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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留下

传家之物:艾丽丝·门罗自选集 · #6
孩子们留下 The Children Stay 三十年前,有家人在温哥华岛的东海岸度假。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两个小女儿,同行的还有一对老夫妇,是丈夫的父母亲。 天气棒极了。每个早晨,每个早晨都是如此,从高耸的枝丫间倾泻而下的第一道纯净的阳光,驱散了乔治亚海峡漂浮在那片岑静海面上的水雾。潮水退去,露出一大片空荡荡的沙滩,地还很潮却不难走,就像即将干透的水泥地。潮水其实退得越来越浅了;每个早晨,沙地都在缩小,不过看起来仍足够开阔。别人都不大在意海潮的变化,只有爷爷兴致勃勃。 年轻的妈妈保利娜倒没那么喜欢海滩,更称她心意的是这一片小木屋后面的那条小路,它向北延伸约一千六百米,一直通到那条入海的小河岸边。 要不是因为潮起潮落,你可能很难想起这是大海。越过水面,眺望对面陆地上的群山,连绵的山脉筑成北美大陆的西部壁垒。此刻,透过水雾,这些山脉的驼峰和山顶逐渐清晰起来,保利娜推着女儿的婴儿车沿着小路行进时,不时可从树丛中瞥见那山景。对此爷爷也很感兴趣。他儿子布赖恩,就是保利娜的丈夫,也有此好。这两个男人始终想确定哪儿是哪儿。这些个山形,哪些是真正的大陆山脉,哪些只是矗立在海岸前海拔异常的岛屿呢?它们排列得如此扑朔迷离,加之日光变幻,让其中的一些显得远近不定,要分辨清楚实属不易。 不过有一张压于玻璃板之下的地图支在这片小木屋与海滩之间。你可以站在那里,看看地图,抬头看看前方,再低头看看地图,直至把各处一一对应。爷爷和布赖恩每天都这么干,他们总是为此争论——尽管你会觉得地图就摆在眼前,没什么可争的。布赖恩认为地图不够精准。他父亲则容不得他人批评此地一个字,哪方面都不行,这可是他挑选的度假地。这地图,跟这里的食宿和天气一样,完美无缺。 布赖恩的母亲不看地图。说地图让她头昏脑胀的。男人们笑话她,认定她头脑不清。她丈夫认为这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布赖恩则觉得这是因为她是他母亲。她操心的永远都是有没有谁饿了或是渴了,孩子们是不是戴了太阳帽、抹了防晒霜。还有凯特琳手臂上那个看起来不像蚊子叮咬的奇怪蜇痕到底是什么?她让丈夫戴上了一顶软塌塌的棉布帽,觉得布赖恩也该戴一顶——她提醒他,他小时候,他们有年夏天去奥卡诺根,他被太阳晒得多难受啊。布赖恩有时会对她说:“哦,闭嘴吧,妈妈。”说这话时,他的语调大多很亲昵,但他父亲会责问他,他是否觉得如今可以用这副腔调跟自己的母亲讲话。 “她不会介意的。”布赖恩说。 “你怎么知道?”他父亲问。 “哦天啊,都住嘴吧。”他母亲说。 保利娜每天早上一醒来,就从布赖恩身边爬开,悄悄溜下床。这时候布赖恩仍睡意蒙眬,长胳膊长腿四处乱伸。唤醒她的是婴儿玛拉的第一阵尖叫和呢喃,紧接着小床又咯吱咯吱响起,这个时候玛拉——她现在十六个月大,就快脱离婴儿期了——抓着床的扶手,自己站了起来。保利娜抱她出来时,她还在奶声奶气地轻声咕哝着。凯特琳,快五岁了,就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她翻了翻身,但还没醒。保利娜把咕哝个不停的玛拉抱进厨房,放在地板上换尿布。随后,她被放进婴儿车,手里拿着一块饼干和一瓶苹果汁,保利娜则穿上太阳裙和凉鞋,上洗手间,梳理头发——这一切尽可能以最快速度最小动静来完成。她们离开小木屋,经过其他的屋子,走向一条坑坑洼洼、尚未铺砌的小路,小路多半还笼罩在清晨的暗影里,笼罩在冷杉和雪松的树影里,像一条隧道。 爷爷也是个早起的人,他从他住的小屋门廊那儿望见她们母女,保利娜也看见了他。但他们只需朝对方挥挥手。他和保利娜对彼此从来无须多言。(虽然,每当布赖恩无休无止地哗众取宠,奶奶满怀歉意却执意小题大做时,他俩常常会产生一份共鸣;他们心领神会地不看对方,以免流露出沮丧之情,令他人蒙羞。) 这个假期中,保利娜忙里偷闲挤出时间独处——带着玛拉一起跟独处几乎没什么两样。一大清早的散步,近午时分洗晒尿布的时候,她都是一个人。下午玛拉午睡时,她还可以再挤出一个小时左右。不过布赖恩在海滩上支起了一个小棚,每天都把婴儿护栏带过去,玛拉可以在那边睡觉,保利娜就不必找借口脱身了。他说,要是她总开溜,他爸妈会不高兴的。保利娜九月回维多利亚市 [1] 之后,就要登台演戏了,她确实需要一些时间熟悉台词,对此他倒并无异议。 保利娜不是演员。这是场业余演出,而她连业余演员也算不上。她并没参加过角色试演,但这部戏她倒是碰巧读过。让·阿努伊 [2] 的《欧律狄刻》。那阵子,保利娜各种类型的东西都看。 在六月的一次烤肉聚会上,有个男人问她想不想演这出戏。参加烤肉聚会的大多是教师和他们的配偶——地点在布赖恩任教的高中的校长家里。 法语老师是个寡妇——她带来了自己成年的儿子,他来这儿陪她度夏,在市中心一家旅馆做夜间接待员。她告诉所有人,儿子在华盛顿州西部的一所大学谋到一份教职,秋天就去赴任。 他叫杰弗里·图穆。“没有‘b’ [3] 哦。”他说,好像这个老掉牙的玩笑伤害过他。他跟母亲的姓氏不同,因为她两次丧夫,而杰弗里是她首任丈夫的儿子。关于工作,他的说法是:“不保证能持久,任期只有一年。” 他要教什么呢? “戏——剧。”他把这个词拖得老长,饱含嘲弄。 他提到自己目前的这份工作时也大肆鄙薄。 “那地方乱得一塌糊涂,”他说,“搞不好你们都听说过——有个妓女去年冬天在那儿被杀了。我们的房客都是一堆窝囊废,不是在这里嗑药嗑过头,就是自己抹脖子。” 大伙儿对这种谈话方式都有点不知所措,纷纷从他身边离开。唯独保利娜例外。 “我正在考虑排一出戏,”他说,“你愿意参演吗?”他问她有没有听说过《欧律狄刻》这部戏。 保利娜问:“你是说阿努伊的那部?”他一惊非小。随即又说,能不能排出来他还没数。“我只是想看看,在诺埃尔·科沃德 [4] 的地盘上做点不一样的东西,说不定会很有意思。” 保利娜想不起来维多利亚市什么时候上演过诺埃尔·科沃德的戏,不过她猜应该演过几出吧。她说道:“去年冬天我们在大学里看过《马尔菲公爵夫人》 [5] 。小剧场演过《回荡的铃声》 [6] ,但我们没去看。” “这样啊。哦。”他说着,脸红了。她原先以为他年纪比她大,至少跟布赖恩差不多(布赖恩三十岁,只是大家都说他行事不像三十岁的人),可他一开口跟她讲话,语气简慢而不屑一顾,又一刻也不直视她的眼睛,她便猜测他应该比自己表现出来的要年轻。