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劳伦斯,傲慢的阳具
劳伦斯和蒙特朗处于相对的两端。劳伦斯的用心并不在于界定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特殊关系,而是让两者一起面对原始生命的真实。这种真实既不是表象, 也不是意志, 而是涉及了「动物性」这个人类根源。劳伦斯竭力反对「性」和「大脑」 是一组对反的命题,他抱持的是宇宙和谐的乐观主义,和叔本华的悲观主义彻底对立;他认为,透过阳具表现出来的「生存意志」是欢乐;思想和行动都必须以「生存意志」为根源,否则,思想只是空洞的概念,行动只是贫弱无力的机械运作。只「以性论性」是不足的,因为它会堕入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中,这便形同 「死亡」;不过 「以性论性」、「死亡」这种受到斲伤、残缺不全的存在景况,还是远比和丰饶如大地的肉体没有联系的存在来得好。男人不只是和希腊神话中的巨人安泰俄斯一样,需要时不时与大地接触,以获得源源不绝的力量,男人的生命还必须完完全全表现出雄性之质,并且是在当下同时要求确立女人、女性之质;因此女人不是玩物,也不是猎物,她不是面对着主体的客体,而是和男人处于相对的另一极,而且这一极是男人那一极的存有不可或缺的。不了解这个原始生命之真实的男人(譬如像拿破仑这种男人),不能完成他做为人类的命运:这样的男人是失败者。个体要避开死亡的威胁,不是靠着肯定个体的独特性,而是要更强有力的实现人类的普遍概括性:不管是男性或女性,永远都不应该在性爱关系中只想着要彰显自我的傲慢尊大,或是夸耀自身;男女两方把各自的性当做是表现个人意志的工具,是个天大的错误;人必须打破 「自我」(ego) 的藩篱,甚至超越自我意识的界线,放弃个人拥有绝对的自我主宰权。劳伦斯在他的小说《恋爱中的女人》中提到一座一个女人正在分娩的小雕像, 认为再也没有什么比这尊小雕像更美的了:「因为负荷了强烈的感官感受,因而在她惊恐的脸上表情空洞、尖锐、抽象得近乎剥除了所有的意义。」这座小雕像表现出来的抽离自我之出神状态并不是一种牺牲自我, 成全他人,也不是放弃自我,任由他人处置;对男女两性而言,都不应该让自己由另外那个性别来吞没;不管是男人或女人, 都不应该只是一对配偶中被拆解下来的一个不完全的部分。性别并不是一道撕裂的伤口,不论哪个性别都是完整的存有,两者完美的分据两极;当一方在雄性之质中确立,另一方在女性之质中确立,「双方便成就了两性之间完美的两极电流回路」(见《恋爱中的女人》);在性行为里,不是一方兼并另一方,也不是一方屈从另一方,而是彼此互相成全。当厄秀拉和博钦终于邂逅时,「他们把可以称为自由的那种宇宙星体之间的完美平衡互相给了对方……她之于他正如他之于她,彼此之于对方都是全新而丰富的另一个真实存有,神祕不可测,又栩栩跳动」。当双方如胶似漆的热情交融时,这对情人便一起进入 「他者」(注一六三:(译注)这里的「他者」和前面「女人是为『他者』」带有他异性的意义不同,此处是相对性的说法,即男女双方互为「他者」,这句话也就是指这对情人彼此进入对方之中。波娃在以下的章节提到 「他者」时,许多地方是指这种相对性的互为「他者 」。),一起进入「万有」。因此在《儿子与情人》中,当保罗和克拉拉爱意缠绵时,她对他而言,是「强盛、陌生而畏怯的生命,与他自己的生命相互交融。这远比他们两人强大,他们只能沉默以对。他们邂逅了,而且在他们邂逅之时,也掺入了无数株小草、无数星云旋动的冲力」。查泰莱夫人和猎场看守人梅洛斯也同样臻于宇宙和谐之欢:他们彼此交融,也与树木、阳光,和雨水融为一体。