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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的梦

传家之物:艾丽丝·门罗自选集 · #7
我母亲的梦 My Mother’s Dream 那一晚——又或是在她睡去的那会儿——一场大雪悄然而至。 我母亲透过那扇大拱窗向外张望,你可以在大府邸或老式公共建筑里看到这种大拱窗。下方的草坪、灌木、树篱、花园、大树上全都银装素裹,跌宕起伏的形状丝毫未被风刮平或吹乱。那雪白不是阳光下雪地里刺眼的白,而是黎明前清澈天空下映衬的白。虽然没有歌谣中的星光,但此情此景就像《小镇伯利恒》 [1] 里唱的那样万籁俱寂。 然而,这一切有些异样。这幕场景有点问题。所有的树、灌木和其他植被都繁茂如盛夏。其下,左一块右一块未被白雪覆盖的草地依旧郁郁葱葱。大雪一夜之间在盛夏降临。季节的更迭无从解释,难以预料。加之,所有人都消失不见了——尽管她想不起来“所有人”都是谁——只剩我母亲孤零零置身于这高大宽敞的宅邸,像模像样的树木和花园将房子环绕。 她以为很快就会有人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没有人来。电话没响;花园大门的门闩没被拉起。她听不到任何行人与车马的声音,她甚至不知道这是哪条街——如果她是在乡下,这又是哪条路。她得走出这房子,这里的空气太过窒闷压抑。 她走出来后便想了起来。她想起来,大雪降下之前,自己把宝宝丢在了外面什么地方。是下雪之前很久的事了。这记忆,这种确定感,令她战栗不已,仿佛如梦初醒。于是她从梦中之梦惊醒了,意识到自己肩负的责任和犯下的过错。她把自己的宝宝丢在外面一整夜了,并彻底忘记了这事儿。就像丢掉一个玩腻了的洋娃娃,宝宝被她丢在外面任凭风吹雨打。搞不好并非昨晚,而是一个星期,甚或一个月前她就这么干了。还有可能是一整季或若干个春夏秋冬之前她就这么把自己的宝宝丢在外面了。她心有旁骛。她甚至外出旅游刚刚返回,浑然不知自己是要回哪儿去。 她来到树篱和阔叶树丛下四处搜寻。她仿佛能看到宝宝缩成一团。宝宝可能已经断了气,蜷缩起来,身体发乌,脑袋像枚坚果,在宝宝萎缩的小脸上,表情不是难过,而是丧亲之痛,一种持久而又隐忍的悲伤。这脸上并没显示出任何对她——自己亲生母亲的谴责,只有隐忍、无助的表情,带着这种表情,宝宝等待着救赎或命运的裁决。 悲痛袭上我母亲的心头,宝宝一直在等她,而她竟一无所知;她是宝宝唯一的希望,她却把宝宝抛在脑后。宝宝才刚出生,那么弱小,连扭头避开大雪都不会啊。她伤心得透不过气来。整个人什么也容不下了。除了想着自己的恶行,她再也没有别的念想。 所以发现她的宝宝正睡在自己的小床上,这对她是何等宽慰呀。宝宝正趴着睡呢,脑袋转向一侧,皮肤如雪花一般晶莹剔透,头上的软发如朝霞一般绯红。跟她一样的红发,长在安全无虞的宝宝脑袋上。绝对是她的亲生骨肉。她觉得自己得到了宽恕,颇感慰藉。 大雪、绿阴扶疏的花园和陌生的房子全都消失不见了。小床上的毯子是唯一残留的白色。质地轻盈的白色婴儿羊毛毯皱巴巴地盖住了宝宝的半个背。在热浪中,在名副其实的酷暑里,宝宝只裹着尿布,套了一条塑料短裤,免得尿湿床单。短裤上还印着蝴蝶图案。 我母亲,这会儿依然确信下了大雪,想着随之而来的严寒,她把毯子朝上拉,盖住宝宝不着一物的背部和肩膀,还有长着红色软发的小脑袋。 这事在现实世界里发生于清晨。时值1945年7月。若是在其他某日,到了早晨的这个点,宝宝都会要求吃当天的第一顿了,可她还睡着。这位母亲,尽管人站着,眼睛睁着,依旧浓重的睡意却让她无力思考。一场漫长的战役使得宝宝和母亲都精疲力竭,可母亲此刻甚至连这一点也忘得一干二净。大脑有些短路,一种沉寂占据了她和宝宝的大脑,毫不退让。这位母亲——我的母亲——完全没感觉到光线时刻都在增强。她杵在那儿,旭日正在东升,她却什么都不明白。她对于前一天,或午夜时发生过什么毫无记忆,因而没有被惊扰到。宝宝柔软地侧着身,心满意足地睡着,她将毯子朝上拉,连宝宝的头一起盖住。她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立刻又不省人事。 发生这一切的房子,跟梦里的房子截然不同。这是栋一层半的白色木屋,逼仄却不失体面,门廊离人行道不过几米远,餐厅的凸窗正对着树篱环绕的小院。房子坐落于小镇的一条后街,小镇位于休伦湖畔一度人口密集的农业地区,在外地人看来,它与处于同一地区彼此相距十五到二十五千米的众多其他小镇如出一辙。我父亲和他的两个姐姐在这栋房子里长大,我母亲搬进来时,他的姐姐和母亲依然住在这里——同时来的还有我,那时我在妈妈的肚子里已经长大,活泼好动——这是我父亲在欧洲战场的最后几周牺牲之后的事。 那天天气晴朗,在下午迟些时候,我母亲吉尔正站在餐桌旁。房子里满满当当都是人,大家在教堂追悼仪式后受邀回到这里。他们喝着茶或咖啡,设法用手指夹起迷你三明治、香蕉面包片、坚果面包、奶油蛋糕。奶油蛋挞和葡萄蛋挞表皮松脆,理应用小瓷碟盛着,用甜品叉叉着吃,小瓷碟上的紫罗兰是吉尔的婆婆当年出嫁时亲手所绘。可不管是什么,吉尔都直接上手。点心的碎屑散落下来,有颗葡萄干也掉了下来,粘在她的绿色天鹅绒连衣裙上。这天穿这条裙子太热了,而且它根本不是什么孕妇装,而是一件为独奏会而备的宽松礼服,她偶尔在公开表演小提琴时穿一穿。因为肚子里有我,礼服前襟高高凸起。但这是她拥有的唯一一件足够肥大、品质又足够上乘,能够穿着参加丈夫追悼仪式的衣服了。 怎么能吃成这样呢?大家没法视而不见。“是两个人在吃呢。”艾尔萨对一群宾客解释道,如此一来,无论他们对她弟媳说三道四抑或隐忍不发,都不会让她难堪。 吉尔一整天都恶心想吐,直到在教堂里,正想着风琴怎么如此难听时,她突然发觉,转瞬间,自己已经饿得像头狼。整首《哦,勇敢的心》期间,她满脑子都是淌着肉汁和融化的蛋黄酱的肥美汉堡,而此刻她正试图寻找某种替代品,也许是核桃、葡萄干和红糖的组合,也许是甜得掉牙的椰子糖霜,也许是整整一口令人舒心的香蕉面包或蛋挞。当然,任何替代物都不管用,但她仍在继续搜寻。纵使实实在在的饥饿感已经被满足,她意念当中的饥饿仍蠢动不已,甚至郁积成了焦躁,几近恐慌,让她往嘴里填塞已经不知其味的食物。她无法形容这种焦躁,只能说感觉毛毛的,又憋闷。窗外阳光下的伏牛花树篱茂密多刺,天鹅绒的连衣裙紧贴着她潮湿的腋窝,跟蛋挞里的葡萄干同样颜色的一绺绺鬈发聚拢在大姑子艾尔萨的头上,甚至还有画在盘子上、像疮痂一样仿佛可以揭起的紫罗兰,这一切的一切,在她眼里分外骇人、窒塞,哪怕她明知这些都再寻常不过。它们似乎承载着某种讯息,关乎她突如其来的新生活。 为什么说是突如其来?她知道我的存在已有一段日子了,也知道乔治·柯卡姆有命丧沙场的可能。毕竟他加入的是空军。(这天下午在柯卡姆家,她周围的人都在说——虽然没有当着她这位遗孀的面,也没有当着他姐姐们的面——他是那种你早知道会英年早逝的人。他们的意思是,他一表人才、朝气蓬勃,集家族的荣耀与希望于一身。)对此她心知肚明,却继续过着自己平凡的生活,在晦暗的冬日清晨,使劲把小提琴拖上有轨电车,一路来到音乐学院,在校园回荡的人声乐声中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练琴,她孤身一人在一间又暗又脏的琴房里,唯有暖气片的噪声为伴,起初冻得通红的手,到了干燥的暖气房里又烘得发干。她仍住在租来的小屋里,窗户没装好,夏天进苍蝇,冬天进一窗台雪。她幻想着——在不感到恶心时——香肠、肉饼和大块大块的黑巧克力。在音乐学院,人们对她怀孕一事都颇为识趣,好似那是个肿瘤。反正很长时间都不明显,骨盆宽大、身材魁梧的女孩初次怀孕通常都不大看得出来。哪怕我在她肚子里翻着跟头,她照旧公开演出。她身形壮硕,浓密的红色长发垂在肩头,一张大脸神采奕奕,表情专注而忧郁,在她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场演奏会上独奏一曲。门德尔松小提琴协奏曲。 她也多少关心一下世事——她知道仗快打完了。她以为乔治在我出生后不久就会回来。届时她就不能再住在自己的小屋里——得和他一起住在什么地方。她知道我也会跟他们在一起,然而她把我的出生视为某种终结而非开始。对她肚子一侧酸痛不已的某处的踢打会停止;起身时,血液下涌到私处的疼痛也将消失(那感觉就像在那里贴了块发烫的膏药)。乳头不再肿大、发黑,疙疙瘩瘩;也无需每天早晨起床前在青筋暴突的双腿上裹上绷带。再也不用每半个小时左右就要小便,她的脚也会消肿,可以穿回正常尺码的鞋子。她认为我一旦出生,就不会再给她添这么多麻烦了。 得知乔治再也回不来后,她想过让我跟着她在那间小屋里生活一阵子。她找来了一本育儿书。她买来我需要的一些基本用品。楼里有位老太太可以在她练琴时照看我。她会得到一笔战争遗孀的抚恤金,再过六个月她就能从音乐学院毕业了。 就在这时,艾尔萨乘火车来接她。