这会儿她见到那涨红的脸,就更确定了。 后来发现,他还比她小一岁。二十五岁。 她推说演不了欧律狄刻;她不会演戏。可布赖恩凑了过来,想听听他们在聊什么,他立马说她一定得试一试。 “她就是要有人从后面推一把,”布赖恩对杰弗里说,“她就像头小骡子,要让她开动起来着实不易。不,说正经的,她是太过谦虚了。我一直这么跟她说。她特别聪明。其实她比我聪明得多。” 杰弗里听了这话,终于径直望向保利娜的眼睛——莽撞地、透彻地——这下脸红的成了她。 因为她的样貌,他立马选定由她饰演他的欧律狄刻。倒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我从不找美女来演这角色,”他说,“我好像从没选用美女扮演过任何角色。那没必要。会让人心猿意马。” 那么他所谓的“她的样貌”到底指什么呢?他说是因为她的头发,又长又黑又浓密(在当时并不流行),还有她苍白的肤色(“今年夏天别晒太阳”),最主要还是因为她的眉毛。 “我从来不喜欢这些。”保利娜说,但这不完全是真心话。她的眉毛很平,又黑又浓,成了她整张脸的主角。跟她的头发一样,它们也不符合潮流。然而,倘若她真不喜欢这两道眉毛,为啥不把它们拔掉呢? 杰弗里似乎没听到她说些什么。“它们让你看起来怒气冲冲,不招人待见,”他说,“你的下巴也有点宽,有几分像希腊人。若我是拍电影,给你个特写镜头,效果肯定更好。按套路,演欧律狄刻的都会是看上去宛若天仙的女孩。我就不想要仙女。” 保利娜推着玛拉沿小路行进时,确实在背台词。让她伤脑筋的是最后一段独白。她一边推着婴儿车颠簸前进,一边反复默背着:“‘你真可怕,你知道,你像天使一样可怕。你以为所有人都在前进,跟你一样英勇无畏、内心光明——哦,请别看我,亲爱的,不要看我——或许我的模样让你失望,可我就在这儿,我是温暖的、善良的,我是爱你的。我会尽我所能让你幸福。别看我。不要看。让我活吧。’” 她漏掉了几个字。“‘或许我的模样让你失望,可你能感觉得到我就在这儿,不是吗?我是温暖的、善良的……’” 她告诉过杰弗里,她觉得这出戏很美。 他说:“真的?”她的话并没有让他欣喜或诧异——他似乎觉得这是意料之中、无须赘言的。他永远不会如此形容一出戏。他更愿意把它描述为一个必须跨越的障碍。同时还是一份向诸多敌手投出的战书。投向他口中那帮排演了《马尔菲公爵夫人》的学术败类;投向他口中那群盘踞在小剧场的愚蠢之辈。他自命为局外人,扛着自己的重负,正面对抗这些家伙,无惧他们的蔑视与反对,排演他的戏——他称之为“他的”戏。一开始,保利娜认为他是胡思乱想,人家极有可能对他一无所知。随后,发生了一些事,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预备上演这戏的教堂大厅要整修,没法使用了。印刷广告海报的成本意外上涨。她发现自己开始从他的角度看事情了。倘若你跟他相处的时间多了,那你基本上非得从他的角度看问题不可——与他争论既冒险又耗费气力。 “这些狗娘养的,”杰弗里咬牙切齿地说道,语气中却又带着些许心满意足,“我可不讶异。” 他们在菲斯加德大街的一幢老房子楼上排练。星期天下午是所有人能凑齐在此的唯一时间,不过一周当中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排练。扮演亨利先生的是位退了休的港口引航员,他每次排练都能来,而且对其他所有人的台词都熟到让人恼火。但是那位理发师——她只演过吉尔伯特和沙利文 [7] 的剧,现在却要演欧律狄刻的母亲——除了星期天下午,其他时间都不能离店太久。扮演母亲情人的是位公交车司机,每天都要上班;扮演俄耳甫斯的服务生(他是他们当中唯一有志成为职业演员的人)也是一样。保利娜有时不得不找那些不靠谱的高中生兼职照看小孩——夏季的头六个星期,布赖恩忙着教暑期班——而杰弗里本人每晚八点都得到旅馆上班。但是,星期天下午他们会全员到齐。那个时段,其他人都在忒提斯湖里游泳,或挤在比肯希尔公园里,在树下散步、喂鸭子,或开车远离市区,到太平洋的海滩享受悠闲,杰弗里和他的剧组成员们却在菲斯加德大街那间满是灰尘、棚顶很高的房间里辛苦排练。窗顶是圆弧形,像一些朴实庄严的教堂里的那样,因为天热,窗子用随便什么能找到的东西撑开——上世纪20年代在楼下营业的帽店的账本,或是某位艺术家做画框剩下的木料,而他的油画抵着一面墙摞着,显然是见弃于人。玻璃肮脏不堪,然而窗外,阳光折射到人行道上、空旷的砾石铺砌的停车场上和低矮的灰泥房屋上,洋溢着星期日特有的明朗气象。市区的大街上几乎无人来往。除了偶尔看到一家袖珍咖啡馆或污迹斑斑的便利店之外,再无店铺开张。 保利娜在休息的间隙出去买饮料和咖啡。对于这出戏以及排练的情况,她发表的意见最少——哪怕唯独她早就读过剧本——因为只有她毫无表演经验。所以她主动请缨去买饮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享受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这短暂的步行——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一个都市人,疏离而孤绝,活在一个远大梦想的光芒中。有时她会想起在家里的布赖恩,他在花园里忙活,还要留心照看孩子们。说不定他会带她们去达拉斯路——她记得他答应过孩子们——到池塘里划船。那种生活跟排练厅发生的种种——数小时的凝心聚力、聚精会神、尖锐交锋、大汗淋漓、神经紧绷——比较起来,显得蹩脚而枯燥。尽管咖啡滚烫,味道又苦涩,但几乎每个人都选它,而非从冰柜里取出的更清爽或许也更健康的饮料,就连这一现象仿佛也让她感到满意。她喜欢看商店的橱窗。这条街不是港口周边那类装饰亮丽的大街,这条街道上满是修鞋修车铺以及亚麻织品折扣店,橱窗里的衣物和家具因摆放的时间过于久远,纵然是新品,看着也像二手货。一些玻璃橱窗里铺展着金色塑料布,又脆又皱的,就像老旧的玻璃纸,为的是保护商品不被阳光晒坏。这些店铺不过仅此一天空余此处,却看似被静止于时光之中,一如岩洞壁画和沙漠下的废墟。 当她提出她得离开两周去度假的时候,杰弗里那表情宛如五雷轰顶,仿佛他从未想象过她生活里也会发生度假这种事。然后他变得阴沉、略带嘲讽,好似这只不过是他意料之中的又一次打击而已。保利娜解释说,她只会缺席一次周日排演——也就是夹在两周之间的那次——她和布赖恩会在星期一上午开车去岛上,在第二个星期天上午返回。她保证会及时赶回来参加排练。