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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性 合卷本(简体台版译本) · #9
第二部     历史 第一章 这个世界一向属于男人所有。不过到目前为止,现有的论证都不足以向我们说明为什么会这样。我们透过存在的观点,重新考察史前历史研究和民族志研究的基本论据,便可以了解男女两性之间的地位高低是怎么形成的。我们在前面提过,两种不同类别的人相处,都会有一方想要把自己的主权强制加在另一方身上,如果两方都宣告自己拥有这样的权利,彼此便会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双方以同等的方式互相看待,或是互带敌意,或是彼此建立友谊。如果其中有一方取得特权,那他便会压制对方,让对方一直处在被压迫者的地位。从这一点就可以了解,男人向来有支配女人的意志, 然而男人究竟藉着什么样的特权来实现这个意志呢? 民族志学家对人类社会的原始形态提供了各种资料,但资料分歧,彼此之间严重矛盾;并且,这些资料愈丰富,就愈不成系统。因此要对进入农耕时期以前的女人处境有个清楚的概念,显得格外困难。我们甚至不知道在和今日情况大不相同的生存条件下, 女人的肌肉组织、呼吸器官是不是一样没有男人发达。在那个时期,女人必须从事艰苦的劳动,挑重担的往往是女人;不过这件事的涵义模稜难解,最有可能的解释是由女人背负重物,男人便可以在运送队伍中空出双手,随时准备好抵抗野兽的攻击或是他人的侵犯;因而,男人承担的是比较危险的劳动,必须付出更多的精力。有很多例子显示,女人其实够强壮、够坚韧,可以加入战事四方征伐。根据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描述、根据十八、九世纪时西非达荷美王国的女人必须接受严格军武训练的传统,以及根据许多或古或今的见证实录,都不乏女人参与战事,或是参与杀人报仇的记载。女人在战场上勇猛、残酷的表现,和男人不相上下,甚至有人还引述女人张口撕咬敌人肝脏的事。尽管如此,从古到今男人在体力上都占有优势。在使用粗壮的木棒对抗野兽的时代、在人类使用粗陋的工具并耗尽全部力量和大自然对抗的时代,这种体力上的优势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在和带有敌意的世界对抗时, 无论女人多么强壮 ,繁殖这件事都会让女人严重受到牵绊。据说古希腊的亚马逊女战士会自行割除乳房,这表示至少在她们担任战士期间,她们决定不生养。对一般女人来说, 怀孕、生产 , 和月经削弱了她们劳动的能力,迫使她们长期受到局限;无论是要防御敌人的攻击、要维生,还是要使自己顺利生育下一代,女人都需要男人的保护,需要男人狩猎、渔捞所得的食物。在这时期还没有任何避孕措施,女人也不像其他雌性动物有滞育期,一再怀孕的结果必定耗去女人绝大部分的时间与精力,以致无法保障新生儿的存活。在这样的生存条件下,便会产生以下一连串严重的后果:远古时期的人类生活异常艰困,主要以采集、狩猎、渔捞为生,从大地只能获得非常有限的食物,而且必须付出极大的劳力,于是群落生活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开拓生存资源,因此必须生养众多,但过于频繁的生育使女人无法积极参与生存资源的开拓,而不断的生育, 又制造出新的需要。为了延续物种的生存, 女人必须大量生育。这时,男人则必须维持生育与生产的平衡。如此一来,女人在开拓生存资源的事上便失去了她的地位, 和男性生产者比较起来,女人显得无足轻重。在这时期, 女人的角色并不等同相对于精子的卵子,也不等同相对于阳具的子宫;女人只是尽力将人类这个物种保存在她自己体内,而具体维系物种生存的,则要归功于男人。 虽然有时候必须以杀婴、活口献祭、战争为代价,但人类大体上还是可以在繁殖和生产之间取得平衡。