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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第二性 合卷本(简体台版译本) · #21
第六节 从上述例子可知,普遍存在众人心目中几个主要的女性迷思一样也反映在各别的作家身上;在我们眼中, 女人一直是 「肉体」;男性的肉体出自于母亲的肚腹, 又在他和心爱的女人相拥时重新创造;因此女人和「大自然」极其相近,她是 「大自然」的化身:是兽类、是血之谷、是盛开的玫瑰,是海妖、是山丘起伏的线条,她在男人眼中是丰饶的腐植土、是滋养生命的汁液、是可感知之美、是世界的灵魂;她握有开启「诗」之门的钥匙;她可以是这个世界与他方世界的中介者:或是体现人生美好的美惠女神,或是传递上帝信息的女预言家碧提,是星辰或是巫女 , 她打开超自然之门,超现实之门;她注定是「闭缩的存在内向性」;她藉由她的被动性,散播和平与和谐;但要是她拒绝扮演这个角色,她就会成为母螳螂、吃人的女妖。不管她是哪种角色, 她都像是拥有特殊地位的「他者」,做为主体的男人透过她而完成自我:她是男人衡量自己的一种尺度, 她是他的平衡、他的救赎,他的冒险, 与他的幸福。 不过这些迷思在每个人心中往往自有一套不同的排列组合。「他者」是依据「我者」对自我的设立而界定出来的。每个人都肯定自我是自由、是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但是每个人赋予这些字眼的意义并不相同。对蒙特朗而言,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是一种状态(居于高处的状态)也就是说他自己才是超越者,他在英雄满天的天空顶上邀翔,女人则低低蹲在地上,匍匐在他脚前;他热中于衡量他和女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他会将她拉高到他的地步,抱紧她,然后甩手让她跌下;但他自己从来不会坠落到她那黏稠阴暗的国度。对劳伦斯来说,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是在阳具;靠着女人,阳具才有生命与力量;闭缩的存在内向性因而是有益而必要的;相较之下, 蒙特朗这位宣称自己脚不触地的假英雄, 不仅远远不是半人半神,他连当个男人都成问题;虽然对劳伦斯而言, 女人并不是卑琐可鄙的, 她是富饶大地, 是温泉, 不过她必须彻底放弃个人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 只让自己滋养男人的存在超越性。克劳岱尔也要求女人做这样的牺牲,对他来说, 女人的作用在于维系生命,男人则是以行动、以无比的冲劲来拓展生命;但是对这位天主教徒来说,世间种种都不免陷在闭缩存在内向性的徒劳里,上帝是唯一的超越者;在上帝眼中, 有所行动的男人, 和为男人效劳的女人,是完全平等的;要超越尘世的景况是要靠每个人自己的努力,救赎一直都是取决于每个人独立自主的作为。布贺东则颠覆了男女两性的高低地位;在他看来,男人认为存在超越性就在行动、在有意识的思想, 但这样的想法不过欺人耳目的迷障,会引发战争、愚昧,和官僚, 以及对人类的否定;而闭缩的存在内向性这个真实的、不透光的纯粹呈显才是实相;真正的存在超越性是要回到存在内向性之后才属完成。布贺东的态度完完全全和蒙特朗相反, 蒙特朗喜欢战争,因为在战争中可以将女人排除在外, 布贺东崇拜女人,因为她可以带来和平;蒙特朗总将「主体意识」视为「精神」,拒绝既定的宇宙;布贺东则认为「精神」是客观呈现在世界中。女人会危及蒙特朗,因为她会粉碎他孤高的处境;女人对布贺东而言则是奥祕天机, 因为她让他脱离了他的主体意识。至于斯汤达尔,我们都看到了他不是带着迷思看待女人,他认为女人和男人一样具有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对这位人文主义者来说, 只有在男女以同等的方式互相看待的对等关系中,自由才得以成就;只要有另外一个人做为「他者」(无论是男是女),对他来说,人生就会「刺激有味」;他不寻求「宇宙星体之间完美的平衡」,他不以憎恶为粮;他不期待奇迹,也不关注宇宙、和诗,他只关注自由。 