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斯汤达尔,带有浪漫情怀的真实
现在,我要搁下和我同时代的作家,回头来谈十九世纪初法国作家斯汤达尔;能够撇开前面这几场忽而将女人扮成泼妇,忽而将她扮成小仙女、晨星、妖女的嘉年华会, 转而谈谈这位曾经和许多有血有肉的女人密切往来的男作家,不免令人感到快慰。
斯汤达尔从小就懂得从感官方面欣赏女人、爱女人;他在少年时期便对女人怀着憧憬,喜欢想象自己能拯救一位美丽的陌生女子脱离险境,并赢得芳心。他来到巴黎以后,心里最渴望的是 「有个可爱的女人,我们彼此相爱,她深深了解我」:…垂老时,他在沙土上写下他最爱几个女人的姓名缩写字母。他坦承:「我爱幻想,胜过一切。」在他的幻想里,处处有女人的影子,每一处景色都镌刻着他对心爱女子的回忆。「我想,在接近阿尔勃的那一条山岩稜线,走联外大道从铎尔来的这一路上,都在我心中清楚、细腻的呈现了梅蒂尔德心灵的影像。」音乐、绘画、建筑……对他钟爱的种种事物,他都是怀着得不到她情爱的悲恋心情深爱之;他在罗马街头散步的游记,每翻过一页就会有个女人浮现;她们激起他懊丧、欲望、悲愁、欢乐等等感受,从而让他了解了自己的心;他要让女人来评断他;他是她们沙龙的常客,他努力让自己在女人眼中显得聪明睿智;女人最能让他感到幸福,也让他最受痛苦,女人占据他所有的心思:以爱情和友谊来说,他要的是女人的爱情,以男性友谊和女性友谊来说,他要的是女性的友谊;他创作的灵感来自女人, 他作品中随处都有女人;他主要也是为了女人而写作。「我希望有机会在一九○○年时让我欣赏的女人读我写的书,那些像是罗兰夫人、梅兰妮·居尔贝的女人……」女人甚至可以说是他生命的精华。女人这个优越地位是从哪里来的?
斯汤达尔,女人这位深情款款的朋友,他爱的是每个女人的真实性, 并不相信女人是迷思中的某种女性神秘形象,也不认为有哪一种本质可以一举而竟全功定义女人; 「永恒女性」的观念在他看来拘泥成见,而且荒谬可笑。「两千年来,有些卖弄学问的人一再对我们说女人头脑灵活,男人坚毅沉稳;说女人心思细密,男人注意力较集中。在巴黎有个从前常在凡尔赛花园晃荡的闲人,他就自己眼中所见下结论说, 所有的树一长出来就是修剪过的那样子。」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异,其实是源自于两性的处境不同。譬如「一个以绣花为业的女人,手忙心闲,一边做着这无聊乏味的工作,一边想着她的情人,而她在骑兵队里的情人,在草原上策马驰骋,如果他动作稍有差池 , 便会被关禁闭」,在这种情况下, 女人怎么会不比她的情人更有浪漫情怀呢?同样的,有人谴责女人没有见识。斯汤达尔的回应是:「女人比较讲感情,而不讲理智,这道理很简单,我们社会上庸碌的习俗是, 女人在家中并不主掌任何事务,理智对她们来说向来没有用处……让您的妻子去和农夫协商, 让她掌管您的两份田产, 我敢说她一定比您自己管理得好。」如果说在历史上少有大才的女人,那是因为我们的社会完全不让女人有表现机会。 「为了众人的利益,个个女人的天才都白白浪费了;要是无意中让女人出头,她便能发挥才干,完成最艰巨的任务。」女人受到的最大障碍是,社会让女人变得愚蠢的教养;压迫者总是竭力贬抑受到他们压迫的人;男人为了自身的利益剥夺了女人的各种可能性。「我们将女人身上最杰出耀眼、最丰富多采的优点弃置在一旁,这些优点却能使她自己和我们大家过得更幸福。」小女孩十岁的时候往往比男孩更聪明伶俐;二十岁的时候,小毛头成了才智之士, 小女孩却成了「怪里怪气的大笨蛋,胆小畏怯,连一只蜘蛛都怕」这问题就出在对女孩的教养方式。女孩应该和男孩一样受同等的教育。