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克劳岱尔,侍奉天主的虔诚信女
克劳岱尔抱持的天主教思想,它的独特之处在于,这是极度的乐观主义, 认为恶到头来终会成为善。
恶本身包含了它自己的善,不应该任由它丢失。 (《中午的界分》)
克劳岱尔完全认同创世论,采取了造物主必然会采取的观点 (即我们一般都将造物主设想为全知全能、无所不在、充满慈爱),认为要是没有地狱、罪孽,也不会有自由与救赎;认为上帝从「无」中创造出这个世界时,就已经把人的堕落和救赎之道预先设想在内。在犹太人和基督徒眼中,没有遵循上帝命令的夏娃使得她的女性后裔处境艰难,像是我们都知道教会父老对女人从来不假宽贷。相反的,当女人在上帝的神圣计划中扮演一个角色时,她的存在便有了正当性。克劳岱尔在《苏菲亚的历险》这部研讨《旧约圣经》的作品中写道:「女人! 她在伊甸乐园中以不遵循命令的方式为上帝效力, 女人和上帝彼此心犀深深相通,她藉由这样的堕落来救赎肉体之身!」而且女人本身即为罪恶之源,男人就是因为她被驱离伊甸园。不过人类的罪孽已经得到了救赎, 上帝的恩典又降临在这个世界。
我们还是在伊甸乐园里,一步也没有离开起初上帝安置我们的地方。(《三部合声之歌》)
整个大地都是上帝给我们的应许之地。(《在罗榭的对话》)
所有出于上帝之手的、所有上帝赐予的,不会有任何东西本身就是不好的。克劳岱尔写道:
「我们感谢上帝创造了整体的一切! 一切上帝所创造的都不会是徒然无用的,都不会是和其他事物毫无关联的陌生之物。」(《缎鞋》) 甚至,没有任何受造物是不必要而多余的。「上帝创造的一切事物彼此之间必然有所联系,所有的受造物一样都需要对方的存在。」(《天使向马利亚报喜》) 因此女人在这个和谐的宇宙中也占有一席之地,甚至她这个位置并不是个普通的位置;再者,「女人的美貌反映了造物主之美善」,因而男人对女人有「一种难以理解的激情,但在魔王路西法看来,这激情很可耻,它将永恒和『从虚无之中绽放的转瞬凋零之花』联系在一起」(《苏菲亚的历险》)。
女人的确可能成为破坏的力量:克劳岱尔在《交换》这部戏剧作品中将莱齐这个女性角色塑造成将男人引向沉沦的坏女人;在《中午的界分》中,伊瑟毁了所有落入她爱情网罗中的男人。但是如果不冒沉沦的危险,也就不会蒙恩得救赎。女人「是危险因子,上帝毅然决然在祂堂皇华美的构筑中引入这个因子」(《苏菲亚的历险》)。他认为,让男人认识肉体的诱惑是好事。「正是我们之中的这个敌人让我们的生命带有戏剧性,它是激发心智之物。如果我们的灵魂没有忽然猛烈受到刺激,它便会沉沉昏睡, 看,这下子,它不就是受了刺激一跃而起吗……搏斗,才是学习赢取胜利之道。」(《日出时刻的黑鸟》) 要唤起男人认识自己的灵魂,不只要借助于他的精神, 也要借助肉体。「和男人最投契的肉体,如果不是女人的肉体,还会是什么呢?」(《缎鞋》) 所有能将男人从昏睡、安逸中拉拔出来的,都是有益的;不管是哪一种形式的爱情,在「我们这个只以平庸的理智来调解的小小个人世界中,都象是深深具有干扰作用的因子」(《位置与提议》)。往往,女人只会制造让人失望的虚幻错觉:
我是无法实现的承诺,而我的魅力正在于此。
我是那已然存在的物事之温柔,也是未存在的物事之懊恼。我是真理,但有一张谬误的脸,爱我的人一点也没想到要将这两者区分开来。(《城市》)
不过虚幻的错觉也有其用处;在《缎鞋》中,守护天使就对菩贺兹夫人说:
就连罪孽也是! 罪孽也是有用的。
所以他爱我是件好事?
你让他知道什么是欲望,这是好事
让他对虚幻之物有欲望? 对永远也捕捉不到的幻影有欲望?
