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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蒙特朗,以憎恶为粮

第二性 合卷本(简体台版译本) · #16
第一节 蒙特朗,以憎恶为粮 自从毕达哥拉斯提出男女两性善恶二元论以来,这种自恃尊大的男性传统便一路传承下来, 法国二十世纪三、四○年代的剧作家、小说家蒙特朗也属于这个脉络。他是继尼采之后,同样认为唯有在积弱不振的时代才会大加颂扬「永恒的女性」的人,并且认为英雄人物应该起而反抗「大母神」。钻研英雄主义的蒙特朗,致力于废黜女性的地位。女人,是黑夜,是混乱无序,是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他在《论女人》一书中谈及托尔斯泰夫人时,表示:「嫉妒、哭闹、卑琐、神经质、迷信等等这些乌糟糟的性子,完完全全是最纯粹的女性本质。」(注一四八(译注):蒙特朗在《论女人》书中,以俄国大作家托尔斯泰的妻子为例,称说女人是男人的束缚。立场不无偏颇的蒙特朗表示、托尔斯泰和妻子宋妮雅早先是因爱情而结合,但婚后九个月,作家便严重受到妻子的桎梏、从天堂坠入地狱。书中提到、宋妮雅指控托尔斯泰和他的门生契特考夫是同性恋,她并藏匿他的日记,鄙夷他对国家民族的大爱,要他在国家民族与她所代表的家庭之间做抉择。) 在蒙特朗看来,为女人的各种缺陷塑造正面的形象,是当前的男性愚蠢、无耻的表现;一般人常会提到女人的本能、女人的直觉、女人有预知的能力,但比这更切合实情的说法应该是,她们缺乏逻辑、她们顽固无知、她们没有能力把握当下现实;他认为,事实上,女人既不是敏锐的观察者,也不善于细腻分析别人的心理;她们既不会观察事物,也不懂得体悟人性;女人的神祕是个圈套,她们玄奥难测的丰富蕴藏,一如虚无,是无底深渊;她们没有什么可以提供给男人的,她们对男人唯一的作用就是危害他。对蒙特朗来说,男人的头号大敌是母亲;他年轻时创作的剧本《流放》,其中有一幕是母亲阻止儿子从军参战;还有, 在他《奥林匹克运动会》这部小说中,一位少年想要全力投身于运动,参加竞赛, 却被他自私而胆小的母亲阻拦下来;另外,在《单身人士》和《年轻女子》这两部小说里,母亲的行径在他笔下都显得十分丑恶;她的罪行是, 意图将儿子永远封闭在她肚腹的幽冥中;她残其手脚,以便掌控,让他来填补她自己贫瘠而空洞的存在;她是最糟糕的人生导师, 她剪断孩子的羽翼, 将他从他一心渴慕的峰顶拉扯下来,使他变得愚蠢、卑劣。上述这些对女人的愤懑,在蒙特朗有其更为基本的内在根由;不过在他公开疵议 「女人—母者」的背后,他痛恨女人显然主要是因为他是从她腹中所生。他自认为是天神,他想自己就是天神,只因为他是男人,只因为他是一个「追求真理的高等男人」,只因为他是蒙特朗。天神并不是受造于人的肉体凡胎,天神的身体(如果说天神拥有一具身体),应该是一具以意志铸造的强健筋骨,随时依意志行事, 而不是昏昏聩聩受生与死宰制的肉体之躯;会腐朽的肉体、随机偶发的肉体、脆弱不堪的肉体, 这种蒙特朗不愿承认的肉体之躯……他通通推说是母亲造成的。他在《论女人》一书中还说到:「阿奇里斯身上唯一的弱点,就是他母亲两手握住的地方。」蒙特朗一直无意承担人类存在的先天条件限制;他所谓让他自己引以为傲的事,其实从来都是在遇见危险时惊慌窜逃,而对一个以肉体之躯介入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自由之中必然包含了危险;他宣称自己肯定自由的价值,但是拒绝介入世界;他幻想自己是收拢在自身之中、高高在上的主体意识, 没有羁绊,也没有根源;只要一想起他的起源是女人的肉体之躯,便会妨碍他这个幻想,于是他采取一贯的策略:与其认可并承担这个起源,不如扬弃它。 在蒙特朗看来, 对男人而言,情人也和母亲一样凶而不吉,她阻碍了男人内在神灵的复苏;他明白表示, 女人天生注定活在当下此刻的生活中,她以感官感受喂养自己,她沉陷在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中,她几近病态的渴求幸福;她也想要将男人封闭在其内,她感受不到男人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那股冲动,她不懂何谓崇高伟大,她爱脆弱之时的情人,而不爱他处于强盛之势,她爱愁闷时的他,而不爱欢乐时的他;她希望他是无能为力的、是遭遇不幸的,她甚至昧着事实,想要说服他相信自己的人生悲惨。他远在她之上,因而可以避开她;但她想要缩减他,让他符合她的尺寸,以便制服他、掌控他;这是因为她需要他,她自己不敷自己所需;她的存在等同于寄生。在《梦》这部小说中, 蒙特朗透过多明妮克的眼睛描写了在巴黎哈内拉格地铁站附近散步的妇女 「挂在她们情人的手臂上,简直像个没脊椎的动物,俨然是乔装改扮的大鼻涕虫」;除了女运动员以外,女人在他看来都是些不完整的人,注定受人奴役。女人柔弱、无力,对世界毫无探取的能力;她竭尽全力让一个情人来兼并她, 或者有个丈夫来兼并就更好了。据我所知,蒙特朗从来不曾引用母螳螂在交配之后会咬死公螳螂的那个迷思,不过他要表达的意思其实就是如此。对他而言,爱之于女人,等于吞噬;她宣称她要付出,实际上却是攫取。他引了托尔斯泰夫人在她日记里的吶喊做为例子:「我为他而活,因他而活;我也要他这样对我。」蒙特朗表示,这种激狂的爱是危险的。他还在《旧约·德训篇》中看到了一句可怕的真言:「希望你遭殃的男人胜于要施惠给你的妇人。」他也援引法国二十世纪军事家利奥泰元帅的说法:「我手下的军人一旦结了婚,这个人就减成了半个。」