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在原始部族中,女人的处境艰辛。以雌性动物来说,生殖机能在先天上便受到节制,而且在繁殖期大多不必从事耗费体力的活动;只有被人类驯养的雌性家畜有时会受到剥削,在主人的压榨下,竭尽所能地繁殖,耗损牠全部的生命力生育后代。在部落必须以所有的生存资源和带有敌意的世界抗争的时期,女人的状况想必也和雌性家畜一样,无节制的一再生育使她体力透支,再加上沉重的家庭劳务让她益形疲累。有些历史学家却宣称,男人的优越、尊大在这个时期表现得最不显著,但这一点其实应该解释为,优越、尊大在这时期是男人当下实时的体认 , 它还不是已经设想好的,或是有意想要如此;但即使如此,女人因为生育而使自己受到局限的不利处境, 并没有从其他方面得到补偿,不过女人在这时也没有特别受到男人欺压,不像后来到了父权体制时被严重宰制。这时期,在任何组织、建制中,都没有男女不平等的情事,甚至根本没有制度的存在:没有所有权、没有继承权,也没有律法。连宗教也是中性的,远古人类崇拜的对象是无性别之分的图腾。
游牧民族定居一处,过着农耕生活时,便有了制度与律法。人类再也不仅限于和敌对的力量艰苦搏门;他开始藉由塑造这个世界具体表现自己,他开始思考这个世界,并对自身进行思考。在这时期,男女两性的差异反映在群体的结构上,而且表现出来的特性是,女人在农业的社会组织中经常占有有非常尊崇的地位,这原因在于一个以土地劳动为基础的文明,孩子代表了新生的劳动力,其重要性日益鲜明。并且,在一个地方定居下来以后,人类便将这地方纳为己有, 以集体共同拥有的方式享有土地所有权。在这种情况下,所有权人必须要有后代继承他的权利,因此生育之事变得非常神圣。许多部族采取集体制的生活方式,但这并不表示女人是所有男人共有的。现今,一般都认为原始部族的婚配从来不曾采行男女自由杂合;不过男人和女人的确是做为一个团体,共同体验宗教性、社会性,与经济性的存在。在这种状况下,所谓「个体性」完全是指生物的存在必然是以个体呈现 , 而没有其他更深的意涵。但不管是哪种婚配形式 (一夫一妻制、 一夫多妻制,或是一妻多夫制),都只是依据人世的境况而设定的偶然,和宗教无关, 不带有任何神祕的性质。妻子的角色并不会受到奴役,她是完全整合在氏族之中, 和它成为整体。整个氏族结合在一个图腾之下,拥有超自然的力量, 并且共同分享同一个地域的使用权。根据我在前面提到的异化过程,氏族在这个地域上体会到自我客观而具体的面貌;因为土地具有恒久性,氏族将自我和土地实现为一个自我统一体,这个身分在时间不断飘逝之后仍然传承了下来。唯有从这个存在的观点来看,我们才能了解为什么直到今日一般人还是对氏族、族群、家族,以及对土地产业有认同感。农耕的群落植根于过去、投射于未来的生存概念就此取代了游牧部落只有眼前一刻的生存概念。人们崇拜将姓氏赋予氏族成员的图腾先祖,后代子孙在氏族看来也有十分深刻的意涵,即氏族将土地传给后代,后代继续开拓土地, 氏族因而恒久长存。一个群体意识到它的统合性, 并希望它自身可以超越现在, 绵延不绝, 因此群体认识到它自身存在于后代身上,群体认识到后代属于它所有, 群体在后代子孙身上完成了自我,也超越了自我。
不过远古的人类并不知道父亲也参与了生育作用,他们认为孩子是祖先亡灵的化身,是飘荡在树林间、在岩石旁、在某些神圣之地的祖灵降生在女人体内。有些部族相信,女人必须不是处女之身,祖灵才能进入她体内,也有些部族相信,祖灵可以从鼻孔、从嘴巴进入女人体内,是不是处女反而不重要;而且基于某些神祕的理由,丈夫极少拥有处女的初夜权。生育后代必然要有女人怀胎,她将胚胎储存在体内养育它,因此是生育的女人让氏族得以在有形的世界中繁衍不尽。在这时,母亲的角色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生下来的孩子绝大部分归属于母亲的氏族,享有这个氏族的权利,尤其是分享氏族土地的使用权。氏族集体的产业由女人传承, 母亲保障了土地和收成属于氏族所有成员,相对的,氏族成员归属于哪一块土地也是由母亲指定。因此我们可以说, 在某种神祕的意义上,大地属于女人所有。女人对耕地及其收成具有支配力量,这股力量既带有宗教性质,也具有法律效力。女人和土地之间的连结远比单纯的所有权关系更形紧密,因为母系社会的特征是,将女人类比为大地。女人和土地都是藉由他们孕育出来的诸种化身来实现生命的恒久长存,生命的要务即在繁殖。