欲望是从已然存在的物事而来,虚幻是从未存在的物事而来。欲望穿透了虚幻,存在的物事穿透了未存在的物事。
依照上帝的旨意, 菩贺兹夫人对她的情人侯德里格而言是:
一把穿透他的心的利剑。
然而女人并不只是上帝手中的锋刃、让人灼痛的伤痕;这世界上美好的事物并不是注定让人得不到的;美好的事物对人也是一种养分;人必须取得这个养分,并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对男人来说,他挚爱的女人体现了宇宙中所有美好的事物;她是他在口中吟颂的爱慕、赞美之歌。
您好美啊,维欧兰,这个世界因为有了您而成为美好。(《天使向马利亚报喜》)
伫立在我面前的这是什么呀,竟然比风的拂动更轻柔,竟然像是从青嫩枝叶之间撒落下来的月光……看呐,她一如新生的蜜蜂展开幼嫩的翅膀,一如高挺的小鹿,一如不知道自己长得极美的花朵。(《少女维欧兰》)
让我呼吸你的气息,这气息宛如大地的芬芳,当大地像祭坛一样被阳光照耀、被雨水冲刷,遍地长出黄色、蓝色的花朵时散发出来的芬芳,
你的气息带有夏天的芳香,闻起来有麦秆、青草的味道,也带有秋天的芳香…… (《城市》)
她是大自然的精华:她是玫瑰,是百合,是星星,是果实,是鸟是风,是月亮、太阳,是喷涌而出的水泉,「是大港口在正午的艳阳下详和的纷乱嘈杂」(《缎鞋》)。她还意味着更多更多的事物:她是男人的同类。
不过这一次,那夜里在浮动沙尘的光点,的确不是星星,而是个和我一样的人类 (《缎鞋》)
你再也不会孤单一人,在你之中,与你一同,永永远远有那位奉献一切的女人。这个属于你的人,你的妻子,她再也不会收回她自己。(《城市》)
一个会倾听我说的话、信任我的伴侣。一个会将我们紧紧搂在怀中,说话轻细的伴侣,向我们坦承她是个女人。(《硬面包》)
男人是在将女人的身体与灵魂整个搂在怀中,贴近自己心口时,才在这大地上有了根源,并且在其中成就自我。
我得到了这个女人,她是我丈量大地的尺度,以及我所得的一块土地。(《城市》)
女人并不是轻省的担子,不过男人并非为担负这个重担而受造:
男人对他身边这个荒谬而又沉重的庞然大物的东西很是吃惊。
这么多的衣服、这么多的头发,要干嘛呢?
他摆脱不了她,也不愿意摆脱她。(《中午的界分》)
因为女人这个重担,其实也是个宝藏。维欧兰就说:「我是一座大宝藏。」
相对的, 女人唯有奉献给男人, 才能成就自己尘世的命运。
女人如果不是要让人摘取,还能有什么用处呢?
玫瑰如果不是要让人尽情享用,还能有什么用处呢?女人降生在这世间,如果不是要让他人拥有,如果不是要当强壮狮子的猎物,还能有什么用呢?我们若无法成为他怀中的女人,无法成为他心口的一杯醇酒,我们还能做什么呢?而你,我的灵魂啊,你说:我不是白白被创造出来的,那个被上帝召来摘取我的人是存在的 !那一颗等待着我的心,啊,能去填满这颗心,真让我欢喜!(《三部合声之歌》)
当然,男人和女人必须在上帝面前结合;这样的婚姻才是神圣的,并且注记在永恒之中;这样的结合应该是由意志推动的深沉行动,不会因个人意气用事而一笔勾销。「爱情是两个自由的人意气相投,彼此为对方献身,在上帝眼中, 这件事至为崇高,列为七大圣事之一。这件圣事使我们心中崇高的欲望落实成真。」(《位置与提议》)。他还表示:
两人在婚姻中结合,追求的不是欢愉,而是牺牲欢愉,是两个灵魂从今而后为了一个外于自身的目的,学习彼此永永远远满意。(《缎鞋》)
这个结合不只是男女两人彼此乐于为对方付出,而是互相进入对方之中,拥有他的存在。
这个存在于我灵魂之内的灵魂,他知道怎么找得到它!······是他自己来到我身边,牵起我的手······我以他为我一生的志向!该怎么说呢?他是我存在的源头!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藉由他,也是为了他。(《托比书与撒拉书》)
我以为并不存在的那个自己,其实是存在的,只因为我的心思都在别处,从没想到这个问题。啊,上帝, 那个我原来是存在的,千真万确地存在。(《受辱的父亲》)
而且这个存在是为了补全他自己的存在, 让他的存在具有正当性,这个存在是必不可少的。在《缎鞋》中 菩贺兹夫人的天使对她说:「在他之中,你是必不可少的。」而侯德里格则表示:
因为何谓死亡呢、它指的不就是,这个人不再是必不可少的?