这一方面也是因为斯汤达尔自己是个清醒而自由的人,其他几位作者虽然将自己设立为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实际上却觉得自己是囚徒, 被拘禁在自己心中那个不透光的呈显里;他们将自己内部「坚不可摧的黑夜之核心」投射到女人身上 (这一点很重要)。蒙特朗有一种阿德勒所称的自卑情结,这种情结往往会引发深深的恶意:他在女人身上看到的就是自己这种自恃自傲,与恐惧心理的化身;他对女人的厌恶,其实是他害怕在自己身上看到的东西;他将自己所有可能的不足之处通通推卸到女人身上;他藉着鄙视的态度来拯救自己;他把常驻在自己身上的各种怪物急急忙忙往女人这个阴沟里推 (注一七七:(原注)蒙特朗以残酷为乐,斯汤达尔早就提出了他的评断:「『但没有感觉,又有什么办法呢?』讲究品味之爱, 是不会让人觉得恐怖的。会让人觉得恐怖的往往来自于卑小的灵魂,因为卑小的灵魂需要一再确信自己有价值。」(「讲究品味的爱」,斯汤达尔在《论爱》一书中将爱情分为四类:激情之爱、讲究品味之爱、肉欲之爱、虚浮之爱。讲究品味之爱,指的是一七六○年间巴黎盛行的男女情爱,尤其从这年代的回忆录和小说中可见类似的感情,它不似激情之爱热烈而不可预期,但非常看重精神的交流。))。考诸劳伦斯的生平,可以发现他也受到类似情结的折磨,只是性的成分更为纯粹。在他的作品中,男人对女人的迷思是,认为女人是一种补偿;把作者自己不太敢确定的男性雄风,透过女人对它的肯定而得到颂扬;当他在《羽蛇》中写到凯蒂匍匐在希琵亚诺的脚前时,他大概以为是自己从妻子弗丽达身上以雄性之姿赢得了胜利 (注一七八:(译注)波娃在这里以小说人物来和作者DH劳伦斯的生平做比拟;劳伦斯和他妻子弗丽达,两人之间充满冲突的情爱关系。弗丽达是DH劳伦斯的缪斯、保护者、母亲,也是居于主宰地位折磨他、践踏他的人。);他不容许自己的伴侣怀疑他的雄性力量:要是她对他追求的目标有异议,他便会对这些目标丧失信心;她的作用在于使他更有自信。他要女人带给他和平、安憩、信任,一如蒙特朗要女人确立他的尊大地位:这两个男人都向女人索求他们自己缺乏的东西;克劳岱尔并不缺乏自信:要是他畏怯,是因为上帝总在他面前;而且在他的作品中,完全没有男女两性搏斗抗衡的痕迹。男人勇敢肩负起女人这个重担:她或是引人堕落的诱惑,或者是救赎。对布贺东来说,男人只有通过驻在自己内心中的神祕才成为真实;他很乐意娜嘉能够看到那个他趋之而去的星辰,那个像是 「一朵无心花朵的心」的星辰 (注一七九:( 译注)在《娜嘉》书中,娜嘉以「一朵无心花朵的心」形容一颗星星。她这种表达方式在布贺东看来正符合超现实主义的意旨:「超现实主义位于一个没有具体处所的中心之中心」,他在《超现实主义宣言》中便如此表示。布贺东在听见娜嘉此语时,因她无心说中他的想法,而异常激动。);他的梦想、他的预感、他即时源源涌出的内在语言,他就是在这种不受意志、理性控制的活动中认识自我:女人就是这个隐而不见的呈显可感知的形象,这个呈显比他的「意识人格」(注一八○:(译注)布贺东的《娜嘉》一书常引用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梦的解析的理论,因此常有「意识人格」、或前述的「有意识的思想」这类用语,但内涵的意思自有差异。) 更为根本。 斯汤达尔和他自己的关系和谐融洽;不过他需要女人,一如女人也需要他,以便把他四散的存在汇聚成一种图像、一种命运;这就好像要有个 「为他存有」(注一八一:(译注) 波娃借用沙持在《存在与虚无》中的哲学概念 「为他存有」,虽然两人的诠释稍有差异。沙特认为,在人类的存在景况中,人不会只是「为己存有」,他一样也会是「为他存有」,意思是说,人不仅会意识到他人的存在,也会意识到这个他人会将我们自己视为「物」,将「为己存有」的我们看做是 「在己存有」。),人才臻于存在;不过这还必须有他人将其意识借助于他,而男人对其他的男人多半是漠不在乎,只有恋爱中的女人会对她的情人敞开心房,而且全心全意庇护他。除了克劳岱尔特别有上帝慈爱的眷顾之外,我们谈到的另外那几位作家,各个都等待着有女人能疼惜他这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无与伦比的怪物 」 (这是马尔侯的形容)。