艾尔萨说:“我们可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大家都在纳闷乔治出国打仗时,你怎么没出现。现在是你过来的时候了。” “我家里人都是疯子,”乔治曾经对吉尔说过,“艾奥娜神经过敏,艾尔萨真该去当个军士长。我母亲嘛,是老糊涂了。” 他还说:“艾尔萨遗传到了头脑,只是我父亲去世后,她不得不辍学去邮局工作。我遗传到了长相,而可怜的老艾奥娜什么都没遗传到,只有糟糕的皮肤和脆弱的神经。” 他的姐姐们到多伦多给乔治送行时,吉尔才第一次见到她们。两星期前的婚礼她们没来参加。当时除了乔治、吉尔、牧师和牧师妻子,还有被请来做第二见证人的邻居外,再无其他人。我也在场,已经藏在吉尔的肚子里,不过他们并不是因为有了我才决定结婚的,当时也没人知道我的存在。礼成后,乔治坚持要和吉尔到自助拍照亭拍几张一本正经的结婚照。他一直眉飞色舞的。“这下可以搞定她们了。”他看着照片说。吉尔纳闷的是,他所谓的搞定是否特指什么人呢,艾尔萨?还是那些漂亮姑娘们,对他紧追不舍、给他写多愁善感的情书、为他织菱形花纹袜的那些机灵、活泼的姑娘们?他只要有机会就会穿这些袜子,礼物也纳入囊中,还在酒吧大声朗读这些情书来取乐。 婚礼前吉尔什么早餐都没吃,婚礼过程中,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煎饼和培根。 两个姐姐的长相,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普通。乔治遗传到了好相貌倒是事实。他深金色的头发有丝绸般的波浪,眼里闪现着坚定的欣喜,五官轮廓清晰得令人妒忌。他唯一的缺点是个头不算高。只差不多到跟吉尔平视的高度。也正好适合做个空军飞行员。 “他们不想要高个子做飞行员,”他说,“我就这样打败他们了。那些瘦竹竿似的杂种们。很多演电影的个头都不高。他们要站在箱子上拍那些吻戏。” (看电影时,乔治会很聒噪。他会对吻戏发出嘘声。在现实生活中,他对接吻的兴致也不高。他会说,我们直接上吧。) 两个姐姐也挺矮的。她们的名字都是苏格兰地名,家道中落之前,他们的父母曾去那儿度蜜月。艾尔萨年长乔治十二岁,艾奥娜则比他大九岁。在联合火车站的人潮中,她们看上去矮胖、茫然。她俩都戴着新帽,穿着新衣,好像她们才是新婚的人。两个人都心烦意乱的,因为艾奥娜刚把一副好手套落在了火车上。艾奥娜肤况的确很糟,尽管眼下没什么问题,或许长粉刺的日子已经结束了。皮肤上昔日的疤痕坑坑洼洼,在粉色香粉之下显得脏兮兮的。几绺头发无精打采地从帽檐底下滑出,眼里噙着泪水,不是因为艾尔萨的斥责,就是因为弟弟即将奔赴沙场。艾尔萨的头发则烫成了一串串紧密的小卷,帽子压在上面。她的眼睛颜色浅淡,目光敏锐,戴着金边眼镜,双颊圆润粉红,下巴上有个小窝。她和艾奥娜都身材窈窕——胸部高耸、细腰翘臀——但是对于艾奥娜,这身材仿佛是她选错的什么东西似的,她只能弓着肩,双手抱胸来试图遮掩。艾尔萨则设法让自己的凹凸有致显得决绝,而非挑逗,仿佛她是一尊硬实的陶土像。她俩都有跟乔治一样的深金色头发,只是少了他的光泽。她俩似乎也少了他的幽默感。 “好,那我走了,”乔治说,“我要去帕森达勒 [2] 做战死沙场的英雄了。”艾奥娜回答:“哦,别说那种话。别这么说。”艾尔萨把紫红色的嘴唇一撇。 “从这儿我能看到失物招领的牌子,”她说,“可我不晓得那是指在车站丢的东西,还是他们在车上捡到的东西?帕森达勒可是一战的事了。” “是吗?你确定?我来不及了吗?”乔治边说边用手捶胸。 没几个月,他在爱尔兰海上方的一次飞行训练中化为一团火焰。 艾尔萨始终保持着微笑。她说:“我当然觉得自豪。我是自豪。但失去亲人的不止我一个。他只是做了分内的事。”有人对她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感到有点震惊。另外一些人则叹道:“可怜的艾尔萨。”全心全意地对待乔治,省吃俭用供他读法学院,然而他就这么辜负了她——他报名参军,远走高飞,在战场上送了命。他如此迫不及待。 姐姐们放弃了学业。甚至放弃了整牙——连这样的牺牲都做出来了。艾奥娜倒是上了护校,可从结果来看,整牙对她应该会更有裨益。事到如今,她和艾尔萨以收获一位英雄收尾。大家公认的——一位英雄。在场的年轻人都觉得家里出了一位英雄很了不起。他们以为这一刻的非凡意义将会长存,并永远伴随着艾尔萨和艾奥娜。《哦,勇敢的心》将永远响彻在她们左右。而那些年长一点的,他们尚铭记着上一场战争,懂得她们只不过收获了纪念碑上的一个名字。因为那位遗孀,那个正大吃特吃的姑娘,将得到那笔抚恤金。 艾尔萨情绪亢奋,部分原因是她忙于打扫卫生,已经连着两夜没合眼。不是说这房子此前不体面干净。可她就是觉得有必要清洗每一个盘子、罐子和装饰品;擦亮每个画框的玻璃;冰箱得拖出来,把它的背面刷洗干净;地窖的楼梯要冲洗;垃圾桶里要倒进漂白剂。餐厅桌子上方唯一的一盏灯也必须拆下,把所有零件浸入肥皂水里,再漂洗、擦干,重新装上。因为邮局的工作,艾尔萨晚饭后才能开始干这些活。她现在可是邮局局长,给自己放一天假不成问题,但身为艾尔萨,她是绝不会如此行事的。 这会儿,她的脸在脂粉下发烫,穿着带花边领的深蓝色绉绸裙的身体也焦躁不安。她一刻也消停不下来。她把盛食物的盘子重新装满,四下传递,为客人的茶水可能已经冷掉了而深感痛惜,急忙重沏一壶。她以客人们的舒适为己任,询问他们的风湿病或其他小痛小病,笑着面对自己的不幸,一遍遍重复着很多人都遭遇了她这种损失,说有这么多人同舟共济,她绝不该怨天尤人,还说乔治不会希望朋友们为他悲伤,而应该感谢众人同心协力终结了战争。她用的一直都是高亢坚定的语气,带着愉悦的嗔怪,是大家在邮局里听惯的那种调调。所以人们反而惶恐不安起来,担心自己是否说错了话,就像在邮局里他们可能被告知笔迹潦草让人摸不着头脑,或者包裹没包严实一样。 艾尔萨明白自己的声音太过响亮,微笑过于频繁,还不停地给那些说不再需要的客人加茶。在厨房里温茶壶时,她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简直紧张无比。” 她说话的对象是后院对门的邻居尚茨医生。 “马上就会过去的,”他说,“你想要来一针镇静剂吗?” 随着餐厅门打开,他的声调也一变。“镇静剂”一词出口时已经换上专业而坚定的口吻。 艾尔萨的声调也变了,从绝望无助变成勇敢坚毅。她说:“哦,不用了,谢谢你。我会努力自己挺过去的。” 艾奥娜的职责是照看她们的母亲,以防她把茶泼出来——这可不是因为她笨手笨脚,而是因为健忘——以及万一她抽噎哭泣起来,就把她带离。然而,实际上柯卡姆太太的举止大多数时候都优雅得体,她比艾尔萨更能让客人们轻松自在。她时不时地清醒个一刻钟——或貌似如此——她果敢中肯地倾诉,虽然她会永远怀念儿子,但也庆幸还有女儿们的陪伴:艾尔萨是这样能干可靠,一直以来就是个奇迹;艾奥娜又是如此心地善良。她甚至不忘提到自己的新媳妇,不过跟大多数同龄女性不同,她竟在有男性在场的社交场合谈论着不该提及的事情,隐隐透露出出格的苗头。她一边望向怀着我的吉尔,一边说:“况且,我们的慰藉马上就要降临了。” 接下来,在房间与房间、宾客与宾客之间来回穿梭时,她的记忆又荡然无存,她四下打量自己的家,问:“我们为什么在这里?这么多人——我们在庆祝什么?”弄明白大家都为乔治而来后,她又问:“是乔治的婚礼吗?”等她了解情况之后,还是没能判断出个大概。“这总不会是你的婚礼,对吧?”她问艾奥娜。“不会。我想不是。你从来没交过男朋友,不是吗?”她声音里流露出一种让我们面对现实,败者为寇的意思。待瞥见吉尔,她大笑起来。 “那不会是新娘吧?哦,哦,这下我们可算清楚了。” 然而,事实又回到了她的脑海,她的记性就是这样来得急去得快。 “有什么消息吗?”她嚷道,“乔治有什么消息吗?”旋即她涕泗横流,艾尔萨怕的就是这个。 “要是她开始当众出洋相,就把她弄走。”艾尔萨曾叮嘱过。 艾奥娜可没法子把母亲弄走——她这辈子从来就无法对任何人施威——好在尚茨医生的妻子一把挽住了老夫人的胳膊。 “乔治死了吗?”柯卡姆太太惊恐地问。尚茨太太回答:“没错,他死了。可你要知道,他妻子怀着宝宝呢。” 柯卡姆太太倚靠在她身上,几近崩溃,柔声问道:“我可以喝口茶吗?” 在那幢房子里,我母亲不管转向哪儿,似乎都会看见我父亲的照片。他的最后一张照片,也是他的遗照,是他穿着制服照的,就搁在餐厅凸窗台上合着的缝纫机的绣花罩子上。艾奥娜在照片周围放上了鲜花,但艾尔萨把花拿走了。她说,摆花让他看起来太像天主教圣人了。楼梯上方挂着他六岁时在人行道上拍的照片,当时他跪立在儿童车里。吉尔睡觉的房间里有一张照片,是乔治背着《自由通讯》的报纸袋站在自行车旁。柯卡姆太太的房间里有一张他头戴金色硬纸皇冠,为八年级歌剧表演盛装打扮的照片。他唱歌总是跑调,演不了主角,然而理所当然地被挑中担任最好的龙套角色,国王。 挂在碗橱上的手工着色艺术照展示的是他三岁时的样子,一个面容模糊的金发孩童拽着破布娃娃的一条腿。