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远望
The View From Castle Rock
安德鲁十岁那年,第一次到爱丁堡。他和父亲还有其他一些人,顺着湿滑、阴暗的街道往上爬。那时正下着雨,城市弥漫着一股烟熏的味道。客栈的门敞着,可以看见里面的灯火。他浑身都淋透了。他特别希望父亲他们能带他进去歇歇。但他们没进去,而是去了别处。当天下午早些时候,他们去过类似客栈的地方。那些房间,与其说是客栈,倒更像凹室,像在墙上掏的洞,里面铺着木板,有些瓶瓶罐罐,还有几枚硬币散落在地上。安德鲁一路被挤着出了客栈,被挤到街上,又被挤到水坑里。水坑里的水都是从入口通道上方的窗台滴下来的。为了避免被挤,他哈着腰低着头穿梭在身穿斗篷和皮衣的人群中,挤进喝着酒的男人中间,在他们举着酒瓶的胳膊下前行。
安德鲁没想到父亲在爱丁堡竟然认识这么多人。要是以为酒馆里的都是陌生人,那可就错了。在那些争吵声和语气激动又奇怪的吵闹声中,父亲的嗓门最高。美洲
,他说,用手拍打木板以引起大家的注意,就像在家做的那样。早在安德鲁知道“美洲”是大洋彼岸的一个地方前,就听父亲说起过这个词。父亲说起“美洲”的语气总是一成不变。他把它说成一个挑战、一个不可辩驳的真理——可当父亲不在时,“美洲”就被当做讽刺或笑话。要是安德鲁的哥哥中有谁穿了花格呢衣服,去干赶羊进圈这样的苦活儿,其他人就会问:“你这是要去美洲吗?”或者,他们有谁想在吵架时愚弄另一方时,就会问:“你怎么还没去美洲?”
安德鲁太熟悉父亲说起这个词和发表后面长篇大论时那种抑扬顿挫的语调了,烟雾中他双眼渐渐模糊,很快就站着睡着了。他醒的时候,正看到几个人挤在一起走出酒馆,父亲也在其中。他们中有人说:“这小家伙是你家的还是混进来的小扒手?”父亲笑着牵起安德鲁的手。他们开始往上爬。有个男的绊倒了,另一个人摔在他身上,紧跟着咒骂起来。几个妇女用篮子打他们,面露极度鄙视的神情,用他们不熟悉的语言说着什么。安德鲁只听出了“体面人”和“公共步道”两个词。
安德鲁的父亲和他的朋友们让到一旁,上了一条更宽阔的街道。实际上,这不是街道,而是铺了很多大石块的庭院。此时,父亲转过头看着安德鲁。
“伙计,知道自己在哪儿吗?你在城堡院子里。爱丁堡城堡在这儿屹立了一万年了,未来的一万年它还会立在这。这里曾发生过许多可怕的事。这儿的石头上都流淌过鲜血。你知道这些吗?”他扬起头,这样他们都能听清他的话。
“詹姆斯国王邀请年轻的道格拉斯家族共进晚餐。他们入座后,国王却说:‘哦,别费心给他们准备晚餐了,直接把他们拖到院子里砍头。’砍头的地点就是我们站着的地方。”
“不过这位詹姆斯国王最后得麻风病死了。”他叹了口气继续说,接着又发出一声呻吟。一时间所有人都静立在那,感慨命运的安排。
接着,他摇了摇头。
“哦,不对,不是詹姆斯国王,死于麻风病的是罗伯特·布鲁斯国王。他是位了不起的国王,却也是个麻风病人。”
除了巨大的石墙、设围栏的大门和来回巡逻的红衣士兵,安德鲁什么也没看到。父亲也没给留他多少时间,不一会儿就推着他往前走,穿过拱门时,父亲说道:“当心你的头,伙计们,那时候的人个头可不高。他们全都是矮个子。法国人也都是瘦巴巴的,这些小个子打的仗可不少。”
石阶崎岖不平,有的高至安德鲁的膝盖。有时他不得不手脚并用。到里面后,他依稀辨认出那是个无顶的塔。他父亲喊道:“都跟上了吗?都来跟我一起爬了吗?”身后稀稀落落的有几声回应。安德鲁觉得此时跟在身后的人比在街上时少了。
他们沿着迂回的阶梯向上爬了很远,最后,他们爬上了一个光秃秃的大石台,那下面是个陡坡。雨暂时停了。
“啊,那儿,”安德鲁的父亲说,“跟在我们后面的人都哪去了?”
有个刚登顶的人说:“有两三个人去看芒斯蒙哥炮了。”
“兵器,”安德鲁的父亲说,“他们只对兵器感兴趣。他们最好当心点,别去那边,免得把自己炸飞了。”
“主要是大部分人都不想爬阶梯了。”另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说。第一个人高兴地说:“他们可不敢一路爬到这儿,他们都害怕从台阶上跌下去。”
第三个人——一共就上来了这么几个人——像是故意的一样,踉踉跄跄地从石阶那儿过来。
“在哪儿?”他抱怨道,“我们已经爬到亚瑟王宝座了吗?”
“还没到呢,”安德鲁的父亲说,“往远处看。”
太阳出来了,照在石屋上、街道上、塔尖不高的教堂上、一些小树和田野上,又照在一片宽阔的银色水面上。越过水面,是一片淡绿和灰蓝色的土地,那里光影交错,轻如薄雾,与天空融为一体。
“我没告诉过你吗?”安德鲁的父亲说,“那就是美洲。只能看到一点点,只有海岸那里。在美洲,每个人都很富有,连乞丐都坐着马车溜达。”
“这海可没我想的那么宽阔,”那个起先脚步踉跄的人说,他现在站稳了,“看上去根本花不了几周就能过去。”
“那是错觉,是因为我们站得高,”另一个男人说,“我们站得高,所以海面看上去没那么宽阔。”
“我们运气不错,能看到这样的风景,”安德鲁的父亲说,“很多时候你爬到这儿,也只能看到雾茫茫的一片。”
他转过身去叫安德鲁。
“嘿,伙计,在这儿,你就算是和美洲遥遥相望啦,”他说,“愿上帝保佑你有天能亲自在近处看看美洲。”
那次之后,安德鲁跟着埃特里克的一群小伙子们又去过一次城堡。那些小伙子都想去看芒斯蒙哥大炮。那儿的一切似乎都变了,他找不到当初爬上石台的路。一些地方立起了告示牌,禁止通行。可能当时他们走的路也被禁行了。他并没有试着窥探这些路,也无意告诉同伴自己在寻找什么。尽管当时才十岁,他也知道跟父亲一起的都是醉汉。就算他没看出父亲喝醉了——他当时步履稳健,方向明确,指挥得当——也清楚事情有些不对劲。他知道自己看到的不是美洲。等后来他能看懂地图时,才知道当时望见的是法夫。
然而,他依然不清楚酒馆里的人是不是装糊涂来嘲弄他父亲,又或者是父亲在耍弄他们。
父亲老詹姆斯、安德鲁、沃尔特、他们的姐姐玛丽、安德鲁的妻子阿格尼丝,和安德鲁不满两岁的儿子詹姆斯。
1818年6月4日,他们在利斯港第一次坐上轮船。
老詹姆斯向正在核对名字的船员说着这事。
“第一次,先生,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坐船。我们从埃特里克来,那是个内陆的地方。”
船员说了句什么,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语,但却听懂了。往前走。他在他们的名字上划了一笔。他们往前走,或者说是被推着往前,玛丽把小詹姆斯背在胯上。
“这是什么?”老詹姆斯说,望着甲板上的人群,“我们睡在哪儿?这些杂七杂八的人都是哪儿来的?瞧瞧那些脸——他们是黑人吗?”
“更像是黑皮肤的英格兰高地人。”他儿子沃尔特说。这是句玩笑,他的声音很低,免得叫父亲听见——老詹姆斯瞧不起那些英格兰高地人。
“人太多了,”他父亲继续说道,“船会沉的。”
“不会的,”沃尔特说这会儿大声说,“船很少因为人太多就沉了。刚才那人就是查人数的。”
刚一上船,这个十七岁的小伙子就摆起架子跟父亲顶嘴。要不是此时老詹姆斯又疲惫又惊奇,身上又穿着厚重的大衣,肯定要扇他一巴掌。
上船前,全家人都提前了解了船上生活的相关事项。实际上,是老詹姆斯亲自跟他们说的。只有他才知道船上的食宿情况,以及在船上可能遇见什么人。船上应该都是苏格兰人,体面人。没有苏格兰高地人,也没什么爱尔兰人。
但现在,他却大叫着说这些人活像一群蜜蜂,绕着雄狮的尸体嗡嗡飞。
“倒霉,真倒霉。噢,真不该离开家乡。”
“我们还没离开呢,”安德鲁说,“现在还看得见利斯。我们最好赶紧到下面去,找个睡觉的地方。”
下面的情况更让人沮丧。床铺很窄,就是一块硬木板,上面铺层又硬又扎的马毛垫子。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安德鲁说。
“唉,我老想着带大家来这儿,可这儿竟然是个漂着的坟墓。”
谁来让他闭嘴?阿格尼丝暗想。他会一直这样没完没了地说下去,像个传道士或犯病的疯子似的。她可受不了听他唠叨。他绝对想不到这让她多痛苦。
“好啦,我们就在这儿还是再换个地方?”她说。
有的人把花格子呢披肩和披巾挂起来,为家人隔出个半私密的空间。她走上前,脱下外套,也把它挂了起来。
她肚子里的孩子翻跟头似的很不老实。她的脸像炭火一样烫,两腿抽痛,腿间那个肿胀的部位——孩子很快就会从那儿出来——灼痛难忍。她母亲会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办,她知道哪些叶子能够捣碎做成镇痛膏。
一想起母亲,她感到更加痛苦,恨不得踢谁一脚。
安德鲁把他的披风叠起来,好让父亲能舒舒服服地坐着。老詹姆斯坐了下来,抱怨着,一边举起双手拢在嘴边,这样他讲话时就有回响。
“我看不下去了。我可不想听他们刺耳又邪恶的声音。看到美洲的海岸之前我一口肉、一粒米都不吃。”
我们其他人更受不了,阿格尼丝很想这样说。
安德鲁怎么就不能直截了当跟他父亲说,提醒他这是谁的主意,是谁大谈特谈,又是借钱,又是乞求,非把他们拉来的?然而,安德鲁不会这么做,沃尔特只会开开玩笑,至于玛丽,她在父亲面前几乎声儿都不敢吱。
阿格尼丝出身于霍伊克一个大纺织家族,现在家族里的人在工厂干活儿,但以前他们世世代代都在家里做工。在那儿,他们学会相互打压,相互争吵,学会怎样在近身争斗中生存下来。丈夫一家人行事死板、他们的百依百顺和沉默寡言都让她感到惊讶。她从一开始就觉得他们是群怪异的人,现在她的想法也没有改变。他们跟她娘家一样穷,却自视不凡。他们有什么骄傲的资本呢?数年来,老詹姆斯一直是酒坊间的传奇人物。他有个堂兄,是个衣着破烂、谎话连篇的诗人。此人后来被迫移居到尼思河谷,在埃特里克没人愿意找他看羊群了。他俩是被三个懂巫术的阿姨抚养长大的。阿姨们很怕男人,一有男人路过,只要不是亲戚,她们就要跑着躲进羊圈。
就跟一看到她们就该跑开的不是那些男人似的。
沃尔特回来了,他刚把较重的行李搬到船的下层。
“你保准儿没见过像那样堆积如山的盒子、箱子,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和土豆,”他兴奋地说,“人必须翻过去才能接水。每个人都免不了在回来的时候把水洒在地上,这样一来,麻袋就潮了,里面的食物就会腐烂。”
“他们根本没必要带这些吃的来,”安德鲁说,“船票里不是包饭吗?”