她有哪个时候少得了我呢?到她不再需要我的那时,她也就无法成为她自己。(《缎鞋》)
克劳岱尔也在《受辱的父亲》中表示:
有人说,人只有在生命中,并且在与其他人有神秘的联系,才能造出灵魂。
但我们两人远多于此,我是依据你所说的话而存在;我们是同样一件事物回应在两个人身上。在预备要造你的时候,噢,奥里昂,我想,从你身上取出来的那个物质还有剩,我便是以你短少了的那种物质造出来的。
在这种美好而必要的结合中,我们重返乐园,征服死亡:
看那,这个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中重新创造出来的人,一样还是从前那个住在乐园里的人。(《圣人图绘之页》)
摆脱死亡从来只有一个途径,就是男女双方彼此藉由对方避开死亡。
就像紫色和橘色调在一起,便会呈现纯然的红色。(《缎鞋》)
总之,隐藏在一个人面目之下的是完满、绝对的「他者」,也就是说上帝,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臻于上帝之境。
我们彼此给予对方的,是化身为各式各样的人的上帝。(《圣人图绘之页》)
要是一开始你没有在我眼中看见上帝,你是不是还会那么渴望天堂?(同上)
啊,别再当个女人了,让我从你脸上看到你再也隐藏不了的上帝。(《缎鞋》)
体认上帝的爱,需要借助于其他受造物对我们的爱,需要体认到自己并非完满,而且我们借以实现自我的上帝至善是在我自身之外的其他人。(《位置与提议》,第一章)
因此每个人都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发现自己在尘世的人生意义,同时也发现了这个尘世实属不完满:
既然我无法给他天堂,至少我可以将他从尘世救拔出来。唯有我能给他与他的欲望相称的不完满。(《缎鞋》)
我向你所求的,无非是我想要给你的东西,这样东西无法以时间衡量,而是以永恒做为尺度。(《受辱的父亲》)
然而男人的角色和女人的角色并不是完全对等的。就社会的层面来说, 男人显然具有尊大的地位。克劳岱尔相信人与人之间有等级之分,尤其在家庭中, 各个成员的地位高低不同,一家之长必然是丈夫。在《天使向马利亚报喜》里,昂·沃尔果斯主导家中的一切事务。在《缎鞋》中,堂·佩拉吉把自己看做是园丁,负责照料自己的妻子菩贺兹夫人这株脆弱的植物;他给了菩贺兹夫人她不想拒绝的任务(注一六五:(译注)堂·佩拉吉让他的妻子菩贺兹夫人前往摩洛哥,派她去驻守莫加多尔碉堡。她接受了这个任务,是想藉此远离她的心上人侯德里格,以免有辱婚姻的圣洁。)。只要身为男人,便享有特权。在《人质》一剧中,希妮问道:「我算得上什么呢,我这可怜的女孩,怎么会拿我和我族类的男性相比?」 耕作田地、建造大教堂的是男人,持剑一决生死、到世界各处探险、开疆辟土的是男人,积极行动、勇于任事的也是男人。上帝的神圣计划靠着男人的力量在尘世实现。女人只是担任辅佐的角色。她是留守原处的人,一心等待,一意维持旧章。
希妮便说:「我是留守的人,我会一直守在这里。」
辜封坦涅的子爵乔治为了「神圣因」出征远地,留守的希妮护卫他在辜封坦涅的产业,把他的帐目整理得井井有条。在《城市》一剧中,女人救援战士的方法是带给他希望,她说:「我带来了让人无法抗拒的希望。」除了希望之外,女人还带来怜悯:
我怜悯过他,因为他除了投入和他一样遭人羞辱、和他同病相怜的女人之怀抱以外,还有谁能给他如母亲一般的温情呢。(《交换》)
在《金发将军》一剧中,自立为王的金发将军垂死时看着吃力扶他上床的旧皇朝公主,喃喃的说:
看哪,她是受伤之人的勇气,残废之人的支持,垂死之人的伴侣……
女人很了解软弱无力时的男人,克劳岱尔并不因为这样而怪罪女人;相反的,蒙特朗和劳伦斯表现出来的男性傲慢,在他看来是亵渎。男人能意识到自己是有限的肉体之身、是微不足道而可悲可悯的,反而是好事,这样他才不会忘记自己的根源,以及与之相应的死亡。所有为人妻的都能和〈交换》一剧中的女主角玛特一样说的这句话:
的确,赋予你生命的并不是我。不过我在这里是要向你讨回生命。也就是因为这样,男人在女人面前像看到债主一样,心慌意乱。
然而弱者在强者面前, 不得不屈身俯就。在婚姻中,妻子为丈夫「献身」,丈夫则要负责照料妻子:在《城市》(第二版) 中,莱拉躺在柯弗尔脚前的地上,柯弗尔则把脚搁在她身上。妻子与丈夫、女儿与父亲、姊妹与兄弟之间的关系,都是一种君主与封臣关系。在《人质》中, 希妮对子爵乔治发下誓愿,一如骑士对他的君主发誓愿。
你是主子,而我是看守灯火的可怜西碧尔。
让我像个初膺骑士之衔的骑士一样发誓愿!喔,我的君王!喔,我的长兄,让我操之于你双手,
让我像初修期满的修女一样发誓愿,
喔,我族类中的男性!