劳伦斯在〈查泰莱夫人的辩护文〉中便大加阐述这个主张:「婚姻如果不是恒恒久久、彻彻底底的和阳具 (雄性欲力的象征)有关, 婚姻如果不是和太阳大地、和月亮星辰、和日月的节奏、和四时年岁的节奏、和历世历代相应合,那么婚姻就只是虚幻。婚姻如果不是建立在血脉相系上,那它就什么也不是。因为血,是灵魂的质素。」「男人和女人的血是两条永远相异的河川,无法汇流在一起。」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两条河川各自蜿蜿蜒蜒围绕着生命的全体而流。「阳具里充满了血液,往女人的血之谷倾注。男性之血的强劲水流环绕着女性之血最深的底奥蜿蜒……不过男女两方都无法打破各自的藩篱。这是最完满的交融······而且是最玄奥的神祕。」这样的交融使生命更为丰盛佳美,不过要做到这样的交融, 便必须扬弃自以为非常重要的「个体性的人格」。人人总想充分体现自己「个体性的人格」,而无意否定它、抹除它,在现代文明中经常可见这个现象,但这样一来男女交融的尝试便注定要失败。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下,性欲会是「个人的、苍白的、冷漠的、神经质的、过度诗化的」,会销解了男女两方各自的生命之流。一对情人如果把对方视为工具,便会互怀恨意;像查泰莱夫人和她第一个情夫密克利斯就是如此,他们一直各自封闭在自己的主体性中;就像酗酒、抽鸦片的人戒不掉瘾头一样,他们也经历了不可抑遏的执迷, 不过这种执迷所执、所迷的并没有任何相应的对象,只是空无一物,因此彼此无法发现对方的真实存有,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也就一无所成。劳伦斯一定会毫不容情的谴责柯斯达尔这类自恃尊大的人物。在《恋爱中的女人》这部小说中,他将杰拉德这个角色塑造为一个傲慢的、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他和他的情人古楚儿,后来两人的关系会痛苦得有如身在地狱,杰拉德自己该负大部分的责任;他刚愎自用,是一个只会用脑, 而不懂得用心、用感官体会的人, 他只会一味虚渺的强调自我,顽固地反对生命;他以作弄一匹性子烈的母马自娱,他强押着母马留在铁道栅栏旁边,让牠忍受一辆火车轰隆隆的呼啸而过,看牠痛苦已极;他马靴上的马刺扎伤了马身两侧, 他还因为自己掌有权力而深深陶醉。这种主宰的意志施加在女人身上,贬抑了女人;女人因为弱小, 所以被视为奴隶。劳伦斯描写杰拉德俯身看着咪咪:「她那彷彿奴隶受到强暴一样的最原始的眼神,从这眼神里看得出来她存在的理由就是一次一次受到强暴,她这眼神挑动了杰拉德,激起他的欲望……他的意志是唯一的意志, 她只是受到他意志驱使的被动因子。」这种支配权力真是可悲;要是女人只是被动因子, 那么男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支配的。男人自以为有所取,自以为变得富足,但这都只是假象。杰拉德将古楚儿紧紧搂在怀中,心想:「她是属于他这个人所有的丰富、可喜的质素……·要是她能在他身上晕厥,他就几近十全十美了。」但他一离开她,他立刻陷入孤独与空虚;而且第二天她爽约, 没和他见面。要是女人够强,男人自恃尊大的心理也会相应的在她身上激起女性尊大的心理;她一方面为男性所迷,另一方面又想反叛男性,于是她忽而甘心受虐,忽而又以施虐为乐。古楚儿在看见杰拉德双腿夹紧受惊的母马马身两侧时,顿时激起了她的欲望, 这让她自己非常惶惑不安;而且在她听杰拉德的保母说他小时候 「她常常会捏他的小屁股」时,也让她心中骚动。