“包,”老人说,“但那些食物能合我们胃口吗?”
“幸亏我带了些蛋糕。”沃尔特说,他还有心情开开玩笑。他用脚敲了敲装满燕麦蛋糕的金属盒,盒子是温热的。这些蛋糕是姑妈们特别送给他的礼物。他是家里老幺,姑妈们还把他当成没妈的小可怜。
“等我们挨饿的时候,你就有的高兴了。”阿格尼斯说。在她看来,沃尔特几乎跟老爷子一样,也是个麻烦。她知道他们不太可能会挨饿,因为尽管安德鲁看上去有些不耐烦,却没有露出担心的神色。当然了,要让安德鲁担心可不容易。安德鲁显然是不会担心她的,刚才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要给父亲弄个舒服的座位。
玛丽把小詹姆斯带回到甲板上。她能感到小詹姆斯害怕待在下面那种昏暗的地方。他不用哭或是抱怨——他刚刚一直用膝盖顶她,她知道他在害怕。
船帆被牢牢地收拢起来。“你看那上面!瞧那儿!”玛丽说道,指向一个在高处忙活收帆缆的水手。胯上的小詹姆斯发出他看见鸟儿时才有的声音。“水手——吱吱叫,水手——吱吱叫。”她说,“水手”是个正式词汇,“吱吱叫”则是小詹姆斯对小鸟的叫法。他们一直用这种半正式的儿童语言交流——一半是她教他的,另一半是他发明的。她认为他是这世上一个顶聪明的孩子。作为家中的老大,唯一的女儿,她照看过所有的弟弟,也都曾一度为他们自豪,但她从没见过像小詹姆斯这样的孩子。别人都不知道他到底多有创造力,多有主见,多聪明。男人们对这么小的孩子毫无兴趣,而他妈妈阿格尼丝,对他总是不耐烦。
“好好说话。”阿格尼丝对他说,要是他说不好,就会挨打。“你到底是什么?”她说,“是人还是小精灵?”
玛丽忌惮着阿格尼丝的火爆脾气,但不怪她。她觉得像阿格尼丝这样的女人——为人妻,为人母——日子都不好过。丈夫对她们不好——哪怕像安德鲁这样的好人——孩子们又总不让她们省心,她们总得发泄下情绪。她永远忘不了母亲卧病在床的情形,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连人都认不出了,沃尔特出生才三天,她就死了。她冲着火炉上挂着的黑水壶尖叫,认为里面装满了魔鬼。
弟弟们叫她“可怜的玛丽”,实际上他们家族中大多数女人特有的软弱与怯懦使“可怜”这个词与她们在洗礼时被赐予的名字联系在一起——那些名字大多没什么意义也谈不上优雅。伊莎贝尔被叫成“可怜的蒂比”;玛格丽特是“可怜的玛吉”;简是“可怜的珍妮”。在埃特里克,人们都觉得只有男人才长得又高又俊。
玛丽身高不足一米五,小脸紧绷,下巴突出,患有严重的皮疹,要很久才消得下去。别人一跟她说话,她就嘴角抽搐,说出的话就像跟口水和一口歪牙搅在一起似的,含混不清。她吃力回答时,嘴边淌着口水,声音微弱,言语混乱,很难不让人觉得她是弱智。她几乎不敢直视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家人。只有对着背在自己窄胯上的小詹姆斯时,她才能连贯、明确地表达想法——大多数情况下,也只有对他才能如此。
这时,有人对她说了什么。这人几乎和她一样矮小——他有着棕色的皮肤,是个水手,一嘴灰白的络腮胡,满口牙全掉光了。他直直地看着玛丽,又看了一眼詹姆斯,然后目光又回到玛丽身上——他正站在或相互推搡、或游荡闲逛、或无所事事、或闲聊八卦的人群中。起初,玛丽以为他在说外国话,但后来她听出“cu”的音。她发现自己也用同样的语言回答,水手笑了,挥舞着手臂,指向船后方远处的地方,又指了指詹姆斯,再次大笑起来。他是让她带小詹姆斯去看什么东西。她只得说“好,好”,省得他说个不停,然后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以免他失望。
她好奇他来自于这个国家、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接着她意识到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跟陌生人讲话。除了难以理解他在说什么,她觉得这比在埃特里克跟邻居打交道、或和她父亲交流都容易。
她先是听见了母牛的嚎叫声。人群朝她和詹姆斯围过来,有些人像道墙似的挡她身前,有些从后面挤她。之后,她听到上空传来嚎叫声,抬头望去,只见那棕色的牲畜正悬在空中,五花大绑地关在笼子里,发疯似的又踢又吼。它被起吊车钩子钩着,正渐渐远离人们的视线。周围的人叫着,拍着手。一个孩子用她听得懂的话大嚷大叫,想知道那头母牛会不会被丢进海里。一个男人告诉他不会,母牛会跟他们一起上船。
“那么,他们要给她挤奶吗?”
“对。别乱动。他们会给她挤奶的。”那个人责备道。这时另一个人的声音吵吵嚷嚷地传来。
“他们先挤出牛奶,接着一锤敲死它,这样你晚餐就有血布丁吃了。”
紧接着被吊在空中的是母鸡,它们被塞进板条箱里,拍着翅膀咯咯大叫,一有机会就对啄。鸡毛飞出鸡笼,飘了下来。母鸡之后是一头猪,像母牛一样被捆着,像人一样痛苦地嚎叫,野蛮地在半空中拉屎,下面的人群中同时响起一阵咒骂和大笑,“骂”还是“笑”就在于他们是自己淋到猪粪,还是看别人淋猪粪。
詹姆斯也哈哈大笑起来,他认得粪便,用自己的叫法大喊:“便便!”
也许有一天他会想起这事儿。我见过一头牛和一头猪在天上飞
。他也许会怀疑这只是个梦。没人——包括她——会告诉他这不是梦,而是船上发生的事情。有人会告诉他,说他小时候坐过船,但他这辈子可能再也看不到这样一艘船了。她不知道他们抵达另一个海岸后要去哪里,但她觉得那一定是个内陆地区,群山环抱,像埃特里克一样。
无论他们要去哪里,她认为自己都活不长了。她不分冬夏咳个不停,一咳嗽胸口就疼。她有针眼和胃痉挛,她月经不调,很少来例假,但有时候一来就一个月都不停。尽管如此,她还是希望在小詹姆斯长大前,自己还能背背他,在他还需要她照顾的时候,自己先不要死。这还有段时间。她很清楚,总有那么一天小詹姆斯会远离她,就像她的弟弟们一样,以她为耻。她告诉自己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发生,但如同那些陷入爱情的人一样,她不愿相信。
离家前,沃尔特在去皮布尔斯的旅途中给自己买了个本子来写写东西,然而一连几天,让他感到新奇的事物太多,甲板上足够大又安静的地方却太少,那个本子他连翻都没翻开过。他还有一小瓶墨水,装在皮袋子里,贴身挂在胸前。这是他们的诗人表亲,杰米·霍格在尼思河谷替人看羊时惯用的小把戏。每当他灵光一闪,就从裤兜里拿出一小块纸,拔出皮袋塞子,挤点墨水(他胸口的温度能防止墨水凝固),然后把诗写下来。不论在哪儿,天气如何,他都一如既往这么做。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沃尔特早就想亲自试一试这个法子了。但是面对一群人可不像面对一群羊那么简单。再说海上的风可比尼思河谷的风猛多了。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得避开家人的视线。安德鲁可能只会善意地嘲笑他一番,阿格尼丝则会明目张胆地嘲讽他,只要别人想的做的不称她心意,她就会大怒。玛丽,当然什么都不会说,但是她身上那娇惯宠坏了的孩子估计会一把抓过纸笔毁掉。更别说父亲会怎么干涉自己了。
在对甲板周边一番勘查后,他找了处理想的地点。他那个本子的封面很硬,根本用不着桌子。墨水在他胸前捂着,没有凝固,出水顺畅,有如热血。
我们是6月4日上船的,5日、6日、7日、8日在利斯港锚地停留了四天,又坐船到我们这儿,等着9日起航。我们途径法夫郡角,平安无事,不值一提,直到13日这天早上,我们被一阵叫喊声惊醒,是约翰·奥格罗特家的人。我们已经平安驶过彭特兰湾,一路顺风顺水,就像我们此前听说的那样,毫无危险。原来是他家的小孩死了,名叫奥米斯顿,尸体和一大块煤一起缝进块帆布袋里,扔到海里去了。
他停下笔,想着重帆布袋沉入水里的情景。海水颜色越变越深,水面像头顶的夜空,微微泛着亮光。煤块管用吗,能让袋子一直沉到海底吗?或者,它会不会在海流强大的作用力之下,上下飘浮,被冲到一边,一直到冲到遥远的格陵兰,或是往南冲到野草丛生的热带水域,到马尾藻海?再不然,在袋子还在上层水域中光照得到的地方时,一些残忍的鱼群就可能尾随而至,撕碎布袋,饱餐一顿。
他见过一些图片,画着大如骏马的鱼,那些鱼长着犄角,一排排牙齿像皮革商的刀锋一样锐利。当中有些鱼表面光滑,微笑着,像在阴险地嘲讽,它们长着女人的胸部,身体其他部位与正常的鱼类无异。男人一看到它们的胸部就会被勾起无限遐想。这些都是他从皮布尔斯会员图书馆里一本有故事和版画插图的书上看到的。
这些想法并没使他沮丧。他总是坚持认真思考,看是否能把那些不为人喜、骇人听闻的东西精准地刻画出来,这样它们对他自己的影响就会小很多。就像现在,他想象着那孩子被吃掉的情景。不是像约拿那样被整个吞掉,而是一点一点被吃掉,就像他咬下一块美味的熟羊肉,一点一点嚼碎。然而,还有灵魂的问题。人死的一刹那,灵魂就离开了肉体。但灵魂是从身体的哪个部位离开的呢,死前又具体寄居在身体哪个部位?最合理的猜测似乎是:灵魂藏在心和肺之间的某处,随着最后一口气被呼出体外。不过,沃尔特听过一个笑话,说是一个埃特里克老人,肮脏不堪,死的时候,灵魂是放屁放出来的,据说是个响屁,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牧师们可能很愿意讲这类的传闻——当然他们不会说“屁”、“放屁”这样的词,却会说明生前灵魂的居所和离开肉体的正确出口。然而他们对灵魂的问题讳莫如深。他们解释不了——至少他本人没听过——灵魂离开肉体后将以何种形式存续到审判日,每个灵魂又如何认出自己的肉体,与之结合?要知道,那时候肉身可能连骨架都不剩,复归尘土
了。肯定有人深入研究过,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实现的。但也有些人——他最近了解到——在学习、研读、思考后得出了“灵魂并不存在”的结论。没人愿意谈论这些人,他们的想法也实在可怕。要是等待他们的只有地狱,人又怎么能在这种担忧——不,是确信不疑中度日呢?