业特朗认为婚姻对「追求真理的高等男人」尤其不利,认为结婚是将自己化为中产阶级的可笑行为:他说,我们根本无法想象有埃奇勒斯会有个妻子,也无法想象「我要到但丁夫妇家吃晚餐」这种场景? 他表示,一个伟大的男人如果有家室,会减损他的威望;尤其,婚姻会破坏了英雄人物卓然宏伟的孤高处境;他在《论女人》一书中写道:英雄 「必须专注于自己,不为别人分心」。我已经说过,蒙特朗选择了一个 「空洞无物」的自由,也就是说他宁愿取处在虚幻的自我国度里,而舍弃介入世界获取真正的自由:他要护卫这种不介入世界、对世界不负有责任的态度,因而必须抗拒女人:女人是重担,让人压力沉重。他在他的小说《年轻女子》中写到:「他所爱的女人挽着他的手臂 让他再也无法拾头艇胸,勇往直前,这真是个教人难以承受的象征。」「我满怀热火,她浇我凉水。我行走水上,她攀住我手臂,让我往下沉陷。」但是女人既然只是不足、贫乏、负面否定,她的神奇魔力只是幻觉,她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来左右他呢?蒙特朗并没有提出解释,他只是高傲的说:「狮子当然会怕蚊子。」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言自明,人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很容易认为自己是至高无上的,在我们小心翼翼的避开承担任何重负的时候很容易认为自己很强大。蒙特朗总是趋易避难;他宣称自己喜欢挑战困难的事物,实际上他总是力求最轻松省事的途径。在他的戏剧作品《琶西华》中,他藉者国王之口说:「我们为自己戴上的冠冕,是唯一值得戴的冠冕。」这样的原则还真是便利。蒙特朗戴在自己头上的冠冕未免也太堂皇了,他甚至还让自己身披王袍;不过只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的王冠其实是纸糊的,正如安徒生童话中那个自以为穿着新衣的国王事实上是一丝不挂。在梦中行走水上,是远比脚踏实地走在路上来得轻省。这也就是为什么蒙特朗这只狮子会避之唯恐不及地躲开女人这只蚊子——原来他害怕的是真实的考验(注一四九(原注):阿德勒把这种心理的转化看做是精神疾病典型的起因。一个人的内心在「个人强烈的意志」和「自卑情结」之间拉扯,以致他和社会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这样也便不必面对现实的考验。他知道社会现实会损及他的自恃尊大,所以他只能自欺欺人,自以为高人一等。)。 蒙特朗如果戳破了「永恒女性」的迷思,我们是该好好恭喜他,因为只有驳斥了「女人」(注一五O:波娃这里的「女人」,原文做大写,指的是女人的普遍共相,而不是做为一个个独立个体的女人。)才能帮助每个女人承担自己做为一个人的责任。但我们都看到了他并没有打破这种将女人偶像化的崇拜,只是将这个偶像变成怪物。他自己一意相信有「女性特质」这种幽微而无可化约的本质存在;他在和亚里士多德、圣托马抱持同样的论调,都以负面否定的方式来定义女人,认为女人之所以是女人,是因为她缺乏男性气概;而这是每个女人都必须承受,而且无法改变的命运。胆敢逃开这样命运的女人,会被列为最低等的人类,因为她自己放弃了当女人,却又永远无法成为男人;她不过是夸张、突梯的可笑漫画人物,不过是欺人耳目的幌子;她尽管有肉体之身、有意识,却没有真实存有;受益于柏拉图思想的蒙特朗, 似乎认为只有 「女性阴柔」和 「男性阳刚」这两种理型体现在人的身上,一个个体如果两种理型都不体现,那么就只会是一抹存在的残痕。蒙特朗不容他人置喙、只许自己高亢的声讨那些胆敢思考、胆敢行动、胆敢做个独立自主的主体的女人,称她们为「长着翅膀的半狗半女人的吸血鬼」(古罗马传说中的动物)。在《年轻女子》这部小说中,蒙特朗在勾勒安德莉·哈克这个女性角色时,想要表现的是,任何一个竭力让自己成为重要角色的女人反而会变成贫乏庸俗而丑怪的草包。这也难怪他会将安德莉塑造为长相平庸,不讨人喜欢,也不会打扮,甚至穿着不甚干净,在她指甲底下、手臂上好像总是藏污纳垢;作者只要再说她稍具一点文化素养,便足以彻底抹杀她的女性特质。小说中的男主角柯斯达尔说她非常聪明,不过在蒙特朗笔下每一页写到她的文字,都极力向我们显示她愚不可及。柯斯达尔宣称自己对她颇有好感,蒙特朗却只让我们看到她丑陋的一面。他藉着这种模稜两可的取巧安排,证明了所谓女性的聪慧其实只是愚蠢,并更加强调了女性有意仿效的男性特质, 在它表现于女人身上时,势必会因为天生的不协调,而显得扭曲、不正常。 蒙特朗特别将女性运动员从一般女人里区分出来;他认为训练有素的身体能让女人获取精神、灵魂;不过他也能很轻易的让她们从这样的峰顶跌落下来;蒙特朗为一个千米赛跑冠军的女性跑者写了一篇文章,热烈赞扬她,但是在文章最后他很巧妙的让自己脱身而去, 远离她;他相信自己能很轻易将她勾引到手,但他不想要这么做, 省得她堕落。在《梦》这部小说中,多明妮克在阿尔班的威召下,登上了顶峰 , 但她无法长久稳居这个境界, 因为她爱上了他:「那个曾经充满精神、灵魂的女人流下了汗水,散发着体味,气喘吁吁,不时轻轻咳嗽。」 阿尔班顿然嫌恶她,将她赶走。藉由运动的纪律来扼杀自己肉体之身的女人会受到敬重, 但是如果有自主的独立存在灌注在女性的肉体中,便是让人憎恶的亵渎之事;女人的肉体中只要一有意识,就是个教人痛恨的肉体;最适合女人的,是做个纯粹的肉体之身。蒙特朗很赞同东方人的看法,认为女人是让男人得享欢愉之物,娇弱的女性在这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 虽然地位卑微,却能够得到认可, 自有它的用处;男人能从她身上得到欢愉,这一点(而且唯有这一点) 可以让她的存在具有正当性。