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文学中,女性的迷思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它占有什么样的重要性呢?在道德风俗、个人行为方面,它又有什么样的影响力?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必须阐明女性迷思和经验世界具体现实之间的关系。
迷思有很多种。其中,女性迷思是静止、没有变化的,它将人类个体「划分」为男女两种不同的范畴,并将这种不会改变的先天条件限制理想化;它把直接从经验,或是从经验而来的概念捕捉到的真实投射在柏拉图天空的观念世界中;它以超验的、恒久的、不可改变的、必然存在的理型来取代事实、价值、意涵、观念、经验法则。这样的理型不会受到任何质疑,因为它不是建立在 「给定」上;它是一种具有绝对性的实相。于是这种迷思使定了型的、唯一的「永恒女性」,和散布四处的、随机偶发的、繁复多样的一个一个女人正相对立:如果说,女性迷思所定义的女人和现实生活中真实女人的行为举止有所矛盾,有错的一定是现实生活中的女人,因为没有人会说女性特质不是一种实体,只会说是现实生活中的女人没有了女性待质。以现实经验来反驳迷思,是没有用的。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 迷思其实是源自于现实经验。女人的确和男人不同 ,从欲望、拥抱爱情中 , 便可以具体体会到这种他异性;不过真正的两性关系应该是彼此以同等的方式互相看待;只有在这样的关系里,两性才能促发真实的生命发展:藉由性、爱、友谊,以及相运而生的失望、恨、敌意,男女之间的关系是各个意识为了让自己成为本质者的争战,是互相肯定对方拥有自由的彼此认可,是从互怀敌意渐次过渡到彼此投契的过程。设立「女人」的理型,即是设立绝对的「他者」,在这种情况下,两性之间不会以对等的方式彼此对待,这也意味着,现实经验中的女人不会被看做是主体,也不会认为女人是男人的同类。
在具体现实中,女人有诸多样貌,各不相同;但是每一种涉及女人的迷思都自以为能概括所有的女人;每一个女人却都希望自己是唯一无二的;这样的结果就是, 会有许许多多无法并存的女性迷思,而且男人尽管面对着这个在观念上有诸多矛盾的「女性之质」,他还是一迳沉醉在自己的幻梦中;由于每一个女人身上同时具有多种不同的女人典型, 而每一种典型都认为它才是女人唯一的「真实」,男人在面对他们的伴侣时,也会像诡辩学家想不透怎么会有金发的人, 还会有棕发的人一样,讶异得说不出话来。在种种「社会意向的再现」里 (注一八四:(译注)「社会意向的再现」,以及正文中稍后提到的「集体意向的再现」,一般译为「社会表征」或「社会再现」,与「集体表征」或「集体再现 」。是法国社会学家涂尔干的语汇,他认为社会和个人一样,是有意识、良心、思考,和认识能力。他所谓「社会意向的再现」或「集体意向的再现」,指的就是在集体的知觉、认知中,世界在社会中每个人眼前展现的面貌, 和 「个体意向的再现」有别 (即在个人的知觉、认知中有别,世界在这个人眼前展现的面貌)。),早就表现出这种女人往「绝对的他者」趋近的倾向:在这些再现里,社会各阶层之间的种种关系固定、没有变化,每一种社会类型的人各自依照一套固定的形态运作,就好像对小孩来说,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关系是固定不变的。例如,在父权社会中,主要是以保有世袭财产为重心,因此势必将人区分为两个范畴,一是握有财产并将财产传给自己后代的人,再者是会篡夺前者的财产、进而让财产流通到外的人;在这样的社会里,对男人,通常会排拒喜欢冒险的人、骗子、小偷、投机份子;对女人, 则会排拒以性吸引力来诱惑年轻人,甚至诱惑一家之主,以合法的手段取得他家财的女人;她们将他们的财产据为己有,或是夺取他们继承的产业,这样的女人一向被视为灾秧,总会被冠上「坏女人」的称号。事实上 , 这些女人如果处在另一个家庭中 (譬如她们父亲、兄弟的家庭,或是她们丈夫、伴侣的家庭),她们反而成了守护天使;另外像是从有钱人身上捞取油水的才艺妓女,她往往是提供画家、作家经济支援的赞助者。颇具争议的阿思帕奇雅和蓬巴杜夫人,要是从某个具体的事件来考察,其实一点也不难了解她们扮演的角色。不过要是将女人看做是母螳螂、风茄、恶魔,一旦发现她们同时也是缪斯女神、大母神,和贝德丽,便会让男人非常困惑。