反女性主义者批评说受教育的聪慧女人都是怪物:会有这样的错误认知,是因为受教育的女人是属于少数特例,他人不免少见多怪;要是全部的女人都能和男人一样理所当然的接受文化的陶冶,女人在教育中受益也会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先是不让女人成为完整的人,然后又要她们屈从有违常情的法律,也就是说不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选择配偶,要求她忠于丈夫,连和他离婚都会受到谴责,好像是她行为不检。大部分女人不得工作, 只好游手好闲,然而在工作之外,何来幸福? 斯汤达尔为女人这样的处境愤慨不已,人人指责女人有种种缺陷,斯汤达尔家看见了在这些缺陷背后有其根源。女人不是天使,不是恶魔,也不是人面兽斯芬克司,她是被社会愚蠢的陋习贬抑为半个奴隶的人。
正因为女人是被压迫者,所以使压迫者变丑陋的那些毛病不会出现在女人当中佼佼者的身上。女人本身并不比男人优越,也不比男人低劣;不过女人不利的处境反而对女人有助益。我们知道斯汤达尔非常厌恶那些世俗认为应该追求的正经事物,像是金钱、名誉、地位、权力;对他来说,崇拜这些偶像是最悲哀的事;绝大多数的男人都为了利益让自己受到异化;卖弄学问之人、权势之士、中产阶级、做丈夫的……他们浇熄了自己身上热爱生命、热爱真理的一点星火;他们满脑子是成见、是有样学样的感知感受,只会因循社会的俗套行事,他们整个人空洞洞;世上要是充满了这种没有灵魂的人类,这个世界便会成为无聊乏味的荒漠。不幸的是,有许多女人也陷入这种昏沉黯淡的泥淖里,这样的女人要不是「观念徧狭,自诩是高尚的巴黎女人」,就是虚伪矫情的虔诚信徒;斯汤达尔对「那些正经八百、一派虚伪做作的女人深恶痛绝」;她们也以她们丈夫那种故做高傲的态度,来应对自己身边无聊琐碎的事务;受了教育反而让她们变愚蠢,也因为无所事事, 而变得善嫉、虚荣 、饶舌、坏心肠,她们冷漠、无情、自尊自大、心存恶意,这样的女人在巴黎和其他地方随处可见;像是《红与黑》中的德·贺纳夫人、《吕西安·勒凡》中的德·夏斯泰勒夫人,在这两位高贵女士的身后,就有很多这样的女人。斯汤达尔最憎恶的女性形象,是《吕西安·勒凡》里的格兰德夫人, 这个角色恰恰和罗兰夫人、梅蒂尔德相反。她美丽,却冷若冰霜,态度傲慢轻蔑, 没有任何吸引力,她以她 「人尽皆知的美德」让人畏怯,她却不懂得发自内心的真正羞怯腼腆;她孤芳自赏、趾高气昂,充满优越感, 只会在表面上装得高贵尊大;但她其实是个平庸、低俗的人,小说主角勒凡的父亲认为「她庸俗透顶……我实在讨厌她」。「她非常实际,很在意她的计划能不能成功」,她最大的野心是让她的丈夫当上内阁大臣;「她内在贫乏」;她性格谨慎,因循守旧,她从来不动真情,行事从来不慷慨大度;她枯萎的心灵一旦燃起了热情,便熊熊燎烧起来,然而却不能焕发明亮的光彩。
斯汤达尔心目中真正的女性, 正好和上面描述的形象相反。对他来说,女人最重要的是别像男人一样落入陷阱,追求那些所谓正经事物, 正因为追求这些正经事物是女人无份参与的,所以她们不像男人那样要冒让自己受到异化的危险;女人更能保有自然纯朴、天真无邪、慷慨大度等等这些斯汤达尔最看重的优点;他对女人最珍惜的是我们当今所谓的「真实自我」,他爱的女人和他以满怀爱意在笔下创造的女人都具备了这一点, 这些女人全都是自由而真诚的人。她们当中有几位便充分展现了自由奔放,像是他的女友安琪拉·皮塔居亚,「优雅卓绝的妓女, 有意大利风情,有吕克丝·波吉雅 (注一七四:(译注)吕克丝·波吉雅 (1480-1519) ,是文艺复兴时代的标竿人物,她出身于意大利贵族家庭,在十六世纪初的文艺复兴时代,长期支持艺术家从事创作。) 