男性的傲慢尊大往往让女人起而抗拒他。而博钦纯然的性爱征服了厄秀拉,并拯救了她,猎场看守人对查泰莱夫人也是如此,相对的,杰拉德却把古楚儿拖进互相对抗的关系里,无从解脱。一天夜里,杰拉德在父亲去世后,满腹愁绪,内在受到摧折,便忘情地投入古楚儿的怀抱中,以求纾解。「她满身是生命力,他爱极了她。她是母者,是所有事物之本质, 从她胸臆流出神奇、温润的乳汁,流入他干枯病弱的大脑,彷彿能驱魔治病的淋巴液,彷彿抚慰人神经的生命水流,好像重新沉浸在母腹中一样完美。」这天夜里,他才开始感受到和女人的结合可以达到何种境地,只是一切都太迟了,他的幸福人生已经有了裂隙,因为古楚儿人虽在,心并不在;她让杰拉德在她肩头酣睡, 自己却烦躁不安,无法入眠,和他完全疏离。这是封闭在自我个体中的人应得的惩罚;他无法以一人之力摆脱自己孤独的处境;在他为自己筑起藩篱之时,也在自己与 「他者」筑起藩篱:他永远无法和 「他者」交融。小说最后,杰拉德死了,是古楚儿杀死了他,但也等于是他自己杀死自己。
由此可见,男女两性没有哪一方居于特权地位。不管哪一方都不是主体。女人不是男人的猎物,更不是男人的借口。法国作家马尔侯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法文译本的出版前言中指出,劳伦斯认为印度教对女人的看法是不足的,认为他们把女人看做是与无限存有接触的管道 (譬如风景也是这样的管道),但其实这只是换一种方式将女人视为物。劳伦斯主张, 女人和男人一样真实,男女之间应该达到真正的交融。正因如此,在劳伦斯笔下,小说中的男性角色往往表示他们想要的远远不只是情人的肉体,譬如《儿子与情人》中的保罗不接受米莲温柔的牺牲,《恋爱中的女人》里,博钦不希望厄秀拉在他的臂湾里寻求的只是欢愉;将自己封闭起来而让男人居于孤独处境的女人,不管她是冷漠或是热情,男人应该要排拒。男女两人都应该为对方献上灵与肉。一旦达到这样的境界,彼此便应该永远坚贞不二。劳伦斯向来支持一夫一妻制。在男女关系上寻求多样的变化,是因为对每个个体的独特性感到兴趣;而以阳具为本的婚姻,则是建立在透过单独两个个体的两性关系来寻求人类的普遍概括性。因而,阳性、阴性的两极电流回路一旦建立,便不会想要变换对象;这是完美的两极电流回路,封闭在这个回路里,恒恒久久。
互相奉献, 彼此忠诚,这样的关系是不是两人真的就互相肯定了对方的地位? 当然不是。劳伦斯一心相信男性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以阳具为本的婚姻」这个句子,便印证了他将阳具等同于性事。这两条血之河神祕地汇流在一起,但还是以阳具之河据有主宰地位。劳伦斯表示:「阳具是男女两条血之河之间的衔接点,它的作用在于让这两条节奏不同的河有相同的涌动。」因此男人不只是配偶两方中的一方, 他也代表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他超脱于男女两方之上,一如劳伦斯所说:「通往未来的桥梁,是阳具。」劳伦斯试图以阳具崇拜来取代大母神崇拜;在他要阐明臻于宇宙谐和的性欲本质时,提到的不是女人的肚腹,而是男人的雄性之质。在他笔下几乎没有因为女人而内心波荡不安的男性角色,却有上百回写到女人因为感受到强烈、微妙、具有渗透力的男性吸引力而意乱情迷;他的女性角色总是健康、美丽,但不是那种会激起男人情欲的女人, 而男性角色却一向是令人不安的兽类。体现原始生命强烈而令人骚荡不安的神祕性的是雄性动物;女人则深受这种巫法魔力的影响、,短篇小说《狐》中的女人受到狐的蛊魅,《种马》中的女人则因种马而迷了神;《恋爱中的女人》的古楚儿奋不顾身的挑战精壮的牛群, 却为了一只不想被抓而竭力抵抗的兔子花容失色。