艾尔萨考虑过取下那张照片,因为它似乎过于伤感,但最终还是把照片留在原处,免得墙纸上出现一块显眼的印记。除了尚茨太太,谁也没对照片发表任何意见。尚茨太太停在照片前,重复了之前说过的一些话,并没有痛哭流涕,反而隐隐带着一丝顽皮的欣赏。 “啊——克里斯托弗·罗宾 [3] 。” 对于尚茨太太的话,大家都习惯了不去太在意。 在所有照片里,乔治都神采飞扬的。除非是戴着军帽或顶着王冠,他的额前总垂着一绺阳光般的金发。即便他还只是个小宝宝时,似乎就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活蹦乱跳、古灵精怪、魅力四射的家伙。那种从不冷落别人,总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的家伙。他偶尔拿自己开涮,但通常都是开别人的玩笑。吉尔记得他总是喝酒,却似乎从没醉过,热衷于让喝醉的人对他坦白他们的恐惧、推诿、坚贞或不忠,然后把这些都编成笑话或令人难堪的外号,对此受害者也佯装享受的样子。他有众多追随者和朋友,他们对他俯首帖耳,或是出于畏惧,或只是因为,恰如人们对他的一贯评价,他会活跃气氛。他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是焦点,他周遭的气氛生动起来,弥漫着风险与欢愉。 吉尔自己怎么看这样一个恋人呢?他们相遇时她不过十九岁,之前还没有人追求过她。她不清楚自己哪里吸引了他,也看得出来别人同样无法理解。对大多数同龄人而言,她是一个谜,还是个无趣的谜。一个把人生交付于小提琴的学习当中、再无其他爱好的女孩。 事实倒也不尽然。她会蜷缩在破被子里幻想自己的爱人。可绝不会是乔治这种爱出风头的闪亮人物。她想到的是某个温暖的熊一般的家伙,要不就是比自己大上十岁的音乐家,拥有狂野力量的传奇人物。她对爱的理念是歌剧式的,尽管歌剧并非她最欣赏的音乐类型。而乔治在做爱时都会玩笑不停;完事后还在她房间里四处蹦跶;他会发出粗鲁幼稚的声音。他的兴奋出场几乎给不了她任何快感,那种快感她自慰时体验过,然而她也的确未感失望。 更贴切地说,是她对事态进展之神速感到目眩神迷。她也希望能在满脑子考虑物质与社会现实之余,感到快乐——感恩并快乐着。乔治给予的关爱,以及她的婚姻——这些都像是她生命的华美延伸。像一个个房间被点亮,绽放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华彩。随后降临的是爆炸、飓风或并非完全出乎意料的灾难打击,整个延伸的部分消失不见。炸得粉碎,化为乌有,徒留她守在原地,拥有与过去同样的选择。她失去了些什么,这毋庸置疑。可那并非她真正拥有过的东西,更像是某种假想的未来规划。 这会儿她吃够了。双腿因为站立良久而酸痛。在她身旁的尚茨太太说:“你有机会认识过乔治在这儿的朋友吗?” 她指的是大厅门廊处凑在一块儿的那些年轻人。两个长相俊俏的女孩,一个仍穿着海军军装的年轻人,还有其他几个。望着他们,吉尔想明白了一件事:没人真的在伤心。艾尔萨或许是,但她自有原因。没人真的为乔治之死伤心。甚至那个在教堂里哭泣,看上去还没哭够的女孩也一样。这会儿,那个女孩大可回想她爱过乔治,认为乔治也爱过她——不论真相如何——再也不必担心他以任何言行来证明并非如此。而且他们谁也用不着纳闷,当簇拥在乔治周围的那群人大笑起来时,大家取笑的对象到底是谁,或者乔治到底告诉了他们什么。没有人再需要绷紧神经跟上乔治的节奏,或挖空心思地琢磨如何才能继续被他眷顾。 她从没想过,倘若乔治还活着,他或许会变成另外一种人,因为她自己从不想变成不一样的人。 她说:“没有。”她的冷淡使得尚茨太太又说:“我懂。结识新朋友并非易事。特别是——要我是你,我也宁可去躺着。” 吉尔差不多确信,她当时是准备说“宁可去喝一杯”。但这儿只供应茶和咖啡,其他什么都没有。反正吉尔几乎不喝酒。然而,她能闻出别人口中的酒味,她觉得尚茨太太身上就有。 “你为什么不去躺着呢?”尚茨太太提议,“这些事最费神了。我会告诉艾尔萨的。快去吧。” 尚茨太太身材小巧,有一头漂亮的灰发,双眸炯炯有神,尖尖的脸上爬满皱纹。每到冬天她都独自前往佛罗里达待上一个月。她是有钱人。她和丈夫自己建的房子就在柯卡姆家的后面,那房子绵长、低矮、白得耀眼,弧形拐角,成片的玻璃砖。尚茨医生比她年轻二十到二十五岁——是个体格强壮、活力四射、面容和蔼的男人,高高的额头平整光滑,顶着一头金色鬈发。他俩没有孩子。大家都认为她是有孩子的,跟前夫生的,可这些孩子没来看过她。其实,传闻尚茨医生是她儿子的朋友,上大学时被她儿子带回家,然后他爱上了朋友的母亲,她爱上了儿子的朋友,然后她就离婚了,现在他们结了婚,远走他乡,锦衣玉食,绝口不提过往。 吉尔确实闻到了威士忌的味道。尚茨太太但凡参加——用她的话说——毫无生气的聚会,总是随身带个小酒壶。喝酒并不会让她笑得无法自制、胡言乱语、惹是生非,或见人就抱。事实或许是她始终保持着微醺,却从未真正大醉。她习惯让酒精适量地、舒缓地进入身体,这样她的脑细胞从不会被浸透,也不至于干涸。唯一露馅儿的是气味(在这个禁酒的小镇里,众人都认为这气味来自一种她非服用不可的药物,甚至说是她用来按摩胸部的药膏)。除了那酒味,或许还有她刻意为之的说话方式,似乎总是一字一顿的。当然她说的一些事情,生于斯长于斯的女人绝不会提及。她会说些发生在自个儿身上的事情。她说,她常常会被误认作她丈夫的妈妈。她说大多数人发现自己弄错了之后,都会惊慌失措、窘迫不堪。但有些女人——比如,女服务员——会狠狠瞪着尚茨太太,仿佛在说:为什么要把他糟蹋在你身上? 尚茨太太就会对她们说:“我知道。这不公平。可人生就是不公平的,你还是认了吧。” 这天下午,她实在没法找出空档来好好喝上几口。厨房,甚至厨房后面狭小的储藏室都随时会有女人进进出出。她只好去楼上的洗手间,但又不能去得太频繁。下午晚些时候,也就是吉尔离开后没多久,她又去了楼上的洗手间,却发现门锁上了。她思忖着是不是溜进一间卧室,正琢磨哪间没人,吉尔又在哪间。接着她便听见吉尔的声音从洗手间里传出来,说着“稍等”或诸如此类的话。内容相当平常,可语气听起来紧张惶恐。 尚茨太太逮住遭遇突发状况的借口,就在走廊里迅速咽下一口酒。 “是吉尔吗?你还好吧?能让我进来吗?” 吉尔双膝跪地,双手正试图擦掉洗手间地上的一摊水。她读过关于羊水破裂和关于宫缩、见红、过渡期、胎盘的内容——然而,突然涌出的温热液体还是把她吓了一大跳。她不得不用厕纸清理,因为艾尔萨把所有平时用的毛巾都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块一小块柔顺的刺绣亚麻布,被称之为客用毛巾。 她抓着浴缸边缘将自己撑了起来。她打开门闩,随之袭来的第一波痛楚令她震惊。她经历的不单单是一次轻微的阵痛,也不是生产前兆或常规的第一产程;这直接就是开足马力、撕心裂肺的分娩过程。 “放轻松,”尚茨太太说,尽全力支撑住她,“告诉我你的房间在哪儿,我们先让你躺下来。” 她们还没到床边,吉尔的手指便深深扼进了尚茨太太细瘦的手臂,掐得它青一块紫一块。 “哦,这也太快了,”尚茨太太感慨道,“作为头胎宝宝可真是雷厉风行!我去找我丈夫来。” 就这样我在这幢房子里诞生了,早产了十天,倘若吉尔计算的日子可靠的话。艾尔萨根本没时间把客人请出家门,满屋子就响彻了吉尔发出的各种声音,她那难以置信的惨叫,继之而来是肆无忌惮的大声呻吟。 当时,即便一位母亲意外在家分娩,事后通常也要把母子送去医院。但那年夏天镇上流感肆虐,医院里挤满了重症患者,因此尚茨医生决定,我和吉尔还是留在家里为好。何况,艾奥娜也完成了一部分护理课程,这会儿她可以休两星期的期,来照顾我们。 吉尔对于家庭生活一无所知。她在孤儿院长大。六岁到十六岁期间她都睡在宿舍里。灯是定时开关的,锅炉从不会早开也不会晚关。长条桌上铺着油布,他们就在这儿吃饭、写作业,对街就是一家工厂。乔治觉得那听起来不错。他说这样的生活让女孩变得坚强。会让她变得沉稳、强悍而独立。会让她不再期待什么无聊的浪漫。然而,孤儿院并不如他认为的那样冷酷无情,管理孤儿院的人也并非不慷慨。十二岁时,吉尔和其他几个孩子被带去听音乐会,就是那时,她下定决心非学小提琴不可。她在孤儿院里已经摸索过一阵钢琴。有人对她还算关心,给她弄来一把品质非常一般的二手小提琴,安排她去上课,这最终让她得到了音乐学院的奖学金。接着为资助者和董事们举办了一场独奏会,那可是一次盛装出场、有果子酒、演讲和蛋糕的派对。吉尔自己也得进行简短发言,表达感激之情,只不过,她其实觉得这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她确信,自己和小提琴天生注定相系,即便没有人为的帮助,也必然聚首。 在宿舍里她也有朋友,但他们早早就去了工厂和办事处上班,她也把他们淡忘了。在孤儿们上学的那所高中,有位老师跟她进行过一场谈话,“正常”和“全面发展”这样的字眼在其间频繁出现。