一般来说,各种「集体意向的再现」,尤其是将人社会类型化之后所属的各种 「社会类型的人」(注一八五:(译注)「社会类型」,同样是涂尔干的语汇,指集体意向的表征有将每个人简化为一种社会类型的倾向 , 社会上的人士因此分属于许多种社会类型。),在每一种再现、每一种类型的人中往往是以一组一组的两个对立项来界定的,双重性似乎是「永恒女性」内在固有的属性。圣洁的母亲和冷酷的后母相关,天使一般的少女和脾气古怪的处女相关;就像我们也有时会说母亲等于「生命」,或母亲等于「死亡」,或者说纯洁的处女是纯洁的心,或是奉献给魔鬼的肉体。
显然并不是经验世界的具体现实迫使社会和个体在两个合一而对立的本原之间二者择其一;不管是在历史上哪个时期,也不管是在哪种情况下,社会和个体永远都是根据自己的需要做抉择。社会和个体经常将自己重视的建制和价值套入一个相应的迷思中。所以, 在要求女人寸步不出家门的父权体制中,都会将女人定义为感性的、内在性的,并且是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事实上,所有的存有者都是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同时也是闭缩的存在内向性;在社会让一个人无法怀有想望的目标,或是阻挠他达成想望的目标,阻挠他取得胜利时,他的存在超越性便会徒劳无功的落入「过去」,也就是说重新落入闭缩的存在内向性;在父权社会中,女人即摆脱不了这种别人强加于她的命运;但这绝对不是女人的天职,正如奴隶的天职并不是奴隶。从孔德的论述中,可以清楚看见这个神话建立、发展的过程。将女人等同于「利他精神」,是以女人的牺牲奉献来保障男人的绝对权利,是强制女人受到「应然」的规范。
不要将迷思和对事物意涵的掌握 (注一八六:(译注)波娃在这里以「意涵」来和「永恒女性的迷思」做对立。这里的「意涵」属现象学名词, 指直接与物相关的心理真实性,是意识从具体的经验中所得。) 混为一谈;意涵是内含在物中,藉由真实、具体的经验呈现在意识中;而迷思则是超验的「理型」,不是意识得以觉知的。莱利斯在 《成人的年纪》中写到他对女性性器官的想象时,他对我们揭示的是意涵,其中并不带有迷思。对女体的赞美、对经血的厌恶是从经验世界的具体现实得到的领会。从经验中发现女性肉体的感官之美, 这样的经验并没有任何神祕玄思,而且在我们试着以花朵或是石子来和女体做比较时,其中也不带有迷思。但是在说女人是肉体,在说肉体是「黑夜」与「死亡」,或者说女人是宇宙之美妙奥祕时,便离开了尘世的真实性,而向虚空的天外飞去。因为对女人来说,男人也是肉体;而且女人并不是带有肉体之客体;然而在每一个不同的经验中、对每一个不同的人来说,肉体具有的意涵也因之而异。甚至,完全没有疑义的是,女人的确植根于大地中(男人也是一样);她比男人更加受到物种的奴役,她的动物性表现得更加明显;但是对于男女两性来说,「给定」一样都是由「处境中的存有」承担了下来,女人也属于人类。将女人类比于「大自然」,完全是出于偏见。
很少有迷思像女性迷思一样,尤其对主宰阶层有利:它使主宰阶层的特权具有正当性, 甚至允许了主宰阶层滥用这些特权。男人一点也不必费心想怎么减轻女人的痛苦和负担,因为「这是 『大自然』所希望的 」,就生理构造来说,痛苦和负担即是女人天生的命运;男人甚至以此为借口让女人处境更加不幸,例如, 否定女人也有享受性欢愉的权利,再例如,迫使女人做牛做马 (注一八七: (原注) 参见巴尔札克 《婚姻生理学》: 「您一点都别担心她的呢喃、她的叫喊、她的痛苦;大自然依我们需要的用途造了她,让她来承受一切:孩子、忧愁、拳头, 还有男人的痛苦。您别怪自己心肠太硬。在所有的文明国家,律法是男人写的,这些律法将女人的命运规范在这一条血淋淋的箴言下:『被征服者活该不幸!弱者活该不幸!』」)