对游牧民族来说,生育几乎是随机偶发的,他们也没有土地就是财富的观念,不过耕作的人对从农地里、从母亲腹中萌发出来的神祕繁殖力倾慕不已。他知道自己和牲畜、作物一样是被生出来的;他希望他的氏族能生育后代,注入新的劳动力让土地更加富饶, 氏族也得以生生不息。整个大自然彷彿具有母性;大地即是女人,女人也和大地一样拥有幽昧不明的力量(注四十一:(原注) 盎格鲁撒克逊人有个古老的祷词,说:「大地,人类之母, 祈愿你在上帝的怀抱中富饶丰足, 祈愿你果实满盈,为人之用。」)。田地劳动交由女人来负责,部分原因也就在于此。女人既然有能力将祖灵召唤到她体内,必定也有能力在已经播种的农地上让果实与谷物迅速生长。不管是就土地,或是就女人来说,这项能力都不是源自于创造性的生产作用,而是一种神奇的魔力。在这个阶段,人类不再局限于以采集大地野生的果实为生,但他也还不了解自己拥有的力量;他还在技术与神奇魔力之间摆荡;他觉得自己是被动的,从属于可以任意决定生死的大自然。当然,这时候的人类多少也意识到性行为有其作用, 开垦土地的技术也有其作用, 不过他们仍然把孩子和作物收成看做是超自然的力量赋予的;他们认为是女人身体散发的神祕气息把深藏在生命神祕根源的财富吸引到这世上来。不少印度的原始部族,或是澳大利亚、波里尼西亚的原始部落直到今日都还鲜明地保留着这一类的信仰 (注四十二:(原注) 在乌干达、在印度的攀达人,他们认为不孕的女人会危及菜园。在印度洋中的尼科巴群岛,当地的人认为如果由怀孕的女人收割庄稼,收成会更好。在婆罗洲则由女人来挑选、保存种子。「一般都觉得女人天生和种子非常契合,以致会说种子即是一种怀孕状态。女人有时候会在稻谷生长的季节到田里去过夜。」(参见豪斯与马克·杜嘉) 以前在印度,女人夜间赤身露体到田里犁地。在南美洲奥里诺科河的印第安人是由女人负责播种、栽植,因为「女人懂得怀胎孕育,知道怎么生养孩子,所以她们栽种的种子和根苗会比男人栽种的结出更多果实」(参见弗雷泽的著作)。在弗雷泽的研究中,可以见到无数类似的例子。)。这些信仰基本上很符合群体的现实利益,因此愈加显得重要。生育让女人必须长期家居 , 所以很自然的,当男人出外狩猎、捕鱼、征伐,女人便留守家中。有些原始部族只在村落内有限的面积上耕作,这样的生产活动只像是一般的家务劳动,况且使用石器时代的工具无须耗费大量体力,因此就经济层面与神祕信仰的层面来看,都认可由女人来承担农事。编织、制作陶器之类的家庭手工劳动兴起,也成了女人份内的工作。以物易物的交易行为通常由女人主导,商业活动操控在她们的手中。女人维系了氏族的生命,并使之繁衍不尽。孩子、牛羊、作物、器皿,乃至整个族群的昌盛, 均以女人为中心,这些都因女人的劳动力与神奇魔力而赖以维持。女人的神奇魔力让男人又敬又畏,这种心理也反映在族群的仪式崇拜中。女人身上集结了整个大自然莫名的力量。
我们在前面说过,人类在思及自身时,必定会思及「他者」;人类以二元性的观点来把握这个世界,但二元性一开始指的并不是两性区分。不过因为男人将男人设立为 「同者」,而女人和男人有所不同,自然被列为「他者」;女人完完全全被圈限在「他者」之中;女人的角色一开始并不十分重要,不足以单独化身为「他者」,以致她只是「他者」之中的一个分项。在古老的创世论中,同一个元素经常同时既是男性又是女性;譬如在巴比伦文化中,大洋 (男性) 和大海 (女性) 是宇宙混沌的双面化身。女人的角色一旦扩大,「他者 」这个范畴就完全被女人吸纳。在出现女性神祇的时期, 人类崇拜女神身上代表的繁殖力。有人在伊朗的苏萨发现了一尊最古老的女神雕像:身穿长袍、头有高发饰的至高母神。在其他多尊的至高母神雕像中,则以头戴尖塔来表现。在克里特岛挖掘出来的古物中,也有许多尊至高母神的雕像,有些呈蹲坐貌,臀部肥大,有些则呈立姿,身形细瘦;有几尊身上着衫,但大部分是裸体,两手抱在丰满的乳房下方。她是天后,以白鸽做她的象征,她也是统辖地狱的女王,匍匐爬出地府,以蛇做她的象征。她在山峦之间、在森林之中现身,她也出现在大海、在流水泉源之处。她所到之处,皆创造了生命。要是她宰杀了生物,她也能让它复活。她难以捉摸、荒淫无度、冷酷无情,一如大自然。她既庇护人类,又让人深感畏惧。她管辖爱琴海沿岸陆地 ,以及弗里吉亚、叙利亚、安纳托利亚等地,还有整个西亚。在巴比伦,她称为伊丝塔,闪米族人称她为亚斯塔蒂,希腊人或名之为盖娅,或是瑞娅,或希贝尔。在埃及,从伊西丝女神身上可以看见她的影子。男性神灵尽皆臣属于她。在远不可及的天外、在地狱之境,女人是至高的神祇, 但是在人间尘世,女人一如所有的神圣之灵,身边总是围绕着各种禁忌;她自己本身就是禁忌。