的风范 」,或者是他另一女友蔚蓝夫人,「有杜芭黎夫人那般风范的妓女……是我认识的法国女人当中最不像是徒具美丽外表的玩具娃娃」,她们两人都曾经公开非议社会陋习。在《拉米叶》中,女主人翁拉米叶嘲笑一般社会风俗、社会道德,和法律;在《帕慕隐修院》中的拉·桑塞杂希纳夫人热烈参与密谋,面对罪行也不退缩。她们的精神力量较之别人更能超脱凡庸 , 像是孟妲, 或是像玛蒂德·德·拉·茉尔,她批评、疵议、鄙视她所处的社会,希望自己与之有别。在其他女主人翁身上,她们则从反面表现了自己拥有自由;德·夏斯泰勒夫人最出色的一点在于,她对次要之事一点都不在乎,她虽然顺从父亲的意志,甚至听从他的意见,但她正以这样的冷漠态度否定了中产阶级的价值观,有人因此指责她幼稚,这却是她可以快乐无忧的原因;克蕾莉亚·康逖也因为她含蓄持重而显得与众不同,像是舞会、或年轻女孩通常都会热中的事物都引不起她的兴趣;「不知道是因为轻视她周遭的事物,或者是因为幻影落空而心怀遗憾」,她似乎总带着一股冷淡的神色;她对世界有她自己的看法,她厌恶世上卑劣低下之事。德·贺纳夫人把自己独立自主的心隐藏得最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听天由命的人,她极度敏感、细腻,十分厌恶她周遭粗俗的人事物;她不虚伪造作,她宅心仁厚,会表现出激烈的情绪,喜欢沉浸在幸福中;虽然从外表几乎感受不到她内心的热度,但只要轻吹一口气,她便会完全燃烧起来。这样的女人完全是「活生生的」女人;她们知道真正的价值并不在外在事物, 而在人的内心中;有了她们,这个世界便有吸引人之处,因为她们只要带着自己的梦想、欲望、欢愉、情感,和创造力出现,便能扫除世上的无聊烦闷。「跃动的灵魂」拉·桑塞维希纳夫人,她怕无聊烦闷更甚于死亡。她说,困在无聊烦闷中,「让人死不了,却也不算是活着」;她「总是对某件事热情洋溢,总是积极采取行动,也一向很开朗」。不管这些女人是轻率,是幼稚或是深沉,是开朗或是严肃,是大胆或是含蓄,她们都不愿意落入缠裹着人类沉甸甸的睡眠中。这些女人会护卫自身的自由(尽管这自由一时无所用处),一旦她们遇见了值得追求的事物,便会发挥热情,甚至会引出英雄的行径;从她们心灵的力量与无比的活力就看得出来她们会彻底而纯粹的奉献自己。
但是只拥有自由并不足以让女人这么有浪漫情怀,使人为之吸引:纯然只拥有自由,会使人起敬意,却不能让人深受感动;能打动人心的是,竭尽全力克服种种阻挠自由的障碍;这样的抗争愈是困难,这件事在女人身上就愈显得悲怆动人。能战胜外在的限制,便足以让斯汤达尔称赞不已;在他的短篇小说集《意大利轶闻》中,他或是将女主角闭居在修道院里,或是幽禁在醋劲大发的丈夫之宫室中,她们用尽千方百计,才能见情人一面,譬如走暗道、爬绳梯、沾了鲜血的箱子、绑架、监禁、谋杀,一连串激情、反叛的情事······精心想出种种的妙策来应对;死亡、酷刑的威胁,反而让他作品中热情执着的人物更显得勇敢果决。甚至在他更臻圆熟的作品中,斯汤达尔还是执着于这种明显表现于外在的浪漫情怀:这是发自于内心而显现于外的浪漫情怀;就像我们无法断然将微笑与嘴巴区分开来一样,我们也无法断然区分这两者。克蕾莉亚在纸上写了一个一个大大的字母, 拼写出单字,和在牢中与她隔窗相望的法毕斯联系,这个举动滋养了他们的爱情;他形容拉·桑塞维希纳夫人是「一个永远诚挚的人,行事率直,只凭当下的感受做反应」;但在她阴谋策反、在她毒害亲王、引水淹帕慕城的时候,才向我们显露了她的真实面貌,原来她是选择活在疯狂而崇高的鲁莽冒险行动中。玛蒂德·德·拉·茉尔放在她窗前的梯子 (注一七五:(译注)在《红与黑》中,玛蒂德以纸条邀约主角于连·索赫于子夜一点攀上她架在窗前的梯子,到她闺房一见。),不仅是具有戏剧效果的一项道具, 它还具体表现出她不顾颜面的倔强、她勇于挑衅,以及她喜欢不同凡响的事物的一面。这些人物只在有重重阻难的情况下 (像是有监狱的高墙、有当权者的意志、有家庭的严规)才会表现出这些特质。