暗地里她也不确定能不能赶得回来——打包、出发,这些总比你预料的要更耗费时间。她在考虑能不能一个人搭早班车先回来。这个要求可能有点过分。她只字未提。 她问不出口,他在乎的是否只是那出戏,只是因为她彩排缺席一次才那么震怒。按照当时的情形来看,很有可能是这样。排练时,他跟她说话的口气一如往常,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唯一的差别可能是他对她,对她的表演,没有对别人的期望那么高。这点谁都能理解。她是唯一一个临时拍板决定的演员,纯粹因为她的样貌——别人都是看到他张贴于全市的咖啡馆和书店的海报而来参加试演的。他似乎希望她表现得僵硬或笨拙,他对其他人的期待可不像这样。保不准这是因为在戏的后半场她得演个死人。 然而她认为大家都知情,尽管杰弗里态度简慢、粗鲁又无礼,但其他演员对于正在上演的戏码全都心知肚明。他们知道,等他们所有人稀稀拉拉地回了家,他会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把楼梯间的门闩上。(起初,保利娜还假装跟其他人一起离去,甚至钻进汽车,绕街区兜上一圈,可后来这种把戏看似不仅是对她自己和杰弗里的侮辱,对其他这些演员亦然——她确信他们绝不会出卖她,这出戏像个短暂却强大的魔咒,把他们牢牢拴到了一块儿。) 杰弗里穿过房间,闩上门。每次他都像是做了什么必须要做的新决定。等门闩上后,她才会看他。门闩推上时,金属相互撞击发出不祥的、宿命般的响声,这让她惊得无力抵抗。但她寸步难移,等着他回到身边,每当这时,他脸上一下午的劳烦之色都不见踪影,那种惯有的淡然而又失望的神情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活力,这经常让她诧异不已。 “那么,跟我们说说,你这出戏讲的是什么,”布赖恩的父亲问,“是会在舞台上脱衣服的那种吗?” “好了,可别取笑她。”布赖恩的母亲说。 布赖恩和保利娜把孩子们安顿上床后,晚上便一起去布赖恩父母的小屋喝上几杯。落日的余晖照在他们身后,照在温哥华岛的森林后方,而前方的群山上,不再有人头攒动,群山在天空中投下明晰的剪影,发出粉红色的光芒。几处内陆高山上顶着粉色的夏季积雪。 “没人会脱衣服,爸爸,”布赖恩用起他在教室惯用的浑厚的嗓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打一开始就没穿衣服。这可是最新风尚。他们即将推出全裸版的《哈姆雷特》,全裸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乖乖,你想想那幕阳台戏,罗密欧正爬上棚架,却困在了玫瑰丛中……” “噢,布赖恩。”他母亲说。 “讲的是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的故事,欧律狄刻死了,”保利娜说,“俄耳甫斯下到冥界想把她救回来。他可以如愿把她带回,但前提是他得保证不看她。绝不可以回头看她。她就跟在他身后……” “十二步,”布赖恩说,“只能这么做。” “这是一个希腊故事,却被设定在了现代,”保利娜说,“至少这个版本是如此。多少算现代吧。俄耳甫斯是一个音乐家,跟父亲一起四处巡游——他们都是音乐家——欧律狄刻是个女演员。故事发生在法国。” “是翻译的?”布赖恩的父亲问。 “不是,”布赖恩说,“但是不用担心,不是法语的。是用特兰西瓦尼亚语写的。” “要弄明白可真是太难了,”布赖恩的母亲面带苦恼地笑道,“实在太难了,布赖恩老在这儿捣乱。” “是英语的。”保利娜说。 “你演那个——叫什么来着?” 她说:“我演欧律狄刻。” “他把你救回来了吗?” “没有,”她说,“他回头看了我,然后我就得一直装死。” “噢,不幸的结局。”布赖恩的母亲说。 “你就那么美丽动人?”布赖恩的父亲半信半疑地问道,“他就不能忍住不回头看吗?” “不是那样啦。”保利娜说。不过话说到这儿,她觉得她公公又得逞了,他达成所愿。几乎每次跟他交谈,他都是这样。让她解释,而在她不情不愿地耐着性子解释后,再用一个看似无心的小问题打破这个解释,将它击溃。长久以来,他一直这样给她带来危险。今晚他算是客气的了。 布赖恩对此却毫不知情。他还在琢磨着怎么给她解围。 “保利娜确实美丽动人嘛。”布赖恩说。 “是呀,没错。”他母亲附和。 “要是她找发型师把头发做一做,或许有可能。”他父亲说。不过他老是找保利娜一头长发的茬,以至于这成了家里的笑话。就连保利娜听到这话也大笑起来。她说:“除非我们先把阳台的屋顶修好,否则我可没钱去做头发。”布赖恩聒噪地放声大笑,她能把这一切当成玩笑让他着实松了一口气。这正是他常劝她的。 “你也反过来开他的玩笑嘛,”他说,“就得这么对付他。” “是啊,嗯,假如你们买的是像样点的房子。”他父亲说。可这一如保利娜的头发,也是大家见怪不怪的心病,无人受触动。布赖恩和保利娜在维多利亚市买了一幢房子,虽然漂亮但状况堪忧,而且同一条大街上那些旧楼纷纷被改造成了粗制滥造的公寓楼。在布赖恩的父亲看来,这房子,这条街,乱七八糟的老奥里根白栎,以及房子下面居然没挖地下室,这些都是骇人景象。布赖恩常跟父亲唱和一气,甚至说得更过分些。倘若父亲指着隔壁纵横交错着黑色太平梯的房子,问那里住的都是些什么邻居,布赖恩就会回答:“一贫如洗的人啊,爸爸。一群嗑药的。”倘若父亲想了解房子如何取暖,他会回答:“用煤炉。如今这些玩意都要绝迹了,煤可真便宜。当然了,它又脏又难闻。” 所以,他父亲这会儿提到像样的房子,保不准是某种和解的信号。或者不妨如是认为。 布赖恩是独生子。他是数学教师。他父亲是土木工程师,也是一家承包公司的合伙人。说不定他也曾盼着儿子能当个工程师,能加入这家公司,但他一个字也没提过。保利娜问过布赖恩,他是否认为,父亲之所以对他们的房子、她的头发和她读的书不停地找茬儿,是为了掩饰这个巨大的失望。但布赖恩回答:“不是的。我们家的人总是想抱怨什么就抱怨。我们可不绕弯子,夫人。” 每当听到他母亲谈起教师应当是世上最受尊崇的人,而他们远未得到应有的称颂,她真不知道布赖恩是如何日复一日承受这一切的,在这种时候,保利娜仍旧心怀疑虑。这时他父亲可能会说:“说得一点不错。”要不就是:“我敢这么跟你们说,我绝对不想干这个。给钱我都不干。” “别担心,爸爸,”布赖恩会说,“他们给不了你多少钱的。” 平日里布赖恩比杰弗里要夸张得多。课堂上,他通过不断地耍宝搞笑来烘托课堂气氛,在保利娜看来,这其实就是延伸了他在父母面前演的那一套。他会装傻充愣,会故作委屈又从中振作精神,还会对骂回去。