这位老师仿佛认为,吉尔在借音乐逃避或替代什么东西。比如兄弟姐妹、朋友和约会。她建议吉尔多花点精力干别的,不要只专注于一件事。放松点,打打排球,倘若一心喜欢音乐,也可以参加学校的乐队。 吉尔从此对这位老师避而不见,宁愿爬楼或绕路,以免跟她讲话。同样,只要哪页纸上有“全面发展”或“受欢迎的”这一类词跃入眼帘,她就索性不往下读了。 在音乐学院日子就好过多了。她遇到的都是跟她一样没有全面发展、执迷不悟的同路人。她也建立了一些漫不经心又互相竞争的友情。她有个朋友的哥哥是空军,这位仁兄恰好被乔治·柯卡姆取笑过,但也是他的崇拜者。周日晚上的一次家庭聚餐上,吉尔是客人,他和乔治恰好回来。他们打算去什么地方大醉一场的,顺便回趟家。就这样,乔治遇到了吉尔。我父亲遇到了我母亲。 家里必须全天有人照看柯卡姆太太。所以,艾奥娜在面包房上晚班。她的工作是装饰蛋糕——甚至那些最华美的婚礼蛋糕——清晨五点,她的第一批面包就出炉了。她那双颤抖得厉害、连给人端杯茶都端不成的手,在独自干活时,却变得有力、灵巧、稳定,甚至富有创意。 一天早上,艾尔萨出门上班后——这是在吉尔来到这个家,我还没出生的那段短暂的时期——吉尔走过艾奥娜的卧室时,艾奥娜从房里发出嘘声向她示意。有什么秘密似的。可这会儿要对家里的谁保密呢?不可能是柯卡姆太太吧。 艾奥娜用力将一个卡住了的梳妆台抽屉打开。“该死的,”她咯咯地笑道,“该死的。你瞧!” 抽屉里满是婴儿的衣服——不是吉尔在多伦多二手商店和残次品店买的那种普通款的婴儿汗衫和睡衣,而是针织帽、毛衣、毛线鞋、羊毛尿裤和手工缝制的睡衣。这些衣物穷尽了各种色彩及其颜色的搭配——并不拘泥于粉色和蓝色——而且都用钩针锁过边,上面绣着精美的花朵、小鸟和羊羔的图案。吉尔都不知道世上有这样的衣服。倘若她在婴儿用品店好好做过功课,或是细细打量过街上的婴儿车,她应该会知道的;可她并没有。 “当然,我不知道你都有了些什么,”艾奥娜说,“你可能早就买过这些东西了,也可能不喜欢手工缝制的衣服。我也不知道——”她的笑声既像是说话时断句用的标点,又像是抱歉语气的后缀。她的每句话,她的每个表情和姿态,都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仿佛被如同蜂蜜一样浓稠或鼻涕一样黏糊糊的歉意包裹着,吉尔对此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真的很好。”她干巴巴地说。 “哦,不,我都不知道你想不想要。我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很可爱。” “不都是我做的,我也买了一部分。我到教会和医院辅助会办的集市上买的。我觉得它们不错。但如果你不喜欢或不需要,我可以把它们捐给教会。” “我真用得着它们,”吉尔说,“我还没有这样的衣服呢。” “你没有吗?我做的那些并不是很好,但教会和辅助会的女士们,她们做的,你没准儿会觉得还不错。” 乔治提起过艾奥娜神经过敏的事情,他指的是她现在这个样子吗?(据艾尔萨说,艾奥娜在护士学校的那次精神崩溃是因为她脸皮太薄,导师又对她严厉过头。)你也许会以为她在拼命寻求安慰,但不管你怎么安慰都是不够的,她似乎都无动于衷。吉尔觉得艾奥娜的言语、笑声、吸鼻子的声音、黏糊糊的表情(她的手肯定也是黏糊糊的)都像是爬在身上试图钻进她——吉尔——皮肤里的小虫似的。 好在吉尔已经适时地习惯了,或许艾奥娜也收敛了许多。每天早上,大门在艾尔萨身后一关,她和艾奥娜都会感到一阵轻松——好像老师走出了教室。柯卡姆夫人洗碗的时候,她们愿意再喝一杯咖啡。她洗得非常慢——到处寻找摆放每件餐具的抽屉或架子——偶尔还会出错。但她也有一些从不遗漏的固定程序,比如将咖啡渣洒到厨房门旁的灌木丛上。 “她认为咖啡促进植物生长,”艾奥娜小声地说,“哪怕她是把咖啡渣撒在叶子上而不是根部。我们每天都得接上水管把那冲干净。” 吉尔觉得艾奥娜的腔调像孤儿院中那群最常被挑刺儿的姑娘们,她们也总喜欢挑别人的刺儿。不过你一旦习惯了艾奥娜无休止的道歉与无足轻重的指责(“当然有关店里的事情他们总是最后才来问我”、“当然艾尔萨不会听我的意见”、“当然乔治会毫不掩饰地对我嗤之以鼻”),她是可以说出些相当有趣的事情的。她告诉吉尔,祖父曾经有一幢房子,现在成了医院主楼;她还告诉吉尔那些让父亲砸了饭碗的肮脏交易以及面包房里两个已婚人士的风流韵事。她还对吉尔提到了传说中尚茨夫妇的过往,甚至还提及了艾尔萨对尚茨医生的爱慕之情。艾奥娜精神崩溃后所接受的电击疗法似乎在她的判断力上击出了一个大洞,透过这漏洞传来的声音——一旦褪去那些毫无价值的伪装——恶毒而狡诈。 吉尔干脆就把时间花在聊天上——眼下她的手指已经太过肿胀,拉不了小提琴了。 接着我出生了,万事俱变,尤其对艾奥娜来说。 吉尔不得不卧床一周,在起床后也像个老太太一样行动迟缓,每次坐下的时候就连喘气都格外小心。她浑身都被痛苦缝合在一起,腹部与胸部像木乃伊一样被紧绑着——当时的习俗就是如此。她的奶水充足,都从束身衣渗到了被单上。艾奥娜帮她把束身衣解开,试图把母亲的乳头塞进我的嘴里。但我不要。我不肯吸母乳,还大哭大闹。这巨大僵硬的胸部就像一个长鼻子的怪兽在我脸上东寻西找。艾奥娜抱着我,喂了我一点温开水,我安静了下来。我越来越瘦,毕竟不能靠水过活。艾奥娜冲调奶粉,将啼哭不止、身体僵直的我从吉尔的怀里抱开,摇着我让我安定下来,并用橡胶奶嘴触碰我的脸颊,结果这倒是我能接受的。我贪婪地喝着配方奶,不再哭闹。艾奥娜的怀抱和她掌管着的奶嘴成了我选中的温床。吉尔的胸部被绑得更紧了,她还不得不停止进食流质(别忘了这可是炎热的夏天),并在乳汁干涸之前忍受一切疼痛。 “真是个小捣蛋,小捣蛋哟,”艾奥娜柔声低吟,“你这个小捣蛋,妈妈那么好的奶水你都不吃。” 很快我就长得又胖又壮,我的哭声更嘹亮了。除了艾奥娜之外的任何人抱我,我都会哭。我不要艾尔萨,也不要尚茨医生那双温柔体贴的手,但我对吉尔的反感才最引人瞩目。 有一次吉尔起床后,艾奥娜扶她坐在了平日喂我时常坐的椅子上,把自己的罩衫围在吉尔的肩头,并让她拿着奶瓶。 没有用,我没有被糊弄。我用双颊去顶开奶瓶,双腿绷直,肚子鼓得像个球。我不接受这样的替代。我大声啼哭,决不妥协。 我仍然用新生婴儿的细嗓门哭闹,但已经打扰到了房子里的其他人,而艾奥娜是唯一有本事让哭声停止的人。任何非艾奥娜者接触我或与我说话,我就哭。非艾奥娜者哄我入睡,我会哭得精疲力竭然后昏睡十分钟,醒来继续哭。我没有安静的时段和哭闹的时段,我只有“艾奥娜时段”和“非艾奥娜的时段”,有时候会变成更糟糕的“他人的时段”,大多数是指“吉尔的时段”。 在这种情况下艾奥娜怎么能在两周的假期结束后就回去工作呢?绝对不可能。这是毋庸置疑的。面包房不得不另外请人。在这个家里,艾奥娜的地位从最微不足道一举进阶为最举足轻重;她挺身而出,使家人免于此起彼伏的冲突与无济于事的抱怨。她必须时刻警醒着,以换取家中的安宁。尚茨医生很担心她;连艾尔萨也担心起来。 “艾奥娜,可别把自己累垮了。” 然而,华丽的变身开始上演。艾奥娜苍白依旧却容光焕发,好像终于走出了青春期。她敢于直视任何人了。不再颤抖,不再傻笑,声音当中也没有了虚伪的奉承,她慢慢变得跟艾尔萨一样强悍,也更加欢欣。(她批评我对吉尔的态度时更是格外欢欣。) “艾奥娜开心得上了七重天——她太爱那个宝宝了。”艾尔萨告诉大家。但事实上艾奥娜对宝宝的爱心之举太过嚣张。为了平息我的哭闹,她不惜制造更大的动静。她震耳欲聋地上楼梯,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来了,来了,再忍耐一下!”她把我随意地搭在肩头,单手抱着我走来走去,另一只手忙着打点我的活儿。她主宰了厨房,征用了炉子作为消毒器,征用了桌子来调配方奶,征用了水槽来洗婴儿物品。要是她把物品放错了地方或洒了什么东西,她会畅快地骂上几句,哪怕艾尔萨在场。 她很清楚,当我释放出哭喊的最初征兆时,自己是唯一不退缩、不觉大难终将临头之人。与此相反,大权在握的快感以及感激之情让她心跳加速,快乐得想起舞。 吉尔一脱下束身衣,看到自己腹部重回平坦,就马上看了看自己的手。肿胀似乎已经消退。她来到楼下,从壁橱里取出小提琴,掀开罩子。她跃跃欲试,准备拉几个音阶。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艾奥娜在午睡,一只耳朵还留意着我是否哭闹。柯卡姆夫人也躺下了。艾尔萨在厨房里涂指甲油。吉尔开始为小提琴调音。 我父亲及其家人都对音乐毫无兴趣。他们对此不甚了解。他们相信自己对某种音乐类型的厌恶甚或敌意(从他们说“古典音乐”一词时的腔调中亦可见一斑)是基于个性力量、正直和不想被愚弄的决心。好像从一个简单的曲调发展而来的音乐说到底是在试图控制你,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可有些人——一些装腔作势、不朴素诚实的人——打死也不会承认这一点。