一般人认为女人拥有神奇魔力,便把她看做是女术士、女巫,还相信她有为人祝祷的能力,让她担任祭司之职,譬如古老的凯尔特民族信仰的德洛伊教就有女祭司。在某些部族里,女人也参与统治管辖的工作,甚至有女人单独担任一族之长的例子。可惜这个远古时期没有留下任何文学作品。幸好到了采行父系制度的时期,将女人地位极其重要的那个年代的记忆,保存在当时的神话、古迹文物,和传统风俗之中。从女性的观点来看,婆罗门时期的女神地位比它之前的吠陀时期的地位衰落,吠陀时期的女神地位更比在它之前的原始时期的地位衰落。贝都因女人在伊斯兰教兴起以前的地位远高于《可兰经》硬性规定她们所处的地位。在希腊神话中,尼娥贝、美狄亚这两个引人注目的女性形象,让人想起母亲将自己的孩子视为自己私人财产,并引以为傲的时期。在荷马的史诗里,安德洛玛刻安卓玛格和赫莒波这两个女性人物扮演了重要角色,到了希腊古典时期,这些躲在闺房暗影中的女人则还显得无足轻重。
从上述种种状况来看,很容易让人以为女人在原始时期握有十足的统治权;十九世纪瑞士人类学家巴霍芬便提出这样的假设,后来恩格斯也采取同样的论点。从母系制度过渡到父系制度,在恩格斯看来是「女性在历史上的大溃败」,但事实上, 所谓女人的黄金时期不过是个迷思。若说女人是「他者」,其实已经意味着在男女之间不存在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的对等关系。大地、母亲、女神对男人来说根本不是他的同类,她们拥有的神奇魔力远远超越人类的界域,也就是说, 她们是在这个界域之外。人间社会始终是属于男性的,统治权一向掌握在男性手中。李维斯陀在完成原始部落的研究时表示:「主导公众事务或者是社会事务的权力,一直都属于男人。」对男人来说,他的同类永远是另一个男人——一个他人, 这个他人也是个 「同者」;男人只有和另一个男人,双方才能建立以同等的方式相互看待的对等关系。在一个族群中,无论二元性是以哪种方式来表现,和一个男性团体对立的永远是另一个男性团体;女人是部族中的男人的财产,是男人与男人交易的筹码。我们会误以为女人曾经握有统治权,是因为没有仔细分辨异化有两种样貌 (即指李维斯陀所称的女性的绝对「他者」,以及男性的「他人」),这两种样貌其实彼此完全不能并存。在把女人视为绝对的「他者」时(也就是说不管她具有什么样的神奇魔力,她都不是本质者),就不可能再将她视为另一个主体 (注四十三:(原注) 绝对的 「他者 」和主体之间的划分一直都存在。将女人视为「他者」的时期,往往都是最激烈拒绝将女人看做是个完整的人,拒绝让她加入社会的时期。现今,女人失去了她神祕的氛围,成了和男人同类的「他人」。反女性主义者常常玩弄 「他者」与 「他人」 之间模稜暧昧的空间。他们乐于将女人的他异看做是绝对的、不可化约的,而赞扬女人是 「他者」,并且不让女人和他有 「共存 」的关系。)。女人从来不曾在男人之外单独形成一个群体, 为自己之故将自己设立在男性团体的对面;女人和男人从来不曾建立直接而独立自主的关系。李维斯陀表示:「做为婚姻基础的『双方以同等的方式互相看待的对等关系』并没有在男女之间建立起来。但是这种对等关系在男人和男人之间,却因为女人提供了重要的机会而建立起来。」(参见《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 无论部族中是以母系、父系、父母双系,或是不分任何血系 (也就是没有严格规定必然要采取哪种血系)的传承关系为主导,都不影响女性在族群中的实际处境,女性始终受男人监护管辖;这时唯一需要厘清的问题是,女人在成婚之后,是继续受她父亲、兄长的管辖 (父兄的管辖权也扩及她的孩子),或者转而受丈夫的管辖。总之,正如李维斯陀所言:「女人从来只是她血缘系谱的象征……所谓母系血缘,是女人的父亲、兄长将爪掌伸入他们女婿的村落之中。」(参见《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她不过是权利转移的媒介,而不是握有权利的人。事实上,血系制度界定的从来都只是两个男性团体之间的关系,而不是男女两性的关系。不管部族采行哪一种权利制度,其实对女人实际的处境并不见得有对等的影响。在母系制度中,女人是占有极高的地位,不过值得注意的是部族中有女族长、有女王当首领,并不表示所有的女人都握有主权,像是俄国的凯萨琳登帝位,并没有因此改善俄国农村妇女的命运;女人常常一样地位卑微。再者,几乎没有女人婚后仍然住在自己的氏族中,丈夫迫于习俗只能匆匆前来探望,或甚至是暗地偷偷到访;几乎都是女人离开她的氏族, 住进丈夫家中。