他是个善良的无赖——一个花招迭出的、开朗乐观的、打不死的无赖。 “你家小朋友在我们这儿可算混出名堂了,”校长对保利娜说,“他不仅留了下来,这本身就很不容易了。而且他表现出众。” 你家小朋友。 布赖恩管他的学生们叫傻瓜蛋。语气里满是关爱,又带着听天由命的意味。他说他父亲是“俗人之王”,一个浑然天成的野蛮人。而他母亲则像一块抹布,性情虽好,却被消磨殆尽。然而,不论他如何嫌弃这些人,生活里却又不能长时间少了他们。他会带学生去露营旅行。他也无法想象哪个夏天能缺了这种举家休假。每一年,他最怕的就是保利娜会拒绝同行。要不就是同意一起前往,却一肚子不痛快,为他父亲说的什么话而愠怒,为花了太多时间陪他母亲而抱怨,还因为他们俩没法独处而生闷气。或许他还担心她会整天待在他们自己的小屋里读书,佯称晒伤而不愿出门。 所有这些状况在以前的假期当中都出现过。可今年她的这些状况有所缓解。他对她说,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并为此心怀感激。 “我知道这不容易,”他说,“对我来说这不一样。他们是我父母,我都习惯了,不会跟他们较真。” 在保利娜家,大家事事都过于较真,因此最后她的父母只能以离婚收场。她母亲已经去世。她与父亲和两个年长很多的姐姐保持着一种友好却疏远的关系。她说他们之间毫无共同点。她明白布赖恩无法理解这算哪门子理由。她看得出,今年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这给了他多大的宽慰。她原先以为他没有打破这种安排是因为懒或不敢,但她现在意识到他对这事其实挺上心的。他想让他的妻子、父母和孩子们像这样牢牢拴在一起,他要让保利娜走进他和他父母的生活,也要他父母在某种程度上认可她——哪怕他父亲的认可总是闪烁其词、虚与委蛇,而他母亲的认可又毫不吝惜,得来全不费功夫,没什么分量。他还希望保利娜,也希望孩子们能“参与”他的童年——他希望这些假期能与他儿时的假期串联起来,与那些或好或坏的天气、那些汽车故障或驾驶记录、划船留下的恐慌、蜜蜂的蜇痕,以及没完没了的大富翁游戏串联起来,与所有那些他对母亲抱怨说听腻了的事情串联起来。他希望拍一堆这个夏季的照片,好放进母亲的相簿,成为所有那些一经提起他就要叫苦不迭的照片的续篇。 只有深夜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们才能聊聊天。他们确实会聊聊,比平时在家聊得多,平时布赖恩总是累得倒头就睡。而白天,因为他的插科打诨,跟他说句正经话都难上加难。她看到他在开玩笑时,双眼闪烁着光芒。(他的色调跟她的很像——深色头发、白皮肤、灰眼睛,只是她的目光黯淡混浊,他的却很明亮,宛如石上清澈的水流。)她看到玩笑就在他的嘴角抽动着,他会在你的话语里搜寻,以期逮住一个说双关语或一句韵文的机会——任何会让谈话跑题,陷于荒谬的东西。他个头很高,身板不结实,干瘦得像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整个身体扭动着,很有喜感。嫁给他之前,保利娜有个朋友叫格雷西,那女孩一副脾气相当暴躁的模样,对男人不屑一顾。布赖恩觉得要给这姑娘振奋下精神,因此在她面前更加卖力地逗笑。格雷西对保利娜说:“你是怎么忍受这种无休无止的卖弄的?” “那不是真正的布赖恩,”保利娜说,“我们单独在一起时,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但回首往昔,她不由纳闷这话有几分是真。她这么说,是否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错,正如下定决心嫁人时会做的那样呢? 因此,在黑暗中交谈,多少是因为如此一来她看不到他的脸。他也知道她看不到。 但即便窗户对着这陌生的漆黑静谧的夜敞开着,他仍不忘略作调侃。他非要叫杰弗里为导演大人 [8] ,这一叫,使得这出戏,这样一出法国戏略显可笑。没准儿他想调侃的是杰弗里本人,以及杰弗里对这出戏的较真吧。 保利娜不在乎。于她而言,提到杰弗里的名字,就是莫大的欣喜与宽慰。 多数时候她都不提及他,她跟这欣喜兜圈子。她倒是介绍了其他所有人:理发师、港口引航员、服务生和那个自称演过广播剧的老头。老头饰演俄耳甫斯的父亲,他最让杰弗里伤脑筋,因为他对于表演自有一套顽固不化的观念。 饰演中年剧院经理人迪拉克先生的是一位旅行社员工,年仅二十四。而欧律狄刻的前男友,马赛厄斯,本应该是个跟她年纪相当的人,最后由一位已经为人夫为人父的鞋店经理出演。 布赖恩想知道导演大人 为什么没有让这两人的角色对调。 “他行事就是如此,”保利娜说,“我们身上有些东西唯有他能慧眼识珠。” 例如,她说,服务生把俄耳甫斯演得很笨拙。 “他只有十九岁,很害羞,杰弗里只得一直盯着他。杰弗里跟他说别演得像跟自己的祖母做爱似的。杰弗里只好告诉他该怎么做。再多拥抱她一会儿,轻轻抚摸她这里 。我真不晓得这会不会管用——我只能相信杰弗里,相信他心里有数。” “‘轻轻抚摸她这里’?”布赖恩问道。“搞不好我应该过去,盯着点这些排练。” 复述杰弗里的话时,保利娜感觉子宫内部或胃的底部一阵无力,一股震颤怪异地向上蹿来,似乎击到了她的声带。她赶紧低吼一声来掩饰声带的震颤,假装是在模仿杰弗里(尽管杰弗里绝不会以任何夸张的方式低吼、咆哮或争执)。 “话说回来,他这么单纯,也是他的优势,”她赶紧说道,“没那么多肉欲。有些笨笨的。”她开始讲述戏里的俄耳甫斯,而不再是那个服务生。俄耳甫斯对爱也好,对现实也罢,看法都有点问题。俄耳甫斯无法忍受一丁点的不完美。他想要一种超越尘世的爱情。他想要一个完美的欧律狄刻。 “欧律狄刻则更为实际。她跟马赛厄斯和迪拉克先生都保持着关系。她在母亲和母亲的情人身边周旋。她知道人是什么样儿的。可她是爱俄耳甫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爱他比他爱她要多。她更爱他,因为她不是他那样的傻子。她像个正常人一样爱他。” “但她跟别的男人们上床。”布赖恩说。 “嗯,跟迪拉克先生她是身不由己,她脱不了身。她一开始也不想,可说不定过了一阵子,她便开始享受,因为过了某道槛,她就会情不自禁乐在其中。” 所以是俄耳甫斯的错,保利娜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是故意回头看欧律狄刻的,是为了杀死她,除掉她,因为她不再完美。他让她死了两次。 