在种种女性迷思中,没有哪个迷思比女人是「神祕的」这个迷思更深深固着在男人心中。对男人来说, 这个迷思的好处说不尽。第一,它很便利,可以用来解释所有看似无法解释的部分;不「了解」女人的男人很乐于将自己主体上认识的不足,看做是女人这个客体有让人无法解奥之处,与其承认自己的无知,他宁愿认为在他之外有一种神祕的存在:这样的想法一方面满足了他懒惰的习性,再方面也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再者,迷恋女人的他也可以因此避免失望,也就是说,要是他所爱的女人行为反覆无常,常说些蠢话,「女人是神祕的」这个迷思便是男人为自己给女人最好的开脱之词。还有就是,这个迷思使得男女之间的虚向关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对齐克果来说,这种虚向关系远比实向的占有更有益;男人在面对一个具有真实生命的神祕时,他是孤单一人,孤单的与他自己的梦想、希望同在,孤单的与他自己的虚荣共存;这种一个人自我的游戏,涵盖范围广泛,可以从个人的习癖一直到神祕的迷醉经验, 对许多人来说,这种游戏比和一个真实的人建立真正的关系更有吸引力。这种具有许多好处的幻觉到底是建立在哪些基础上呢?
的确, 就某一方面来看, 女人是神秘的,以作家梅多林克的话来说就是 「女人就像每个人一样神秘」。每个人只有对自己而言是主体;每个人在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中也只能掌握自己;从这个观点来看,他人永远是神秘的。在男人眼中,「为己存有」的混沌、浓稠而不透光,表现在女性的他者身上更是明显而不容置辩;他完全无法以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方式进入女人独特的经验中, 像是女人感受到的性欢偷、月经来潮时的不适、分娩时的疼痛,男人是注定体会不到的。事实上, 这种神秘感是互相的,男人对女人来说一样神祕难解:在男人做为他者,做为男性的他者时, 每个男人内在都有只对自己呈现的部分,是女人无法进入的;女人对男人的性一样茫然不解。但是就我们所见的普遍共通的法则来看,男人用以思考这个世界的各种概念是以他们自己的视角构筑起来的,而且这些概念一向被视为绝对的;男人在这一点上完全无视于男女之间以同等的方式互相看待的对等关系,就像在其他方面也是如此。由于女人对男人来说是「神祕」,所以女人才被视为在本质上即是神祕。
实际上, 就是因为女人这样的处境,才会让人以这样的形象看待她。女人的生理构造天生极为复杂;她承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承受外来的陌生物;她的身体并不能明确表现她自己;她感觉到自己和自己的身体是异化的;在每个个体身上,生理构造和心理活动之间的联系 (或者更恰当的说法是, 在一个个体的随机偶发性,以及承担这个随机偶发性的自由抉择,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人类存在的先天条件限制中最难解的奥祕:在女人身上,这个奥祕最让人迷惘,难以捉摸。但是我们称之为「神祕」的,并不是意识在主观感受上的孤独,也不是有机生命的奥祕。这个字真正有意义是在于人与人互相沟通的层面上:「神祕」这个字无法被简化为沉默无声、简化为黑夜、简化为不在场;神祕是一种结结巴巴说不出口的呈显,无法清楚表达。说女人是神秘的,并不是说她沉默不语,而是她的语言是旁人不能理解的;她人就在此处,却笼罩着一层纱;她朦朦胧胧地存在纱罩之后。她到底是谁呢?是天使、恶魔,是受到神灵启示的人,或者只是个做做戏的人?一般认为,或者是这些问题根本不可能有答案 ,或者是即使有答案也不能彻底解答问题,因为女人在根本上就是带有歧义;在她心中,她对她自己来说都很难定义;简言之,她是带翼的女人面狮身兽斯芬克司。