忠诚、正直是封臣最高的德行。柔顺、谦卑、听命,是女人的本份,只有奉种族、血系之名,她才是高傲不屈的:像是《人质》中傲然自重的辜封坦涅的希妮,和《金发将军》中旧皇朝的公主便是这样的女人。公主一肩扛起被暗杀的父皇尸首,接受了过着离群索居的穷困生活,还承担了打穿两手钉上十字架的痛苦、自立为王的金发将军垂死时,她也陪在一旁。女人往往以调解人、中介者的面貌呈现在我们面前:女人是遵从末底改之命的以斯帖皇后(参见《圣经·以斯帖记》),是听从祭司之命的犹太女子友第德;女人信仰做为「神圣因」的上帝,因为这是主宰她的男人所信仰的;女人对上帝忠诚,因而有能力克服自己的软弱、瞻小,与羞怯;她从自己全然的奉献中汲取了力量,这使她成为上帝最珍贵的工具。
从人的角度来看,女人是从自己的附属地位取得尊荣的。不过在上帝眼中, 她则是个完完全全独立自主的人。对男人来说,存在是跨越超升,对女人来说,存在是维持原有状态,这两者之间的差异,只有从尘世的眼光来看才存在;反正, 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不是在尘世里实现, 而是在上帝的天国里。而女人与上帝的联系比男人更为直接,甚至更为亲近、更为隐密。上帝是以男人的声音(而且还是个神父) 对希妮说话;不过维欧兰是在自己孤寂的内心中听见上帝的声音, 还有菩贺兹夫人则直接和守护天使对话。在克劳岱尔的作品中最崇高的角色是女人,像是希妮、维欧兰, 和菩贺兹夫人。其中部分原因在于,对克劳岱尔来说,圣洁即意味着有所割舍、牺牲。而且他认为,对人类存在的构思, 女人投入不深,她的个人意志也较不强烈, 这也就是说,她天生是要付出, 而不是攫取,她更接近于彻底自我奉献的完美境地。享受尘世的幸福虽然是合乎理法而良善的, 但能牺牲尘世的幸福则更为可贵,而要超越尘世的幸福便要藉由女人来完成。希妮为了拯救教皇这个明确的目的,做到了牺牲奉献。在《缎鞋》中, 菩贺兹夫人舍弃自己的情爱, 因为她对侯德里格的爱是上帝不许的:
难道你希望我当个不贞妻子投入你怀抱吗?……我应该只是在你心中渐渐逝去的女人,而不是你渴求的那颗永恒之星辰。
当她和她深爱的侯德里格可能结为合法夫妻时,她也无意在尘世成就这份感情。因为守护天使在她耳边轻声提起她另一个更圣洁的形象:
菩贺兹夫人,我的姊妹,我在光明之中向她礼敬的上帝之子。
这位菩贺兹夫人有天使看着她,她就是那个他(指侯德里格)看着她却不自知的人,她就是那个受造就是为了献给他的人。
但菩贺兹夫人是个人,她是个女人,她不会毫无抵抗地, 便立即听从上帝的行事:
祂不懂我喜好尘世的欢愉!