不管是在合作,或是在竞争的关系中,男人会以自己的普遍概括性和其他男人的普遍概括性起冲突。在其他男人眼中蒙特朗是个为他们发声的作家,劳伦斯是纯理论派, 布贺东是学校的校长,斯汤达尔则是个外交家或是才智之士;而只有女人才看得出来最前面那位男人是个华丽而残酷的王子,第二位是让人惴惴不安的野兽,第三位是天神,是太阳,是个「乌黑而冰冷的人,如同被雷击倒在人面狮身兽斯芬克司脚前的一个男人」(《娜嘉》),还有最后一位则是诱惑者,是迷魂者,是个爱女人的男人。 对上述每一位作家来说,理想的女人是最能够向他揭露她是「他者」化身的女人。蒙特朗这位崇尚太阳精神的人,在女人身上找寻的是她纯粹的动物性;劳伦斯这位阳具中心论者, 要女人全然以女人之性做为她的普遍概括性;克劳岱尔则把女人定义为和他心灵相契的人;布贺东喜爱植根在大自然中的梅露辛;他把希望放在「孩子似的女人」身上;斯汤达尔则希望他的情人聪明, 有文化,思想自由, 行为自由, 不受俚俗所羁,简言之,一个和他对等的女人。不过无论是和男人对等的女人、孩子似的女人、和男人心灵相契的女人、性之女人,或是「女兽」,她们在尘世唯一命定的归所都是男人。透过女人找寻自身的不论是个什么样的「自我」,他要臻于自身,唯有女人愿意为他充当受熬炼的鼎镬才可能。男人要求女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要牺牲忘我,并付出爱情。蒙特朗很愿意怜悯女人,因为她能让他衡量自己雄性的力量;劳伦斯则愿意对为了他放弃自己的女人献上颂赞;克劳岱尔热烈赞扬自甘为封臣的女人、愿意服侍男人的女人、信仰虔诚的女人, 她们藉由顺服于男人而顺服于上帝;布贺东则希望女人是人类的救赎, 因为她会对孩子、对情人付出全部的爱;甚至在斯汤达尔的小说中, 女性人物比男性人物更打动人心, 因为女人会激情投入她们狂热的爱恋中;女人可以帮助男人完成他的命运,就像菩贺兹夫人是为救赎侯德里格一样;在斯汤达尔的小说中, 女主角常常从崩坏之境、从监牢, 或从死亡中救出她们的情人。蒙符朗、劳伦斯则认为全心牺牲奉献是女性的应尽的义务;较不傲慢的克劳岱尔、布贺东和斯汤达尔则是把女性的牺牲奉献看做是出于抉择的慷慨行为,为此大加赞赏;他们虽然不认为男人值得女人为他牺牲,但还是希望女人会自动为男人这么做;然而除了斯汤达尔的《拉米叶》有出乎意料的表现之外,上述几位作家的作品都透露了他们期望女人能发挥利他精神,也就是孔德所赞美的并强制女人接受的立场;对孔德来说,这种利他精神表面上看来是低下的 ,同时却隐约带有优越的一面。 类似这样的男作家不胜枚举,我们从他们身上最后都会得到同样的结论。每位作家在定义女人的时候,其实都是在定义他自己的伦理准则,以及他对自己特殊的看法:同样的,他看待女人的方式, 往往显示了在他对世界的看法和他私自梦想这两者之间的距离。在一位作家的全部作品中,如果没有半点女性成分,或是只稍微点到女性成分 (注一八二:(译注) 波娃这里提到的「女性成分」,无法查考她是以哪一家的说法做为参照,不过她在这里主要还是从一般负面的角度来谈。传统上,女性成分都被看做是负面的, 譬如蒲鲁东在《论革命与教会的正义》书中提到,女性成分会使法国社会与文学迈向衰颓。),这本身也是一种病灶;当女人成分整个都是「他者」各种面目的表现 (像劳伦斯那样),女性成分的份量便极高;如果女人只单纯被看做是他人,作家只对她个人的人生经历感兴趣 (就像斯汤达尔那样),这其中仍带有一些女性成分;不过在像是我们目前所处的社会中,每个人的个人问题都退居其次时,女性成分便渐渐丧失了它的份量。然而在每个男人都还需要保有自我意识,即使他终会超越自己,女人依然要扮演他者(注一八三:(译注)他者,在法文中这里是小写,不像书中其他各处的「他者」不仅是大写,而且以斜体强调(中文翻译则以加上下引号强调)。在此处似乎意味着女人有从绝对的他异,向男女两性「共存」转变的可能。后续正文中的翻译,也依循大写的他者加括号处理、小写的他者则不加的原则。) 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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