事实上,她连要确定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都很为难;这个问题未必会有答案;不过这并不是因为隐而不可见的实相过于飘忽不定,以致难以描摹,而是因为其中并不存在实相。一个存有者完完全全存在他所做的一切;可能不会脱离于真实,本质也不会先于存在:在自己纯粹的主体意识中,人没有任何的存在。衡量一个人是要看他的所做所为。提到某个农妇时,我们可以说她农务做得好还是不好,提到某位女演员时,我们可以说她有天分或是没天分,但要是从她闭缩的存在内向性来察看一个女人,则完全无法指称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不管列在哪种项目下,她都不具备资格。不过在情侣关系、夫妻关系,或者是在女人身为封臣、身为他者的各种关系中,我们都只是在她的存在内向性领会到她。让人讶异的是,女同志、女同事、女合伙人并不具有神祕性;然而如果是男人身为封臣,譬如说一个年轻男子在一个年纪较长、较富有的男人或女人的面前,这个年轻男子便像是个非本质者之物,他也会因此蒙上一层神祕。我们从这一点可以发现女性神祕形象的底层基础是建立在经济层面上。同样的,一份情感也没有任何的存在。纪德写道:「在感情的领域中,真实和想象往往是分不清的,例如:我们只要想象自己爱着一个人, 就是在爱了,就像我们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只要告诉自己『我不过是在想象自己爱着一个人』,立刻我们对这个人的爱就会减少一分……」只有透过所行所为才能辨别想象与真实之间的差异。男人在这个世界上处境优越 , 他能够主动表明他的爱意;往往是男人在供养女人,至少他常出手助她一臂之力;他娶了她,同时也给了她社会地位;他送礼物给她;他在经济上、社会上的独立自主,让他可以采取主动, 并时有新创之举,譬如在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中, 和德·维尔帕丽西夫人分隔两地的德·诺普瓦先生,他可以二十四小时昼夜兼程赶来看她;而往往他都很忙,她却大多闲着没事做, 他和她共度的时光, 是他赠送给她的;她取用这项馈赠,但这到底是出于欢喜、出于激情, 或者是单纯只为了消遣?她收受这些恩惠,到底是出于爱,还是出于算计呢?她到底爱的是丈夫,还是婚姻呢?当然,即使是男人这一方,他的所做所为也一样很难说清楚,他对女人的馈赠到底是出于爱, 还是出于怜悯?不过女人通常能从和男人的关系中得到许多好处,而男人却只有在他爱她的时候,才能从他和女人的关系中得到好处。还有,根据他整体的态度,我们大致可以判断他爱慕的程度。但是女人却连对自己的心也没有办法揣度;她看自己感情的角度,会根据她情绪的变化而变化, 因为她受自己情绪的左右, 所以在诠释自己的心意时, 没有哪一种说法会比另一种说法更接近真实。要是女人在经济上、社会上拥有特权地位 (虽然这种例子很罕见),就会由男人来扮演神祕的角色;这表示了神祕并不一定和性别有关, 而是和处境有关。对大多数的女人来说, 通往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的道路是封闭的, 因为女人什么也没做 (注一八八:(译注)「做」, 波娃在这里借用了沙特的哲学概念。的意思一如沙特在《景况》(Situations) 提到的:「『做』是『存在』的启示者。」(lefaire est revelateur de letre) 另在他 《存在与虚无》 中, 有 一 章专论「有」、「存在」,与「做」三者的相互关系。),所以就等于是没有做什么以让自己存在;女人茫茫然问自己她本来应该可以成为什么样的女人, 而这个问题会让女人开始质疑自己目前是什么。但这个问题问也是白问;如果说男人再怎样也找不到女人隐藏的本质, 这是因为根本没有所谓的女性本质。女人处在世界的边缘,无法透过世界客观地定义她自己,她的神祕其实只是个空壳子。