这件事就足以说明男性地位至上。李维斯陀表示:「不管在哪一种血系制度中, 女人婚后的长久居住地都是随着丈夫同住,这说明了两性之间在基本上即是不对称的关系,这样的关系构成了人类社会的特征。」特别是, 孩子一直都由女人负责照顾,所以由此可知, 部族家庭居住地的组成和它图腾系统的组成并不一致,图腾系统的组成是严格确立的, 而家庭居住地的组成是随机偶发的,但是实际上,后者至为重要,因为居住地是工作劳动、日常生活之地,远比图腾系统的神祕联系更为深刻。在原始部族中比较常见的权利转移制度,是以下两种权利的交互影响、渗透:一是宗教的权利,再者是以部族拥有的、耕种的土地为基础的权利。婚姻虽然只是俗世的制度,依然具有重大的社会意义,因为婚姻建立起来的姻亲关系尽管没有任何宗教意涵, 在人类社会中还是有非常明确的作用。即使在性关系十分开放的族群中, 还是期望女人是在婚姻关系中生育后代;女人和她自己生的孩子无力构成一个自主的团体, 就算她有兄长提供宗教性的保护, 社会还是要求她有个配偶。往往这个配偶必须对孩子负起极大的责任, 尽管孩子并不属于他的氏族,孩子还是必须由他来养育、教育,因此在丈夫和妻子、父亲和儿子之间有紧密的联系,一起居住、共同劳动,彼此利益互通,在感情上也紧紧相依。俗世家庭与图腾氏族之间的关系十分错综复杂, 各式各样的婚仪就是明证。最初,丈夫以金钱从其他氏族买来妻子,或是两个氏族以贵重物品互相交易,一方交出一位氏族成员,另一方则交出牲畜、蔬果,或是提供劳力做为回报。由于丈夫负担了养活妻子与她的孩子之责任,所以妻子的兄长有时也会给予报酬。然而在神祕的真实与经济的真实之间很难取得稳定的平衡。男人总是爱自己的儿子多过于喜爱外甥;男人在有机会为人父时,他会选择确立自己是个父亲。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历史的演化使得男人的自我意识愈来愈强、愈想要别人遵循他的意志时,所有的社会都偏向于往父系制度发展。不过必须强调的是, 即使男人在对 「生命」、「大自然」、「女人」种种神祕的力量困惑难解的时期,也不曾让他权力旁落;男人在被女人散发的危险魔力慑服时,他将女人设立为本质者,然而设立的人是他,当他设立自己是自己所认可的异化时,自己便成了本质者。尽管女人身上充满了生育的力量,男人依然是女人的主宰,一如他是丰饶大地的主宰。女人做为大自然丰饶多产的化身,注定要像大自然一样,顺服于男人、附属于男人、为男人所剥削。女人在男人眼中拥有崇高的地位,而其实这个地位是男人赠予的;男人向「他者」行跪拜,男人敬爱母性神祇。女人的地位再崇高、神圣,还不都是靠着男性意识创造的观念形塑出来的。所有由男人一手创造的崇拜偶像,无论这些偶像多么让人震慑,实际上都是从属于男人而存在, 正因如此,男人始终有能力破除偶像。上述这种从属的地位从来不是明确申明、刻意设立的,却是当下感受得到的,即「在己存有」。一旦男人的自我意识更为明晰,一旦男人勇于确立、勇于对抗,这种从属地位便很容易间接呈现出来。事实上,就算男人认为自己是给定的、被动的,是受制于阳光、雨水的意外,他还是会将自我实现为存在超越性、对存在有所构思。他的精神、意志在根本上即和生命的偶然与混乱互不见容。以动物或是以树木为名的图腾先祖 (女人是它的各种化身) 或多或少都是雄性本原;女人使图腾先祖的肉体之身永恒存在,但是她只担任养育,而非创造的角色;不管在哪一方面,女人从来都不是创造者。她生育后代、提供食物,以使部族恒久长存,仅此而已。她注定处在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之中。在社会上,她代表的仅仅是静态的一面,自我往内缩闭。而男人则一直独揽使社会敞向大自然、敞向人类全体的职司, 唯一适合他从事的活动是征战、狩猎、渔捞,他掠取了外来的猎物,归附于部族所有。征战、狩猎、渔捞代表了存在向外扩张,投向世界不断超越;男性是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之唯一化身。在这时期,男性还没有具体办法可以彻底支配「女人/母土」,他还不敢起而和她对抗,不过他已经有意摆脱她。要探讨不同氏族通婚这个习俗为什么在母系社会中这么普遍,依我之见,我们就应该从这个男性意志着手。