还真有这么个人,他来自贝里克郡,别人叫他胖戴维。他实在太胖了,吃饭时要砍掉饭桌才坐得下去。他在爱丁堡去世,在当地他算位学者,死的时候,人们站在他屋子外面的街上,等着看魔鬼会不会来把他带走。有人专门为此在埃特里克举行过一次布道,就沃尔特的理解,牧师的说法是魔鬼不会大张旗鼓地在人前将他带走,只有迷信、鄙俗的人或是天主教徒才会抱有这样的想法。但他与魔鬼的拥抱更加可怕,会带来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折磨。
上船第三天,老詹姆斯开始下地四处溜达。现在他几乎走个不停。要是遇到看上去愿意听他讲话的人,他就停下来。他会说自己叫什么,来自埃特里克,那儿有山谷,有森林,过去曾是苏格兰老国王们狩猎的地方。
“在弗洛登战场那儿,”他说,“据说,弗洛登战役结束后,你能在满地的伏尸中找出埃特里克的战士,因为他们最高大、最强壮、最英俊。我有五个儿子,他们都又高又壮,但现在只有两个儿子还留在我身边。我有个儿子在新斯科舍,他跟我同名,上次联系时,他正在一个叫伊科诺米的地方,之后就没有他的消息了,我都不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我大儿子去苏格兰高地干活了,四儿子也决定去那儿干活,这辈子都见不着啦。五个儿子,真是上帝保佑,全都长大成人了,然而上帝却没把他们留在我身边。他们母亲生完小儿子就死了。她发了高烧,之后就再没下过床。人这辈子满是悲伤。我还有个女儿,是家里的老大,矮得像侏儒似的。她母亲怀她的时候,曾经被一只公羊追着跑。我有三个姐姐,也都矮得像侏儒。”
他的声音盖过了船上其他各种吵闹喧哗声,他儿子们一听见他的声音,就极其尴尬地往别的方向走。
14日下午,北方刮来一股风,船开始摇晃,甲板都要跟着散架了。人们的呕吐物从桶里溢了出来,流得甲板上到处都是。船上的工作人员让所有人都到下层去,但许多人靠在栏杆上就吐,根本不管会不会被溅到。不过,我们家没人晕船恶心。现在,风势减弱了,太阳也出来了,那些刚才还不在乎自己是否会死在污秽中的人很快站起来,挣扎着到有水的地方洗了洗,水手们正拎着水桶,把整个甲板冲一遍。女人们也忙着洗净、拧干所有的脏衣服。这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悲惨又恢复得最快的场景。
一个十一二岁大的小姑娘站在那儿看沃尔特写作。她穿着讲究,头戴一顶软礼帽,长着一头淡棕色的卷发,那张脸不算漂亮却俏丽动人。
“你住在客舱吗?”她说。
沃尔特说:“不,我不住那儿。”
“我就知道你不住在那儿。只有四间船舱:爸爸和我一间,船长一间,船长妈妈一间——她从没从里面出来过,剩下的一间住了两位女士。非客舱乘客是不能来这边的。”
“哦,我可不知道这个。”沃尔特说,但并不忙着离开。
“我之前就见过你在这儿写东西。”
“可我没见过你。”
“对。那时你正写东西呢,所以没注意。”
“好吧,”沃尔特说,“我现在就走,反正我已经写好了。”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你在这儿。”她漫不经心地说,仿佛说不说全看她的选择,而她随时可能变卦。
就在那天,大约一个小时后,从船的左舷边传来大喊声:最后来看一眼苏格兰吧。沃尔特和安德鲁去了,玛丽背着小詹姆斯去了,还有好多人也都去了。老詹姆斯和阿格尼丝没有去——前者纯粹是性情古怪,后者则是身子不便,不愿走动。老詹姆斯的儿子都劝他去看看,他却说:“没什么好看的,我已经看了埃特里克最后一眼,就等于看过苏格兰最后一眼了。”
结果表明,现在道别还为时尚早——那一圈灰色的陆地轮廓还得几个小时才会完全消失。很多人看着看着就会厌倦——它不过是一块陆地,并没什么特别——有些人则会一直站在栏杆边,直到它随着最后一抹日光的逝去,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无迹可寻。
“你该去跟故乡道个别,也跟父母最后道个别,你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老詹姆斯对阿格尼丝说,“你还有更坏的事要承受,没错,你身上还受着夏娃的诅咒。”他说这话的语气活像个传教士。阿格尼丝心里暗骂了一声“老屎包”,可她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老屎包。跟你的故乡一起滚吧。
沃尔特在结尾写了一句话。
1818年,今夜,别了,苏格兰。
在他看来这话很庄严。从中他感受到了庄严、肃穆,认识到了自己的重要性。
16日大风。风来自英国南威尔士,海浪滔天。狂风将船上的帆杆刮断了。当天,我们的姐妹阿格尼丝被带进了船舱。
“姐妹
”。他用了这个词,好像在他看来她和可怜的玛丽都一样,但事实并非如此。阿格尼丝是个身高体壮的姑娘,头发浓密、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很深。脸红时,她一边脸上会悄然泛起一个手印大小的浅棕色斑点。这是胎记,很多人为她可惜,要不是脸上的胎记,她会很美。沃尔特简直不忍去看它,不是它丑,而是因为他总想摸一摸它,想用指尖轻轻碰一碰它。它看上去不同于一般的皮肤,而像鹿身上的绒毛。他为自己对她的感觉而烦恼不已,所以他要么不跟她说话,说起话来就出口伤人。而她对他也总是抱着蔑视的态度。
阿格尼丝觉得自己仿佛身在水中,海浪把她高高抛起,又重重拍下。海浪拍得一次比一次重,她也随之沉得更远、更深。还没等她有喘息的机会,浪又汇聚起全部力量再次向她袭来。
有时,她又清楚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床很奇怪,柔软异常,但这反而更糟:因为床太软,她一沉下去就没有了支撑,无法抵着硬处缓解疼痛。无论是在这儿,还是在水里,人们总是不停地在她面前跑来跑去。这些人只能看到侧脸,有的人看上去像是透明的虚影,他们说话很快,她听不清楚,他们都对她不理不睬。她看见安德鲁也在他们之中,还有他两三个兄弟。其中几个女的她也认识——是她过去在霍伊克一起玩耍的朋友。此刻,他们全都无视她的痛苦。
她冲着他们大喊,让他们都走开,可根本没人理她,她看到越来越多的人穿墙而来,她从没想过自己竟有这么多敌人。他们折磨着她,还装作不自知。她简直要被他们给折磨死了。
她母亲俯身靠向她,用一种缓慢、冷冰冰而又死气沉沉的声音说:“你怎么不没使劲儿,孩子。使劲儿!”她母亲一身盛装,谈吐优雅,像是位爱丁堡贵妇。
恶心的东西被灌进她嘴里。她想把它吐出来,她知道那是毒药。
我得起来,离开这个地方,她想。她开始努力使自己的身体放松,仿佛她的身体是一块着了火的破布。
她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他正下着什么指示。
“抓住她。”他说。接着,她被人抻开,她仿佛看到了世界,看到了火。
“啊——啊——啊。”那个男人说,他气喘吁吁,好像正在赛跑似的。
然后,一头很重的母牛,流着乳汁,哞哞大叫,后腿直立,一屁股坐在了阿格尼丝的肚子上。
“出来了,出来了。”那个男人说,他呻吟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它拽了出来。
蠢东西,蠢东西!当初就不该怀上它!
直到18日生完女儿,她的情况才有所好转。我们船上有一名外科医生,生产过程很顺利。一切都安然无恙。22日,我们迎来了出海以来最恶劣的天气。帆杆又被风刮坏了。没什么值得一说的。阿格尼丝的身体还在恢复中。然后29日,我们看到一大群海豚,30日(昨天)波涛汹涌,西风劲吹,我们的船寸步难行……
“在埃特里克,有一幢号称是整个苏格兰最高的房子,”詹姆斯说,“可我祖父住的房子比那座房子还要高。那地方的名字是法霍普——人们叫它法普。我祖父名叫威尔·奥法普,五十年前,在福斯南部和争议地北部没人不知道他的大名。”
除非能堵住自己耳朵,不然除了听他讲还能干什么呢?沃尔特暗想。有人不愿碰上老爷子,也有人欣然接受这种“打扰”。
他在讲威尔和他赛马的事,说多少人在他身上押赌注,还有其他沃尔特听不下去的蠢事。
“后来,他娶了个名叫贝西·斯科特的女人,他们有个儿子叫罗伯特,也就是我父亲。是的,我父亲。然后,就有了站在你们前面的我。
“只要轻松一跃,威尔就能跳过埃特里克河,那地方现在被标了出来。”
头两三天,小詹姆斯根本不愿意离开玛丽的胯上。他没那么认生了,前提是一定要在玛丽身边。晚上他就睡在她的披风里,缩在她身边。她醒来后,左侧身子一阵疼痛,因为她整夜都不敢动弹,生怕惊醒他。然后,某天早上开始,他一下地就到处乱跑,她一要抱他起来,他就踢她。
船上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甚至在夜里,他也要从她身上翻过去,在黑暗中四处乱跑。因此,她醒来时周身疼痛,一方面是不敢动弹,另一方面是缺觉。有天晚上,她睡着了,小家伙没人看管,想要跑出去玩儿,所幸在企图逃跑时绊倒在他父亲身上。那以后,安德鲁坚持每天晚上将他绑住。为此,他大声哭嚎,安德鲁又是摇又是拍,小家伙这才哭着哭着睡着了。玛丽躺在他身边,轻声说这都是为了他好,是怕他从船上摔进海里。这时,他就把她看成敌人,要是她伸手摸他的脸,他就咬她的手。每天晚上他都气呼呼地睡去。到了早上玛丽会给他解绑,那时他还半睡半醒,安静又甜美,他在朦胧中偎依到她怀里,每当这时,她的心中就会升起无限爱意。
事实上,他哭嚎、生气、踢打、咬人的模样都让玛丽喜欢得不得了。不论他干净还是脏兮兮、臭烘烘的,她都一样喜欢。当他睡醒了,睁着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盯着她看时,那眼中充满了智慧和专横,玛丽觉得仿佛是上帝在看自己。(尽管,她的信仰告诉她个人意志来自地狱,而不是天堂。)她也曾很爱她的弟弟们,那时他们可爱、不受约束,她得保护他们不被烫伤,但却不像现在爱小詹姆斯那样强烈。
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她正排队接水,一转身,他就没了踪影。她不过跟前排的女人聊了几句,说了说阿格尼丝和婴儿的情况,孩子叫伊莎贝尔,她刚说完,他就不见了。在说这个名字——伊莎贝尔——时,她吃惊地发现自己渴望抱抱这个新生的、娇小的婴儿。她冲出队伍去找詹姆斯,他一定是感觉到了她的“不忠”,借消失来惩罚自己。
霎时间,一切都乱套了。整个世界崩塌了。她跑东跑西,呼喊着詹姆斯的名字。她跑去问陌生人,问水手们,却遭到他们的嘲笑。“你们看见一个小男孩吗?你们见过一个小男孩吗?大概这么高,蓝眼睛的小男孩?”