不过最难克服的阻难是在自己遭逢自己时,这是自由要冒的险当中最不确定、最痛苦,而且最刺激的。显然他的女性角色愈受到自己的拘囚,斯汤达尔就愈同情她们。当然,他欣赏妓女, 不管她们优雅卓绝与否,她们一举将社会的成规陋俗践踏在脚下;但是他最心爱的还是梅蒂尔德,她被自己多虑审慎、羞怯腼腆的性格所拘束。吕西安·勒文喜欢自由开放的德·霍克干库尔夫人,但他热烈爱恋的是贞洁、持慎、犹豫不决的德·夏斯泰勒夫人;法毕斯十分欣赏遇事从不退缩的拉·桑塞维希纳夫人,但他偏爱克蕾莉亚这位年轻女孩,他的心非她莫属。德·贺纳夫人被自己的自尊、成见、蒙昧无知所束缚,她也许是斯汤达尔创造的女人当中最让他自己吃惊的人物。斯汤达尔常常把小说中的女主人翁安排在巴黎之外的省分,处在封闭的环境里,受到愚蠢的丈夫或父亲的掌控;这样的丈夫或父亲希望她们是没什么文化, 满脑子谬误观念的女人。德·贺纳夫人和德·夏斯泰勒夫人两位都是坚决拥护正统皇权的人;德·贺纳夫人,性格羞怯, 没有太多经验, 德·夏斯泰勒夫人则非常聪明,却不知道自己聪明的价值;她们做了错事,但该负责任不是她们自己,她们反而是受害者,而且是社会制度与习俗的受害者;浪漫情怀就是从错误之中激发出来的,一如诗是从挫折之中造就的。一个头脑清醒的人明白他的行动会引发什么后果,他会在深思熟虑之后,才采取行动, 旁人对此或是支持赞同,或是冷酷地指责;但是当一个人采取行动时,是带着满心的恐惧、满怀的恻隐、满怀的爱意,或是满心的揶揄,想尽办法在黑暗中摸索路径时,那么旁人就只能赞赏他的勇气,以及他怀着宽厚的心肠采取的手段。正因为有一层带有欺瞒性质的神祕形象披覆在女人身上,女人才会满身是迷人却一无可取的美德,像是腼腆、心思细腻、自尊心等等;从另一个角度来看, 这些美德都是缺点:它们会衍生出欺谎、过度敏感,或心怀激愤,不过从女人实际的处境来看,便可以了解她们为什么会有这些所谓的美德;女人的实际处境使得她们不得不把自尊表现在枝微末节的事物上,或是表现在 「只在感情的层面有价值的事情」上,因为她们和所有「一般认为重要的」事物无分;她们羞怯腼腆,原因在于她们不得不依附男人;因为男人不让女人以自己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作为,以致她们连自己的存在都起了疑惑;女人觉得他人的意识,尤其是她们所爱的男人的意识所揭示的才是她们自己的实相。这个实相让女人感到害怕, 她们便极力逃开他;女人的闪躲、犹豫、叛逆, 甚至她们的欺谎在在表达了她们非常想要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而这一点让女人赢得了旁人的敬重;只是这样的表达方式并不高明,甚至并不是出于真心诚意,但这反而教人受到感动,甚至让她们隐约显得诙谐。女人追求自由反而落入自由的圈套,欺谎反而让自己上当,在这样的时候,女人最能展现人性的一面,所以在斯汤达尔看来这是女人最吸引人的一刻。斯汤达尔笔下的女人, 当她们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时,情绪便万端起伏,不管引用什么法律、办法、论证、范例……这些外在的方案都解决不了她的惶惑;她必须自己拿定主意,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正是处在自由的顶峰。