因为少女会把她所爱的成年女人想象成男人,所以这位成年女人最好是未婚。少女不见得会因为她的情人是已婚而打消爱她的念头,但这对她总是妨碍;她痛恨她的情人顺服于丈夫的权威或枕边人的威权。通常,这种感情只是她自己在私底下的单相思,或者是只限于精神层次的爱恋,但是和爱恋对象是男性比起来, 这种关系更容易跨入具体的色欲行为中;即使她从来不曾和同龄的女孩温存,她也不会畏惧女性的身体;她通常早就和姊姊妹妹,或是和母亲在身体上有亲密的交集,在这样慈爱温柔的关系中隐隐约约带有感官欲望的色彩, 而在和她所爱的女人在一起时,温柔的情爱很容易在不知不觉间滑向感官欢愉的层面。在《穿制服的少女》这部电影中, 桃乐丝·维克吻了海达.希尔的唇,这个吻同时带有母性与色欲。女人和女人之间存在着默契,彼此很容易卸下羞耻心;一方在另一方身上引起的亢奋,通常没有暴力的成分;同性之间的爱抚既不会破坏阴道前膜,也不须插入体内。它满足的是儿童早期即有的阴蒂快感,并且不会在她身上引发令人不安的全新变化。如此一来,少女既可以满足自己做个被动的客体,又不会觉得自己深深受到异化。号称是「一九OO年莎孚」的英国女诗人赫内·维薇安便曾以此写下诗句,描绘「有罪的女人」和她们女情人之间的亲密关系: 我们的身体对她们身体是亲如手足之明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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