“刚过去的五分钟里,我看见过五六十个那样的小男孩。”一个男人对她说。有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友善些的女人安慰说他一会儿就会回来,不用太担心,他可能正和其他几个孩子玩耍哩。几个女人甚至四下张望,好像要帮她一起找似的,但她们显然没法帮忙,她们还有自己的事儿呢。
在她惊慌失措的那段时间,她忽然明白:虽然她觉得全世界都崩塌了,但这不过是个假象,对其他人而言,世界依旧照常运转,这一点不会改变,即便詹姆斯真走丢了,即便他真的翻过了船栏杆——那些他可能落水的地方,她统统找了一遍——被大海吞没。
对她来说,这是最残忍、最不敢想象的事情。然而,在其他许多人看来,这无非是件悲伤却平常的不幸。他们根本不懂她的感受。
上帝也不懂。上帝每创造出一个罕见、杰出、又漂亮的孩子时,不总是特别着急地把它召回身边吗?仿佛这个世界根本不配拥有它。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停地向上帝祈祷。开始,她只是呼唤主的名字。后来,她搜索得更细致,去的地方更偏角旮旯——她掀开人们用来保护隐私的自制挡帘,不管是否会给别人造成不便,她揭开箱盖、掀开床褥,对他们的咒骂不管不顾——与此同时,她的祷告也愈加复杂、大胆。她想拿出点什么,作为换回小詹姆斯的代价。可她有什么?她自己一无所有——没有健康,没有前途,没有任何人的关心。她没有好运、甚至没有希望可以用来交换。她只有詹姆斯。
她怎么能拿詹姆斯换詹姆斯呢?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
拿她对小詹姆斯的爱来换吗?她那极端的爱,甚至可能有些崇拜的、罪恶的爱。她要用这爱来换,她乐意放弃它,只要他没丢,只要找得到他。只要他没死。
现在,她回想起自己发的誓。一两个小时前,有人发现了小詹姆斯,他躲在空木桶里,听见外面的吵闹声,就从木桶往外偷看。她马上收回了自己的誓言。她抓住他,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啜泣不止。而他拼命地想从她怀里挣脱出来。
她对上帝的理解肤浅而多变。事实上,除了像刚刚那样极度恐惧的情况,她并不在乎上帝。她总觉得,相比于其他人,自己离上帝、甚至是他的教条都要远得多。按理说她应该怕死后会受到上帝的惩罚,但她并不害怕,原因她自己也不清楚。她身上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固执和冷漠。实际上,大家都认为她在私下里一定是个虔诚的信徒,毕竟除了宗教她也没什么好做的了。他们都错了,现在她把詹姆斯找回来了,她并不感谢上帝,而是想着自己之前多么愚蠢,她宁可心跳停止也不能放弃对小詹姆斯的爱。
从那以后,安德鲁执意要把詹姆斯拴住,不仅晚上,白天也要拴在床铺上或甲板的晾衣绳上。玛丽想把他绑在自己身上,安德鲁却说这么个孩子能把她整个人踢碎。安德鲁把这个捣蛋鬼狠狠揍了一顿,但从詹姆斯的眼神能看出,他的捣蛋还远没有结束。
爱丁堡的那次攀登,当时彼岸的景象,安德鲁甚至没对自己的亲兄弟讲过——美洲已经惹了不少心酸事。他大哥,罗伯特,刚成年就去了高地,他是晚上走的,连个道别都没有,当时他父亲正在蒂比希尔酒馆喝酒。他坦言自己这么做,就是不想任由父亲安排。紧接着,二哥詹姆斯执意独自前往美洲,说去那儿之后,至少不用再听父亲唠唠叨叨地大谈美洲。最后威尔,这个年纪比安德鲁小,却最爱跟父亲对着干的家伙也离家投奔罗伯特去了。这样就剩下沃尔特了,他仍旧幼稚地幻想着各种探险——小时候他就吹嘘自己将来要跟法国人打仗,或许现在他该想着去打印第安人了吧。
还有安德鲁自己。登上石台那天起,他就对父亲产生了一种深切的责任感,这种感觉让他困惑不已,更像是一种悲哀。
后来,安德鲁觉得自己对家里所有人都负有责任,对他脾气暴躁的年轻妻子(他又让她受苦了)、对他的兄弟们(不论是身在远方的,还是留在身边的)、对可怜的姐姐,以及他无暇顾及的孩子。这是他的包袱——他从未觉得这是爱。
阿格尼丝一直说想要盐,直到他们开始担心她会急得发烧。照顾她的是同船的两位爱丁堡贵妇,她们是船舱里的乘客,来照顾她纯粹出于好心。
“你就待着别动了,”她们对她说,“你都不知道自己多幸运,能在船上遇上苏特先生。”
她们告诉她,婴儿的胎位不正,她们都担心苏特先生会给她剖腹生产,那她可能就没命了。但他还是想方设法把胎位转正,让她顺产把孩子接生了下来。
“我得在母乳里放点儿盐。”阿格尼丝说,她可不会屈服于她们的责备和爱丁堡口音。她们反正就是几个白痴。她不得不向她们解释得在婴儿的第一口奶水里放点盐,就用手指沾上一点,然后挤上一两滴奶水,等孩子吃完这口后再让她吸母乳。不这样做的话,孩子将来很可能会长成弱智。
“她真的是一名基督徒吗?”她们其中一个问另一个人说。
“我跟你们一样虔诚。”阿格尼丝说。但让她吃惊和羞愧的是,自己竟然大哭了起来。那婴儿也跟着哭嚎起来,不知是同情她还是肚子饿了。尽管如此,她还是坚持没给她喂奶。
苏特先生进来查看她的情况。他问这一大一小为何哭得这么伤心,她们就跟他说了她要盐的事。
“给新生儿喂盐——她从哪儿听来的?”
他说:“给她点盐。”他站在那儿看着她把奶挤到沾了盐的手指上,接着把手指放到婴儿嘴上,之后才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
他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告诉了他。
“那么,这法子每次都好用吗?”
她告诉他——没想到他虽然为人友善,但也和她们一样愚蠢无知——这招简直百试不爽。
“那么,你们那儿的人都这么干吗?这样所有女孩都长得像你一样健壮漂亮吗?”
她说她也不知道。
有时候,城里来的、上过学的年轻小伙们来找她和她的朋友们,赞美她们,试图搭讪。而她始终认为,哪怕这男的很帅,愿意接腔的女孩也都是傻瓜。苏特先生远算不上英俊——他太瘦了,一脸麻子,所以起初她把他当成了一个老头。但他嗓音很好听,就算他开她玩笑,听上去也没什么恶意。没有哪个男人见过女人袒胸露乳、不着一物后还能如此自然地与她们交往。
“你还觉得酸痛吗?”他问道。她看到他那张麻子脸上有些阴影,稍稍泛红。她说还好,他点点头,拿起她的手腕,用力把着她的脉。
“像匹赛马似的活力满满。”他说,双手仍然放在她的手上,就像不知道接下来该把双手放在哪里似的。末了,他把她的头发拢到后面,用手按她的太阳穴,又按了按耳朵后面。
许多年后,她还会怀着鄙视和渴望的情感,记起这次触摸,这好奇的、温柔的、使人震颤的触碰。
“很好,”他说,“看样子没发烧。”
孩子在吃奶,他就在那看了一会儿。
“现在你一切正常,”他叹了口气说,“你有一个漂亮的女儿,她一生都可以跟人说自己是在海上出生的。”
之后安德鲁来了,站在床脚那儿。他第一次见她躺在这样一张床上(一张标准床,尽管被固定到了墙上)。看着夫人们端着脸盆进来给妻子擦洗,他羞得脸红了。
“就是它,是吗?”他说,对着她身边的包裹点了点头,看都不看一眼。
她略微恼火地笑了笑,问道,他以为除了孩子那还能是什么?她的回答足以让他身形不稳,把他故作轻松的样子一举击溃。此刻,他身子僵直,一张脸红得像火。不仅是她所说的话,而是眼前的整个场景——空气中夹杂着这婴儿、奶水、血液、特别是洗脸盆和衣服的味道,还有站在一旁的那两个女人,她们的表情充满着对一个男人的责备和嘲笑。
他想不到要说什么,所以她不得不带着冷酷的悲悯对他说,快走吧,这里还有活要干。
一些女孩说过,当你最终决定委身于一个男人——即使知道他不是你的首选——这个选择也会让你感到无助,同时却也平静又甜蜜。对安德鲁,阿格尼丝却没有这种感觉。她只知道,他是个老实人,正适合做她丈夫,她也不用担心他逃跑或是抛弃她。
沃尔特依然去那个秘密的地方写东西,没人发现他。当然,除了那个女孩。但现在他也不用担心那个女孩了。有一天,他到那儿时发现她已经在那儿了,正在用一条红饰带跳绳。她看见他后,停下不跳了,气喘吁吁的。她呼吸还没平稳,又开始咳嗽,过了好几分钟才能说话。她坐下,靠在挡着那地方的帆布堆上,满脸通红,两眼由于咳嗽泛起晶莹的泪花。他站在那儿,望着她,有些惊慌失措,又不知该做什么。
“你想让我找位夫人过来给你看看吗?”