为了维系群体的生存发展,不仅需要男人,也一样需要女人。我们甚至可以想象在食物供应充分的时期, 担任保护者、食物供应者的男人是隶属于「女人—母者 」的;有些雌性动物在妊娠期间还是能够完全独立自主, 让自己居于高一等的地位,但女人为什么做不到这一点呢?甚至在劳动力是开采原料最基本需求的时期、在人类非常需要大量繁殖的时期,甚至在女人生育最受到尊崇的时期,都没有让女人取得首要地位 (注三十九(原注)当代的社会学已经扬弃了十九世纪瑞士人类学家巴霍芬无稽的立论。)。这原因在于,人类不是一个单纯的自然物种,人类寻求的不仅仅是维系物种的生存,他对人存在的构思不是停滞不动的,而是要一再超越他趋向的目标。 原始部族并不太重视自己的后代。他们没有固定的地域、没有财物,也没有任何象征稳定的东西,所以对何谓恒久长存没有具体的概念。他们不担心如何生存下去,不会将后代视为自己的血缘;他们不畏惧死亡,不需要有继承者。孩子对他们而言是负担,而非财富,这从游牧民族经常有杀婴之事就可以得到证明;没有遭到屠杀的新生儿很多则完全受到忽视,因为乏人照料而夭折。由此可见、女人并不认为生育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她只感觉自己是一股不明力量的掌中玩物 ,而且分娩时受的痛苦并没有任何意义,甚至只让人厌恶。要到后来,人类才开始重视孩子。但是不管怎样,生孩子、哺乳,对人类来说还是一种自然的作用,并非生产活动;在生育中,对存在没有任何构思。这也就是为什么女人从生育里找不到肯定她自我存在的理由, 她只是被动承受生物机能加诸于她的命运。女人将精力投注在家庭劳务上,因为这是唯一能和生育紧密配合的劳动 , 这样一来,女人便注定禁锢在重复的劳务中、禁锢在闭缩的存在内向性里。这些劳务千篇一律,日复一日重复,就这样几乎没有任何改变的过了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永远看不到崭新的景况。相对的,男人的情况完全不同。他不像工蜂,单单以生命机能的发展来养育群体, 而是藉由行动超越动物的存在处境,来维系群体的永存。「制作工具的人」(注四十:(译注)「制作工具的人」(homo faber ),和人类学概念的 「智人」 ( homo sapiens) 参照来看,「制作工具的人」是属于哲学概念。二十世纪思想家汉娜·鄂兰和柏格森等人都曾对此加以阐述。) 即是远古时代会发明的人:像是使用棍子、木棒增强他的臂力,以便打落树上的果子,或是击倒野兽。人类可以藉由这样的工具扩大他探取世界的能力。在大海中捕鱼,把渔获带回家,这件事背后牵涉广泛,譬如一开始就必须用工具在树干上挖出凹洞,做成独木舟,以征服大海。为了要将这世界丰厚富足的生存资源纳为己有,人类兼并了这个世界。在这样的行动中,他体认到自己的能力:他设定目标,开辟了通向目标的道路,他将自己落实为存有者。为了继续生存,人类着手创造;他突破现在, 他开创未来。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捕鱼、狩猎等远征行动都带有某种神圣的性质, 在凯旋之日,会欢乐庆祝一番。人类从这一件事上认知到人做为一个人。直到如今,每当大水坝、摩天楼,或是原子能电池建造完成时,人类还是会表现出他为自己做为一个人感到骄傲。人类付出劳动力不仅仅是为了保存这个给定的世界,他打破了藩篱, 为全新的未来奠定基础。 人类从事的活动经常带有危险性,因此这些活动对人来说具有另外一种向度,即是它能赋予人类高度的自尊心。这好比是,如果血液只是一种营养液,那么血液就不会比牛奶更有价值。狩猎为生的远古人类并不是市场的屠户安然无虞地宰杀动物,相反的,他必须和野兽搏斗,往往要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为了提高群落、氏族的威望,战士押上自己的生命做为赌注。他以此证明了对人来说最可贵的不是生命,而是将生命奉献给其他更重要的生存目的。