男人在宇宙、在大自然层面拥有的特权,顺理成章构成了他在社会上居于特权地位。正因为阳具之河迅速猛然而具有攻击性,正因为它迈步跨入未来 (劳伦斯自己对这一点的解释并不充分),所以应该由男人「率先扛起生命的大旗」(参见《无意识的随想》,下同);他朝着目标冲刺而去,他具体体现了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女人则沉溺在自己的感情中,她是完全内在性;她注定是属于闭缩的存在内向性。男人不只在性的方面扮演主动的角色, 也是因为他,性才得以超越提升;男人扎根在性的领域里,但从中脱逃而去;女人却依然拘囚在这领域中。阳具是思想和行动的根源,女人没有阳具便没有能力思想,也没有能力行动。女人可以扮演男人的角色,甚至扮演得很出色,但这只是一场游戏,不具真实性。「女人是两极中朝向低处的一极,朝向地心的一极。她内在的极性是朝向低处的水流,是月球的引力。相反的, 男人是朝向高处的一极,朝向太阳,是白昼的活动。」对女人来说:「她最深沉的意识在她的肚腹、她的腰臀……要是她转而朝向高处,迟早会塌陷下来。」男人在行动上应该担任主导者,起积极的作用,女人则只在情感层面起积极的作用。正因如此,劳伦斯和十九世纪的法国思想家德·博纳德、孔德、沃泰等传统中产阶级的观念有相通之处。女人的存在应该附属于男人的存在。他表示:「女人应该信赖你,相信你趋赴的远大目标。」这样一来,男人便会对女人非常温柔, 对她深怀谢意。「喔,回到全心信赖你的妻子身边,是多么美好,她完全认同你远大的计划, 虽然这远超过她的想象……你心里会对爱你的这个女人涌起一股深挚的感激之情……」劳伦斯还表示, 对妻子的牺牲奉献,男人必须全心投入一个远大的目标,才配得上她;要是他设下的目标是虚假不实的,两人便会堕入自欺欺人的迷障中;他认为,宁可封闭在「爱与死」这个没有出路的女性圏限中(像托尔斯泰小说中的安娜·卡列妮娜和瓦宏斯基 ,以及比才歌剧中的卡门和唐乔瑟的例子),也不要像《战争与和平》中的皮耶和娜塔莎一样自我欺骗。正因为劳伦斯抱持这样的观点,所以他鼓吹一夫一妻制, 在这样的制度里,妻子藉由丈夫取得她存在的正当性, 这和蒲鲁东、卢梭的主张一无二致。劳伦斯反对女人意图颠覆男女之间的角色,一谈到这一点,他和蒙特朗一样语调都充满了憎恶。在他,女人不再是 「大母神」,也不是拥有生命的真实;对他来说, 这样的女人只会紧紧攫住男人、吞噬男人,她斲断男人的手脚,她让男人堕入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中,使他偏离他自己的目标。和蒙特朗不一样的是,劳伦斯一点也不谴责母性, 反而享受自己是个肉体之身,他完全接受人是从母亲的肚腹所生,他爱慕他的母亲;在他的作品中,母亲的角色往往是真正具有女性之质的绝佳典范;她们是全然的舍己、绝对的付出,她们把所有的温情都投注在孩子身上;她乐意看到孩子长大成人, 满心为孩子感到骄傲。不过必须提防这个爱他的女人是个自私的人 ,一心希望他返回童年;这样的女人会破坏男性的内在驱力。「月亮,是女人的星球, 它将我们往后吸去。」 女人喜欢把爱情挂在嘴边,说个不停,但是爱情对她来说,是攫取,是填补她自己内在的空洞;这样的爱, 近似恨;也就是这样,《恋爱中的女人》的赫麦妮承受了这种无法填补自己空洞之苦,因为从来不懂得付出的她,一心想将博钦兼并在她自己之中;到底,她还是失败了;她想要杀了他, 她在击杀他时体会到的感官迷醉,是和自顾自享受性欢愉的痉挛是一样的。劳伦斯厌恶现代女性,他认为, 现代女性就是声称自己拥有意识的保丽龙制、塑胶制的假女人。