尽管男人不知道他也在生育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婚姻对他来说还是意义重大:因为男人结了婚才被视为成年人,才有权与其他族人共同分享这个世界;藉由和母亲的关系,他和氏族、和祖先有所联系,也和构成他这个个体的所有质素有所联系;但是他所有俗世的职司,劳动、婚姻等, 都宣明要摆脱这样的循环宿命,以超越来对抗闭缩的存在内向性,都宣明要开创未来, 这个未来有别于他扎根其中的过去。在不同的社会,个人归属于团体的形态自然有差别,乱伦的禁律也会随之不同, 不过从原始时代直到今日,乱伦的禁律背后隐含的意义其实都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人想要拥有不是他的部分,他要和有别于他的「他者」结合。所以,妻子不能和丈夫拥有同样的超自然力量, 她必须是外人,是有别于他的氏族的外人。原始部族有时采行抢婚制,可能是实际抢夺女人,也可能只是象征性的活动,而这类的行为意味的是, 对他人施加暴力等于是明确断言他人的他异性。勇士以蛮横的力量抢得妻子,证明了他能够兼并外人的财产,并且能够突破与生俱来的命运加诸于他的藩篱。以其他方式交易取得的婚姻(譬如下聘礼、为女方氏族服劳役)即使没有抢婚那么耸动, 背后的涵义其实是一样的(注四十四:(原注) 在我们引用过的李维斯陀的论文中, 对这一点也有同样的看法,只是陈述的方式略有不同。他从研究中得到的结论是,不同氏族联姻的「异族通婚」之根本基础完全不是在于乱伦的禁律;不过这意味乱伦的禁律是一种负面的形式,藉这样的形式反映出「异族通婚」的正面意志。没有任何直接的论据可以说,女人和同一氏族的男人性交是不应当的。不过异族通婚让女人成为氏族之间劳务财物交易的一部分,对杜会是有益的;而且透过这样的订亲方式,不同氏族之间可以建立平等往来的关系,不至于各自封闭起来。「异族通婚的价值正面多于负面……禁止同族通婚……倒不是因为同血缘的婚姻在生物遗传上有负面影响……而是因为异族通婚会为社会带来利益。」一个群体不应该以个人私利的名义耗用女人,虽然女人是属氏族的财物、但氏族应该以女人做为与其他氏族交流的工具;如果说禁止男人与同一氏族的女人结婚,「唯一的理即在于,她是同者,但她其实应该(因而她能够)成为他者……被卖为奴的女人往往就是早些时候由别的氏族馈赠的女人。不管是哪一种女人,她之所以带有他异的记号,应该都只是在某一种结构中的某一个位置造成的, 不是天生的内在质素。」)。
男人渐渐将他所经验到的纳入己身之中,不管是在象征意义上,或者是在实际生活中, 都是雄性本原取得了胜利。「精神」胜过了「生命」,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胜过了闭缩的存在内向性, 技术胜过了神奇魔力,理智胜过了迷信。贬抑女人是人类历史发展必经的阶段,因为女人的威望一开始不是建立在她自己的正面价值上,而是建立在男人的弱点上。女人是「大自然」令人不安的神祕力量之化身, 男人在脱离「大自然」束缚的同时也摆脱了女人的掌控。从石器时代过渡到铜器时代之间, 人类藉由劳动征服了土地,也征服了自己。从事农耕的人类,命运取决于大地、田苗、季节气候等等偶然因素, 人类是被动的,他只能祛邪与等待,这也就是为什么人类世界会四处充满图腾神灵。从事农耕的人受到他周遭这些变幻莫测的力量之宰制。相反的,制造工具的人依据自己的想法来制作工具,再以自己的双手制成具体的工具;在和没有作为的大自然面对面之时,大自然虽然抵御着他,他还是克服了它,确立了自己的主权意志:要是他加快打铁的速度,制作的工具也会更快完成。然而从事农耕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让谷子早一点成熟。制造工具的人从他制作的器物中体会到自己所负的责任:动作若灵巧,器物可成;动作若笨拙,器物可毁;动作谨慎、熟练,器物可臻完善,让人自豪。他的成功不赖天神的恩惠,而是取决于他自己。他与同伴对抗,取得胜利便引以为傲。仪式祭典即使还在人类生活中占有一席之地,精确的技术对人来说显然更形重要。这时,神祕的价值落居次要地位,实际的利益则取得首位。天神的影响力在人类身上仍然有作用,但在他与天神划清界限之时,他便将天神从他身上割离出去。他将天神流放到奥林匹斯的天境去,将人间尘世留给自己。当榔头敲出第一槌,开启了人类统辖的纪元, 牧神潘恩此时便逐渐黯淡无光。人类意识到自己握有力量。从他自己具有创造力的双手,以及他手中制作的器物,这两者之间的关系,让他体验到了因果关系。谷物播了种,或许发芽, 或许不发芽, 不是人能决定的;而在火中煅烧、在低温下淬炼,在人工的捶打下,金属永远呈现同样的变化。