布赖恩仰面平躺,双目圆睁(她听他的语气就能知道)地说:“可他不也死了吗?” “没错,是他自己的选择。” “那么如此一来他们又聚首了?” “对的。就像罗密欧和朱丽叶。俄耳甫斯最后终于跟欧律狄刻在一起了 。那是亨利先生的台词。是这出戏的最后一句。结局便是如此。”保利娜翻身侧卧,用自己的脸庞去触碰布赖恩的肩膀——不为撩起遐想,而是要强调她接下来的话:“从一个方面看,这出戏很唯美。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它荒唐至极。它其实完全不同于《罗密欧与朱丽叶》,因为这结果并不是运气差或者环境造成的。它是故意为之。这样他们就不必继续过日子、结婚、生子、买幢老房子、装修一番,然后……” “然后搞搞外遇,”布赖恩接茬道,“毕竟,他们是法国人嘛。” 接着他又说:“像我父母那样。” 保利娜大笑起来。“他们有过外遇吗?我倒是想象得出来。” “哦当然,”布赖恩说,“我指的是,像他们这样过日子。 “理论上,我可以理解人自杀是为了不走上父母的老路,”布赖恩说,“我只是不相信有谁会这么干。” “人人都有选择,”保利娜略带睡意地说,“欧律狄刻的母亲和俄耳甫斯的父亲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卑鄙的,可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犯不着走他们的老路。他们没有自甘堕落。不能因为她和那些男人上床,就断定她堕落了。她那个时候还没坠入爱河,还没遇到俄耳甫斯。戏里有段台词,是俄耳甫斯跟她说,她永远无法抹去她过去的所作所为,这话真让人反感。她对他撒过的谎。那些男人。这些都会纠缠她一辈子。随后,肯定少不了的,亨利先生也来火上浇油。他告诉俄耳甫斯,他会变得跟自己一样坏,会有那么一天,他跟欧律狄刻走在街上时,就像个一心想把狗甩掉的男人。” 让她吃惊的是,布赖恩笑了。 “不,”她说,“这就是不讲道理的地方。不一定会这样。根本不一定会这样。” 两人继续思考,畅快地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他们虽不常如此,但这种状态于他们也并非全然陌生。他们也曾经这么交流过,结婚以后隔很长一段时间就会来这么一次——用半个晚上讨论上帝啊、对死亡的恐惧啊、应当怎样教育孩子啊、金钱是否重要啊这类话题。直到彼此都累得无法思考了,两个人就以战友一般的姿势躺在一起,安然入梦。 这天终于下雨了。布赖恩和父母要开车去坎贝尔里弗,买些食物和杜松子酒,顺便把布赖恩父亲的车送到修理厂检查一下,这车从纳奈莫开过来时出了故障。是个比较轻微的故障,但这辆新车尚在保修期内,所以布赖恩的父亲想尽快检修。布赖恩只好开自己的车一并前往,怕万一父亲的车得留在修理厂。保利娜说玛拉在睡午觉,自己得留在家中。 她把凯特琳也哄上床——她准许凯特琳带着音乐盒上床,只要玩的时候小声点就行。然后,保利娜把剧本摊在厨房桌上,边喝着咖啡,边过着戏里的台词。戏里俄耳甫斯说,他再也无法忍受像这样活在两副皮囊、两个封套里,白白让各自沸腾的鲜血和鲜活的喘息被孤独禁锢。欧律狄刻让他住嘴。 “别说话。别思考。就放任你的手去漫游,让它自得其乐吧。” 你的手就是我的幸福,欧律狄刻说。接受吧。接受你的幸福吧。 当然,他说他办不到。 凯特琳不停地唤她,问几点了。她调大了音乐盒的音量。保利娜赶紧冲到卧室门口,压着嗓门叫她把音量调小,不要吵醒玛拉。 “要是你再放那么大声,我就把音乐盒拿走了,听到没有?” 可是,婴儿床里,玛拉已经有了动静,接下来几分钟,又传来凯特琳轻柔的怂恿声,她是存心想彻底弄醒妹妹。音乐声也被迅速调大再调小。随后玛拉开始摇晃小床的栏杆,试着自己站起来,把奶瓶扔到地上,发出嘤嘤的哭声,哭声越来越凄惨,直到妈妈现身为止。 “我没弄醒她喔,”凯特琳说,“她可是自己醒过来的。雨没再下了。我们可以去海滩吗?” 她说得没错。雨停了。保利娜给玛拉换了尿布,叫凯特琳换上游泳衣,找出自己的小沙桶。她自己也换了泳衣,再在外面套条短裤,以防家人在她去海滩的时候回来。(“他爸爸不喜欢女人直接穿着泳装出门,”布赖恩的母亲交代过她,“也许我和他真是不同时代的人。”)她拿起剧本想随身带着,转念又放了下来。她害怕自己看得太入神,没心思照看孩子。 那些关于杰弗里的种种念想袭上心头,其实根本算不上是什么念想——说是她体内发生的变化更为贴切。当她坐在海滩上时(她按照杰弗里的嘱咐,尽量待在灌木丛的阴凉处,好让自己的脸色保持苍白),当她拧干尿布时,或当她和布赖恩去看他父母时,她都会有这种感觉。还有玩大富翁游戏、字谜游戏,以及打牌的时候。她正聊着天、听他们说话、干着活儿、看着孩子们,这时她会突然想起自己生活中不为人知的某些片断,犹如一场辐射大爆炸撼动着她。随即一份实实在在的暖意生发而出,安全感填满了她所有的空虚。然而好景不长,这安全感渐渐流失,她就像个发了横财又突然一无所有的守财奴,相信好运不可能再次降临了。想念牢牢纠缠着她,她开始数着日子过。有时她甚至会把一天分成几段,好更精确地计算到底过去了多久。 她想找个什么借口去坎贝尔里弗,这样她就能找个电话亭打电话给他。小木屋里都没电话——唯一的公用电话在门房大厅里。可她没有杰弗里打工的那家旅馆的电话号码。再说,她也绝无可能晚上溜去坎贝尔里弗。她怕白天打去他家,会是他那位当法语老师的母亲接电话。他说过他母亲夏天几乎不出门。只有一回,她搭轮渡去了温哥华一天。杰弗里打电话给保利娜,邀她去相会。布赖恩那时在上课,凯特琳在参加小组游戏。 保利娜说:“我去不了。我得看着玛拉。” 杰弗里说:“谁?哦,抱歉。”然后他又说:“你不能带她一起来吗?” 她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不能带点什么玩具让她自己玩吗?” 不行,保利娜说,“我做不到,”她回答,“我就是做不到。”她不能推着宝宝踏上如此罪恶的路途,这对她而言太过危险了。要去的房子里,清洁剂没有高居架上,种种药丸和咳嗽糖浆、香烟和纽扣也没有安全无虞地放在够不着的地方,就算玛拉逃过中毒或窒息之灾,也可能在心里埋下定时炸弹——她可能想起自己待在一幢陌生的房子里,就被这么莫名其妙地置于事外,还有一扇紧闭的门、门那边传来阵阵声响。 “我就想要你,”杰弗里说,“我就想要你在我床上。” 她再次无力地答道:“不行。” 他说的这几个字一直不停地在她脑海中浮现。我就想要你在我床上。 他的语气里有半开玩笑的逼迫,但又坚决而认真,仿佛“在我床上”有更深的含义,他所谓的床代表的是更宽泛更抽象的空间。 她就那样拒绝,是不是犯了大错?