况且,就像所有的被压迫者一样,女人有时也会毅然决然掩饰她真正的面貌;奴隶、仆役、穷苦的人,和所有看主人的脸色过日子的人都学会了以不变应万变, 或是永远笑脸迎人,或是永远以莫测高深的面无表情来应对;他们真实的感受、他们真实的行为举止都小心藏了起来。女人也是一样,女人从小就学会了欺骗男人,对男人施诡计,对男人要拐弯抹角。在和男人接触时,她总是戴着假面具;女人向来谨慎、虚伪、装装样子做戏。
但是属于人类的「神话思维」的女性神祕其实有其更深沉的真实存有。事实上,女性迷思一开始就涉及了「绝对的他者」的迷思。要是我们认可非本质者的意识也是具有清明意识的主体,能够从事 「我思」的活动 (注一八九:(译注) Le Cogito,「我思」,源自法国哲学家笛卡儿的拉丁用语「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 。我思,指的也就是人因为有意识而有直观的能力。),我们即认可这个非本质者的意识事实上也拥有绝对的自我主宰权,可以转而成为本质者;为了避免本质者和非本质者的身分可以互相调换, 必须让「他者」对他自己也是个他者,甚至必须让他的主体性带有他异性;「他者」的意识因而会是个受到异化的意识;这个意识在它纯粹的闭缩存在内向性中,势必会异化为「神祕」;因为它对自身而言也是神祕的,因此成为在本质上即是神祕的;它也就成为「绝对的神祕」。同样的,黄种人、黑种人除了他们自己刻意掩饰而显得不可解的部分之外,在他们还被看做是非本质者之「他者」时,就会存在着黑人的神祕、黄种人的神祕。尤其,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美国人虽然也不太了解欧洲人, 他们却从来不会将对方看做是「神祕的」,而只会谦虚的表示他们对欧洲人不了解;同样的,女人也不是很「了解」男人,但是从来没有所谓男性迷思的存在;这是因为富裕的美国和男性都是属于主子这个等级, 而神祕则是属于奴隶所有。
不过我们只能在昏暗中揣想「神祕」这个带有欺罔性质的客观真实性;就像某些朦胧的幻影,当我们想定晴细看时,它却立刻消散无踪。文学作品从来无法成功描绘 「神祕的」女人;她们在小说开头出现时, 彷彿是谜一样的陌生客;但除非是故事没有结局,要不然到最后这些女人还是会揭开自己的祕密,成为透明而没有矛盾的人物。譬如在二十世纪初的英国侦探小说家彼得·彻尼作品中的男主角始终对女人完全无法意料的任性举止瞠目结舌, 永远猜不透她们接下来会怎么做,所有的算计都无法套用在她们身上;其实她们的行为动机一旦向读者合盘托出,便会发现她们的反应其实都很制式,一点也不复杂 (譬如说, 这位女人是个间谍、那位女人是个小偷);无论小说情节的发展安排多么精巧,其中总会有个关键可以解开谜团,即使作者非常有才华,想象力异常丰富, 也永远是这样。神祕从来只是一种虚幻影像,当我们试着接近它时, 它便消失不见。
因此我们发现,迷思有很大一部分可以从它对男人有什么用处来解释。女性迷思是一项奢侈品。只有男人不再受制于谋生之需,女性迷思才会出现;男女之间愈是在生活上携手共同经历,就愈不会将对方理想化。古埃及的农民、游牧的贝都因人、中世纪的工匠,以及我们这个时代的工人, 他们生活穷困, 迫切需要工作,养活家人, 在这样的处境中,男人和陪他们过日子的妻子关系非常清楚明白,也就不会在女人头上套上吉利或是不祥的神祕光环。在某些有余暇做梦的年代和阶级,人们才会为女人竖立起或吉或凶的黑白两色塑像。不过奢侈品还是有实用的一面;这些梦想其实是彻底受到利益宰制的。