因为阿格尼丝的关系,他现在还会跟那些爱丁堡贵妇说上两句。她们对妈妈、宝宝、玛丽和小詹姆斯很感兴趣,觉得老爷子很滑稽。她们还觉得安德鲁和沃尔特腼腆的模样很逗。沃尔特不像安德鲁那样话都说不出来,但女人生孩子这种事(尽管他看惯了母羊产仔)还是让沃尔特十分惊慌,甚至是恶心。生产后,阿格尼丝看着也没之前有魅力了。(她生完小詹姆斯的时候也像这样。但她逐渐又恢复了火爆的脾气。他以为她再难恢复到以前了。他现在也算见过不少世面,在船上见识了更多的女人。)
那女孩咳嗽着狠狠地摇了摇她满是卷发的头。
“别叫她们,”她说,总算能喘着说出些话了,“我从没告诉过别人你在这儿的事。所以,你也不要跟别人说起我。”
“但你完全不用偷偷摸摸地来这儿。”
她又摇摇头,示意他等她顺口气再说。
“我的意思是说,你看见我跳绳了。我父亲把跳绳藏了起来,但我又给找到了——他还不知道这事儿。”
“今天又不是安息日,”沃尔特分析道,“你跳跳绳怎么啦?”
“我怎么知道?”她说,恢复了她一贯的调皮劲儿,“也许他觉得我大了,不能再玩儿跳绳了。你能发誓不告诉任何人吗?”她抬起食指划了一个十字。这手势很纯洁,他却很惊讶,他知道有些人可能会怎么看。
不过他说自己愿意起誓。
“我也发誓,”她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来这里。”
她正儿八经地说完后,做了个鬼脸。
“反正我根本不会跟他们谈到你的。”
真是个奇怪又自以为是的小家伙,沃尔特想。她只提过她父亲,所以他觉得她可能没有兄弟姐妹,而且——像他一样——没有母亲。这使她既娇惯又孤独。
发过誓之后,女孩——她的名字叫内蒂——成了沃尔特写作时的常客。她总是说自己不想打扰他,然而,她只能勉强安静五分钟,然后就要打断他,问问他的生活、说说自己的事情。她果真没有母亲,是个独女,没上过学。她谈得最多的是她的几个宠物——有些死了,有些养在爱丁堡的家里。她也会谈到一位安德森小姐,这位安德森小姐以前常陪她旅行,教她认字。看得出,她很高兴摆脱了那女人,安德森小姐显然也乐得离开,她受够了内蒂那些恶作剧——内蒂往她靴子里放活青蛙,把逼真的羊毛老鼠塞到她床上。内蒂还会把不喜欢的书踩在脚下,背诵拼写练习做得不耐烦了,就跟她装聋作哑。
内蒂往返过美洲三次。她父亲是一个葡萄酒商人,生意做到了蒙特利尔。
她想知道沃尔特和他家人是怎么生活的。她的那些问题在旁人看来很没礼貌。但沃尔特并不介意——在他自己的家里,他根本没机会命令、教导、嘲笑比自己小的人,他反而觉得现在这样很有意思。
在他的世界里,从没有人像内蒂一样,敢这么冒冒失失、直截了当、刨根问底。沃尔特家里晚餐都吃些什么,他们怎么睡觉?家里养动物吗?他们给羊取名字吗?牧羊犬的名字呢,它们能当宠物养吗?为什么不能?学者们怎么上课,板书往哪儿写,老师们严厉吗?他讲的那些她听不懂的话都是什么意思,那儿的人都这么说话吗?
“哦,对,”沃尔特说,“公爵陛下也这么说话,巴克卢公爵。”
她哈哈地笑了,随手一拳头打在他肩膀上。
“啊,你在逗我玩儿。没错,你逗我呢。我知道不能称公爵为陛下。他们可不是什么陛下。”
有一天,她带着纸和画笔来了。她说这样自己就有事可做,不会打扰他了。她还说要是他想学画画的话,自己可以教他。但他画得太差了,逗得她大笑不止,后来他故意越画越差,直到她笑得犯了咳嗽。(现在他不怎么担心她咳嗽了,因为他知道她总能缓过来的。)然后,她说要在他笔记本的背面画几幅画,他一看到它们,就会想起这趟旅行。她画了高高扬起的船帆,一只母鸡不知怎么从笼子里跑了出来、企图像海鸟一样飞过水面。她照着记忆画出了她那只死掉的狗——派罗特。起初,她说狗的名字叫沃尔特,后来她承认自己说了谎。她还画了张画,是比房子还要高的冰山,之前她和父亲坐船时见过。落日的余晖照耀在这几座冰山上,用她的话说,它们看上去像座黄金城堡。玫瑰色和金色的城堡。
“要是我把颜料盒带来就好了。这样就能涂上颜色给你看。但我不知道它被收在哪里了。不过我的油画水平也不太好,我比较擅长素描。”
她的画,包括冰山在内,看上去率真又讽刺,都与她本人相得益彰。
“那天,我给你们讲了我祖父威尔·奥法普的事,不过他的故事可比我讲的多得多。我没跟你们说,他可是全苏格兰最后一个跟精灵讲过话的人。我从没听说过,他同时代的人也好,之后的人也好,还有谁跟精灵说过话。”
沃尔特只得全神贯注地听着。当然,这故事他听过好多遍了,却都不是从父亲的口中。他坐在一个角落里,那儿有几个水手在修补破帆。他们时不时地地聊着——说的可能是英语,但沃尔特听不太懂——偶尔他们还会听听老詹姆斯在讲什么。从应和的声音判断,沃尔特能够猜出,视线外的听众大多是女人。
这时,沃尔特看到一位衣着考究的高个男士——显然是位船舱乘客——也驻足聆听。他身子的另一侧紧挨着一个人,在听故事过程中,这人偷偷看向沃尔特,原来是内蒂。她似乎要大笑起来,于是赶紧把手指放到嘴上,仿佛是在警告自己还有沃尔特别出声儿。
那男人肯定就是她父亲了。他们两个人站在那儿静静地听着,直到故事结束。
尔后,那个男人转过身,用熟悉又礼貌的口吻直接对沃尔特说。
“故事没交代那个家伙的绵羊后来怎么了。希望精灵们没捉到它们。”
沃尔特一下子警惕起来,不知说什么好。然而,内蒂面带一丝微笑,一脸平静淡定地看着他,然后垂下眼睛,等在她父亲身旁,像位矜持的小姐。
“你把有用的东西记下来了?”男人问,对着沃尔特的笔记本点了点头。
“我在写航海日志。”沃尔特生硬地回答。
“这可真有趣。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也在写这次的航海日记。我很好奇我们有没有记下相同的、值得记的东西。”
“我只是记录下发生的事情。”沃尔特说,想要表明写日志是他的工作,而非无聊的消遣。他想到了一个更正当的理由。“我把每天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航程结束后就能给家里寄封信了。”
男人的声音更加柔和,举止更加和蔼,沃尔特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优待。他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愚弄了。或者内蒂的父亲可能是那种四处与人结交的人,为的是让你拿钱进行某项无聊的投资。
而沃尔特,不论是从相貌或衣着来看,都不像个潜在的“客户”。
“所以,你不描述自己的见闻?而只是——就像你说的——写那些正在发生
的?”
沃尔特正要说不,却改口说是的。因为他突然想到,如果他写有阵狂风,就不算是描述吗?跟这种人说话可得格外谨慎小心。
“你没在写我们刚才听到的故事?”
“没有。”
“它可能值得一写。现在有些人走遍苏格兰去打听当地的逸闻趣事,把乡村老人说的话都写下来。他们觉得有必要记录下那些正在消失的古老歌谣和故事。我不懂那些东西——这都与我无关。但要是有谁说这麻烦值得费,我也不奇怪——我是说,有钱挣呢。”
内蒂忽然说了一句。
“哦,嘘,爸爸。老爷子又开始讲啦。”
在沃尔特看来,这可不是个女儿该对父亲说的话,但男人似乎要被逗笑了,满脸欢喜地低头看着她。
“我就再问一句,”他说,“你怎么看这些精灵?”
“我觉得这都是瞎编的。”沃尔特说。
“老人已经
开始啦!”内蒂不悦地说。
的确,他们说话的当儿,老詹姆斯正讲着故事,他不时停下来,责备地看着他的听众。有些人早就听得不耐烦,想自己聊聊天了。
“……又有一次,在一个漫长的夏日,山上天色已晚,但夜幕未完全降临……”
高个子男人点了点头,看上去还有什么想再问沃尔特。内蒂举起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告诉你们,我用生命发誓,威尔不会说谎。他年轻的时候去教堂找过托马斯·波士顿牧师。托马斯·波士顿把对主的敬畏,像刀子一样插进了所有人的体内,不论男女,直到他们死的那天。不,从不。他不会说谎。”
“这么说,这都是胡乱编的?”高个子男人轻轻地说道,他确信故事已经讲完了,“好吧,可能你说的对。你不相信精灵什么的是吧?”
沃尔特说是的,他不信,比之前说的更坚决。父亲正滔滔不绝地讲着、其他人也都爱听的这些故事,他都听过,从小听到大,奇怪的是,上船之前,他从没听自己父亲讲过。直到不久以前,他还以为父亲是绝不可能讲这些的,因为他觉得它们毫无用处。
“我们住在一个可怕的地方,”他父亲曾说,“这里的人谎话连篇,一身坏毛病,就连我们的羊毛都差得卖不掉。这里的路崎岖难走,马一个小时也走不了六七公里路。再说犁地吧,他们现在用的还是铁锹或老式苏格兰犁,而别处五十年前就有更好的犁了。‘噢,对,对,’他们总是这样回答,‘噢,对,但这一带地势太陡了,土也太硬。’
“生在埃特里克就等于生在一个穷乡僻壤,”他总是说,“那儿的人都相信传说,相信鬼魂,我告诉你,只有受诅咒的人才会生在埃特里克。”
接下来,话题很可能转到美洲去,那里人们应用现代发明,造福社会、不断改善自己的生活。
可听听现在他都在讲些什么。
“我不相信那些是精灵。”内蒂说。
“那么你认为他们一直是他的邻居吗?”她的爸爸说,“你觉得他们在捉弄他吗?”