这是不是提醒了他,她其实饱受束缚,饱受别人口中她“真实生活”的束缚呢? 海滩差不多空无一人——人们已经接受了今天下雨的事实。沙子很重,凯特琳搭不起城堡,也挖不了灌溉系统——反正她也只跟爸爸玩儿这些,因为她能感觉到他是真心对它们感兴趣,而保利娜却不是。她孤零零地在水边晃来晃去。她可能在想念其他孩子们,那些不知道名字、临时玩在一起的朋友们,还有那些偶尔遇上的砸石子、踢水花的“对手”们,那些尖叫、水花和哄然的大笑。离海滩稍远的地方有一个比她大一点的男孩,显然也是一个人,正站在齐膝深的水里。要是这两个孩子能凑到一块玩儿,那就好了;海滩又将充满乐趣。凯特琳朝水里冲去,踏得水花四溅,保利娜没法断定她是不是要引他注意,也无法确定男孩这会儿看她的眼神是带着兴味还是鄙夷。 玛拉不需要人陪,至少目前不要。她跌跌撞撞地朝水里走,感受着脚下的海水,又变卦停下,四下环顾,发现了保利娜。“保,保。”她认出了妈妈,开心地喊着。她叫保利娜“保”,而不是“妈妈”或“妈咪”。扭头张望让她失去了平衡——她一半身子跌坐在沙里,另一半浸于水中,这让她发出一声惊呼,随后变成一声宣告,接着她坚决而又显笨拙地挪动身子,努力用双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得意扬扬地站了起来。她学会走路已有半年时间,但在沙地上走动对她仍是个挑战。这会儿她朝着保利娜走回来,用自己的语言随心所欲、合情合理地谈论着什么。 “沙,”保利娜说,她抓起一小捧,“看看,玛拉。沙。” 玛拉纠正了她,称它为别的什么——听上去像是“哗”。她的塑料短裤里塞着厚厚的尿布,再加上毛巾布料的连身衣,使她的屁股滚圆滚圆的,再配上她胖嘟嘟的脸颊和肩膀,以及她斜眼看人那副认真的表情,让她看似一个古灵精怪的主妇。 保利娜觉察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已经喊了两三声了,她先前没听出来,因为那个声音很是陌生。她站起身挥手。是门厅商店的女店员。她把身子探出阳台,高喊着:“基廷夫人。基廷夫人?电话,基廷夫人。” 保利娜把玛拉抱起来架在腰间,唤着凯特琳。她和那个小男孩眼下已经注意到彼此——他们都从水底捡石头,再扔进远处的水里。起初她没听见保利娜叫她,或是假装没听见。 “商店,”保利娜喊道,“凯特琳,商店。”等确定凯特琳会跟上来——是“商店”这个词起了作用,那是门厅里的一家小店铺,卖些冰淇淋、糖果、香烟和汽水——她开始艰难地穿过沙滩,攀上建于沙地和沙龙白珠树丛上方的木制阶梯。半道上她停了下来,念叨:“玛拉,你可真沉啊。”说着把宝宝换到另一侧抱着。凯特琳拿了根棍子敲着栏杆。 “我可以吃一根脆皮巧克力冰棒吗,妈妈?可以吗?” “再说吧。” “求求你,就让我吃一根脆皮巧克力冰棒吧?” “等会看。” 公用电话在大厅另一头的布告栏旁边,正对着餐厅门。因为下雨,餐厅里正在玩宾果游戏。 “但愿他还没挂。”女店员喊道。这会儿她人在柜台后面,整个给挡住了。 保利娜一手还抱着玛拉,一手抓起在半空晃悠的话筒,气喘吁吁地说:“喂?”她以为是布赖恩,跟她说有事在坎贝尔里弗耽误了,或是问她要他在药房买什么药。因为只要买一样东西——炉甘石洗剂——他就没用笔记下来。 “保利娜,”杰弗里的声音,“是我。” 玛拉在保利娜身上又撞又挠,迫不及待想下去。凯特琳一路沿着大厅进了商店,拖着一串黏着沙的湿脚印。保利娜说:“等等,等一下。”她让玛拉滑落下来,又匆忙关上通往阶梯的门。她不记得自己跟杰弗里说过这个地方的名字,只是曾大概告诉过他所在的位置。她听见那个女店员在对凯特琳说话,语气尖刻,她对待父母在边上的孩子可不是这样的。 “你忘了在水龙头底下冲冲脚了呀?” “我人在这儿,”杰弗里说,“没你在,我过不好。我根本过不下去。” 玛拉朝餐厅走去,似乎把里面传出的男声说的“在N下面……”直接当成了对她的邀请。 “这儿。你是说哪儿?”保利娜问。 她看着钉在电话旁边的布告栏上的告示。 十四岁以下无成人陪护的儿童禁止登船或独木舟。 钓鱼大赛。 烘焙食品与手工艺品特卖会,圣巴托罗缪教堂。 你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手相和纸牌占卜。价格公道,保证灵验。请致电克莱尔。 “一家汽车旅馆。在坎贝尔里弗。” 保利娜还没睁眼就已然知晓自己身处何方。她毫不意外。她的确睡了,但没睡沉到人事不知的地步。 她带着孩子们一起在门房停车场等布赖恩回来,还问他要了车钥匙。她当着他父母的面跟他说,要去坎贝尔里弗再买点其他她需要的东西。他问,什么东西?身上带了钱吗? “就买点东西,”她说,这样他就会以为她是去买卫生巾或者避孕用品之类不好明说的东西,“钱我当然带了。” “好吧,可你得去加点油了。”他说道。 事后,她不得不跟他通电话。杰弗里说这电话非她打不可。 “因为我说的话他不会听的。他会以为我绑架了你或是怎么的。他不会信的。” 但那天最怪的事情莫过于布赖恩好像立马就信了这事。就站在不久前她站过的地方,在门房大厅的公共走道上——宾果游戏结束了,但那里仍然人来人往,她在电话里能听到,人们晚饭后纷纷从餐厅走了出来——他说:“哦。哦。哦。好的。”那语调本该是迅速控制下来的,却似乎因为听天由命或先见之明而压制得过了头。 仿佛他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她会做什么。 “好,”他说,“车怎么办?” 他又说了些别的,一些难以想象的事,然后挂了电话。她走出了坎贝尔里弗加油站旁的电话亭。 “很快嘛,”杰弗里说,“比你预想的容易吧。” 保利娜说:“我不知道。” “说不定他潜意识里已经察觉到了。人是有感觉的。” 她摇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他说:“对不起。”两人沿街一路走去,没有肢体接触,也没有话语交谈。 汽车旅馆的房间里没有电话,他们只好出门去找电话亭。到了清晨这会儿,保利娜不慌不忙地四下打量——这是进房间以来,她第一次真正感到从容,或说是自在——她发现房间里空空如也。就只有破烂的梳妆台、无床头板的床、一把有衬垫没扶手的椅子,窗前虽然装了百叶窗,板条却断了;橘色的塑料窗帘,倒不如说是纱窗,它不需缝边,只需在底部一剪就可以了。屋里还装着一台嘈杂的空调——杰弗里夜里把空调关了,挂上保险链把门敞着,因为窗户被封死了。现在门是关着的。想必是他夜里起来关的。 这就是她拥有的一切。无论布赖恩在那小木屋里是睡着还是醒着,那屋子已经跟她没关系了,还有那幢彰显了她与布赖恩理想生活方式的房子,那也跟她没关系了。