当然,大部分的迷思根源是在于男人自己的态度——在他面对自己的存在、面对他参与的世界时相应采取的态度;但是从现实经验迈向存在超越性之「理型」的跨越,则是由自我正当化的父权社会所促成;父权社会透过各种迷思,以生动的意象、容易感知的方式,将它的律法、它的道德风俗潜移默化于每个人身上;透过集体律令,迷思便以各种形式渗透到每个人心中。透过宗教信仰、传统习俗、语言文字、传说故事、歌曲和电影等媒介,种种女性迷思深深渗入每个受役于物质界的存有中。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来升华自己平凡的经验,有个男人在他心爱的女人背叛他时,他称她是狂佞的子宫;另有一个男人则因为担心自己性无能而心中苦恼,于是他把女人都看做母螳螂;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则很能想享受妻子作伴之乐,于是女人在他便是和谐、安憩,是滋养生命的大地。大多数的男人从女性迷思中满足了自己对 「永恒」的廉价喜好、对方便随身携带的袖珍「绝对」的喜好。连些微的情绪感受、小小的挫折都成为某种超越时间性的「理型」之反射;这一类虚幻的想象大大满足了男人的虚荣心。
女性迷思是个陷阱,它的客体性并不是真实的,而「正经的人」(注一九O:(译注)「正经的人」(eeprit de serieux) ,沙特思想的用语之一;他认为行为处世依据社会的道德、价值取向的人,以致无法活出真实的自我,并且因此丧失了自由,他将这样的人称为 「正经的人」。) 总会莽莽撞撞一头掉进这个陷阱。这个迷思还是一样藉着将女人偶像化的崇拜来取代亲身经历的现实经验, 并让人失去自由独立的判断力。女性迷思是以定晴凝视一个虚幻影像, 来取代和另一个独立自主的存有者建立真正的关系。十九世纪颓废派诗人拉弗格写道:「虚幻影像!虚幻影像!既然如此无法捉摸,那就除掉她们吧;要不然就让她们不再提心吊胆, 让她们知道真相,让她们对珠宝不再感兴趣, 让她们成为和我们平起平坐的真正伴侣,做我们最亲密的朋友,做我们在这尘世上的合伙人,改变她们的服饰, 剪短她们的头发,对她们道尽一切……」 男人不再将女人化做是象征,他并不会有任何损失 , 反而可能有所得。呈现在集体心灵中、受到他人左右的虚幻影像,是陈腐俗套的影像,和经验世界活生生的具体现实比起来实在贫乏、单调多了;对于喜欢沉湎于梦想的人、对诗人来说,女人是源源不绝的泉水,远比一个过时的宝物还要富饶。最懂得爱惜女人的时代,不是封建的骑士时代,也不是文雅风流的十九世纪,而是在男人将女人视为同类的年代 (譬如十八世纪);在这样的年代似乎才是真正具有浪漫情怀,只要读一读《危险关系》、《红与黑》,以及《战地春梦》就会了解。拉克洛、斯汤达尔,和海明威作品中的女性角色都没有神祕可言,但这些人物依然迷人,非常有吸引力。承认女人是个人,一点也不会削弱男人的体会、经验, 要是以 「互为主体性」来对待女人, 男人从之而得的经验还是一样多变、丰富而强烈;抛开女性迷思,并不是要破坏男女两性之间丰富多变的关系,也不是要否认女人以她的真实存有对男人揭露的意涵;更不是要废除诗歌、爱情、冒险犯难、幸福,与梦想;而只是想要使行为举止、感情、激情都建立在真实之上 (注一九一:(原注)拉弗格对女人还有一说:「就因为我们奴役她们太久,让她们懒散太久, 她们便只能以自己性别当消遣、当武器,以致她们的性别肥大起来,成了 『女性特质』……我们让女人愈来愈肥大;她对我们来说是一个世界…可是啊,这些全都是误导······我们一直到现在都拿女人当洋娃娃玩。这种情况已经持续过久了!」) 。