理想的女性是彻底的愚蠢、彻底的顺服;她随时准备好伺候男人, 而且对他从无所求。就像阿尔班对杜丝,他在自己兴起的时候就喜欢她一下。「杜丝,她真是傻得可爱,而且愈傻就愈让人垂涎……她除了谈情说爱,一无用处,于是他温柔而坚定地避开她。」譬如在 《麻风女人》这部小说中,摩洛哥的阿拉伯少女拉蒂嘉也是,她像一头惹人垂爱的安详动物,温驯的接受男人提供的欢愉与金钱。再譬如在小说《卡斯提亚的小公主》中,叙述者在西班牙一列火车上遇见的「女兽」也是,他当时的想法是:「她一脸蠢相,让我忍不住对她有欲望。」作者还解释:「女人让人不快的一点是,她们自认为很有理性。她们愈是夸张表现自己的动物性, 就愈带有一点半人半兽的神祕形象。」 然而蒙待朗丝毫称不上是纵情声色的东方苏丹王,他连最基本的感官欲望都付之阙如。在他欢享「女兽」的背后,决然不会没有另一番算计;他在《年轻女子》一书中写道,她们 「病恹恹的,心理不太健全,头脑向来不很清楚」。这部小说的男性主角柯斯达尔也坦然表示,男孩的头发比女人的闻起来更浓烈、更芬芳;有时候他觉得索兰琪这个「微甜、几乎让人觉得恶心的味道,还有她没有肌肉、没有神经,像白色鼻涕虫般的身体」,让他很倒胃口。他梦想着怀中搂抱的是更配得上他的人,梦想着和势均力敌的人紧紧相拥;因为这会彼此激发出征服的力量, 而征服的力量能促使两人产生柔情蜜意……东方人享受女色淫佚,男女之间因此建立了互惠的肉体关系;在《圣经·雅歌》、在《一千零一夜》,以及在许多颂赞意爱女子的阿拉伯诗歌中, 大多热烈表现出这样的心意;当然,恶劣的女人也是有的,不过也有不少可让人品味咀嚼的女人, 懂得从感官上欣赏女人的男人会放心投入她们的怀抱,一点也没有受到屈辱的感觉。然而在蒙特朗的小说中,主人翁对女人往往防备有加:「追求真理的高等男人,他和女人之间唯一可以容许的相处之道是,从她那里有所取, 而不为所取。」(参见《年轻女子》) 他很乐于谈到欲望激发起来的那一刻,他认为这是具有攻击力道、具有雄性力量的时刻;他却避而不谈在欲望激发的一刻也有高潮欢偷, 说不定他是担心发现自己也会流汗,会气喘吁吁,还会「发出体味 」;唉,不过这倒不必担心,哪有谁敢去闻他的味道,去碰触他汗湿的皮肤呢?何况,他赤裸裸的身体不为任何人而存在,因为在他面前空无一人:他是唯一的意识,透明而至高无上的纯粹存在;即使在他的意识中存在着欢愉, 他也不将它当做一回事,否则,等于是让别人占他上风。他很乐意谈起他带给别人的欢愉,却绝口不提他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因为从别人那里得到,便是依附他人,失去自主性。他写道:「我所求于女人的,就是让我给她欢愉。」(参见《年轻女子》) 然而真实热烈的感官肉欲需要双方互相契合, 但蒙特朗并不接受这一点,他宁愿单独一人自恃尊大地居于主宰地位。他在女人身上寻求的,是自我的欣快满足,但并不是感官肉欲上的欣快满足,而是在他自己的脑子里满足自己。 在蒙特朗精神上的种种自我满足中,他最希望能表现出「自豪」,而且是不需要冒险便可取得的自豪。在女人面前,「和我们在马、在公牛面前,要去接近牠们时的感觉是一样的。同样是那种不确定的感觉,同样有那种『评估自己威势权力』 的味道」(参见《卡斯提亚的小公主》)。身为男人,评估自己对其他男人的威势权力,是非常胆大妄为的;其他男人会下战书应战, 他们会订下让人意想不到的规则、做出奇怪的评断;在面对公牛、面对马的时候,他则是他自己的裁判者,这显然比让其他人来当裁判安全多了。对女人也是如此, 如果选对了女人,他也是一个人单独面对她:「我不喜欢对等的关系,因为我在女人身上找的是孩子气。」这句画蛇添足的混话还是没有把话说清楚。为什么蒙特朗要幼稚的女人,而不要和他平起平坐的女人?如果他坦白宣告没有人对等于他,或者更准确的说,他才不要有人对等于他,这还显得诚恳一点;因为实情是, 其他人让他害怕。在写作《奥林匹克》这部小说时,他赞扬运动竞赛有精确严密的计量方式,可以区分能力高低,是无法作弊的。然而他自己却没有把这种竞赛的精神当做一回事,在他后来的作品中,以及在他自己的人生里, 他就和他书中的主角一样,完全避免和人一较长短。他们只和动物、风景、孩子、孩子似的女人交手,而从来不去碰可以和他匹敌的人。蒙特朗才还很热中的表示他深爱运动竞赛的准确、透明,但他喜欢的女人却是那种不会威胁到他怯弱的傲气、不必担心她们私自对他下评断的女人;他选的女人是那种「被动的、像植物一样没有活动力的」、幼稚的、愚蠢的、会为利益出卖自己的。他总是想也不想就认定女人是没有意识的,要是他发现女人身上有一丁点意识的影子,便会勃然大怒,掉头而去;对他来说,问题并不在于要不要和女人建立「互为主体性」的关系;而是在男人的国度中, 女人只能当一个单纯的活动之物;他永远不会将女人设立为主体;也永远不会把女人的观点当做一回事。蒙特朗作品中的男性角色总是妄自尊大、轻薄无行,他从来只在乎自己与自己的关系。他依恋女人 (但不如说是他知道怎么让女人依恋他),不是为了从她那里得到欢愉,而是让自己从自己身上得到欢偷;绝对处于低下地位的女人, 她的存在是为了衬托男性实体的、本质的 、坚不可摧的优越地位;她不会危及男人。 在《梦》中,杜丝的愚蠢正好让阿尔班「有点像是重新体会『古代的半人半神』娶一只仙鹅的的感觉」。在《年轻女子》中,柯斯达尔一碰到索兰琪便化身为一头巨狮:「他们两个人才紧紧挨着坐下来,他便把手放在女孩的大腿上 (隔着洋装),再把手伸进她私处,像狮子一样把爪子压在牠刚刚猎取到的肉块上……」感觉」在阴暗的电影院里,每天有多少男人暗暗重复这个动作。