克蕾莉亚是在思想自由开放的环境下长大,她头脑清晰, 而且很理智,但是听取别人不管是对或错的意见, 都不能解决她内心的冲突;德·贺纳夫人不顾自己的道德原则爱上了于连,克蕾莉亚理智上明知道不应该这么做,但她还是救了法毕斯;在上述的例子中, 这两个女人的表现都不为自己原来认可的价值所限。斯汤达尔赞扬的正是这样的勇气;但这样的女人动人之处,更是在于她几乎不敢对自己承认这件事,这反而让女人显得更自然、更率直、更真实。在德·贺纳夫人身上,大胆隐藏在天真之下,也就是说因为她不懂什么是爱情,爱情来临时她也没有意识到, 因此很快投入爱情的怀抱中, 没有任何抗拒;她似乎因为一直深深处在黑夜中,所以才会对如一道亮光划过心房的激情失去防卫能力;她接纳了爱情,爱情让她目眩神晕,她再也顾不得这是否背叛上帝、背叛地狱;在爱情的火焰熄灭后,她又堕入由丈夫和神父掌控的幽暗国度;她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但事实明显摆在眼前,她自己也否认不了;只要她再次见到于连,她又会把自己的心交给他;从她对上帝的忏悔,以及从神父逼她写的那封信中,便可以看出这个热情而真挚的女人为了逃出这个像监狱一样囚禁着她的社会、为了追求幸福的天堂,必须跨出多么大的一步。在克蕾莉亚身上,她对自己内心的冲突更为自觉;她想忠于父亲,却对法毕斯充满爱怜,在两者之间犹豫难决;她从各方面再三考量;一个人坚守真正的价值,反而让他自己在虚伪矫情的社会中成了失败者、受害者,在斯汤达尔看来,这更能衬托出这个人坚持价值的可贵, 这才是真正辉煌的胜利;而且他很乐于看到一个人物耍些小手段让自己拥有热情和幸福,并借以骗过他自以为相信的谎言,像是在《帕慕隐修院》中,克蕾莉亚向圣母祷告,誓言她从此再也不「见」法毕斯,但后来一有机会和情人相聚,她有两年的时间却是闭起眼睛和法毕斯拥吻、亲热,这样的举动既好笑,又深深让人感动。斯汤达尔同样也以这种带着柔情的揶揄态度,来描绘德·夏斯泰勒夫人的犹豫不决,和玛蒂德·德·拉·茉尔表现得忽冷忽热的感情;所有这些迂回、反覆,不为人知的或失败或成功的各种尝试, 为的不过是单纯而正当的目的,对斯汤达尔来说,这正是最迷人之处;在这些悲剧故事中,还是有滑稽可笑之处,因为女主人翁既身兼法官,又是当事人,也因为是她自己愚弄了自己,还因为其实只要决意去做,纠结自然迎刃而解,她偏偏选了错综复杂的路;不过这些内在冲突表现出了折磨这些高贵灵魂的深刻焦虑;譬如她要自己能够符合自己的期望;她认为自己的意见比别人的更重要,她因而成为全然而绝对。自己和自己争辩不休,得不到外来的回应,这种事比内阁面临危机来得更严肃;德·夏斯泰勒夫人在问自己要不要接受吕西安·勒文的爱情时,她寻思的问题不只关系到自己,也关系到她所处的世界,她问道:我们是不是可以信任他人? 我们应该以自己的心意为重吗? 爱情与誓言的价值何在? 信任与爱恋是疯狂或是慷慨大度的行为? 这些问题质疑生命的意义,质疑自己的人生和每个人人生的意义。在斯汤达尔笔下,一个所谓「正经的人」其实一点不足观,因为他是套用社会既定的价值过日子;而一个深沉的、怀抱着热情的女人会时时检验社会既定的价值,她时时感受到自由带来的压力, 不会有外来的援助;在这种情况下,她常常处于危险的境地,可能一下子赢得全世界,也可能一下子失去一切。就是因为投入冒险行动时, 必须承担起心里种种焦虑,所以她的故事才带有英雄蹈险的色彩。这是一场大赌注,赌的是人存在的意义,与每个人都有份,并且这个存在是每个人唯一的存在。从某个角度来看, 在《米娜·德·凡格尔》这篇短篇小说中,女主人翁凡格尔鲁莽的行为似乎很荒谬,但她其实是依自己的道德观行事。「她的人生哪里出了差池吗? 她过了八个月的幸福日子。