她什么家当也没有了。她斩断了自己与曾经购置的那些又大又结实的物品间的关系,像是洗衣机、烘干机、橡木桌子、重新抛光的衣柜,还有那盏仿制的大吊灯,原型是在维米尔 [9] 的某幅油画中;同样跟她断了关系的还有那些专属于她的东西——她一直在收集的压制玻璃杯,以及肯定不是正品但很美丽的祈祷毯。特别是和这类东西没了关系。就连她的书恐怕也不属于她了。甚至她的衣服。她为了这趟坎贝尔里弗之旅而穿上的裙子、衬衫和凉鞋极有可能是目前她名下所有的一切了。她绝不会回去要任何东西。如果布赖恩联系她,问她的东西该怎么处理,她会请他自便——要是他愿意的话,都扔进垃圾袋,倒进垃圾场也行。(其实她心里有数,他很可能会打包装箱,果不其然,他不仅把她的冬季大衣和靴子,还有诸如她只在婚礼上用过一次的束腰之类的东西全都一个不落地寄了过来,最上面压着祈祷毯,如同他最后的慷慨,不论这是出于真心,抑或另有图谋。) 她相信自己再也不会在意住哪种房间,穿哪类衣服。她不会再想方设法向世人表明她是谁,是什么样的人。哪怕是为了向自己证明也不会。只消看她的行动就足够了,那将说明一切。 她要按着她听说过或读过的那样去做。安娜·卡列尼娜这样做过,包法利夫人也曾想这样做。布赖恩的学校里有位老师就这么干过,对象是学校的秘书。他同她私奔了。人们就是这样说的。私奔。远走高飞。语气当中有不屑,有调侃,有艳羡。它比通奸还要过分。会这么干的人几乎肯定早就有了外遇,私下往来相当一段时间后,最终变得不顾一切或者足够勇敢,迈出了这一步。或许会有一对男女宣称他们在爱情面前守身如玉,并绝对纯洁无瑕,这种情况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可在大家眼里——假如真有人相信的话——他们不仅严肃认真、情操高洁,而且愚不可及,跟甘愿舍弃一切、冒险跑到危机四伏的贫困国家去工作的那些家伙实属一类。 其他人,通奸之人,则被视为不负责、不成熟、自私,甚或是残忍。但也同样幸运。幸运之处在于,他们在停着的汽车里、高高的草丛间、彼此被玷污的婚床上,更多是在像这样的汽车旅馆中享受性爱,肯定是让人欲仙欲死的。否则他们绝对不会不惜代价地渴求对方的陪伴,也绝对不会坚信他们共同的未来会比过往的生活更加美好,二者之间判若云泥。 判若云泥。此刻保利娜必须怀抱这一信念——相信在生活中、婚姻中以及人与人的结合中,存在这种巨大的差异。相信有些差异是必然的、注定的,有些则不然。当然,一年前的她也会说同样的话。大家都会这么说,他们似乎都相信,相信自己的情况是史无前例、独树一帜的,即便谁都看得出这并非实情,这些人并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曾经的保利娜就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房间里太热了。杰弗里的身体太热了。他的身体似乎释放着信念和好辩,就算睡着了也是如此。他的体格比布赖恩的壮;腰更粗一些。骨架上肉更多一点,摸上去却并不松垮。整体来看,他不算很帅——她很确定大多数人都会这么说。也不过分讲究。床上的布赖恩一点异味都没有。而每次跟杰弗里在一起,他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烘焙的油味儿或坚果味儿。他昨晚没洗澡——可话说回来,她也没洗。没时间洗。他不会连牙刷也随身携带了吧?她没带。她可没想到自己就这样留了下来。 她和杰弗里在这儿碰上面时,她心底还盘桓着要编个怎样的弥天大谎,以便回家后能有所交代。她——他俩——得动作快点。当杰弗里对她说,他下定决心要和她一起生活,她得跟他去华盛顿州,那出戏他们只能就此罢手了,因为他们在维多利亚市会举步维艰时,她看着他,一脸茫然,那模样就像一个人突遇地震般。她想好了一堆理由,想告诉他为何这是行不通的,她还以为自己就要把这些理由说给他听,然而她的人生从那一刻起就开始了漂泊。对她而言,再回到以前的生活如同当头一棒。 她只说了一句:“你确定?” 他回答:“确定。”他情真意切地说:“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那不像他会讲的话。她紧接着意识到他是在引用戏里的台词,说不定还带着挖苦。俄耳甫斯在车站餐厅初识欧律狄刻没多久就对她说了这话。 于是她的生活朝前倒去;她正在变成私奔者的一员。一个令众人震惊且不解的放弃一切的女人。为了爱情嘛,旁观者语带嘲讽。意即,为了性。要不是为了性,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话说回来,这有很大的差别吗?不论你听到的是怎样,爱与性的流程并无多大变化。皮肤、动作、触摸、反应。保利娜不是那种难以取悦的女人。布赖恩就做到过。搞不好谁都做得到,只要他不是太愚笨或道德太败坏。 然而,一切都不一样了,确实如此。跟布赖恩在一起——尤其是跟布赖恩,她曾为他奉上一种出于私心的好意,曾和他一同度过婚姻生活——永远不可能有这种剥离,这种不可避免的魂飞天外,这种感觉她不必奋力争取,只需卸下心防,仿佛呼吸或死亡一般。她相信,这种感觉只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出现:她与杰弗里肌肤相亲,那动作由杰弗里做出,压在她身上的重量里蕴藏着杰弗里的心,还有他的习惯、思想、个性、雄心和孤寂(就她所知,应该大多源于他的年少经历)。 就她所知。她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他喜欢吃什么、爱听哪类音乐、他母亲在他生命中扮演何种角色(无疑是神秘却重要的,就像布赖恩的父母一样),对于这些她都一无所知。只有一件事她确信无虞——无论偏爱什么、忌讳什么,他都泾渭分明。 她从杰弗里的怀里轻轻抽身,钻出被单,那被单散发着刺鼻的漂白水味。她溜下床,站在堆着床罩的地板上,匆忙地用那块黄绿色的破绳绒布裹住自己。她不希望他睁眼时看到她的背影,注意到她下垂的臀部。他以前看过赤身裸体的她,不过那时多少还看得下去。 她漱了漱口,洗了个澡,用的肥皂大概有两片薄巧克力大小,硬得像石头。两腿之间经过多次激战,肿胀起来,还发出异味。小便有些费力,而且似乎还便秘。昨晚他们出去买汉堡,她什么都吃不下去。想必,她得重新学习做所有这些事,而这些事会在她的生活中自然而然地归位。此刻,她仿佛无力分心。 她钱包里有点钱。她得出去买牙刷、牙膏、除臭剂、洗发水。还有阴道凝胶。昨晚他们头两次用了避孕套,但第三次什么都没用。 