沃尔特从来没听过一个父亲如此溺爱地跟女儿说话。随着他越来越喜欢内蒂,他不赞同这种溺爱。这只会让内蒂觉得,除了自己,任何人的观点都不值一听。
“不,我不这么想。”内蒂说。
“所以你觉得?”她爸爸问。
“我认为那些是死人。”
“你对死人又了解多少呢?”她父亲问她,语气终于严峻起来,“死人直到审判之日才能爬出来。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没有瞎说。”内蒂满不在乎地说。
水手们在船帆那儿爬上爬下,远远指向西面的天空。他们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令人兴奋的东西。沃尔特大着胆子问:“他们是英国人吗?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中有些是英国人,但他们那儿的方言听上去就像外国话。还有些是葡萄牙人。我也听不懂他们的话,不过我想他们是在说发现扁脚海雀了。水手们的眼睛都很敏锐。”
沃尔特觉得自己的眼睛也同样敏锐,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这些鸟,它们肯定就是扁脚海雀了。成群的海鸟在头顶上盘旋、飞舞,只能看到空中一片黑压压的斑点。
“你可一定得在航海日记中记下那些鸟,”内蒂的父亲说,“我以前坐这班船的时候就见过。它们以鱼为食,这里是它们捕食的好地方。你很快会看到渔民。但天上那些扁脚海雀,是我们抵达纽芬兰大浅滩的第一个信号。
“你一定要到甲板上来和我们聊聊,”他说,准备跟沃尔特道别了,“我忙于生意,没什么时间陪女儿。我又不许她到处乱跑,她冬天患的伤风还没完全恢复,但她喜欢坐下来和人谈话。”
“按规定,我好像不能去那儿。”沃尔特有些困惑地说。
“不,不,那不是问题。我女儿很孤独。她喜欢看书画画,但也喜欢有人陪。如果你想学,她可以教你画画。这样你还可以给日志配些插图。”
此时就算沃尔特脸红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内蒂则显得相当沉静。
那以后,他们就光明正大地坐在甲板上画画写作。或者,她大声给他朗读《苏格兰首领》,那是她最喜欢的书。他已经知道了故事的大部分内容——谁不知道威廉·华莱士呢?但她读得很流畅,语速适中,语气时而严肃,时而恐怖,时而好笑,因此很快他就像她一样被这本书深深吸引住了。尽管,照她说的,她本人已经把这本书读过十二遍了。
他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她会有那么多问题要问他了。他和他的家人使她想起了书里的那些人物,那些古时候住在山上和峡谷里的人。如果她知道,那个老爷子
、那个到处在船上讲故事的老爷子,他像牧羊犬赶羊似的把船上的乘客聚在一起听他讲故事——如果她知道,他是沃尔特的父亲,她会怎么想?
她会很高兴,可能会对沃尔特的家庭更好奇。她不会瞧不起他们,除非是在不能自已或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
7月12日,我们抵达纽芬兰大浅滩。19日,我们看到了陆地,那景色很美。那是纽芬兰的一部分。我们在纽芬兰与圣保罗岛之间航行,18日和19日两天,顺风顺水,20日早上,我们已在不知不觉中驶入河流,北美大陆就在眼前。我们是凌晨一点左右被吵醒的,四点的时候,大概所有的乘客都起床来看这片陆地了。这里覆满了树林,那可真是新奇的景象。这是新斯科舍的一部分,是个美丽的山区。今天我们看见了几头鲸鱼,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生物。
这天满是惊喜。这片陆地被树林覆盖,犹如头上长着浓密的头发。船的后方,旭日初升,阳光洒向树梢。此时晴空无云,亮如瓷盘,微风吹拂,水波荡漾。之前的雾气一扫而散,空气中弥漫着树脂味。海鸟在船帆上空飞翔,金光闪闪,宛若天国的造物,但水手们开了几枪,防止它们触碰帆缆。
玛丽抱起小詹姆斯,以便他能够记住这大陆的第一眼,这里将是他永远的家。她跟他说起它的名字——新斯科舍。
“它的意思是新苏格兰。”她说。
阿格尼丝听到了她说的话,问道:“为什么不直接叫新苏格兰呢?”
玛丽说:“我想可能是拉丁语吧。”
阿格尼丝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婴儿一早被那阵喧闹声和庆祝声吵醒了,这会儿可惨了,她总想要奶吃,阿格尼丝刚要把她放下,她就立马哭起来。小詹姆斯留心看着这一切,企图去吃另一个奶头,结果被阿格尼丝狠狠一打,站都站不稳了。
“讨厌鬼。”阿格尼丝冲他叫道。他尖叫了几声,然后爬到她身后去拧婴儿的脚趾。
又是一阵猛打。
“你个小坏蛋,坏蛋!”他母亲说,“有人一直宠着你,你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吗?”
玛丽一直觉得阿格尼丝的大嗓门是对自己的重重一击。
老詹姆斯和他们一起坐在甲板上,但对家里这场小骚动视而不见。
“您要来看看这个地方吗,父亲?”玛丽不确定地问道,“在栏杆这边看到的景色更好些。”
“在这儿看就够了。”老詹姆斯说。听他的语气,周围的景色丝毫没让他高兴。
“过去,埃特里克也覆满树林,”他说,“起初是有僧侣住在那儿,后来成了皇家森林。它属于国王,那里种着山毛榉树、栎树、花楸树。”
“和这里的树一样多吗?”玛丽问,这新奇、壮美的景色让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那儿的树更好,更古老。埃特里克皇家森林在全苏格兰都享有盛名。”
“詹姆斯弟弟就在新斯科舍。”玛丽继续说。
“谁知道他在不在。在这儿死了也许都没人知道。他可能早就被野兽吃了。”
“你再靠近妹妹我就剥了你的皮。”阿格尼丝冲小詹姆斯说。他一直围着她和孩子转圈圈,假装她们看不见自己。
阿格尼丝心想,那人被野兽吃了也是活该,当初他一声不吭就走了。但她还是希望有一天他会出现,看到她嫁给了他弟弟。他会因此诧异。他会明白自己最终错过了她。
玛丽心里惊诧,父亲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说自己的儿子被野兽吃了。难道就像老歌里唱的那样,沧桑岁月把人都变成了铁石心肠吗?如果是这样,父亲又会带着怎样的冷漠和鄙视说起她,这个连儿子们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的女儿呢?
有人拿着把提琴到甲板上演奏。之前人们还是靠在栏杆上、互相指着自己看到的景物,不断重复着“新斯科舍”这个如今众所周知的名字。现在他们被音乐声分了神,准备跳起舞来。他们报着舞曲的名字,想让提琴手拉。场地清出来了,一对对人排好队站齐,在几声让人不安的尖锐的琴声和不耐烦的叫嚷声后,音乐奏响全场,舞会开始了。
早上七点,跳舞。
安德鲁从下面上来提他们的供给水。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叫玛丽去跳舞,把玛丽弄了个措手不及。
“那谁来看孩子?”阿格尼丝立即说,“我可不想现在起床,再到处撵着他跑。”她喜欢跳舞,但现在却不能跳,她得照看婴儿,况且她也还没从生产带来的损伤中恢复过来。
玛丽正准备推辞,说自己不能去,可安德鲁却说:“我们可以用绳子把他拴上。”
“不,不,”玛丽说,“我不需要跳舞。”她相信安德鲁是想起了她过去明明跑得快、跳得好,但还是在学校活动中和在舞场上被冷落的情形,他是在同情自己。安德鲁是唯一会这样关心她的弟弟,但她宁愿他和其他兄弟一样,一直对她不屑一顾。他的怜悯让她恼火。
小詹姆斯听到“拴”字,开始大声抱怨。
“你给我安静,”他父亲说,“安静,否则我就揍你。”
这时,老詹姆斯突然关注起他的孙子来,这一点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你,小家伙。你坐到我身边来。”
“啊,他不会老老实实地坐下的,”玛丽说,“他会跑开,让你追都追不上,父亲,还是我待在这儿吧。”
“他会的。”老詹姆斯说。
“好吧,快决定吧,”阿格尼丝对玛丽说,“去还是不去。”
小詹姆斯看看玛丽又看看爷爷,谨慎地吸着鼻子。
“难道他连最简单的词都不懂吗?”老詹姆斯说,“坐下,孩子,坐这儿。”
“他都听得懂,”玛丽说,“他连‘艏斜帆桁’都知道。”
小詹姆斯重复道:“艏斜帆桁。”
“住嘴,坐下!”老詹姆斯说。小詹姆斯一脸不情愿地坐到了爷爷指定的地方。
“好了,去吧。”老詹姆斯对玛丽说。玛丽带着不解,被领了出去,眼睛里的泪水都在打着转儿。
“看看她把他惯成什么样子了!”阿格尼丝说,当然不是对她公公说,而是对着空气。她讲得很冷淡,一边用乳头逗弄着婴儿的脸蛋。
人们跳着、跳着,不仅是里尔舞的队形,甲板上到处都有他们跳舞的身影。他们随手抓住个人就开始旋转。如果抓得住,他们甚至要一把抓过水手来一起跳。男人和女人跳,男人和男人跳,女人和女人跳,孩子们或一起跳,或一个人跳,完全是胡跳一通。他们挡着道儿——但无所谓,反正每个人都在挡别人的道儿。有些孩子在一个地方跳,举起手转圈圈,直到头晕乎乎地倒地。但两秒之后他们又站起来,恢复了精力,再次开始旋转。
玛丽握着安德鲁的手,被他拉着旋转,然后转给其他人,其他人转向她,拉住她矮小的身体乱跳一气。小詹姆斯不在她的视野当中,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跟爷爷待在一起。她跳起舞来跟个孩子差不多,但她却没那么勇敢和不顾后果。在密集的人群中,她很无助,却不能停下来——她必须踩着乐曲的节奏旋转,否则就会被撞倒。
“现在,你听着,我告诉你,”老詹姆斯说,“这个老头儿,威尔·奥法普,我的爷爷——他是我爷爷,而我是你爷爷——威尔·奥法普晚上坐在他的屋子外面,自个儿休息,当时是夏天,天气很温和。他就自己一个人待着。
“有三个几乎还没你大的小孩来到威尔家房屋的角落。他们对他说了晚上好。‘晚上好,威尔·奥法普,’他们说。
“‘啊,你们晚上好啊,孩子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你能给我们一张床过夜,或者能给个让我们躺下睡觉的地方吗?’他们说。‘能,当然能,’他回答说,‘我想,给你们三个这么大的小孩找间屋子住应该不难。’于是,他把他们带进了一个房间。然后他们问:‘对了,你能把钥匙也给我们吗?就是那把银色的大钥匙?’好吧,威尔四下看了看,寻找着他们说的那把钥匙,突然他想到,他们说的是什么钥匙?他转身问他们那是什么钥匙?他可从来没有这么把钥匙。不论是大钥匙,还是银色钥匙,他都没有。‘你们说的是什么钥匙?’他转过身子,他们却不见了。他走出屋子,找遍屋子,又朝公路上看去,但连他们人影都没见到;他又朝山上看去,依然是影踪全无。
“于是,威尔明白了。他们根本不是小孩子。啊,什么小孩子,根本就不是。”
小詹姆斯一声都没出。他背后是拥挤吵闹的跳舞人墙,另一边是他母亲和那个咬住她身体的小爪子野兽。而面前则是老爷子,声音低沉,急促却微弱,一阵阵呼吸困难。他也像孩子一样感到委屈,认为自己无比重要。他生性饥渴、狡诈、嚣张。小詹姆斯第一次意识到遇上跟他一样极端自我的人。
他几乎无法集中思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沮丧。
“钥匙,”他说,“钥匙?”