在工具的领域里总是可以用清晰的概念加以把握,于是理性思维、逻辑、数学应运而生。整个宇宙的样貌完完全全改观。对女性的崇拜是和农耕、和不可缩短的时程,和偶然性、机遇、等待、神祕等等支配人类的力量紧密不可分的。而对「制作工具的人」来说,人类可以战胜时间与空间的掌控;在这个新的纪元是由必然性、由对存在的构思、行动,以及由理性掌控全局。即使人类还是必须和土地抗颉, 他从此必然是以 「制造工具的人」的身份为之。他渐渐发现有办法可以让土地变肥沃、让田地休耕有好处、不同的种子有不同的处置方式。他还发现自己可以让作物收成增加,他开挖渠道,他灌溉土地,或是让土地干涸,他规划道路,他建造神殿;他创造了一个崭新的世界。那些仍然由母性神祇支配的部族、那些仍然维持母系制度传承的部族,就是就此停留在原始文明阶段的部族。女人之所以受到崇敬, 理由完全在于人类被自己的不安所俘掳、人类自认自己无能;这样的女性崇拜是出于畏惧,而不是出于爱。在这种情况下, 唯有罢黜女性神祇,人类才能自我实现(注四十五:(原注) 当然,这一项是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某些采行父系制度的文明也一样停留在原始阶段, 另外某些文明则整个没落了,像是马雅文明。以母权社会和父权社会相较,并不存在谁必然占优势、谁必然居劣势的问题。只是唯有在父权社会,技术与意识形态才取得了进一步的发展。)。他从此认为具有创造力、光明、智慧与秩序的雄性本原才拥有主权。于是大母神身边出现了一位男性神祇 (以儿子或是情人的身分出现),他的地位较为低下, 但是两者十分神似,力量互相联合。他也是生殖力本原的化身,或是以一头公牛现形,或是牛头怪, 或是让埃及河岸低地变肥沃的尼罗河神。他在秋天死亡, 春天复生,因为有他坚强而伤心的妻子 (或母亲) 竭力找回他的尸体,让他起死回生。这一对男女神祇最早是在克里特岛出现,后来在地中海沿岸各地都可见到他们的踪迹;在埃及是伊西丝和荷鲁斯 , 在腓尼基是亚斯塔蒂和阿多尼斯,在小亚细亚是希贝尔和阿提斯,在古希腊是瑞娅和宙斯。然后 , 至高的大母神便完全遭到罢黜。不过在埃及,女性神祇的处境格外优渥,象是做为天空化身的努特女神、冥王欧西里斯的妻子兼滋育的土地化身的伊西丝女神地位一向极其重要,不过宇宙至高之神依旧是拉神,代表了太阳、光明与男性精力。在巴比伦,伊丝塔不过是天神马督的妻子,是天神马督创造了万事万物,并维持宇宙的和谐。闪族人的天神是男性。当宙斯统治天界的时候,盖娅、瑞娅、希贝尔就必须退下舞台, 这时只有掌管农业与丰收的「地母」得墨忒尔仍占有一席之地,不过她还是只有次要地位。吠陀时期的众神都有妻子,但受到的尊崇无法和男性神祇相提并论。古罗马的朱庇特根本没有可以和他相匹敌的配偶 (注四十六:(原注) 有几点颇有意思,记述如下 (资料取自博古安的著作《精神分析学日志》一九三四年出版):在欧洲旧石器时代后期的奥瑞纳文化中,发现了许多刻意夸张表现女性特征的人形塑像,身体极其丰腴,而且特别突显女阴。此外在许多岩穴中还发现单单只有女阴形状的小塑像,以非常简单的线条刻画。在欧洲旧石器时代早期的索律特文化,和欧洲西南部旧石器时代晚期的马格德林文化中, 却不见这样的小塑像。在奥瑞纳文化中,男性的小塑像非常罕见,而且从来不会表现出男性的性器官。在马格德林文化中,还可以发现少量表现出女阴的塑像,却有为数众多的阳具形象的塑像。)。
人类社会普遍采行父系制度并不是偶然的机遇,也不是以暴力革命取得的结果。根本上,男性在生理构造上便占有优势,使他们能够肯定自己为唯一拥有主权的主体;男人从来没有放弃自己的优势地位。他们曾经异化自己部分的存在,认同于大自然、认同于母性力量,但是他们随后又收复了这一部分。女人则是在注定要扮演「他者 」的角色之余,也注定只能拥有不甚坚稳的力量, 或做奴隶,或当偶像,女人的命运从来不是由她自己抉择。正如弗雷泽所言:「男人创造众神,女人崇拜男性所创的众神。」的确,向来都是男人决定至高之神是男还是女。女人在社会中的地位也从来都是男人指任的,女人自始自终都没有立下自己的律法让众人奉行。