发生在女人身上最不幸的事是,她被排除在征伐的冒险行动之外。人不是在制造新生命时,而是在冒生命之险时, 才显示出他是高于动物的。所以,能取得优越地位的,不是生育后代的性别, 而是杀伐的性别。 现在 这一切奥祕的关键都掌握在我们手中。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物种只有不断创造新的个体生命才能让物种永存。但是这种创造不过是同一个生命以不同的形式重复延续。在人类以存在超越了生命之时,一样确保了生命的延续, 这种超越并创造出各种价值,这些价值推翻了单纯延续生命的价值。就动物来说, 雄性从事多样活动,但这些活动在他并不是为了任何特殊目的,其中不带有对存在的构思,因此都成了徒劳;雄性动物所做都是为了物种的延续,除此之外别无他用。而男人在延续物种的同时还塑造了世界的面貌,他创造了新工具, 他发明新技术,他打造未来。男人在将自己立为支配者时, 他发现女人支持他的立场;因为女人自己也是存有者,女人也具有存在超越性, 她对存在的构思不是重复延续生命,而是跨越到另一个未来。在她自身的存在中也肯定了男性的尊大。她和男人联合起来庆祝他的成功胜利。然而女人的不幸在于,她的整个生物机能都是为了重复延续生命,因此在她看来,生命之中并不具备存在的理由,而生命存在的理由其实比生命本身更重要。 黑格尔在一些谈到辩证的段落里,定义了「主人—奴隶」的关系,这个定义其实更适用于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他表示, 主人的优势来自于在他藉由冒着生命的危险肯定了「精神」,并以「精神」做为「生命」的对立;但我们认为,被征服的奴隶在当初其实也同样冒着生命的危险,反而是女人,她原初是个存有者, 她在创造生命时并不冒自己生命的危险, 女人和男人之间也从来没有发生任何抗争,所以就这几点看来,黑格尔的定义特别适用于女人。「另一种 (意识) 是依附意识,对这种意识来说,主要的真实存有是『动物生命的存在模式』,也就是说,为『另一实体』的『既定存有』」但是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和「压迫者/被压迫者 」的关系有所不同,因为男性具体触及的那些价值,一样也是女人认可、企求的价值;男人开创未来,女人也往这个未来自我超越。事实上,女人从来没有以女性的价值对立于男性的价值。所谓男性价值、女性价值,是由想要维持男性特权的男人区分出来的;他们创立一个女性的领域(这个领域受到「生命」法则、闭缩的存在内向性法则的支配),是为了将女人囚禁其中,女人的屈服顺从便是此事最好的证明;然而存有者在存在超越性的行动之中寻求自我存在的正当性, 这一点是没有性别之分的。女人当前诉求的是, 女人和男人身份相同,一样也是存有者, 并且让 「存在」不从属于「生命」,让人不从属于其动物性。 因此从存在的观点来看 ,我们便能了解原始部族涉及生物基本特性的处境,以及经济处境为什么势必会导致男性霸权。雌性比雄性更容易成为物种的俘虏;人类一向寻求从物种注定的命运中逃离;对男人来说, 工具的发明使维持生存成为一种活动、一种对存在的构思,而生育使女人一直被她自己的身体紧紧束缚,一如动物。因为人类开始对他自身的存在提问 (也就是说他关注存在的理由更甚于生存),所以, 以此和女人对照,男人便将自己设立为主人。男人对存在的构思不是在时间之流中一再重复,而是主宰瞬时,打造未来。这种创造价值的男性活动,使存在本身成为价值。这样的活动胜过了生命朦胧无序的力量;也奴役了大自然和女人。我们现在必须厘清, 这无数个世纪以来,这样的景况是怎么延续下来、怎么演变的。人类为被定义成「他者」的女人预备了什么样的位置?女人可以拥有哪些权利?男人又是怎么定义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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