柯斯达尔宣称,这是「做主子的最原始的姿势」。如果天下的丈夫、情人和蒙特朗一样具有所谓的崇高精神,在他们将女人掳在怀中,进而占有她之前,他们也都能轻易感受到自己化身为猛兽的力量,;说穿了这种化身根本没什么了不起。「他隐隐约约嗅着这个女人的脸,像狮子一样撕扯握在祂爪掌之间的肉块时,会时不时停下来舔一舔。」他从女人身上得到的乐趣,不是只有这种雄性肉食动物的自鸣得意;他还可以拿她当借口,任自己为所欲为,而且他做的从来都像是放空包弹,不必冒任何危险,安全无虞,因为一切只在他自己内心里发生。柯斯达尔在某一天晚上竟然以想象自己很痛苦做为消遣,直到他觉得彻底品尝了痛苦滋味之后,便又高兴的叉起鸡腿,大快朵颐。可惜的是,这种恣意放纵自己的事不能常常做。幸好男人还可以从女人身上享受到其他多种乐趣,有的强烈有力,有的幽微精细。譬如他可以对女人表现出「折尊就卑」的态度,这也是其中一种乐趣。在《年轻女子》中,柯斯达尔以他自己高高在上的作家身份,屈就自己回复了几位女性书迷的来信,有时候会详加解释,不厌其烦;在写给一位雅好文艺的乡下小姑娘的信中,好为人师的他还在信末加上一句:「我不太觉得您能了解我的意思,不过最好是我能把自己降低到您的水平。」有时候,他会按照自己属意的形象来塑造女人,并以此为乐:「我要您当我缠头的头巾 (注一五一(译注)「我要您当我缠头的头巾」,这句话要参照蒙特朗原文的后续,意思才更清楚:「我要您当我缠头的头巾,我们说的阿拉伯人头的头巾,是可以随便我们摺来摺去,我们爱拿它怎样就怎样, 阿拉伯人是不会乐意丢掉头巾的:他们的头巾有多种用途,有时候可以当做围巾、帽巾、浴巾 、绳子、面罩 、滤网、袋子、有时候还可以赶苍蝇的,当做腰带、手帕、短裤、枕头。」)……我没有将您抬高到我的水平,是希望您和我有别。」他还自鸣得意的为索兰琪制造了一些美好回忆。不过在和女人做爱时,他尤其会被自己用之不竭的充沛力量深深陶醉;他是施赠给女人快乐的人,是施赠给女人平静、温暖、力量,和欢愉的人,他耗散这些资源,以充实他自己。他对他的情人丝毫不亏欠;往往,为了保证自己真的无所亏欠,他付钱给她;在他看来,即使是平等的男女二人发生性关系,男人还是有恩于女人, 因为他虽然有所取得,但她什么也没付出。同样的,在柯斯达尔和还是没有性经验的索兰琪做爱时,他认为事后支使她去上厕所的态度很正常;即使她是他心爱的女人,他也不可能因为她收敛自恃尊大的态度;他是拥有天赋权力的男性,她则天生注定处于低下地位。柯斯达尔倨傲的行径实在非常粗鄙,让人看不出来他和没教养的旅行推销员有何两样。 女人的首要职责是,顺服于慷慨付出的男人对她的要求;柯斯达尔自己认定索兰琪不喜欢他的爱抚,便勃然大怒起来。如果说他喜欢拉蒂嘉,那是因为在他进入她身体时,她的脸上总是欣喜洋溢。在这时候,他可以同时感受到自己是肉食性的猛兽,也是高贵的王子。不过令人不解的是, 如果被掠夺、被填补的女人只是个可怜的东西,是索然无味的肉体,是意识的替代品, 那么男人在掠夺、在填补时感受到的迷醉是从何而来的呢?柯斯达尔怎么会浪费这么多时间在这些虚妄无用的受造物身上? 这些矛盾正反映了一个目恃尊大的人是虚浮而傲慢的。 对强者、对慷慨馈赠者、对主子来说,还有另外一种更精巧的乐趣是:对受苦的人心怀怜悯。有些时候,柯斯达尔会感受到自己充满博爱精神,温情对待贫困的人,「十分怜悯女人」。有什么比看到铁铮铮的硬汉突然温柔起来更让人感动的呢? 当柯斯达尔弯下身子看女人这些生病了的动物时,他不由得以为自己显现出了高贵、英勇的形象, 但这形象像法国厄比纳地方表现正面、乐观图像的风俗版画一样刻板。他甚至喜欢看到女运动员败阵、受伤、精疲力竭、瘫软无力;至于其他的女人,他则希望她们愈脆弱无力、愈没有能力反抗愈好。柯斯达尔对女人的月事很反感, 他坦承以告:「他最喜欢女人的地方是,知道她被月事缠上了的那几天 」有时候他会因为怜悯女人而让步,甚至愿意许下承诺,不过他并不打算实践承诺,譬如他誓言要帮助安德莉,誓言要娶索兰琪,但是他的怜悯之心一旦消失,这些诺言也随之化为云烟。他难道没有权利食言吗? 他当然可以,因为订定游戏规则的人是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和自己在玩一场游戏。 地位低下、可悲可怜,这仍然不够,蒙特朗还希望女人是令人鄙夷的。他甚至认为,对女人怀有欲望,同时鄙夷她,这两种心理的扦格有时会是一场内心冲突最强烈的悲剧:「啊, 爱我们自己轻视的人, 这真是悲壮!……几乎必须以同一个动作,将她拉进怀里,并把她推开, 这好比一点燃火柴,就要迅速将它抛掉,这是我们和女人之间注定的悲剧!」(参见 《卡斯提亚的小公主》) 其实只有从火柴的观点来看,才有所谓的悲剧。但火柴的观点根本没人在乎。至于点火柴的人,他只是担心指头被火烧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完全沉迷在这种锻炼自己做迅速反应的游戏中。如果他没有「爱他自己轻视的人」这种嗜好,也就不会一味拒绝 「爱他自己看重的人」,这么一来, 阿尔班便不会排拒多明妮克, 他会选择 「在平等之中相爱」,不会那么轻视自己对其有欲望的人;总之,我们看不出来一位可爱、热情、单纯的学跳舞的西班牙年轻女孩, 有哪一点好让人鄙夷的,只因为她贫穷、因为她出身低、没有文化素养吗? 恐怕这些在蒙特朗眼中的确都是缺陷。不过他鄙视她, 主要还是因为她是女人;他说,不是女人的神祕形象激发了男人的梦想,而是男性的梦想创造了女人的神祕形象 , 这一点他倒是说对了;不过他自己一样将个人的主观偏见投射在女人这个对象上,也就是说, 他鄙夷女人并不是因为女人生来让人厌恶, 而是因为他要鄙夷女人,才将她们都看成是卑琐的。