不过如果生产劳动是女人的体力可以胜任的, 女人说不定可以和男人共同征服大自然;人类也可以藉由男女两性反抗众神,肯定人类本身的价值。然而女人并没有把能开创未来的工具化为她自己的一部分。恩格斯解释了女人为什么会失势,但他的论述并不充分:仅仅说是青铜器和铁器的发明深深改变了生产劳动力的平衡,因而使女人从此居于劣势,这个论点是非常不足的;只从地位低下这一点来看,并无法完全说明女人受到的压迫。女人的不幸在于,她没有成为 「制造工具的人」的劳动伙伴,因此被排除在人类 「共存」之外,而只说女人是弱小的,她的生产劳动力不足,并不能其正指出她被排除在外的理由;男人没有将女人视为同类,是因为女人不是以男人劳动的方式劳动、不是以男人思考的方式思考,也是因为她依然受到生命奥祕的力量支配;正因为男人不认可她是同类, 正因为在他看来她总是具有「他者」的一面,所以他必然让自己成为她的压迫者。具有扩张力、支配权的男性意志将女人的弱小无能变成了诅咒。而且男人想要穷究新技术开启的种种可能,便需要大量的奴隶劳动力, 于是将和他同类的其他男人贬抑为奴隶。奴隶的劳动力远比女人的劳动力更有效率,女人因此在部族中丧失了经济的地位。在社会上, 主人与奴隶之间的关系,远比主人对女人所采取的温和支配关系,更能让主人在根本上确立自己的主权。女人是因为生殖力而受人崇拜、敬畏, 女人也是不同于男人的「他者」,具有「他者 」令人不安的特性, 因此女人即使依附于男人, 她同时也以某种方式使男人依附于她。「主人—奴隶」之间以同等方式互相看待的对等关系在她和男人之间的的确确是存在的,她可藉由这一点避免受到奴役。被贬为奴隶的男人不受任何神圣禁忌的保护,他是一个受到奴役的人,但他和其他男人并无不同,唯一的差别只在于他地位低下,不过奴隶和主人之间对立、统一的辩证关系,在数个世纪的时间流程中逐渐转变;在组织良好的父系社会中,奴隶不过是被当做役畜支使的人,主人有十足的权力支配他,主人也因此非常自豪,主人便以这种自豪对待女人。主人一有所赢取,便把赢取的拿来对待女人;他愈强大, 她就愈衰微。尤其是,他在拥有土地的所有权之后 (参见第一部第三章〈历史唯物论的观点〉),也宣告自己有权利让女人属于他所有。以往,他受制于超自然的力量,接着又受制于母土的观念,如今,他拥有一个灵魂,拥有一些土地。他摆脱了神化的女人形象的束缚,宣告自己有权利拥有自己的女人和后代子孙。他希望在自己的田地上从事的家庭劳动, 能够完全属于他所有 , 因此劳动的人力也必须是属于他所有, 于是他奴役了他的妻子和小孩。他还需要有继承人,他的尘世生命会因为他将财产留给继承人而长久延续, 继承人也会在他死后献上必要的崇拜仪式,使他灵魂安息。崇拜祖先亡灵的仪式与私人所有权制互相叠合,所以继承人要履行的职分同时带有经济的面向, 以及神祕象征的一面。于是从农业活动不再是靠神奇魔力的作用,而是有赖人类创造性劳动的那一天开始,男人便意识到自己拥有生殖的力量,因而宣告孩子和田里的收成都是属于他的(注四十七:(原注) 在把女人类比为田畦时,便会把阳具类比为牛犁,反之亦然。两河流域的加喜特古王朝出土的一个画了牛犁的图画中,均以象征生殖行为的符号来表现。「阳具/牛犁」 这样的组合也经常表现在器物的造型上。在某些南亚语系中,lak这个字经常同时指阳具和锹、铲。亚述人也有一句对天神的祷词:「牛犁使田地受孕。」)。
在原始时代,最重大的观念革命就属以男系亲属关系取代了母系制度, 从此以后,母亲的地位降为乳母、女佣,父亲的主权大为兴起;父亲拥有全部的权利,并由他传给后代。在埃奇勒斯的悲剧《复仇三女神》中,阿波罗宣告了全新的真理:「你称之为孩子的那个人并不是由母亲所生, 母亲不过是喂养了倾注在她体内的根苗。真正的生育者,是父亲。母亲不过是受托保管根苗的外人,如果她讨得天神的喜悦,便能储存养护它。」当然,这种说法并没有任何科学根据,只是出于信念的主张。男人从技术中体会到的因果关系,让他更相信自己的创造力是生育所必须的,重要性不下于母亲。观念影响了观察的角度,这时不仅认为父亲的角色和母亲一样重要,有人还因此设想,就自然的层面来看,精液掺和经血便会让人受孕,亚里斯多德就是持这样的观念。他认为女人仅仅是物质,「源自于各种雄性动物的运动本原都是雄性的,是更好、更神圣的本原」,这样的观念正表示了权力意志压制了所有的客观知识。男人将创造后代之功完全归于自己,便不再受女性力量的主宰,他征服了女人,也取得了支配世界的权力。女人从此致力于生育、操持家务这一类次要的活动,她丧失了实际的重要性,也丧失了受人尊崇的神祕地位,女人从此形同女佣。