阿格尼丝看着跳舞的人群。她发现了安德鲁,他脸色泛红、脚步沉重,与各式各样的欢快愉悦的女人相互挽臂而舞。这会儿他们跳的是“剥柳舞”。然而那些姑娘的长相和舞姿没一个能让阿格尼丝感到不安。安德鲁从不会让她担心。她看到玛丽摇来摆去,双颊甚至泛着一抹红——她很羞涩,个子很矮,因此很难直视任何人。她还看见一个牙齿都快掉光的老巫婆,那女人在她生产一周后也生了,而她此时正和她双颊凹陷的丈夫跳着舞。她浑身一点儿也不疼。她一定顺顺利利地把孩子生了下来,仿佛生的不过是只小老鼠似的,然后就撒手丢给和她一样瘦巴巴的女儿照顾了。
她看见苏特先生,那个外科医生,气喘吁吁地拨开想抓住他的女人,低头穿过跳舞的人群过来向她打招呼。
她希望他不是来和她打招呼的。否则,他就会认识她公公,可能还得被迫听那个老傻瓜喋喋不休。他会看到他们破旧的、现在连整洁都算不上的农村衣服。他要看到她的本来面目了。
“你也在这儿呢,”他说,“还带着你的宝。”
阿格尼丝从没听过有人说孩子是个“宝”。他对她说话的方式,就像是对一个熟人、一位女士,而不是一个医生对患者说话。这样的行为让她很尴尬,她不知如何回答。
“孩子还好吗?”他说,语气愈加诚恳朴实。他还没从刚才的舞蹈中喘过气来,他的脸虽然没红,但也沁满了一层细汗。
“还好。”
“你自己呢?你恢复力气了?”
她轻轻耸了耸肩,以防把孩子从胸前晃下来。
“不管怎么说,你的气色很好。这可是一个好迹象。”
她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叹气,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自己病了,他的脸色在晨光下显现出苍白的病态。
然后,他问是否允许他坐下来聊上几分钟,她又一次被他的礼节弄得不知所措,但却对他说,只要愿意,就坐下来谈吧。
她公公向外科医生——也向她——投来一道鄙视的目光,不过,苏特先生没有注意到,他也许都没有意识到这位老爷子和面朝他坐得直挺挺的金发男孩跟阿格尼丝有关系。
“舞会很有趣,”他说,“你都来不及决定跟谁跳舞,就被各种人推来推去。”然后他又问:“你们要在加拿大西部做什么?”
她觉得这似乎是个再蠢不过的问题。她摇摇头——能说什么呢?她得洗衣、缝纫、做饭,几乎可以肯定,还要养育更多的孩子。在哪儿不重要。反正是在一幢房子里,一幢不算好的房子。
她现在知道了,这个男人喜欢她。她想起了他的手指在她皮肤上的感觉。不过,这对于一个胸前还趴着孩子的女人有什么用呢?
她觉得有必要稍稍向他表示友好。
“你以后怎么打算?”她说。
他笑了一下,说自己可能会继续做他的老本行,他听说——美国需要很多医生和外科医生,就像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一样。
“不过我不打算一直待在某个城市。至少我想去到密西西比河那么远的地方。以前,密西西比河那边的一切都是法国的,可现在它属于美国。那里很辽阔,任何人都可以去,但你也许会撞上印第安人。我才不在乎呢。那儿正在与印第安人打仗,更需要外科医生。”
她对那条密西西比河一无所知,但她清楚苏特先生不像是名战士——看上去他甚至打不过一群霍伊克小伙子,更别提那些红皮肤的印第安人了。
两个跳舞的人摇到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他们带起的风扑到了他们的脸上。这是个年轻姑娘,准确来说是个女孩子,她的裙子飘了起来——跟她跳舞的正是阿格尼丝的小叔子沃尔特。沃尔特傻里傻气地向阿格尼丝、外科医生和他父亲鞠了个躬,那姑娘推了推他,他转了个身,朝她哈哈大笑。她穿得像个年轻贵妇似的,头发上扎了个蝴蝶结。她满脸喜悦,脸颊像是点了灯笼一样光彩照人,她表现得跟沃尔特很熟似的,仿佛后者是她手里的大玩具。
“那小伙子是你朋友?”苏特先生说。
“不。他是我丈夫的弟弟。”
当那女孩和沃尔特——由于她的冒失——险些在舞池里撞到另一对舞者时,她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她笑得无法自持,沃尔特不得不扶着她。然后,她看上去不是在笑,而是在咳嗽。每当她差不多要停下咳嗽的时候,大笑又引得她咳嗽起来。沃尔特让她靠着自己,把她半撑到栏杆上。
“那个姑娘没机会喂孩子奶喝了,”苏特先生说着,两只眼睛瞟了瞟那个正在吃奶的孩子,继而重新注视着那个姑娘,“我怀疑她是否还有时间好好看看美洲。就没有谁来照顾她吗?怎么能让她跳舞呢?”
他站了起来,以便沃尔特将她扶到栏杆旁边时,他也能一直看见她。
“好了,她不咳嗽了,”他说,“没咳出血,至少这次没有。”
阿格尼丝很少注意别人,却能察觉到任何男人对她的好感,她看得出他很满意自己给小女孩下的诊断。她明白这肯定是出于他自身的状况——他一定在想,相比之下自己也没有那么糟糕。
这时,栏杆旁传来一声叫喊,跟那姑娘和沃尔特无关。接着,又是一声叫喊,许多人停下来,冲过去看着水面。苏特先生站起来,跟着人流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又返了回来。
“一头鲸鱼,”他说,“他们说在船边看见了一头鲸鱼。”
“你待在这儿别动!”阿格尼丝生气地说,他惊讶地看向她。不过他发现她是在对小詹姆斯说话,后者已经站了起来。
“那么这是你的孩子?”苏特先生说,仿佛这是个重大发现似的,“我可以抱他过去看看吗?”
玛丽——碰巧在一大群乘客中抬起头——看见小詹姆斯满脸惊愕地被一个陌生人抱在怀里,急匆匆地穿过甲板,那人皮肤白皙,神色坚定,看上去礼貌却狡猾,他一头深色头发,显然是个外国人,一个偷孩子,或是杀孩子的人。他正朝着栏杆走去。
她发出一声发疯似的尖叫声,任何人都会以为是她自己落入了魔掌,人们像躲疯狗似的纷纷给她让路。
“站住,小偷!站住,小偷!”她大喊道,“把孩子放下。抓住他。詹姆斯!詹姆斯!跳下来!”
她向前猛扑过去,抓住孩子的脚,猛拉一把,孩子恐惧又愤怒地尖叫。那个男人抱着他差点儿摔倒,但没有放开他。他不松手,用脚推挤玛丽。
“抓住她的胳膊!”他对周围的人大声喊道。他呼吸困难。“她这是犯了疯病。”
安德鲁挤过人群,有些人还在跳舞,有些则停下来看着这场好戏。他设法抓住玛丽和小詹姆斯,这才弄清楚,一个是他儿子,另一个是他姐姐,根本不是什么犯疯病。小詹姆斯抛开父亲奔向玛丽,接着又踢打着要下地。
苏特先生立刻礼貌地对一切做出了解释和道歉——期间小詹姆斯恢复过来,不停地喊着要看鲸鱼。他不停地喊着,就像真的知道鲸鱼是什么似的。
安德鲁警告他要是继续胡闹,会有什么后果。
“我刚跟你妻子聊了几分钟,问她身体是否还好,”医生说,“我还没来得及跟她道别,麻烦你一定替我跟她说一声。”
鲸鱼很多,足够小詹姆斯看上一整天,也够让所有人看看谁会那么闲。大家已经看得不耐烦了。
“只有大流氓才会坐下来和一个袒胸露乳的女人聊天。”老詹姆斯对着天空说。
然后他引用了一段圣经里关于鲸鱼的描述。
“那里有船只往来航行,有你所造的大鱼
[1]
,在海里嬉戏。那曲行的蛇,海中的大龙。”
但是,他却不会起身亲自去瞧一瞧。
玛丽依然不相信医生的说辞。他当然会对阿格尼丝说是带孩子去看鲸鱼了。但他说的可不一定是事实。一想到那个穷凶极恶的男人抱着小詹姆斯的情景,她就觉得胸中有股力量让她忍不住想要放声大叫。她既震惊又欢喜。她坚信是她救了小詹姆斯。
内蒂的爸爸名叫卡伯特先生。有时,他坐着听内蒂读书或跟沃尔特谈话。那天所有的欢庆和舞蹈都结束后,很多人情绪不佳,有的是因为极度疲劳,有的是因为喝了威士忌酒,几乎没人去看海岸,他找到沃尔特,想跟他谈一谈。
“内蒂很喜欢你,”卡伯特先生说,“她甚至想要你跟我们一起去蒙特利尔。”
他抱歉地笑笑,沃尔特也笑了。
“那她肯定是以为蒙特利尔在加拿大西部。”沃尔特说。
“不,不。我不是在开玩笑。我特意趁她不在的时候找你说这事儿。你是她的好伙伴,和你在一起她很快乐。而且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有头脑,很适合做我这行。”
“我跟父亲和哥哥一起来的,”沃尔特说,他此时无比震惊,声音中都透出了孩子似的叫喊,“我们会有新的土地。”
“好吧。但你父亲不止你一个儿子。那里也许没有那么多好地给你们全家人来种。你可不想一辈子当农民吧。”
沃尔特暗想,这话倒是真的。
“我女儿,你觉得她多大了?”