他觉得自己高栖在峰顶上,他愈是居高,他和女人之间的距离也就拉得愈大;这就是为什么他为小说中的男性角色安排的女人都这么卑微:他为大作家柯斯达尔配上一个生活烦闷无聊、并且深为性事困扰的乡下「老处女」,另外还配上一个极端率直、傻气,而且贪婪的小中产阶级女人, 这等于是拿小容器、小尺度来丈量一位大人物;结果却弄巧成拙,反而让大作家显得器小量狭。不过这也无所谓, 柯斯达尔照样认为自己是大人物。女人最微小的弱点便足以喂养他自己的优越感。小说《年轻女子》中有一段文字尤其有意思。索兰琪在和柯斯达尔上床以前,先去梳洗、如厕;蒙特朗写道:「她必须去厕所,柯斯达尔想起他以前养过的一匹阿拉伯母马,那匹母马总是精神昂扬、气度优雅, 他骑在牠背上时,牠从不撒尿,也不拉屎。」这一段正表现出柯斯达尔对肉体的憎恶 (我们不由得想起斯威夫特的句子:西莉亚竟然大便 (注一五二:(译注)「西莉亚」的典故参见第三部〈迷思>第一章,一二八。),以及有意将女人类比于牲畜、不愿承认女人有自主权,即使是小得像是决定自己要不要上厕所的自主权;尤其,在柯斯达尔为此恼怒时,他忘了自己同样也有尿道、结肠:在他觉得女人流汗、发出体味很恶心时,他假装自己身上没有分物物;他以为他自己是有钢铁毅的肌肉和性器官,为之效力的纯粹精神。蒙特朗在《欲望之泉》中表示:「鄙夷比欲望更高尚。」在《圣地亚哥骑士军团团长》剧作中,则藉阿尔瓦侯骑士之口说:「喂养我的食粮是憎恶。」一个人自以为很了不起时,还真是有理由可以鄙视他人!只要审查他人、疵议他人,就足以让他觉得自己和自己谴责的人有所不同;只要指出他人的毛病,就可以让自己轻轻松松变清白。蒙特朗一生是多么陶醉在鄙视他人这件事上! 只要说别人是愚蠢的,就足以让他认为自己是聪明的,说别人是懦弱的,就足以让他认为自己很勇敢。在纳粹占领法国初期,蒙特朗非常鄙夷自己战败的同胞, 好像他自己既非法国人, 也非败战者;他超脱于这一切,高高邀翔。但他话锋一转,也承认他自己这个好指责别人的人,并没有比别人多做什么以防法国战败;他甚至不愿意去从军;而他一旦撇清自己的责任,就又狂妄的大肆攻讦他人 (参见《六月夏至》中的同名文章)。他之所以会对自己憎恶他人的态度感到抱歉,其实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真诚,好让他从中品尝到更丰富美妙的乐趣。事实上,憎恶带给他许多方便, 所以他总是二话不说的将女人推入向卑鄙下流的一方。他乐于以金钱、珠宝来引诱穷人家的女孩,要是她们接受了他不安好心眼的礼物,他便会因为自己的想法得到印证而喜不自胜。柯斯达尔为了取乐, 和安德莉玩起性虐待的游戏,游戏的目的不是要她受虐待,而是为了看她变卑贱。柯斯达尔劝诱索兰琪杀死婴儿,一旦她接受他的提议, 反而猛然激起他的欲火, 因为这让他非常鄙夷这位真的可能成为凶手的女人,鄙夷她竟然敢杀害婴儿,这种憎恶的情绪引得他亢奋起来,以致醺醺然占有了她。 这种态度在《六月夏至》那篇〈毛毛虫〉道德寓言中便可见一斑,不管在这态度的背后隐藏了什么用意, 文意本身就非常耐人寻味。蒙特朗刻意将一泡尿撒在几只毛毛虫身上,自得其乐地看着有些毛毛虫一命呜呼,有些毛毛虫残喘存活;并对那些依然挣扎求生的毛毛虫大发侧隐之心,慷慨帮毛毛虫赶走前来舔噬的苍蝇,让牠们保有一线生机,但他这行为不无戏谑之意;蒙特朗自己非常沉醉在这个游戏里 (注一五三:(译注)蒙特朗发表〈毛毛虫》这篇文章,在当时便受到严厉批评,指他带有强烈的法西斯思想。)。如果没有毛毛虫,这一泡尿也不过是人体的分泌物;但在他的游戏中, 这成了判生判死的手段。人在向蠕动的小昆虫撒尿的那一刻,体验到了专横的上帝之孤高无朋, 不会有其他一样强大的力量威胁他的存在。因此男人在女人这种动物的面前, 高高站在基座上,对待女人时而残酷、时而温柔,忽而秉持公义,忽而任性妄为,他或施予,或索取,或填补,或怜悯以待, 或怒目相向;他一味只求自己的乐趣;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者,自由无比、独一无二。但是女人这些动物最好一直都是动物, 这样才能让人随心所欲按照自己的意图来筛选她们,才能让人恭维她们的弱点, 才能让人持续不懈以对待动物的方式加以对待,以便到最后她们会完全接受自己的处境。美国路易斯安纳州和乔治亚州的白人对待黑人的态度也是这样,他们非常乐意看到境内黑人的窃盗、撒谎等等小奸小恶的行为, 因为这可以让他们回过头来肯定自己比黑人更优越;如果有个黑人勉力向善, 决意做个正人君子,当地白人反而会对他更加恶劣。在纳粹的集中营里也一贯采取这种迫使人变得卑贱屈辱的高压手段, 做为主宰者的种族从对方的卑屈中证明了自己是优越的高等人种。 蒙特朗的想法和纳粹思想相近 ,一点也不是偶然。许多人很清楚蒙特朗向来非常称许纳粹的意识形态,他很高兴看到形状有如日轮的纳粹卐字标志可以在夏至这天赢得胜利(注一五四:(译注)一九四O年六月二十日夏至这天 ,法图和德国签订的停战协定生效,一般认为这是法国懦弱的表现,是德国军队的一大胜利。)。他写道:「日轮到胜利不只是太阳的胜利、异教信仰的胜利。它是『一切都会周而复返』的太阳本原之胜利······在这一天,我看到我整个人浸润的本原、我颂赞的本原赢得了胜利,我清楚的意识到我自己主宰着自己的生命。」(参见《六月夏至》)我们也知道在德国军队占领法国期间,一向具有崇高气概的蒙特朗,是多么「心胸开放」地建议法国人以「深具雄健力量之崇高风格」的德国人为榜样。他一向喜欢趋易避难,因此遇到力量与他对等的人,便远远避走,遇到征服者,便屈膝下跪;他以为只要拜倒在强者面前,就等于是强者;于是他摇身一变成了征服者,就此实现他平生之愿,管他要征服的是公羊、是毛毛虫,或者是女人,甚至是要征服的是生命和自由也一样。