她的心过于热烈,现实人生无法满足她。」玛蒂德·德·拉·茉尔不像克蕾莉亚或是德·夏斯泰勒夫人那么真诚面对自己;她依照自己臆想出来的状况行事,而不是根据自己明明白白的爱意和想要追求幸福的心;她独自面对着自己心里的疑惑:自持自重岂不是比失丧自己来得更有自尊、更大器吗?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难道卑屈会比抗拒来得更崇高吗?这些问题深深困扰她,她甚至冒了损及自尊的危险,而她把自尊看得比生命更重要。为女人的命运冠上浪漫情怀之荣光的是,以炙烈的热情为幽微的光,穿透无知、偏见、观念迷障等层层黑暗,积极寻求生存的真正意义;是在幸福与死亡之间、在尊荣与耻辱之间不断涉历险境。
女人自然是不知道她自己散发着诱惑;自己端详自己、假装自己是另外一种人, 这是一种 「非真实自我」的立身态度;格兰德夫人以罗兰夫人和自己相比拟,这举动便足以说明她一点也不像罗兰夫人;玛蒂德·德·拉·茉尔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她深深困在自己编造的想头里,在她以为能掌握自己心思的时候,往往反而为心所役;在她的意志对自己起不了作用时, 正能触动我们。但是心灵最纯洁的女主角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德·贺纳夫人一点也不知道自己优雅,一如德·夏斯泰勒夫人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聪慧。她们的情人 (读者和作者往往认同于他) 最陶醉正是这一点:这几位女主人翁不为人知的丰富内在都看在她们情人眼里, 向他显露了出来;德·贺纳夫人的活泼生气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德·夏斯泰勒夫人「思想敏捷、多变、深沉」不为她周遭的人所了解,他是唯一懂得赞赏的人;即使别人也懂得欣赏拉·桑塞维希纳夫人的才智,他却最能深入她的灵魂。男人面对女人,品尝了凝视女人的乐趣;他为女人心醉神迷,像陶醉在风景或图画中;她在他心中歌唱,让天空添光增彩。这个奥祕天机显现在他眼前:如果没有一颗敏感、细腻、炽热的心,是无法了解女人的敏感、细腻,和炽热;女人的情感创造了一个微妙多变而一丝不苟的世界,她们的情人可以从这个世界里发掘许多丰富的事物。于连在德·贺纳夫人身边,便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同于平时野心勃勃、一心想攀上人生顶峰的他,他决定让自己焕然一新。如果男人对女人的欲望只停留在浅薄的一面,那他还可以从诱惑这件事得到乐趣。不过只有真正的爱情能够改变他的生命。「维特式的爱情让人的灵魂······向着美之感受与欢愉敞开,无论美以什么样的形式呈现 (即使是以一身寒伧的形式呈现)。就算没有财富,这样的爱情还是可以让人获得幸福……」「这是人生的新目标, 所有的事物都与它相关, 它也改变了一切事物的面貌。激情之爱将恍如昨日才新造的壮丽大自然整个投入了男人眼中。」爱情打破了人生日复一日的千篇一律,驱走了无聊厌烦, 这种无聊厌烦的情绪,在斯汤达尔看来是事关重大的恶事,因为它表示了没任何理由继续活下去,但也没任何理由死去;心里爱着一个人的人人生有个目标,这便足以让他每一天都成为一场冒险:在孟妲家的地窖里躲三天 (注一七六:(译注) 斯汤达尔曾经爱上一位名叫孟妲的小姐,因故在她家的地窖中躲了三天三夜,由她为他送来饮水、三餐。),这对斯汤达尔来说是何等愉快的事!在他的小说中,绳梯、沾了鲜血的箱子等,表现了他喜欢新颖奇特的事物。