附庸风雅加上姑息纵容催生出了令人昏昏欲睡的交响乐、歌剧、芭蕾和音乐会。 小镇上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但因为吉尔不是生长于斯,她无法理解这种根深蒂固、理所当然的心态。我父亲从没大肆宣扬过,也不觉得这是种美德,因为他压根儿不崇尚美德。他因吉尔是个音乐家而欢喜——不是因为音乐本身,是因为这代表吉尔足够怪异,就像她的衣着、生活方式和一头乱发一样古怪。选择了她就等于昭告世人,他对他们的看法。让那些试图勾引他的姑娘们瞧瞧。让艾尔萨瞧瞧。 吉尔把客厅带帘幕的玻璃门关上,极其轻柔地演奏起来。也许什么声音都没传出去。纵然艾尔萨在厨房中听到了点什么动静,她也以为是外面邻居家的收音机传来的声音。 吉尔开始练习音阶了。她的手指是消肿了,但仍旧僵硬。她的整个身体都非常僵硬,站姿不太自然,小提琴没有默契地压在她身上。但无所谓,她还是要练音阶。她以前肯定也有过同样的感觉,在感冒过后,在练习过度、精疲力竭之时,甚至有的时候毫无缘由。 我醒来时没有发出一丁点不满的呜咽。没有预警,没有递进。单纯的尖叫,如瀑布般对着屋子当头冲下,这是我之前从未发出过的声音。新一轮突如其来的痛苦之洪倾泻而出,悲痛如石浪般汹涌席卷着整个世界,哀伤一阵阵袭来,连击炮似的从酷刑室的窗口万箭齐发。 艾奥娜倏地起身,头一遭因我的声音而惊恐,大喊:“什么声音?什么声音?” 艾尔萨一边东奔西跑地去关窗,一边叫道:“是小提琴,小提琴。”她把客厅的门猛地推开。 “吉尔,吉尔!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你没听见宝宝的声音吗?” 她得把客厅窗户下的纱窗拽出来才能把窗户关上。她之前一直穿着和服式睡衣坐在那儿涂指甲油,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孩正好路过,往里面看时瞅见了她敞开的睡衣之下的衬裙。 “我的天哪。”她说。她从未如此方寸大乱过。“你能把那玩意儿拿开吗?” 吉尔放下小提琴。 艾尔萨又冲到走廊对艾奥娜大喊。 “今天是星期天。你能不能让她消停会儿?” 吉尔一言不发,沉着地走到厨房,柯卡姆夫人脚上只穿着袜子,倚着厨房台面。 “艾尔萨怎么了?”她问,“艾奥娜做错什么了?” 吉尔出门,在后门的阶梯上坐下。她看到了对面尚茨家的白色屋子,后墙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光彩夺目。四周环绕着别人家被阳光炙烤的后花园与墙壁。住在里面的人们对彼此的模样、名字和过往都十分熟悉。从这里往东走三个街区,或向西走五个街区,或朝南走六个街区,或向北走十个街区,你会看见夏日里茁壮成长、茂密如墙的农作物,篱笆围起来的干草、小麦与玉米。丰饶的乡村。处处都弥漫着拔尖儿的庄稼、谷仓和推推搡搡进食的动物们的浓烈气味。远处的林地看上去是能遮风避雨的安宁港湾,实际上却是虫子沸反盈天的场所。 我怎么解释吉尔心中音乐的意义呢?忘了风景、视野或对话吧。我要说,音乐更像是一个需要她悉心大胆解决的问题,一个此生的责任。现在解决问题的工具被收走了。问题依旧气势汹汹,其他人都在极力支撑,只是吉尔感受不到了。对她来说,只剩下了后门的阶梯、闪亮的墙和我的哭闹声。我的哭闹声如一把利刃,将所有无用的东西从她的生活中割裂。对我来说无用的东西。 “进来吧,”艾尔萨在纱门里说,“进来吧。我不该对你大喊大叫的。进来吧,别人会看见的。” 到了傍晚,整个篇章已被轻巧地翻了过去。“今天你们一定听到了从我们家传出的鬼哭狼嚎声吧。”艾尔萨对尚茨夫妇说。艾奥娜哄我睡觉的当儿,他们邀请了艾尔萨到院里小坐。 “很明显这孩子不喜欢小提琴,不像她妈妈。” 就连尚茨夫人都笑了。 “这品味需要培养。” 吉尔听到了他们的话。至少听到了他们的笑声,猜想他们在笑什么。她躺在床上看那本自己从书架上找到的《圣路易斯雷大桥》 [4] ,她没有意识到应该征得艾尔萨的同意。常常读着读着,故事变成空白一片,耳边传来尚茨家院子里的欢声笑语,接着是艾奥娜在隔壁房间喋喋不休地表达着对我的喜爱,这又让吉尔一身冷汗。在童话故事里,她应该像年轻力壮的女巨人一样从床上跃起,把房子掀翻并掐死吵闹的人们。 我快六周大的时候,艾尔萨和艾奥娜得带她们的母亲去圭尔夫探亲,她们每年都会跟其他表亲一起住上一晚。艾奥娜想把我也带上。但艾尔萨把尚茨医生搬出来,让她明白,如此炎热的天气带这么小一个婴儿做这种旅行可不是一个好主意。这样的话艾奥娜就想留在家里。 “我不可能一面开车一面照看母亲。”艾尔萨说。 她说艾奥娜对我的事情太大包大揽了,让吉尔照顾自己的宝宝一天半天,也不是太难为她。 “是吧,吉尔?” 吉尔说对。 艾奥娜极力掩饰自己是想跟我待在一起。她说大热天开车会让她晕车。 “你不用开车,你只需要坐在那儿就可以了,”艾尔萨说,“我又如何?我不是为了好玩才去的,我这样做是因为他们盼着我们去呀。” 艾奥娜得坐在车的后排,她声称这更会让她晕车。艾尔萨说总不能把母亲放在后排吧。柯卡姆夫人说她没关系。艾尔萨说不行。艾尔萨发动汽车时,艾奥娜把车窗摇了下来。她的目光紧盯楼上房间的窗户,早上给我洗好澡喂过奶后,她便在那里哄我入睡。艾尔萨向门口站着的吉尔挥手道别。 “拜拜,小妈妈。”她喊道,那欢快而挑衅的语气不知怎么让吉尔想起乔治。能够远离这房子和房子里搞破坏的新威胁,似乎让艾尔萨兴致高昂。又或者是艾奥娜的归位让她心情舒畅,倍感慰藉。 她们在上午十点左右离开,这一天接下来的时光将成为吉尔最漫长最煎熬的经历。即便是生我那天梦魇般的分娩经历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车还没开到下一个小镇,我已经在痛苦中醒来,仿佛能感知到艾奥娜正在渐行渐远。艾奥娜不久之前刚喂过我,吉尔认为我不可能是饿了。但她发现我尿湿了,虽然她曾读到过不需要一发现婴儿的尿布湿了就换掉,而且通常婴儿不会为此而哭,她还是决定帮我把尿布换了。她并不是第一次给我换尿布,但每一次都颇费周折。事实上艾奥娜总是会接过手来将其完成。我竭尽所能让这个过程艰难无比——手脚胡乱挥舞,弓起背,力图翻身,当然哭声一直在持续。吉尔双手发抖,扣不上尿布的别针。她强作镇定,试图跟我说话,学艾奥娜哄婴儿的腔调,但都无济于事。这笨拙的哄骗让我更加愤怒。帮我换好尿布后她把我抱了起来,想让我伏在她的胸前肩头,但我绷紧全身,仿佛她遍体都是火烫的针头。她一会儿坐下来摇着我,一会儿又站起来掂着我。她给我唱甜蜜醉人的摇篮曲,颤抖的歌声里充斥着她的恼怒、她的愤慨,以及足以称为痛恨的情绪。 对彼此来说我们都是洪水猛兽,吉尔和我。 她终于把我放下,动作之轻柔绝非她所愿,我安静了下来,因为远离吉尔而宽了心。她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但很快我卷土重来。 就这样周而复始。我并不是一直在哭,我会休息个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或二十分钟。她喂我奶的时候我接受了那个奶瓶,僵硬地躺在她的怀里,警告似的吸着鼻子。半瓶奶下肚后我又开始大肆进攻。最终我几乎是在痛哭中心不在焉地喝完了奶。我沉沉睡去,她将我放了下来。吉尔爬下楼梯,在走廊里站着,仿佛必须判断走哪条路才安全。刚才的折磨与夏日的炎热让她大汗淋漓。在这珍贵的短暂宁静中她来到了厨房,大着胆子把咖啡壶放在炉子上。 还没等她把咖啡煮好,我杀猪般的哭号便盘旋在她头顶。 她明白过来自己忘了什么。她忘记喂完奶后帮我拍嗝。她坚定地上楼,抱起愤怒的我,一边走动一边拍揉我的背,过了一会我把嗝打出来了,但还是哭个不停。她放弃了,把我放到床上。 婴儿的哭声到底具有怎样的力量,能将你赖以生存的外在与内在秩序彻底摧毁?它像一阵风暴——不依不饶,急骤狂猛,又纯一不杂而自然天成。它充满指责而非祈求——源于一股无法安抚的怒气,这是一股与生俱来的怒气,不受爱和怜悯的牵绊,足以碾压你头颅里的大脑。 吉尔唯一能做的就是四处走。在客厅地毯上踱来踱去,绕着餐桌一圈一圈地转,或是来到厨房让时钟告诉她什么叫度日如年。除了偶尔喝一口咖啡,她完全停不下来。饿的时候她不能停下来做个三明治,而只能边走边抓玉米片吃,玉米片洒得房间里到处都是。仿佛置身于暴风雨当中,在飘摇的小船上或房梁被狂风刮变形的危房中,吃喝这些寻常事也变得危机重重。你不敢不时时刻刻关注着这场风暴,否则它会击溃你最后一道防线。为了保持清醒,你将注意力集中于周围环境中某个令人镇定的细节上,但是这风暴的声响——我的哭声——能够占据每一个靠垫、地毯上的每一个图案或玻璃窗上每个小漩涡。我让你无可遁形。 这房子紧闭得像一个盒子。艾尔萨的羞愧感多少影响到了吉尔,甚至某种羞愧感也从她的心底油然而生。一个无法安抚自己孩子的母亲——这还不够无地自容吗?她将门窗紧闭。