早在欧战爆发以前、早在德国成功占据法国以前,蒙特朗就已经极力恭维「极权主义魔法师」(参见一九三八年出版的《九月秋分》)。他和这些极权主义者一样抱持虚无主义,也向来厌恶人类。他表示:「人类根本不值得有人去引导他们(并不需要人类对你做了什么,你才会这么憎恨人类)。」(参见《欲望之泉》)他也和极权主义者一样认为某些人 (某个种族、某个国家, 或者是他自己) 天生具有绝对的特权,完全有权利支配他人。他一向信仰战争与迫害是正当的,必要时,便要诉诸这样的手段。要评断蒙特朗对女人的态度,应该要更详细查验他这种伦理标准。因为,我们要了解他将女人判为低下,指她受人鄙夷,到底是 「师出何名」。 纳粹神话有其复杂的历史背景,简单说就是虚无主义表现了普遍存在于德国人心底的绝望情绪;英雄主义提供了正面的目标,可以激励人心,为此才能号召数百万军人投入沙场捐躯。但蒙特朗对态度并不能换取到任何正面的报偿,而只表现了他对自己存有的抉择。事实上,我们这位英雄选择的是恐惧。在他的意识中,他自恃拥有绝对的权力,但他从来不会以冒险犯难的行动来证明这一点;结果就是,他根本没有居于所谓的尊大地位,因为一个只缩减为自己主体的人,其实什么都不是;一个人品阶的高低是建立在他的行动与事功上;他的功勋是要一而再、再而三赢取的;蒙特朗对自己这一点清楚得很,他曾经表示:「我们只对我们愿意为它冒险的事物有权利。」但他自己从来不愿意在众人之间冒己身之险。他将人类尽皆翦除,因为他不敢正面与之迎击。在《死皇后》一剧中,国王说:「人类这帮让人恼怒的孽障。」这是因为虚夸的人为自己营造了「仙境」,而这个谎言却被人拆穿,因此必须否定人类。值得注意的是,在蒙特朗的作品中竟然没有任何一部作品描写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冲突;人与人共同生存于这个世界,其中自然有生存竞合;蒙特朗却总是回避这样的人类处境。他的主角总是独自一人面对动物、孩子、女人,和景物;他为自己的欲望所囚(就像他《琶西华》一剧中皇后这个角色),或者是为自己的严苛要求所囚 (一如《圣地亚哥骑士军团团长》),在这些人物身边从来没有其他人与他站在同一阵线。就连在 《梦》中, 阿尔班也没有同伴,他的军中袍泽潘奈还活着的时候,阿尔班鄙视他,等到他死后,阿尔班才在他的尸体面前赞扬他,蒙特朗可以说是文如其人,他只容许「一个」自我意识存在。 同样的 ,他创造的世界是个没有感情的世界;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主体,就不会有所谓 「互为主体性」的关系。对他来说,爱情不值一哂;不过他之所以轻鄙爱情,原因并不在于和爱情相较,友谊显得更为高贵无私,因为对他来说「友谊空乏,缺了五脏六腑」 (参见《欲望之泉》 〔实际上是出自他的小说《梦》〕)。他高傲的排除了人与人之间可以同心协力, 团结一致。他这位英雄人物不是凡胎俗骨,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他在〈掌控自己〉一文中写道:「我看不出有什么道理非得要我对当前外界的事物感兴趣,而不是对之前的事物更感兴趣,不管是之前的哪一年哪一月」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在他一概不算一回事:「老实说,我从来不觉得当前世事有什么重要的。我只喜欢这些世事在我周遭发生时映照在我身上的光晕·······这些事情会怎样就怎样吧······」参见《六月夏至》)依照他的想法,人是不可能有行动力的:「有热情、力量和勇气,却因为没有可以为之效力的对象,而无法尽情发挥!」(参见《欲望之泉》) 也就是说,他并无法进入「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的境地。蒙特朗自己都承认这一点。在他看来,爱情和友谊是无意义的琐事;他轻鄙看待世人的态度,也不会激发出他的行动力;他不相信为艺术而艺术,也不相信上帝。他的世界只剩下感官肉体的「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他在一九二五年写的一篇文章中提到:「我唯一的雄心是比别人更加倍耗用我的感官。」(收录于《欲望之泉》) 他还说:「到底我要的是什么?无非就是掌控我喜欢的人, 活在平静里,活在诗歌中。」他在一九四一年写的一篇文章中,提到:「至于我这个一直指控别人的人,这二十年来到底做了什么?这段时光像是一场梦,其中满是我的感官欢愉。我经历各种生活体验,我沉醉在我所爱的事物里。我简直可以说是和生命直接口对口,充满生命活力!」(收录于《六月夏至》) 好吧,既然他自己这么认为。不过他之所以如此,不就是因为他的人生是懒散的蜷卧在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中,这个将女人践踏于脚底的所在? 蒙特朗在力抗母亲、力抗女人带有占有欲的情爱时,还怀有其他更崇高的目的、更远大的意图吗? 他自己也在寻求「掌控」;而所谓 「和生命直接口对口,充满生命活力」,许多女人的表现都远在他之上。他的确是特别喜欢稀奇古怪的欢愉滋味,像是他可以从动物、男孩、还未到青春期的女孩身上享受到快感;有位非常迷恋他的情妇竟没想到要让她十二岁的女儿跟他上床, 让他十分愤慨, 这种卑劣的行径实在不能说是崇高。但他难道不知道女人的感官欲望是和男人一样复杂多变、一样翻腾动荡的吗? 如果我们以此为标准, 来为两性分高下的话, 很可能是女人略胜一筹的。