「女人没了。女人都到哪儿去了?现在的女人才不是女人。」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些故弄玄虚的口号背后隐藏的意义。在男人眼中看来 (还有在那些以男人的角度来看待事情的女人眼中看来),女人单单有一具女人的身体,或者是单单承担起母亲或情人的角色, 是不足以做个 「真正的女人」的;透过和性相关, 和生育相关之事, 女人可以宣告自己拥有独立自主权;而所谓「真正的女人」,是那个承认自己是「他者」的女人。现在的男人经常表里不一,往往使女人痛苦不堪;大致来说,他们接受了女人是他们的同类,是和他们对等的人,但是在另一方面,他们还是让女人居于非本质者;对女人而言,前后这两种处境是无法协调并存的;她在这两者之间取舍不定,无所适从,从来无法安居其中一处,所以常处于失衡之势。而男人的处境在公领域和私领域之间并没有任何冲突、断裂:他愈是从行动与工作中肯定自己探取世界的能力, 他就愈有男性雄风;人之为人的价值和大自然生命力的价值在他身上是合而为一的;不像女人,她独立自主的主体性和她的女性特质是互为矛盾,无法并存的,因为要做一个「真正的女人」就必须让自己成为客体,成为「他者」。不过在感受能力和性的方面,不仅女人, 甚至连男人都有所调整。一种对女人的新的审美观也已经产生。像未成熟少女那样的平胸小臀如果说不过是一时的流行,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 从前时兴了好几个世纪的丰胸肥臀至少没有再次成为潮流。我们希望女人的身体是肉体,但不张扬;希望她瘦,而不肥胖;要肌肉结实, 要敏捷,要健美,能让人联想到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而不希望她像温室的植物那般苍白,而能迎向阳光,像打赤膊的工人一样让太阳晒得黝黑。女人的服装以实用为尚,但没有必要穿得像个没有性别的人一样;实用的短裙较以往的穿着更能衬托她双腿的美感。我们一点也不认为劳动会让女人失去性感、魅力。 一个女人要是具有社会地位,同时又是男人在肉体上渴慕的猎物,这样的女人更会让人怦然心动:像是插画家培内在最近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 发表的一系列漫画,就描绘一位已经订婚的年轻男子因为迷上了即将为他主持婚礼的美丽市长夫人而毁婚;一个从事「男性专属的工作」而又会激起男人欲望的女人,向来有人会以粗鄙的言词用这个题材开玩笑;但渐渐的,将这视为丑闻和挖苦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婉转了一点, 彷彿渐渐产生了一种新的两性关系:说不定,以后从这种新的两性关系中仍会产生新的女性迷思。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现在很难要求女人一方面要承担个人独立自主的处境,另一方面又要负担起女人天生命定的自然生命法则;女人之所以会举措失当、困惑不安,根本原因就在上述这一点, 也因为这样, 便时而有人将她们看做是「迷失了的性别」。做个对自己的处境茫然无所知的奴隶,一定远比为了自由解放而奋斗来得轻松舒适,正如死人总是比活人更能顺应大地。无论如何,回返到「过去」的状态不仅是不可能,也不值得期待。我们寄望的是,男人毫无保留接受女人正在转变中的处境;只有这样,女人才能安然而没有痛苦的处于这个新的境况。只有这样,拉弗格下述的愿望才可能实现:「啊, 年轻的女子,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成为我们的兄弟,我们亲密无间、肝胆相照、彼此没有心机的兄弟呢?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双手紧紧交握?」 到那时候,「梅露辛,不必再承担男人加诸于她的命定重担,自由解放后的梅露辛……」重新找回了「她在人类中的位置」(参见布贺东《塔罗牌大祕仪第十七张》)。「她一旦打破无穷无尽的奴役状态,她一旦能够靠着自己的力量只为自己而活,男人(在此之前仍然是可恶的男人) 将会放她自由」,到这时候,她便会是个完完整整的人 (参见韩波《给德梅尼的信》〔一八七一年五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