爱情,也就是说女人, 让存在有了真正的目的:美、幸福、清新的感受和清新的世界。爱情从男人身上挖掘出他的灵魂,也藉此使男人握有他自己的灵魂;他和他所爱的女人一样,也承受着紧张压力、承担了风险,他在追求爱情时比追求自己的事业更能体认真实的自我。于连在玛蒂德放置的梯子前犹豫不决时,他质疑的是自己整个人生:也就是这一刻,正可以用来度量他这个人。于连、法毕斯,还有吕西安都是透过女人 (受到女人的影响、对她们的行为做出反应),而逐渐认识这个世界和他们自己。在斯汤达尔的作品中,女人时而扮演考验、奖赏,或是扮演评判者、朋友,而这正是黑格尔有一段时间尝试为她建立的,即在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的对等关系中,这个有别于己的意识赋予主体的真理也是主体所赋予她的。在爱情中互相认可的一对男女,是对宇宙和时间提出了挑战;这样一对男女完全自足,具体体现了绝对精神。
但是这一点预先设想了女人不是全然的他异性:她也是主体。斯汤达尔从来不是根据男性角色来描写他书中的女性人物,他书中的女主人翁各有自己的命运。他这种做法非常罕见,我想,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其他小说家做过这样的尝试:他把自己投射在女性角色身上。他对待拉米叶, 不像十八世纪的法国作家马里沃对待他小说中的玛丽安,或是像十八世纪的英国作家李查生对待他小说中的女主角克拉里丝·哈洛维那样:他承担了她的命运,一如他承担了于连的命运。甚至也就因为这样,拉米叶的形象有点是刻意以某些原则塑造起来的,不过这个女性角色还是别具意义。斯汤达尔在这个年轻女孩四周设下了许多想象得到的障碍:她是个穷苦的农妇,封闭无知,由一群充满偏见的人抚养长大;但是到了她明白「真是愚蠢 」这个用语背后的指涉时, 她便一脚跨越了道德的藩篱。她精神的自由让她能够按照自己的方式, 以自己的好奇心、雄心,或随自己的高兴行事;以她坚定的心志,物质上的障碍到头来一定会被排除;她唯一要解决的问题是,要怎么在这个平庸的世界中依她的尺度裁剪自己的命运。她必须在罪行和死亡中成就自己的命运,不过于连的命运也一样是如此。在她所处的社会中是容不下像她这种灵魂的:男人和女人其实都处在同样的困境里。难得的是, 斯汤达尔不仅深具浪漫情怀, 而且还是个十足的女性主义者;通常,女性主义者都是讲求理性的人,往往以一套普世皆然的观点看待所有的事物;但斯汤达尔主张的女性解放, 不只是为了争取抽象、泛指的自由,而且是为了追求个人的幸福。他认为,爱情并不会因为女人解放而有所损失;相反的, 女人和男人愈平等,她就愈能了解男人,爱情也就愈显真诚。的确,别人所看重的女人某些优点会因此消失;不过这会以享有自由做为回报;自由会以其他多种面貌表现出来;即使女人某些优点消失,浪漫情怀却不会从世上消失。分别处在不同环境中的两个人,各自带着各自的自由遭逢,彼此透过对方,寻求自己存在的正当性, 双方一直都活在充满危险, 并且富有无穷新机的冒险中。斯汤达尔信任 「真实」;要是逃避 「真实」,只有死路当前;不过在 「真实」 明亮闪耀之处, 便有美、幸福、爱情,和本身即可以证明自己存在的正当性的欢乐都在闪耀。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拒绝将严肃的事物神祕化,也拒绝将人类的迷思化为虚假的诗。人类真实的存在景况对他便已足够。对他来说, 女人完完全全是个人:不管任何梦想,都不会带给我们比人类真实的存在景况更多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