但是她知道她和侯德里格真正的结合,是建立在她拒绝尘世的婚姻上:
当他再也没有办法逃脱,当他和我永永远远在这个属于天国的婚姻中结合,当他没有办法甩开我强而有力的肉体之叫喊、甩开这个骇人的虚空,当我以自己的虚无来向他证明他的虚无,当他的虚乐之中再也没有任何祕密是我的虚无无法查核的,在这时,我会将袒露、撕裂的他献给上帝,让上帝以雷呜响动充满他,在这时,我便会有个丈夫,我怀里便如楼着一个上帝。
在《天使向马利亚报喜》中,维欧兰处理爱情与信仰的态度比菩贺兹夫人更加神祕,也更加没有道理可言;因为在她可以和她相爱的男人合法结为夫妻时,她竟然选择了让自己得痲疯病,并失明。
贾克,就不定就是因为我们太相爱了,反而使得你对我、我对你都不公平,反而使得我们对彼此来说都不是好事。
不过这些女人之所以特别怀有一心成圣的英雄主义, 主要还是因为克劳岱尔一直都从男性的观点看待她们。当然,男女两性在带有互补性的对方眼中都是「他者」的化身;然而男人往往将女人视为一个「绝对的」他者。有一种神祕的跨越超升,「我们知道只靠自己的力量是无法做到的,女人因而具有支配我们的力量,这力量一如上帝慈爱恩宠的力量」(《缎鞋》)。这里的「我们」单单是指男人,而不是全体人类;而且男人面对着自己的不宗美时,女人对他即代表了无限存有的呼召。就某种意义而言,在主从关系之中有了一种新的法则建立起来:藉由「圣徒相通」(注一六六:(译注)「圣徒相通」,或作「诸圣通功」、「圣徒团契」,即指教会弟兄姊妹如肢体般互相交通,每个人都都能成为其他人的救赎,以使信徒在主里活出着生命。),每个人都可以透过其他人得到救赎;不过对男人来说, 女人更能够让他得到救赎, 而这一点却不是反之亦然。《缎鞋》是侯德里格得到救赎的史诗。这出戏始于侯德里格的哥哥祈求上帝祝福他,迄于侯德里格之死,终由菩贺兹夫人引导他迈向成圣之途。不过从另一层意义来说,女人因此赢得了最充分的自主性,因为她的使命在她心中内化,并且,在拯救男人时,或是在做为男人典范时,她在孤独之中救赎了自己。在《天使向马利亚报喜》中,皮耶·德·克拉昂对维欧兰预示了她的命运,他尝到了由她的牺牲带来的甜美果实;他以砌石建造大教堂,在世人面前颂赞维欧兰。维欧兰则自己救赎了自己, 不靠外援。在克劳代岱尔的作品中, 总是以带有神祕主义的倾向看待女人,一如但丁或诺斯替教派的信徒也以神祕主义的角度来看贝德丽采,或如圣西门传统将女人视为使人新生的力量。不过由于男人和女人都是上帝所造,克劳岱尔也让女人在上帝天命面前具有自主性。尽管克劳岱尔是在将女人视为「他者」时(我是侍奉上帝的虔诚信女),她才成为主体;而且她是在「自为已身」中呈现为「他者」。
在《苏菲亚的历险》中有一段文字大致总结了克劳代岱尔的整个观念。这段话是这么说的:上帝赋予女人的「容貌是上帝完美形象的反映, 尽管反映出来的有些遥远、有些变形走样。上帝让女人成为让人渴慕的对象。上帝将目的和起源并陈在她身上。上帝将祂的神圣计划托付女人保管,并且让她有能力使男人回到造物主的沉睡中, 她自己也是在这样的沉睡中造出来的。她是上帝天命的支柱。她是上帝餽赠的。她是 『拥有』的可能性···…在上帝和祂的圣工之间持续不断的情感联系中,她是纽带。她理解上帝。她是谛看与行动的灵魂。她在某种程度上和上帝一起分享了创造的耐心与创造的力量」。
就某一方面来看着, 克劳岱尔对女人的赞美可说达到了高峰;不过究其实他只是藉着女人以诗化的方式来表现基督教传统——稍微现代化一点的基督教传统。有人表示,女人在尘世的命运一点也无损于她在超越尘世之外、在上帝面前拥有自主性,然而实情是,承认女人在尘世外拥有自主性,反而让天主教觉得它可在这个世界维持男人的特权。男人「在上帝面前」尊崇女人,却在这个世界上将她视如女仆;甚至认为,是要女人顺从听命,愈是能让她走上得救的道路。全心奉献给子女、给丈夫、给家庭、给乡里、给国家、给教会,是女人注定的命运,这样的命运始终是中产阶级指派给女人的;男人以行动来开创,女人则要奉献自己;以奉上帝的意志为名, 将两性的高低等级神圣化,如此一来便无法更动等级的划分,并且进而将这个高低等级永远固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