女人的女性意识觉醒以后,便成了「在生命里迈开大步,并依大脑理性行事,而且遵循意志的机械化指令」(参见《无意识的随想》)。他不让女人拥有独立自主的性欲,认为她生来是要付出,而不是攫取。劳伦斯藉由梅洛斯之口,高声嚷嚷他对女同性恋非常反感。他也指责那些在男人面前态度冷淡或是咄咄逼人的女人。在《儿子与情人》中,米莲轻抚保罗的身体,对他说「你好帅」,保罗反而觉得这伤害了他、冒犯了他,而生起气来。古楚儿和米莲一样,都沉醉于她们情人出色的容貌,这件事让她们两人站在理亏的一方,她们对情人的凝视,会使得彼此有隔阂,这样的态度和冷冰冰的女性知识分子嘲讽荒谬的阴茎、嘲讽男人像做体操似的滑稽性交动作没有什么不同;狂热的寻求肉体之欢也一样应该受到谴责:从手淫虽然也能获得强烈的快感,但这件事会造成男女的隔阂,女人不应该尝试。劳伦斯描绘了多位独立女性、强势女性的画像,一个个都欠缺了女性之质。厄秀拉和古楚儿即属于这种类型。刚开始,厄秀拉是个独断独行的女人。「男人必得顺服于她, 就算吃尽苦头也在所不辞:…」(《恋爱中的女人》) 她后来学会了压制自己的意志。不过古楚儿则是个固执的女人;她是个艺术家,喜欢理性思考,她暗地里羡慕男人的独立自主,以及可以自由地采取行动;她一心只想完整保持自我的个体性,她要为自己而活;但喜欢嘲讽、颇有占有欲的她, 始终把自己封闭在她的主体意识中。最具代表性的女性人物是《儿子与情人》中的米莲,因为在劳伦斯笔下这个人物最少文明的矫饰。古楚儿的失败, 杰拉德必须负起一部分的责任;而米莲和保罗的情况不同,她必得独自承担自己的不幸。她也一样想当个男人,但是她憎恨男人;她不愿意以泛指的女人来看待自己,她想要「和其他人有别」,出类拔萃;「生命」的大洪流并没有从她身上流过,她顶多只像是女巫,或是一般的女祭司,绝不可能成为酒神的女祭司;她只有在自己的心灵里重新创造事物,并赋予它们宗教性的价值时,她才会为这些事物深深感动;正是这种狂热使她脱离了 「生命」;她是诗化了的、带有神祕主义倾向的、适应不良的。「她过度努力反而成了限制……她并不笨拙,可是她向来举止失措。」她寻求内在的欢愉,而现实让她害怕;性欲让她害怕;她和保罗上床时,她的心则有所畏惧的退居一旁。她一向具有意识, 却从来不具「生命」。她不是个伴侣;她无意和她的情人融为一体;她要是的将他纳入她自身之中。她这个意志让他恼怒;他看见她再三轻抚花朵的时候,不由得恼怒起来,认为她总要将事物紧紧搂在自己怀中,简直是想揪出它们的心;他咒骂她:「你是个乞讨爱情的人;你并不想去爱人,只想被爱。你想『用爱情填满自己』,因为你缺乏一些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性欲并不是用来填补空虚的;它应该是一个成熟健全的人表情达意的方式。女人称之为爱的,其实是贪婪,是她们觊觎雄性的力量, 想要将之据为己有。保罗的母亲洞悉了米莲的心理,她说:「她想要他的一切,她想要让他抽离自己,并将他吞噬。」米莲知道她的情人生了病之后反而很高兴,因为这样她就可以照料他;说是照料他, 但其实是让他屈从于她意志的一种方式。因为她并没有和保罗交融为一,两人有所分隔,所以她能在他身上激起 「一种状似发烧的热烈情感,彷彿是鸦片引起的效果」,但是她无法带给他欢乐与平静;在这样的爱情中,她隐藏了一个祕密 ,就是「她厌恶保罗,因为他爱她,而且主宰了她」。保罗后来也离开了她。他到克拉拉身上寻求平衡;克拉拉美丽、充满活力,并且像动物一样带有原始的气息,她毫无保留的为他奉献自己;这对情人终能达到出神迷醉的状态,超越了两人的自我;但是克拉拉并没有体悟到这件事揭示的意义。她以为这个欢愉是保罗带给她的,是保罗这个人的独特性带给她的,而且她希望他能属于她所有。但她无法留住他,因为最后她也要他一切都归诸于她。一旦爱情落实在个体身上,便会转变为自私贪婪的占有,性爱不可思议的美好便会消散无踪。