老实说,蒙特朗前后不一致的说词真是混乱得教人不敢置信。譬如他抱持着 「万事万物都依循 『交替更迭』的法则」(注一五五蒙特朗「交替更迭」的想法,也是源自于他太阳本原的思想主张 (参见注一六○)。) 的观念宣称,既然一切都没有价值,那么所有事物的价值都是相等的;他无论什么都接受、他想把所有的一切紧紧揽在怀中,要是他无所不包的宽广胸怀吓到了操持家务而观念保守的母亲,他就很得意;然而在德军占领法国期间,要求设立「公评会」(注一五六:(原注)「我们要求成立一个有特许裁判权的机构,以便审查所有会损害法国人性价值的事物。一种以奉法国的人性价值为名的审查机构。」(参见《六月夏至》,二七〇页)) 审查电影、报纸的人也是他:美国少女展露大腿,他觉得恶心;公牛黑得发亮的性器官,却让他亢奋;这世界本来就是各自有各自的品味 ,各自以各自的方式创造 「 仙境」;我们这位伟大的酒神又是基于什么样的价值标准,轻蔑的唾弃其他人的逸乐之欢呢?只因为那是他们的逸乐之欢,而不是他的?难道一切的道德标准就是要以蒙特朗的标准为准则? 对这个问题,他显然会回答:享受欢愉并不是一切,还必须懂得摆出姿态;也就是说,必须深谙享受欢愉和禁欲绝欢是同一回事的一体两面,享受逸乐之欢的人也要觉得自己具有圣者或英雄的资质。但是一样有很多女人并不认为她们享受感官欢愉会和她们为自己塑造的良好形象有任何冲突。那么,我们还需要认为蒙特朗自我沉迷的幻想比女人的幻想更有价值吗? 答案不言自明,因为实际上,这完全只是一场幻想。理由在于蒙特朗作品中四处可见的「崇高」、「神圣」、「英雄主义」等等没有客观实质意义的字眼,只不过像是会发出声音让幼儿高兴的铃铛玩具。他不敢和其他男人一较长短,害怕赔上自己的尊大地位;为了让自己一直沉醉在这种令人亢奋的醺醺然状态, 他抽身退到朦胧虚幻的云雾里;只有单独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绝对能保障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他把自己封闭在有多面镜子互相来回映射的多重镜像世界中,每面镜子里都能映照出他自己反覆折射的影像,无穷无尽,让人误以为只要他一个人便足以让这个世界人数繁多;但在实际上,他只是一个自己囚禁自己的、与世隔绝的囚徒。他自以为自由,其实他为了维护自我,出卖了自己的自由;他借用了厄比纳地方风俗版画中表现的正面、乐观的简化刻板图像,来塑造他「蒙特朗」的形象。在《梦》中,阿尔班之所以推开多明妮克,是因为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呆蠢的脸孔具体呈现了这种受到拘役的状态:只有从别人的眼光来看 (譬如从镜子),才看得出来自己的呆蠢。高傲的阿尔班毕竟还是让他一向鄙夷的、来自于外人的集体意识左右了他内心真正的想望。蒙特朗在这里表现的自由其实只是一种姿态,而不是他真的拥有自由。因为缺乏目标,他是不可能有任何作为的,他只摆出各种姿势来安慰自己, 说来这也不过是照戏本做做样子。女人是最能够配合他演出的搭档;她们为他起个引子,上台担纲的主角必然是他,他头戴桂冠、身披紫袍,不过这一切只发生在他私人的舞台上,要是将他抛入公共场所,打上真实的灯光,在光天化日之下演出,我们这位演员便会眼目昏花,两腿瘫软,步伐失稳,跌下舞台。柯斯达尔在灵光乍现的时刻,高声喊着:「在女人身上获得的种种『胜利』,到头来,是多么可笑!」(参见《年轻女子》)的确,蒙特朗向我们展示的这些价值、这些勋业,全是可笑又可悲。他自己非常陶醉的那些丰功伟迹其实都只是撑出来的虚假形象,根本不是以真正的行动换取来的功业;譬如皮列格里卢斯的自杀(注一五七:(译注)皮列格里卢斯,古罗马多葛派哲学家,宣称自己能变换各种化身,而且他最后一种化身是「火」——这是承自斯多葛学派的观念:「所有来自于火的,都会归回为火」。在一场奥林匹克运动会上,他毫无畏惧的走入他亲手造的柴火堆中,自焚而死。)、琶西华的大胆行径 (注一五八:(译注)琶西华,希腊神话中的克里特国王米诺斯的王后,国王性好女色,琶西华誓言国王若无悔意,她要和公牛交配。后来,她依言实践,并生下米人半牛的牛怪。) 、那位日本武士为即将和他一决生死的敌手撑伞挡雨走到决斗场地的优雅举止,这些行为在在让蒙特朗深受感动。但是他却宣称:「我们的对手他这个人与其所代表的观念,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参见《六月夏至》) 在一九四一年二次大战期间发表这样的看法自有弦外之音。他还说,所有的战争都是美好的,不管它目的何在;力量的展现一向教人赞赏,不管它运用在哪里。他在上述文章稍后一点的地方写道:「如果我们想要保有 『人之为人』的理念,也就是说 『人是英雄、同时也是智者』这个唯一可以接受的理念,那我们势必要承认没有所谓『为信念而战』这回事。」令人不解的是, 蒙特朗对一切的信念、原则都漠不在乎的尊贵态度,袒护的偏偏是「国民革命」(注一五九:(译注) 德国占领法国期间,一九四○年成立的法国傀儡政府 (维其政府) 即以 「国民革命」为意识形态,重视军事化体能训练,并热中于以各种名义来组织青年群众。法国的法西斯主义者即支持 「国民革命」。),而不是法国的地下反抗军,尤其,他的至高无上的自由精神竟然选择的是顺服,他的英雄兼智者的祕密,是在胜利者中寻找,而不是在德军占领区内的法国抗德游击队员中觅得。这样的行径,一样也不是偶然。在《死皇后》和《圣地亚哥骑士军团团长》这两部剧作中膺造的崇高伟大精神,只是为了营造出神祕形象,欺人耳目。