男人将他征服了的女人和世界看做是经过激烈搏斗之后取得的成果。在亚述—巴比伦文化的古老创世论中, 有一段出于七世纪的文字便有男人取得了胜利的记载, 而这项记载其实承袭自更为古老的传说。大洋和大海,也就是阿图姆和塔米亚,生下了天宇世界、凡尘世界, 以及所有的大神,但这些后代制造了许多混乱, 大洋和大海决定消灭他们。后来是由塔米亚 (具有母者身份的女人) 亲身征讨她最强壮、最俊美的孩子天神马督。天神马督迎战他的母亲,在一番激烈的争斗之后, 天神马督杀了塔米亚, 并将她的身体截为两段,一段成了天界的拱顶,另一段成了承托凡尘世界的基础,然后,天神马督重组宇宙秩序,创造人类。在「复仇三女神 」的这个悲剧里便表现了父权制打败了母权制,取得胜利,奥瑞斯特也谋杀了克莉坦蒙斯待 (注四十八:(译注)在希腊神话中,特洛伊战争期间,阿加曼农的妻子克莉坦蒙斯特趁丈夫出征,篡位统治迈锡尼。战争结束后,她设计杀害了胜利回国的阿加曼农:最后,她自己的儿子奥瑞斯特杀死了她,夺回统治权。根据神话学家巴霍芬的研究,这段神话反映了父权制与母权制的争斗。)。男性的力量、代表光明与秩序的太阳的力量,藉着这些流血的征战,打败了女性的混沌。天神的审判赦免了奥瑞斯特,又宣告他在成为克莉坦蒙斯特的儿子之前先是阿加曼农的儿子。男性大胆的叛变消灭了古老的母权制, 使它就此败亡。就实际情况来看,过渡到父权制的过程是一步一步缓慢形成的。男人所征服的,其实只是再一次肯定他早已征服的;男人取得的,不过是他本来就拥有的。他这时只是让父权制和现实状况相吻合。这里既没有争斗,也没有胜利或是挫败。不过这些古老传说还是颇有深意。在男人肯定自己是个主体,拥有自由时,「他者」的概念在他意识中间接形成。从这时起,男人与「他者」的关系注定是悲剧,「他者」的存在等于是威胁,是弊害。在古老的希腊哲学中(柏拉图就这一点也持相同的见解),曾指出 「他异」和 「否定」是同一回事,其实也就等于是 「恶」。设定「他者 」的概念,就是要确立善恶二元对立。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许多宗教和法典中都带着敌意看待女人。在人类发展到以文字记述神话与法典的时期,父权制早已完全确立, 因此法典必然是由男性订定的。自然,他们会赋予女人附属的地位。不过也许有人以为,他们会像对待孩子和牲畜一样和善。事实却完全不然。订定法典的男人畏惧女人,设立了许多压迫女人的条文。以往, 认为女人具有善恶两面的双重作用,在这时却只看她不祥的一面。她从圣洁被降为污秽。上帝创造了夏娃,让她成为亚当的另一半,导致了人类的堕落。非基督教的众神要向人类复仇时,也创造出女人。人类生育的第一个女人名为潘朵拉,她释放出各种灾难, 让人类受尽磨难。「他者」,是和主动反向的被动, 是破坏统一性的多样性,是和形式对立的物质,是和秩序抗衡的混乱。因此女人即是「恶」。正如毕达哥拉斯所说:「有一种善的本原创造规则、光明,与男人,还有一种恶的本原创造混乱、黑暗,和女人。」古印度的《摩奴法典》把女人看做是恶人,应该加以奴役。《圣经· 利未记》以受族长驱使、为他出力卖劳的牲畜来比喻女人。在古雅典的《梭伦法典》中, 女人没有任何权利。在罗马法中, 宣称女人是「蠢物」,必须受男人监护。在教会的律法中,将女人视为「魔鬼之门」、在《可兰经》中更是极度蔑视女人。
然而恶之于善是必要的 ,一如物质之于观念,黑夜之于光明。男人知道要满足他自己的欲望,要让他的存在永久长存, 女人是不可或缺的。他必须将女人纳入社会中,让她服从男人建立的秩序、净化她原始的污秽。在《摩奴法典》中便很清楚地阐明了这个观念:「女人在法定的婚姻中得到了和的丈夫一样的品行,这正如河流汇入大海,在她死后也可以登上同一个天堂。」在《圣经》中也颂赞了怎样才是「贤德的女子」。基督教思想鄙视肉体,却尊重守贞献身上帝的处女,以及贞洁、顺服的妻子。女人在宗教仪式中也能扮演重要的角色:警如印度婆罗门教的女僧、罗马的女祭司,她们都和她们的丈夫一样神圣。在夫妻关系中,主宰者是丈夫;但是在男性本原与女性本原的结合中,两者对生殖机制、对生命、对社会秩序来说都是必要的。
「他者」、「雌性」善恶的双重面向随后也反映在女人的历史上,女人一直服膺于丈夫的意志,直到今日犹然 不过男人的意志常常显得模稜两可,他若是完全兼并了女人,会把女人低贬为「物」,然而他又贸宣称他所征服,拥有的,都能和他一样地位尊崇;因此他者在他眼中仍然带有一些原始魔力;他该怎么议妻子既做女佣又当伴侣,这个问题一直是他想要解决的;数个世纪以来,男人的态度一直有所改变,连带也使得女人的命运起了变化 (注四十九:(原往) 我们稍后会探究西方国家女性命运的演变。在东方,像是印度和中国,女人的历史是一段漫长而停滞不变的奴隶史。至于,从中世纪直到现今的这段女性历史,我们的研究集中在法国的情况;在法国,女性的处境颇为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