女人必须放弃自我个体的情爱,无论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中的梅洛斯,或是《羽蛇》中的希琵亚诺,都不愿意对他们的情妇说些浓情蜜意的情话。在《羽蛇》中,泰瑞莎是个模范妻子,当凯蒂问她爱不爱拉蒙时,她却生起气来。她回答:「他是我的生命。」她认为自己付出的不同于爱情。女人应该像男人一样扬弃傲慢与自我意志,如果在男人眼中,她是「生命」的体现,对她来说,男人也应该是「生命」的体现。查泰莱夫人只有在体认到这个真谛之后,心里才得到宁静、快乐,劳伦斯写道:「坚硬无比、灿烂辉煌的女性力量,让她非常疲惫,也让她变得刚硬,她扬弃了这种力量,进而投入生命,浸润其中,在她肚腹深处无声地唱咏着爱之歌。」这时,她受了召唤,陷入酒神女祭司的迷醉状态,盲目任由她的情人支使,她在他怀中寻求的不是自己, 而是与他结为和谐的一对,和雨水、树木、春天的花朵融洽共处。同样的,厄秀拉也在博钦的怀里扬弃自我的个体性,于是两人臻于「宇宙星体之间完美的平衡」。不过最能完整地反映劳伦斯的理想观念的,即属《羽蛇》这部小说。因为希琵亚诺是个「率先扛起生命的大旗」的男人;他有一项任务,因为太过全心全意投入其中,以致他自己的男性之质得到了超越,提升到神性的高度;如果说他自誉为神,这并不是为了神祕形象,欺人耳目,而是每个人,每个十足的男人都是神, 值得女人为他牺牲奉献。深受西方文明偏颇的成见影响的凯蒂,起先并不接受女人这种依附地位,她固守自我的特性,固守她有限的存在;但后来她渐渐任由「生命」的洪流渗透她自己,将自己的身体与灵魂献给了希琵亚诺。但这并非像奴隶一样降服,因为当她决定和他在一起时,她便要求希琵亚诺承认他需要她;他是承认了这一点,因为事实上男人的确需要女人;这时,她才同意自己愿意成为他的伴侣 ,接受他的目标、他的价值、他的世界。她的顺服也表现在他们的性关系中;劳伦斯不愿意女人完全投入性欢愉中,以致因男人激起的肉体亢奋,而有紧绷、痉挛的身体反应,他认为这反而会使得女人和男人分离;他就是不愿意让她有高潮;希琵亚诺感觉到凯蒂快达到高潮时,便故意撇下她;她自己甚至放弃了性的自主权。「她炽热的女性意志,以及欲望都缓和了下来,迅速消逝,让她变得恬静、柔和、顺从,像是从地底静悄悄冒出的温泉一样,然而这温泉隐藏着一股活活泼泼的强盛力量。」
现在, 我们便明白为什么劳伦斯的小说可以直说是「女性教育指南」。他认为,要女人服膺于宇宙秩序, 比男人更困难千百倍,因为男人是自主地服膺于这个秩序,女人则需要有男人做为中介。女人做为「他者」,当「他者」体现为异己的意识、异己的意志时, 其中必然存在着降服;然而只要这样的降服是出于自主的,很奇怪,这便像是出于自我主宰的决定。劳伦斯小说中的男性角色,要不是一开始就注定受诅咒,就是一开始便握有智慧的奥祕(注一六四:(原注)《儿子与情人》中的保罗则是个例外,他是所有角色中是最具有生命力的。不过这部小说是劳伦斯唯一表现了男性成长的作品。);他们老早就接受了服膺于宇宙秩序,并建立了内在的确然,以致他们表现得像高傲的个人主义者一样狂妄;像是有天神藉由他们的口说话;而这个天神,即是劳伦斯自己。而女人则应该拜倒在男人这个天神脚前。尽管男人只是阳具,而不是大脑,只要是拥有雄性之质的个体便能保有他的特权;女人并非恶的化身,她甚至是善的化身;只是注定要扮演从属的角色。这便是劳伦斯提出的「真正的女人」之理想,也就是说,要女人毫无保留的接受自己被定义为 「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