她没有打开那台便携式落地电风扇,其实是她忘了电风扇的存在。她也不再考虑任何实际安慰的可能了。她不曾想到,这个星期天是这年夏季最热的几天之一,我或许就是因为燥热难当才哭闹不停。有经验或直觉灵敏的母亲肯定会给我通风透气,而不是任我耍赖。她脑子里该出现的是痱子,而非无穷无尽的绝望。 到了下午,吉尔做了个愚蠢或说走投无路的决定。她没有丢下我一走了之。她深陷于我一手筑就的牢笼,想为自己辟一方天地,好躲避其间。她把小提琴拿了出来,自从那天音阶练习后她就没碰过小提琴,那次尝试被艾尔萨和艾奥娜编成了一则家庭笑话。她的琴声不可能吵醒我,因为我无比清醒,而且琴声怎么可能让我比现在更愤怒呢? 从某种程度来说,她终于给予了我一点尊重。我再也不需要听到她惺惺作态地安慰我,虚情假意地给我唱摇篮曲,或关心我肚子是否疼痛,问“怎么尿湿了我的小宝贝”。相反,她将演奏门德尔松小提琴协奏曲,那首她在演奏会上拉过的曲子。她还必须在考试中再演奏一次,以获得毕业证书。 她选择门德尔松——而不是她更倾心的贝多芬小提琴协奏曲——是因为她相信门德尔松能让她得到更高分。她认为自己能够——已经——充分掌握了这首曲子;她胸有成竹,相信自己能在考场上脱颖而出,毫不怯场,让考官印象深刻。她自忖这不是一首需要倾其一生琢磨的曲子;不需要她为了证明自己而鞠躬尽瘁。 她不再多想,开始拉琴。 她调好弦,试了几个音阶,努力把我的声音驱逐出境。她知道自己还很僵硬,但这次她已有所准备。她希望自己能够融入音乐,问题也会消失。 她开始拉小提琴,她就这样拉了又拉,一直拉了下去,直到整首曲子结束。她的演奏实在太烂,如同一场折磨。她坚持不懈,相信这必会改进,她能改进,但事与愿违。所有的音都不在调子上,简直像杰克·本尼 [5] 的某场拙劣表演。这把小提琴一定是被下了咒,它恨她。它要歪曲她对音乐的一切理解。没什么能比这更糟了——即便她揽镜自照,发现自己习以为常的脸突然变得憔悴凹陷、眼歪嘴斜,都不会比这更糟。她觉得自己像中了什么邪,这让她难以置信,所以她试图往别处看,再看回来,往别处看,再看回来,周而复始,去而复来,希望能恢复正常,但并没有。她就这样继续演奏,祈祷一切能恢复如初。事态没有好转,还愈演愈烈。她挥汗如雨,汗顺着脸、手臂、身体两侧淌下,她的手开始打滑——她的琴技之差不断跌破下限。 完了。她彻底完了。她数月前就已掌握,练得完美无缺,练到没有任何难点,甚至不需要任何技巧的曲子,已经将她彻底打败。它让她觉得自己像被掏空了、被捣毁了、一夜之间被劫掠一空了。 她并没罢手。她出了下下策。在绝望中她重新开始演奏,这一次她要试试贝多芬。当然这也于事无补,琴技每况愈下,她的内心在狂吼在翻腾。她把小提琴和琴弓丢到客厅沙发上,再把它们拿起来塞到沙发底下,眼不见为净,因为在她脑海里浮现了这样令人作呕的戏剧性的一幕:她把琴狠狠地砸在椅背上,砸得稀巴烂。 在这整段时间我都未曾消停。大敌当前,我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吉尔在硬邦邦的天蓝色绸缎沙发上躺下,通常没人会在无人做伴的情况下躺或坐在那个沙发上,其实她是睡着了。天晓得她睡了多久才醒过来,通红的脸压在绸缎上,印出了布面的花纹,她淌的一些口水留在了天蓝色绸缎上。我的吵闹声依旧或再度起起伏伏,像没完没了的头痛。她确实也觉得头痛。她爬起来排除万难——至少她这么觉得——穿过热浪去厨房的橱柜里找艾尔萨放在那儿的止痛药。滞稠的空气让她觉得臭气熏天。谁说不是呢?她睡着的时候,我排泄了,捂出的气味已经渐渐充斥了整个屋子。 吃药。再热一瓶奶。上楼。她甚至没把我抱起来,直接在摇篮里帮我换尿布。尿布和床单被弄得一团糟。止痛药还没起作用,她的头痛在弯腰时更加强烈。她先把脏衣物丢了出去,把我身上弄脏的地方洗干净,换上干净的尿布,把脏尿布和床单拿进卫生间冲洗,然后放进消毒桶里,消毒桶已经要放不下了,因为婴儿物品每日例行的清洗工作今天还没有进行。然后她把奶瓶递给我。我又安静了下来,开始吮吸。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还有力气喝奶。但我确实有。喂奶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我的确饿了——但或许也因为赌气——加上积了一肚子的愤愤不平。我用力吸,喝完了整瓶奶,然后精疲力竭地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吉尔的头痛有所缓解。她昏昏沉沉地洗完了我的尿布、上衣、睡衣和被单。揉搓、冲洗,甚至沸煮尿布,防止我起疹子(我很容易生疹子)。她用手将所有衣物拧干并晾在屋里,因为第二天是星期日,等艾尔萨回来,她可不想看到星期日屋外还晾着衣物。更何况现在暮色正浓,邻居们都在屋外纳凉,吉尔才不想这时候出门。想到他们必定听到了今天这屋里的动静,她就害怕被邻居看见——即使只是友善的尚茨夫妇的问候。 今天似乎永远也结束不了。漫长的白天和黄昏迟迟才作别,炙热的高温终于出现一点松动,透出几丝宜人的凉意。好像是在一瞬之间,星星成群结队地现身了,树木则像云朵一般四处伸展,洒落一地静谧。但这静谧不会长久,也不属于吉尔。夜未深,又传来一声细微的哭声——不能说是小心翼翼的哭声,但至少不响亮,是实验性地哭,仿佛我已失去了大哭的本事,虽然白天曾反复练习。又或者我确实在掂量是否值得大哭。我小憩了一会,假装暂时休息或放弃。然后新一轮不折不扣、怒不可遏、绝不宽恕的哭声卷土重来。这时候吉尔正在煮咖啡,希望咖啡能缓解残余的头痛。她还以为也许这次她能在桌旁坐下,喝点咖啡。 这下她只好把灶头的火关掉。 差不多到了这天最后一次喂奶的时间了。如果上一次喂奶的时间没被延后的话,我现在应该嗷嗷待哺了。也许我是饿了?趁热奶的时间,吉尔想再吃两片止痛药。她转念又想,或许这也没用;她需要药效更猛的药。她在浴室的橱柜里只找到胃药、泻药、浴足粉和一些她不会去碰的处方药。可她知道艾尔萨痛经的时候会吃些强效镇痛药。她来到艾尔萨的房间翻箱倒柜,果然找到一瓶镇痛药,非常合理地被放在了一叠卫生巾的上面。这也是处方药,但标签上写明了它的用法。她拿了两粒药,回到厨房,发现锅里用来热奶的水已经沸腾,奶热过了头。 她把奶瓶放到水龙头下面冲,让它降温——我的哭声从楼上向她压来,仿佛聒噪的鸟群在潺潺河流上觅食——她看着厨房料理台上放着的两片药,心想,是时候了 。她拿出一把刀,从药片上刮下一些粉末来,拧下奶嘴,用刀刃铲起药末——就那么一抹白色粉屑——撒进奶里。然后她自己吞下一又八分之七,或一又十二分之十一或一又十六分之十五的药片,再带着奶瓶上了楼。她将我立刻绷紧的身体抱了起来,把奶嘴塞进我挑剔的嘴里。对我来说,奶仍然有点烫,我先将奶都吐了出来。过了一会我觉得温度可以了,便一口气喝下了整瓶奶。 艾奥娜在尖叫。吉尔醒来,整个房间充斥着刺眼的光亮和艾奥娜的尖叫。 原计划是这样的:艾尔萨、艾奥娜以及她们的母亲到圭尔夫走亲戚,傍晚时分归来,这样就能避免在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开车。但早饭过后艾奥娜就开始焦躁不安。她想回到家中宝宝的身边,她说自己担心得几乎整夜没合眼。跟她在亲戚面前不停争吵太丢脸,所以艾尔萨妥协了。她们临近中午的时候到了家,打开门,屋里岑寂无声。 艾尔萨说:“唷。难道家里一直都是这味道,只是我们闻习惯了都不当回事?” 艾奥娜掠过她身边,冲上楼。 眼下她在尖叫。 死了。死了。谋杀犯。 她对药的事情一无所知。那为什么她要大叫“谋杀犯”呢?是因为毯子。她看见我的头都被毯子盖住了。窒息而亡,而非投毒。她没花多久,半秒都不到,就从“死了”过渡到“谋杀犯”。这是个不假思索的飞越。她把我从摇篮里抱出来,我身上还裹着死亡之毯,然后紧抱着包裹严实的我,尖叫着从我的房间冲进吉尔的房间。 在睡了十二三个小时之后,吉尔还昏昏沉沉,正挣扎着起床。 “你杀了我的宝宝。”艾奥娜冲着吉尔尖叫。 吉尔没有纠正她——她并没有说,是我的 。艾奥娜原本是要给吉尔看看我的样子,并控诉她的所作所为,但吉尔还没来得及看我一眼艾奥娜就把我抢回去了。艾奥娜一边哀嚎,一边弓起身子,仿佛腹部中枪一样。她抱着我踉踉跄跄地下楼,撞上正在上楼的艾尔萨。艾尔萨差点被撞翻,多亏她抓住了栏杆,而艾奥娜对此浑然不觉;她紧抱着裹在毯子里的我,仿佛要将我塞入她身体里一个新开的可怕的洞中。几个单词从她的哀嚎中冒了出来,清晰可辨。 宝宝。我爱的。亲爱的。呜。哦。去叫。窒息。毯子。宝宝。警察。 吉尔没盖被子,没换睡衣,就这么睡了过去。她还穿着昨天的短裤和背心。她搞不清楚自己是睡了一夜还是只打了个盹。她搞不清楚自己身处何方、现为何时。艾奥娜在说什么?她从温柔乡中挣扎着起来,与其说听见,不如说是看见艾奥娜在尖叫,那就像红色的闪光,她眼睑内灼热的血管。她沉浸在迷糊劲儿中不愿醒来,但她意识到她已经了解。她知道这尖叫与我有关。 但吉尔认为艾奥娜弄错了。艾奥娜错误地进入了一段已经结束的梦。 