在这两部剧作中表现得愈是崇高伟大, 它的意图也就愈加可议,我们看到那两位地位尊贵的男性角色为了自己虚幻的自尊而牺牲无辜的女人,剧中两位女人之所以被判为有罪,单纯是因为她们具有人性,想要享有尘世的爱情与幸福;其中一个女人因此受死,另一个则被夺取灵魂。如果我们再次质问作者,将罪过都推到女人身上,到底师出何名? 蒙特朗还是一样只会高傲的回答:师出无名。在《死皇后》中,他不想让国王以过于蛮横专断的理由杀死伊涅丝·德·卡斯托,因为这只会让这桩谋杀事件看来像是普通的政治罪行。国王说:「我为什么要杀她?这件事当然有原因,不过我不想表明。」事实上,这个原因就是「太阳本原」(注一六○:(译注)太阳本原,是蒙特朗的思想主张, 前面提到的「交替更迭」也是这个思想的延伸。所谓「太阳本原」,是指「一切都会周而复返」、「交替更迭」,而且因为太阳天天都会沉陷再升起,便意味着事物必须先破坏、扬弃,再重建,因此带有虚无主义的色彩。蒙特朗并强调,太阳本原便是世界的秩序,生命充满太阳本原的人,是能够完全主宰自己生命的人。这是他作品中常见的主题,甚至他笔下的人物也有「太阳类型的人」,具有毁坏、重建、主宰的能量,像在《死皇后》中,国王这个角色,以及随后提到的《圣地亚哥骑士军团团长》中的阿尔瓦侯骑士。) 必须高高凌驾于尘世的庸常;如我们所见,这个本原从来不指向任何目的,它只是一味破坏、扬弃, 如此而已。至于《圣地亚哥骑士军团团长》里的阿尔瓦侯骑士,蒙特朗在剧作的一篇跋里对我们说,他对书中这个时代的某些男人特别感兴趣, 因为:「他们决然不容置辩的信仰、他们对外在现实的轻蔑、他们对倾颓衰亡的喜好、对虚无的狂热执念。」圣地亚哥骑士军团团长便是在这种激狂的情绪下, 牺牲他自己的女儿。他用美丽的字眼来妆点这股激狂的情绪,让它闪耀着神祕主义的光芒。舍弃神祕主义,而选择幸福的生活,岂不是太平淡乏味? 事实上,只有对前景怀着某种目的, 某种符合人性的目的时,献身牺牲、舍己忘我才有意义可言;而且追求远高于个人情爱、一己幸福的目的,只有在一个认可情爱、认可幸福的世界中才可能存在。「肤浅的都会女子之价值观」(注一六一:(译注)蒙特朗在一九三八年的一场演讲中,以〈法国,与肤浅的都会女子之价值观〉为题,批判法国人软弱、缺乏男子气概,并表示在他的小说《梦》和 《年轻女子》三部曲系列作品中,即对「肤浅的都会女子之价值观」大加挞伐,认为法国人即是以这样的道德观为本,オ会形同受了阉割的男人。波娃在这里则从完全不同的角度来肯定「时髦都会女子」,以批评蒙特朗的高蹈挂空。) 比空洞的梦幻仙境故事更为真实,因为它扎根在生活和现实中:只有以生活与现实为基础,才可进而企望更开阔、更宏伟的目标。我们很容易将《死皇后》一剧中的伊涅丝·德·卡斯托的处境想象成她人是处在德国布钦沃德集中营里,也很容易想象国王不顾道德、正义等问题,只以谋求国家利益为借口,极力谄媚德国大使馆 (注一六二:(译注) 在一九四二年大战期间演出《死皇后》这个剧本,故事背景是十七世纪的葡萄牙宫廷,伊涅丝·德·卡斯托和国王,是剧中两个主要角色。当时有不少观众和剧评的讨论将这部戏剧作品视为对当时国际政治局势的影射;由于波娃对蒙特朗对抨击,是围绕着法西斯思想、仇视女人的态度,以及种族主义的类比关系而建立起来(参见波娃批评<毛毛虫>那段文字),因而这里论及他作品人物时,也依循这样的脉络。)。在法国被纳粹占领期间,许多肤浅的都会年轻女孩她们的表现比蒙特朗更值得我们尊敬。他文章里充塞了空洞的言论,这些言论因为没有任何意义反而更危险有害;他以超凡的神秘主义为名,容许常人所处的尘世遭受破坏, 让它荒芜一片。事实上是,在我们提到的两部戏剧作品中, 这种超凡的神祕主义是以两件谋杀来确立的,一个是肉体的谋杀,一个是精神上的谋杀。原本胆怯、独来独往、不为人所知的阿尔瓦侯骑士,后来几乎只会有成为宗教裁判法庭的大法官一途;还有另外那位复杂难解、一味抱持否定态度的国王也一样,他只会成为德国纳粹党卫队首领希姆莱。要不就杀女人, 要不就杀犹太人,或是杀娘娘腔的男人、杀和犹太人沆瀣一气的基督徒,总之,只要奉崇高理念之名,便可以基于自己的利益去杀人、杀自己高兴杀的人。摒弃尘世的负面神祕主义要得到肯定, 就只能藉由否定。但真正的超越,是以正面的态度迈向未来,迈向人类的未来。假英雄为了让自己相信他是来自高远之处,高高遨翔在上,总会一直看后面,一直看他脚下低处。他鄙夷、他指控、他欺压、他迫害、他摧残、他屠杀,他对周遭的人做出种种恶行, 这样便可让自己以为比对方优越。在蒙特朗从「和生命直接口对口,充满生命活力」暂时抽空歇息时,他以高傲的姿态指出的峰顶, 指的便是这个。 「我像是推阿拉伯水车的驴子,盲目地转呀转, 一圈又一圈永无止尽地踩着自己原来走过的路。而我却汲取不出半点清凉的活水。」蒙特朗在一九二七年发表的一段文字,真是再清楚不过的表白。他的确是从来没有喷涌出什么清凉的活水。也许蒙特朗应该像皮列格里卢斯一样,为了自圆其说而走入自己点燃的柴火堆里, 对他这才是最合逻辑的自我处置之道。他喜欢以自己的那套论述做为庇护。他处在这个自己不知道怎么让它更形丰饶的世界里,并不愿将自己献身其中, 而一心只想揽镜自照, 沉溺于自己的影像。他根据只有他自己才看得到的虚幻影像,来组构他的人生。他写道:「君王在任何处境都显得悠然自在, 即使遭挫的时候也一样。」(参见《六月夏至》) 正因为他安于挫败, 所以自以为是君王。他从尼采那里学来一种态度:「女人是英雄的消遣。」他以为只要从女人得到消遣 , 就能够成为真正的英雄。诸如此类。但,终究就像柯斯达尔说的:「到头来,是多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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