她来时没戴手表,而杰弗里是不戴手表的。当然房间里也没有钟。她觉得时间还早——天气虽热,可看光线,应该还早。商店八成还没开门,但总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她买到咖啡。 杰弗里翻身到另一侧。她必定是在某一刻弄醒了他。 他们会有一间卧室,一间厨房,一个家。他会去上班。她会去自助洗衣店。她或许也会去工作。卖卖东西、端端盘子、教教学生。她懂法语和拉丁语——美国高中教法语和拉丁语的吧?不是美国人,也找得到工作吗?杰弗里就不是美国人呀。 她把房间钥匙留给了他。她再回房时,就得叫醒他了。没有可以写便条的笔,纸什么的也没有。 确实还早。这家汽车旅馆在小镇北端的公路上,旁边就是桥。路上还没车。她在三叶杨树下拖拖沓沓地走了好一会儿,才有一辆不知什么类型的车轰隆轰隆地开过大桥——不过昨晚直到深夜桥上的车辆还把他们的床震得直晃。 有什么东西迎面而来。一辆卡车。但不只是卡车——一个巨大的、冷酷的事实正朝她逼近。它并不是冷不丁冒出来的——它一直静候着,从她醒来,甚或是过去的整整一夜,都无情地戳捅着她。 凯特琳和玛拉。 昨晚在电话里,布赖恩一开始的语气如此平静、克制,还算令人愉悦——他似乎为自己感到骄傲,因为他一点儿也不震惊,也没有表示反对,更没有哀求——之后他突然爆发了。满怀着不屑和盛怒,也不再在乎会被谁听见,他问道:“那么——那么小孩怎么办?” 贴着保利娜耳朵的话筒颤抖起来。 她说:“我们来商量……”他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孩子们。”他说,声音同样颤抖着,流露出以牙还牙的意味。把“小孩”一词换为“孩子们”,就像拿着一块木板对她劈头砸下——这一威胁沉重、正式、而且正当。 “孩子们留下,”布赖恩说,“保利娜,你听到我说的话没?” “不,”保利娜说,“是的,我听到了,可……” “那好。你既然听清楚了。记住。孩子们留下。” 他只能这么做。让她看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在终结什么,要是她不知悔改,这就是对她的惩罚。没人会怪他。或许她可以花言巧语,或许她可以讨价还价,也肯定要低声下气,但似乎有一块冷冰冰的圆石头卡在她的喉咙口,仿佛一颗炮弹。除非她彻底反转心意,否则它会一直卡在那里。孩子们留下。 他们的车——她和布赖恩的那辆——还停在汽车旅馆的停车场。布赖恩势必得麻烦他父亲或母亲今天载他过来取车。钥匙在她的钱包里。有备用钥匙——他一定会带着。她打开车门,把自己那串钥匙扔在座位上,从车里锁上门,关上。 这下她无路可退了。她不能钻进车里,开车回去,说自己精神错乱了。倘若她真那样做,他会原谅她的,却绝不会将此事抛诸脑后,她也不会。但他们会继续过下去,像其他人一样。 她走出停车场,沿人行道一路走到镇上。 就在昨天,她还能感受到玛拉压在她胯部的重量。还能看见凯特琳留在地板上的脚印。 保、保 。 她用不着钥匙,也用不着那车,就能回到她们身边。她可以在路上请求搭车。退一步,再退一步,不惜一切代价回到她们身边,她怎么可以不回去呢? 布袋当头套下,一片漆黑。 一个流动的选择,对幻想的选择,被倾倒于地,瞬时凝结,成为无法改变的形状。 这是剧痛。之后会转为长久的痛。长久意味着它是持续的,却不一定始终发作;还意味着你不会因此丧命。这种痛,你摆脱不掉,但也要不了你的命。你不会每时每刻都觉得痛,但没有这痛你会熬不过漫长的年岁。你会学到一些缓解或消除这剧痛的诀窍,努力不去摧毁你不惜承受这痛而获取的东西。这不是他的错。他仍天真无知,或说原始野蛮,他不了解世上有这样一种永无止境的痛。不妨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你都是要失去她们的。她们会长大成人。做母亲的,私底下总会有这种略显荒唐的孤寂候在眼前。就算她们忘了这次,以后也会以这种或那种方式与你断绝关系。又或者,她们在你身侧徘徊,直到你不知该拿她们怎么办才好,布赖恩就是这样子。 话说回来,这是何等的痛啊。一辈子扛下去,去习惯它,直到它化作令她唏嘘的过往,而非任何可能的现在。 她的两个孩子都长大了。她们并不恨她,不恨她一走了之,不恨她不回来。她们也没原谅她。也许她们怎么都不会原谅她,但原因可能有所不同。 凯特琳只隐约记得一点那年夏天发生在度假小屋的事,玛拉则完全没有印象。一天,凯特琳跟保利娜主动提起,称之为“爷爷奶奶住过的那个地方”。 “你一走了之时我们待的那个地方,”她说,“只不过我们后来才知道你是跟俄耳甫斯走了。” 保利娜说:“不是俄耳甫斯。” “不是俄耳甫斯?爸爸以前老是这么说。他讲:‘然后你们的妈妈跟俄耳甫斯跑了。’” “他是在开玩笑。”保利娜说。 “我一直以为是俄耳甫斯。那么是另有其人啰。” “是另一个跟这戏有关的人。我跟他生活了一阵子。” “不是俄耳甫斯?” “不是。从来就不是。” [1] 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首府,位于温哥华岛的最南端。 [2] Jean Anouilh(1910—1987),法国戏剧家,代表作有《安提戈涅》等。 [3] “图穆”原文为“Toom”,发音与“tomb” (意为“坟墓”)近似,但后者的拼写中有“b”。 [4] Noël Coward(1899—1973),英国歌唱家、作曲家、剧作家、演员,1943年获得奥斯卡杰出成就奖。 [5] The Duchess of Malfi ,英国剧作家约翰·韦伯斯特(John Webster,约1580—约1634)的作品,剧本出版于1623年。 [6] A Resounding Tinkle ,英国剧作家诺曼·弗里德里克·辛普森(Norman Frederick Simpson,1919—2011)的作品。 [7] 即英国剧作家、文学家、诗人威廉·吉尔伯特(William Gilbert,1836—1911)和作曲家亚瑟·沙利文(Arthur Sullivan,1842—1900),是维多利亚时期一对歌剧创作搭档,1871—1896年间合作了十四部喜剧歌剧,在英语国家流行多年。 [8] 原文为法语。 [9] 应为荷兰画家扬·维米尔(Jan Vermeer,1632—1675),代表作有《花边少女》、《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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