宝宝没事。吉尔把她照顾得很好。她出门找到了宝宝,然后给她盖好了毯子。一切都好。 在楼下的走廊里,艾奥娜努力将单词拼凑成句子,叫道:“她把毯子一直盖到宝宝的头。她把她闷死了。” 艾尔萨抓着楼梯的扶手下了楼。 “把孩子放下,”她说,“放下。” 艾奥娜抱紧我哀嚎了起来。然后她把我举给艾尔萨看,说:“看看,看看。” 艾尔萨将头转向一边。“我不看,”她说,“我不看。”艾奥娜走近艾尔萨,把我举到艾尔萨脸前——我还被裹在毯子里,但艾尔萨不知道,艾奥娜也没注意到这一点,或者毫不在乎。 现在换艾尔萨尖叫了。她边叫边跑到餐桌另一头。“把孩子放下。放下。我不要看一具尸体!” 柯卡姆夫人从厨房出来,说道:“姑娘们,哦,姑娘们,你们俩怎么回事?我可受不了这个,你们知道的。” “你看看。”艾奥娜说。她将艾尔萨抛诸脑后,绕过餐桌把我抱给她母亲看。 艾尔萨来到走廊电话旁,请接线员接尚茨医生。 “哦,小宝宝。”柯卡姆夫人说着将毯子掀到一边。 “她把宝宝闷死了。”艾奥娜说。 “哦,不。”柯卡姆夫人说。 艾尔萨在电话中用颤抖的声音告诉尚茨医生请他立刻过来。她挂掉电话,转身看着艾奥娜,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说:“你安静,不要吵。” 艾奥娜用肆无忌惮的尖声惊叫以示抗议,奔跑着离开了她,穿过走廊跑进客厅,怀里还抱着我。 吉尔来到楼梯顶上。艾尔萨看到了她。 她说:“快下来。” 她完全不知道吉尔下楼后该怎么待她,或对她说什么。她看上去想甩吉尔一耳光。“这会儿歇斯底里可不好。”她说。 吉尔的挂脖背心系带扯歪了,大半个乳房露在外面。 “把自己收拾收拾吧,”艾尔萨说,“你穿着这身衣服就睡了?看上去像喝醉了。” 吉尔觉得自己还走在那雪白的梦里。但是很多疯狂的人闯进了这个梦里。 艾尔萨这会儿已经在思忖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不论发生了什么,这绝不是谋杀。婴儿在睡梦中是会莫名其妙死掉。她之前也听说过这种事。警察并不会上门诘问,也不需要解剖验尸——只要一个伤感、低调的小葬礼。棘手的是艾奥娜。尚茨医生现在可以给她打一针,让她睡上一觉。但他不可能每天都给她打针。 必须把艾奥娜送去莫里斯维尔。这是家医治精神错乱的医院,以前被称为疯人院,以后会被称为精神病医院,或精神卫生所。但大多数人就把它叫成附近一个村庄的名字,莫里斯维尔。 去莫里斯维尔,他们都这么讲。他们把她送进莫里斯维尔。再这么下去,到头来你准会进莫里斯维尔。 艾奥娜以前就进过莫里斯维尔,她可以再去一次。尚茨医生能安排她入院,在她被诊断可以出院前莫里斯维尔都会给她留一席之地。孩子的死刺激了艾奥娜。幻觉不断。一旦确诊,她就构不成什么威胁。没人会听她的话。她会被说成已经彻底崩溃。这貌似快变成事实了——大声哭喊,东奔西跑,她看上去已几近崩溃了。她也许会一直崩溃下去,也许不会。现在有各种各样的治疗方法。有药物能让她镇定下来,如果抹掉某些记忆对她有益还可以选择电击,必要时还可以对积重难返、头脑不清、痛不欲生的病人进行手术。他们不在莫里斯维尔做手术——他们得把病人送到城里。 所有这些念头在艾尔萨脑里一闪而过。她必得仰仗尚茨医生。他必须理解她的苦衷而不寻根究底。但任何了解她不幸经历的人要做到这一点应该都不难。她为这个家族的荣辱尽心尽力,从她父亲事业上的败绩,到时好时疯的母亲,再到艾奥娜在护士学校的崩溃,然后是乔治的战死沙场。承受了这一切的艾尔萨难道还该遭受一次公开羞辱吗?——弟妹被审判,甚至可能身陷囹圄的社会新闻? 尚茨医生不会这么认为。不仅仅是因为作为一个友善的邻居,他能从自己的观察中想到这些理由;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明白颜面尽失而苟且度日之人迟早会自尝恶果。 他一路唤着艾尔萨的名字跑进后门穿过厨房,他决意帮助艾尔萨的理由在这声音里彰显无遗。 站在楼梯底部的吉尔话音刚落:“宝宝什么事情都没有。” 艾尔萨说:“在我告诉你该说什么之前,你保持安静。” 柯卡姆夫人站在厨房与走廊之间的门口,挡住了尚茨医生的去路。 “真高兴能看到你,”她说,“艾尔萨和艾奥娜在互相闹脾气呢。艾奥娜在门口发现了一个婴儿,现在她说那孩子已经死了。” 尚茨医生将柯卡姆夫人扶到一边。他又开始呼唤“艾尔萨”并伸出了双臂,但最终只是将手牢牢地按住了艾尔萨的肩膀。 艾奥娜两手空空,从客厅走了出来。 吉尔问:“你把孩子怎么了?” “藏起来了。”艾奥娜傲慢地说,对她做了个鬼脸——那种吓破胆的人做出的鬼脸,故意装出凶神恶煞的样子。 “尚茨医生会给你打一针,”艾尔萨说,“这样你就消停了。” 现在场面十分滑稽:艾奥娜到处乱跑,冲向前门——艾尔萨跳起来拦住她——接着尚茨医生在楼梯处抓住了艾奥娜,跨坐在她身上,按住她的胳膊,嘴里说着:“好了,好了,艾奥娜。放轻松。一会儿就没事了。”艾奥娜的喊叫慢慢变成呜咽,然后悄然不闻。仿佛她的哭喊、狂奔和逃跑企图都是演戏。好似——尽管穷尽最后一点理智——她发现自己毫无可能对抗艾尔萨和尚茨医生,只能装疯卖傻。但事情现在更明朗了——也许这才是她的真实意图——她根本没在对抗他们,只是彻底崩溃了。崩溃得如此难堪,如此不合时宜,艾尔萨对她吼道:“你真该为自己感到恶心。” 尚茨医生一边打针一边说:“这才是好姑娘呢,艾奥娜。没事了。” 他转头对艾尔萨说:“照顾一下你母亲。扶她坐下吧。” 柯卡姆夫人正在用手抹泪。“我没事,亲爱的,”她对艾尔萨说,“我就是希望你们别吵了。你该告诉我艾奥娜有个孩子的。你应该让她把孩子留下。” 尚茨夫人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和服,从厨房进到屋子里。 “大家都没事吧?”她大声说。 她看见厨房料理台上有一把刀。她觉得还是把刀收进抽屉比较妥当。吵闹成这样,决不能让他们随手就能拿到刀。 这一片混乱中,吉尔觉得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哭声。她笨手笨脚地从楼梯扶手上翻了过去,绕开艾奥娜和尚茨医生踩到地板上,刚才艾奥娜往楼梯这边冲来的时候,她往楼上跑到一半。她穿过双开门进到客厅,在那儿一开始没发现我。但微弱的哭声又响了起来,她顺着声音来到了沙发边,然后往沙发下面看。 我就在那儿,被塞在小提琴旁边。 从走廊到客厅的短暂路程中,吉尔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她突然害怕得无法呼吸,然后又一阵窃喜,感觉重获新生,就像在梦中她找到了一个活着的孩子,而不是一具全身干瘪、头部僵硬的尸体。她把我抱了起来。我没有全身僵硬、乱踢腿或弓起背。牛奶里的镇定剂已经让我睡了一个晚上加半个白天了,此刻我睡意仍浓。再多一点剂量——或许不用多多少——说不定我就真的一命呜呼了。 问题根本不在毯子。任何人只要仔细看过那张毯子都会发现它质地轻薄、编织松散,根本无法阻止我呼吸到所需的空气。透过毯子呼吸就跟透过渔网呼吸一样轻松自如。 精疲力竭大概是原因之一。一整天的哭嚎,一腔急于表达的愤怒或许都把我的力气耗尽了。再加上放进我牛奶里的白色粉末,我就这样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当中,呼吸声过于轻微,以至于艾奥娜没有发觉。你会想她应该注意到了我的身体没有冰凉;或是艾奥娜的喊叫和奔跑应该早就会吵醒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没有发生。我想她没注意到我还活着是因为她过于惊恐,在见到我之前她就精神不太稳定了。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一点哭出声。说不定我哭过,但慌乱中没人听见。又或者艾奥娜听到了我的哭声,看了看我,就把我塞到了沙发底下,因为那时一切已经乱了套。 然后吉尔听到了。吉尔是听见我的那个人。 艾奥娜也被安置在了那张沙发上。艾尔萨帮她脱了鞋子,以防沙发被弄脏。尚茨夫人到楼上拿了条薄被盖在艾奥娜身上。 “我知道她不需要被子保暖,”她说,“但我觉得她醒来时看到有被子盖在身上会感觉好点。” 在此之前,当然,所有人已经围观了还活着的我。艾尔萨自责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件事。她不情愿地坦承自己不敢面对死婴。 “艾奥娜的神经质还真的会传染,”她说,“我绝对应该早点发觉的。” 她看着吉尔,仿佛要提醒她在背心外面穿件罩衫。她随即想起来自己曾对吉尔口出不逊,现在看来那毫无道理,所以艾尔萨什么也没说。她甚至都没有试图纠正她母亲,告诉她艾奥娜没有孩子。她只是压低了声音对尚茨夫人说:“这下可好,本世纪惊天大八卦由此问世。” “真高兴什么坏事都没发生,”柯卡姆夫人说,“我有一刻还在担心艾奥娜把孩子处理掉了。艾尔萨,你千万别责备你妹妹。” “我没责备她,妈妈,”艾尔萨说,“我们去厨房坐坐吧。” 还有一瓶冲好的配方奶,按理说那天早上我早就该要人喂奶了。吉尔一边热奶,一边始终把我抱在怀里。 她进厨房的时候曾一度寻找那把刀,却惊觉刀不见了。好在她能辨认出料理台上哪怕一点点残留的药粉——或者说她觉得自己能够。她徒手将药粉抹去,然后打开水龙头,放热牛奶的水。 尚茨夫人忙着煮咖啡。趁过滤咖啡的时候,她把消毒器放到了炉子上,清洗了昨天用过的奶瓶。她做起事来利落能干,只是力图掩盖这样一个事实:这整场灾难和混乱当中有什么东西让她心情大好。 “我猜艾奥娜的确太迷恋那孩子了,”她说,“像今天这样的事情总有一天会发生的。” 说最后几个字时她从炉子转向她丈夫和艾尔萨,看见尚茨医生将艾尔萨抱住头的手从头部的两侧拉了下来。他抽回自己的手,动作过于迅速、过于心虚了。倘若不是如此,说不定看上去倒是像一个正常的安慰病人的场景。医生当然有安抚病人的权利。 “你知道吗,艾尔萨,我想你母亲也该躺下休息,”尚茨夫人关心备至地说,一刻不得停,“我要去劝劝她。要是她能睡一觉,没准儿就能忘了这些事。艾奥娜也是,要是我们运气好的话。” 柯卡姆夫人几乎刚进了厨房又晃了出去。尚茨夫人发现她在客厅照看艾奥娜,摆弄她的被子,确保艾奥娜被盖得严严实实。柯卡姆夫人其实无意小睡。她希望有人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解释给她听——她知道自己的解释不尽合理。她希望别人像往常那样跟她说话,而不是以现在这种异常温柔、自以为是的方式与她交谈。不过,出于习惯性的礼貌以及自知在家中的地位微不足道,她还是由着尚茨夫人将她带到了楼上。 吉尔在研究婴儿配方奶的调制说明。说明被印在了玉米糖浆罐头的罐身上。听到上楼的脚步声时,她觉得有件事最好趁她有机会赶紧做完。她把我抱进客厅,放在一把椅子上。 “待在那儿,”她低声细语,像有什么秘密似的,“不许动。” 她跪下来,将小提琴从其藏身之处轻轻地拖拉出来。她还找到了小提琴的套子和盒子,将琴小心地装好。我一动没动——当时也还没有能力翻身——一声没吭。 在厨房里独处的尚茨医生与艾尔萨大概并没有抓住这个机会相拥,他们只是凝望着对方。彼此心照不宣,没有许诺,没有绝望。 艾奥娜承认自己当时没有摸过脉搏,也从没说过我浑身冰凉。她说我抱上去很僵硬。然后她又说不是僵硬,是重。非常重,她说,立刻觉得我不可能还活着。我只是一团死肉,毫无生气的重物。 我觉得她说的也不无道理。不是说我当时已经死了,或是后来起死回生,而是说我似乎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回得来,也可能回不来。结果悬而未决,取决于意志的力量。这取决于我,我的意思是,得看我选择哪条路。 艾奥娜的爱,固然是我这辈子得到过的最全心全意的爱,但它无法左右我的命运。不论是她的眼泪还是紧紧的拥抱都对我没用,最终也无法打动我。因为我不得不勉强自己去接受的那个人不是艾奥娜。(我难道已经知道——莫非我真的知道,到头来,对我最好的不是艾奥娜?)而是吉尔。我必须勉强自己去接受吉尔以及我能从她那儿索取到的东西,哪怕那只是聊胜于无。 对我来说,似乎那一刻,我才变成一个女性。我知道早在出生之前这件事就板上钉钉了,出生之后别人对这件事也毫无疑义。但在我看来,只有在我决定回归的此刻,在我放弃与母亲斗争的此刻(这场斗争母亲必然全盘皆输),在我选择生存放弃胜利的此刻(所谓胜利就是死亡),我才具有了女性的特质。 某种程度上,吉尔也具有了女性特质。她现在清醒理智、心怀感恩,都不敢假想自己侥幸逃脱的灾难,她开始爱我了,因为不爱我就会遭到灭顶之灾。 尚茨医生有所疑虑,但并没深究。他问吉尔我头一天情况如何。烦躁不安?她说是的,非常烦躁。他说早产儿,哪怕只是早产了一点点,都很容易受惊,要小心对待。他建议让我一直仰睡。 艾奥娜不必接受电击疗法。尚茨医生给她开了一些药。他说她为了照顾我已经耗尽了心力。那个接替她在面包房工作的女人想辞职——她不喜欢上夜班。于是艾奥娜重回面包房工作。 我六七岁的时候,暑假去看望姑妈们,记得最清晰的就是这个了。我在半夜这个通常不准外出的反常时间点被带到面包房,看着艾奥娜戴着白色的帽子,系着白色的围裙,揉着那一大块白色面团,它千变万化,还会起泡,仿佛有生命一般。她还会切饼干,边角料给我吃。碰上特殊情况,她还会做结婚蛋糕。窗外夜色弥漫,这个巨大的厨房是如此明亮雪白。我把做结婚蛋糕用的糖霜从碗里刮了出来——那滑溜溜的、撩人的、无法拒绝的糖。 艾尔萨觉得我不该这么晚不去睡觉,也不该吃那么多甜食。但她并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她说她不知道我母亲会怎么说——仿佛吉尔才是掌权的人,而不是她。艾尔萨有一些我在家不用遵守的规矩——外套得挂起来,擦干玻璃杯之前应该冲洗一遍,不然杯子上会留下印子——不过我从未见过吉尔记忆里那个苛刻、给人压迫感的艾尔萨。 再也没人对吉尔的音乐之路有任何轻慢之辞。不管怎么说,她用音乐养活了我们母女俩。她最终没被门德尔松打败。她取得了学位证书,从音乐学院毕了业。她剪短了头发,瘦了身。在多伦多,她已经有条件在高地公园附近租了套复式公寓,并雇了一个兼职保姆照顾我,因为她能领取战争遗孀的抚恤金。然后她找到了一份广播乐团的工作。她将来会因为整个职业生涯都作为音乐家被聘用,从来不必沦落到去教课而自豪。她说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伟大的小提琴家,没有天赋异禀的才华或天降的鸿运,但她至少能靠自己的爱好维持生计。即便在她嫁给我的继父并带着我一起搬到埃德蒙顿后(他是一名地质学家),她也继续在当地交响乐团演奏。在我两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出生前一周,她都还在演奏。她很幸运,她说——她的丈夫从未表示反对。 艾奥娜后来还复发过几次,较为严重的一次发生在我十二岁左右时。她被送去莫里斯维尔待了数周。我觉得她在那儿被注射了胰岛素——回来后她发胖了,人也变得唠叨了起来。她被送走的那会儿,我回来探望,吉尔陪我一起回的,还带着刚出生不久的第一个妹妹。从母亲与艾尔萨的对话中我得知,如果艾奥娜在家里,就不宜带婴儿过来,那没准儿会“刺激她”。我不知道那次害她进了莫里斯维尔的事件是否跟婴儿有关。 我觉得此次拜访大家都对我视若无睹。吉尔和艾尔萨都开始抽烟了。她们一坐就坐到深夜,在厨房桌边喝咖啡、抽香烟,等到一点钟给孩子喂奶。(母亲用母乳喂养妹妹——我高兴地得知自己当初并没享用过这带着体温的私密餐食。)我记得自己因为睡不着觉而满心不悦地到楼下来,随即打开了话匣子,讲些不着边际、虚张声势的事情,试图加入她们的交谈。我知道她们在谈一些不愿意让我知道的事情。她们莫名其妙地成了好朋友。 我伸手想拿一根香烟。我母亲说:“去去去,别碰这玩意儿。我们在说话呢。”艾尔萨叫我从冰箱里拿点喝的,可乐或姜味汽水。我也的确拿了,但没上楼而是出了门。 我坐在后门的阶梯上,但她们马上压低嗓门,无论是轻声的悔恨或是安慰,我一个字儿也听不清楚。于是我在后院逡巡,走到了纱门透出的那片光影之外。 那所绵长雪白、带着玻璃砖墙角的房子已有了新主人。尚茨夫妇搬走了,现在常年生活在佛罗里达。他们给我姑妈们寄来了橙子,艾尔萨说吃过这些橙子你就再也看不上加拿大买得到的那些橙子。新邻居建了游泳池,他们两个女儿青春妙龄,经常在游泳池里游泳——如果在街上遇到,她们对我视而不见——她们的男朋友们也是。我姑妈们的后院与他们的后院之间的灌木已经长得老高,但我还是能看到他们在游泳池边互相追逐,将对方推进泳池,尖叫声中水花四溅。我看不起他们的滑稽做派,因为我严肃认真地过着日子,对爱有着更崇高更细腻的理解。但我同样也想被他们关注。我希望他们中的哪个看到穿着浅色睡衣在黑暗中走动的我,以为见到了鬼,死命尖叫起来。 [1] 创作于19世纪60年代的圣诞颂歌,流行至今。 [2]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协约国与德意志帝国之间的一场拉锯战,围绕比利时的帕森达勒展开,从1917年7月31日延续到11月10日,战况异常惨烈,双方伤亡人数均超过二十万,最后以协约国军队攻占帕森达勒结束。 [3] 《小熊维尼》中的主人公。 [4] 美国作家、剧作家桑顿·怀尔德(Thornton Wilder,1897—1975)的作品,出版于1927年,为他赢得当年的普利策小说奖。 [5] Jack Benny(1894—1974),美国电影喜剧演员、广播剧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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