沃尔特猜不出来。他摇了摇头。
“她十四岁,就快十五岁了,”内蒂的父亲说,“你没想到,对吧?不过没关系,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不是你和内蒂的关系,或是几年后你们之间的某种可能。你懂我的意思吗?那是几年后的事。但我想让你跟我们走,陪在她身边,让她做个快乐的孩子,就像现在一样。然后我自然会乐意报答你,还会给你份工作,如果一切顺利,你就等着高升吧。”
这时他们两个发现内蒂正朝他们走来。她朝沃尔特吐了下舌头,动作很快,她父亲显然没注意到。
“先不说了。好好考虑一下,找个时间告诉我,”她父亲说,“越早越好。”
21、22日,无风,我们被迫停航。23日,风稍大了些。但当天下午,一阵飑风夹着电闪雷鸣刮来,非常可怕,我们刚修好的一个主帆又被风刮成了碎片。飑风大约持续了八到十分钟。24日顺风,我们一路驶向那条河,河道变得更狭窄了,因此可以看到河两岸的陆地。但随后我们又停航了,直到31日起风,但那阵微风只持续了两小时……
沃尔特没过多久就做了决定。他先礼貌地谢过了卡伯特先生,但推辞说自己没想在城市工作,或是做任何室内的工作。他要和家人在一起,直到他们盖起房子种上地。等他们不那么需要自己的时候,他想当名商人、去做印第安人的生意,像个探险家似的。再不然就去挖金矿。
“如你所愿吧。”卡伯特先生说。他们肩并肩地一起走了几步。“我得说,我本以为你会更严肃地考虑我的提议。幸亏我没把这事告诉内蒂。”
但内蒂还是知道了。她一直缠着父亲,最后他不得不告诉她事情的经过。然后她去找了沃尔特。
“从现在起,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她说。她说话的口吻比任何时候都像个大人,他从没听她用这样的口吻话说。“不是因为我生气了,但如果我继续和你聊天,我会不停地想到自己很快就要跟你分别。要是我现在就不理你了,我就算已经跟你告别了,那么,一切就能早点儿结束。”
剩下的日子里,她穿上自己最美的衣服和父亲安静地散步。
每次见到她,沃尔特都很难过——她似乎沉迷于这些女士的穿戴,她看起来比以前更像个孩子,更加趾高气扬——然而,他要关注的事情太多了,看不见她的时候,他很少想起她。
多年之后,她会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到时候,他会发现她是自己快乐的源泉,直到死前一直带给他快乐。有时,他甚至会自得其乐地想,假如他接受了那个提议会怎样。私下里,他会想象内蒂出落成身材高挑、身姿美好的女人,想象着他们生活在一起的画面。一个男人的心底可能埋着这样愚蠢的想法。
从陆地驶来了几艘船,上面载着鱼、朗姆酒、活羊和烟草等等,他们把这些东西高价卖给乘客。8月1日,微风。2日早上我们经过了奥尔良群岛,大约早晨六点钟的时候,我们看见了魁北克。我们的身体跟离开苏格兰时一样好。我们准备明天坐汽船到蒙特利尔……
我弟弟沃尔特在信的前面写了很长的航海日志,我打算挑重点总结一下。这次航行很顺利,大家也都健康如初。三百名乘客中只有三人死亡,其中两人在离开家乡时健康状况就不好,另一个是出生在船上的孩子。我们的家人在船上跟在苏格兰时一样健康。有关这个国家的情况我们还说不出什么。虽然来这儿的人很多,但这儿的工资还是很不错的。我既不能建议大家来这儿,也不能劝你们不要来。这里土地辽阔,人烟稀少。我们看到的土地几乎够养活英国全部人口,而且都还是未经开垦、植被覆盖的处女地。我们一安顿下来就会再给你们写信。
安德鲁加了这段话后,劝老詹姆斯在信上签了名字,然后才把它封好并从魁北克寄回苏格兰。他不愿再写别的,说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里不可能成为我的家。我会死在这儿,除此之外,这地方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我们都会死在这儿,”安德鲁说,“但到那时,我们会觉得这里才更像是家。”
“我可活不到那时候了。”
“你身体还好吗,父亲?”
“好,又不好。”
小詹姆斯现在偶尔会关注老爷子了,有时候他会停在他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固执地对他重复一个词,仿佛这样他俩就能谈话了。
他每次都选同一个词。钥匙
。
“他烦死人了,”老詹姆斯说,“我不喜欢他的莽撞。他会一直这样下去,彻底忘了他的出生地苏格兰,忘了乘船到这儿的事。有些人到英格兰之后口音全变了,他也会跟他们一样,只不过比他们说得糟糕。他看着我,仿佛在说他知道我和我的时代已经过去。”
“他会记得很多事情的。”玛丽说。自从经历了甲板跳舞和苏特先生事件以来,她更敢于在家人面前说话了。
“他也不是故意让自己显得莽撞的,”她说,“他只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而已。他能听懂你的话,懂得比你以为的多。他听着每件事情,然后他会思考。他将来或许会是个牧师。”
尽管她自己对宗教的认识死板又冷淡,但那依然是她能想到的一个男人最高贵的职业。
她的双眼充满了热忱的泪水,而其他人都满脸怀疑地低头看着那孩子。
小詹姆斯站在他们中间——他眼睛明亮,漂亮又率真。此刻他有点儿得意,有点儿警觉,带着不自然的严肃,仿佛的确感到未来的重担压在他身上似的。
那一刻,大人们也无比惊讶,仿佛过去的六个星期他们不是坐船,而是乘着巨浪而来。巨浪猛地把他们冲上岸。这里到处充斥着法国口音,海鸥阵阵鸣叫,夹杂着天主教堂的钟声,相互交织汇总成一股别样的喧哗。
玛丽觉得自己可以一把拉住小詹姆斯,跑到陌生的魁北克城,找份纺织女工的工作(她在船上听说这种工作很缺人手),然后像母亲一样独自将他养大。
安德鲁想象着自己要是个自由人,在这儿生活会怎样?没有妻子、父亲、姐姐或孩子,肩上没有一点负担,那你能做什么呢?他告诉自己,这样的想法根本是无稽之谈。
阿格尼丝听船上几个女人说过,在这里,街上的军官简直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现在她觉得此话不假。在他们面前女人们可得当心。她还听说这里男人比女人多十倍或二十倍。这意味着你一定能从他们身上得到你想要的。婚姻。你能嫁个大款,他会让你有钱坐马车,有钱买化妆品遮住脸上的胎记,有钱给你母亲送礼物。当然,前提是你还没结婚,没有两个拖油瓶拖着你。
沃尔特想,他哥哥很壮实,阿格尼丝也身强体壮——她能帮他种地,而玛丽可以来照看孩子。谁说他非得当个农民?等他们到了蒙特利尔,他要去哈德森湾公司工作,他们会把他派往前线,在那儿,他可以寻找财宝,也可以冒险。
老詹姆斯感到了他们的背叛,于是当众抱怨起来。
“我们怎么能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唱圣歌呢?”
但他最终恢复了常态。大概一年多后,在这个新世界——新约克镇——即后来的多伦多,他给大儿子罗伯特写了一封信。
……这儿的人英语说得非常好,但我们说的很多苏格兰词汇他们根本听不懂,他们过的日子比乔治国王时更自主……有一条路,从约克镇一直向北延伸八十公里远。农场的房子几乎都是两层楼。一些人家里有十二头牛、四五匹马。除了一点微乎其微的小数目,他们几乎不用交税,还能像贵族一样驾着两轮或四轮马车……目前小镇里还没有长老会牧师,倒是有一个很大的英国教堂和卫理公会教堂……英国牧师每天早上带着大家做祷告,每次结束时都会高喊“仁慈的主拯救我们”,卫理公会派教徒用最大的声音进行祷告,人们都跪在地上,高喊“阿门”,你很难听清牧师到底在说些什么。我还见过有人向上跳起来,仿佛要让身体和灵魂一同进入天堂一样,然而他们污浊的身体是个阻碍,他们总是掉回地上,高喊:“哦,耶稣!哦,耶稣!”仿佛他就在楼厢,准备带他们升入天堂一样……罗伯特,我不强求你过来,你完全可以遵照自己的意愿。你当初没有和我们一起来,我就没指望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愿上帝保佑你……如果我当初知道你会抛下我们,我根本不会来这,我来美洲的初衷就是希望能跟你们所有人在一起,然而人的愿望总是会被击个粉碎,如今你远在苏格兰,我也无能为力了……不多说什么了,只愿雅各的神永远保佑你,指引你,你的父亲会一直为你祈福,直到死神来临那一天……
他还写了些别的——这封信经霍格同意,全文刊登在了《黑森林杂志》上,至今仍能查阅。
那次写完信过了很久,他又写了一封信,寄给《殖民倡导者》的编辑,那家报纸发表了他的信。那时,全家人已经定居在加拿大西部的埃斯奎星镇。
这儿的苏格兰人都很好地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但我想他们都未曾想过当死亡来临,他们的日子结束时,灵魂将何去何从?他们总会有死的那一天,现在他们发现了一种叫威士忌的东西,很多人喝得像头牛或像坨屎一样烂醉如泥……先生,我可以给您讲些故事,但我担心您会把我的名字刊登在《殖民倡导者》上,我不想让自己的名字见报。我曾给我在苏格兰的儿子罗伯特写过信。我的诗人好友詹姆斯·霍格把它发表在《黑森林杂志》上了,这使我在北美家喻户晓,而我本人甚至还不知道信已经邮到了家中……可怜的霍格一辈子都在扯谎,要是我记得没错,圣经上说撒谎的人,他们身体的一部分要在湖里饱受烈火和石灰的焚烧之苦,但我想他们可能认为说谎有利可图。我相信霍格和沃尔特·斯科特靠扯谎赚的钱要比老波士顿和厄斯金一家写布道训诫挣的所有钱还要多……
我肯定就是老爷子所指的骗子之一,我笔下有关航程的一切都是谎言,除了沃尔特的日记和这些信,其余都是我杜撰的。
从石城上远望法夫的事情,是霍格告诉我的,所以肯定是真的。
这些旅行者——除了一个人——都被埋葬在霍尔顿县埃斯奎星镇波士顿教堂的墓地中。那里几乎看得见米尔顿北面的401高速公路,听得见公路上繁忙嘈杂的声音,在那个时候它也许算是加拿大最繁忙的公路了。
那个教堂——建在安德鲁·莱德劳的旧农场上——当然是以托马斯·波士顿命名的。它由黑色石灰岩建造而成,前墙比建筑的其他部分要高,确切地说,是旧式主街道装饰墙的风格。教堂顶部是个拱门,而不是塔,上面放着教堂大钟。
老詹姆斯就在这儿。实际上,他被埋在这儿两次了,至少他的名字在这里出现过两次,连同他妻子的名字一起。老詹姆斯的妻子闺名叫海伦·斯科特,1800年逝世,埋在埃特里克。他们与安德鲁和阿格尼丝夫妇的名字都刻在同一块墓碑上。但奇怪的是,另一块墓碑上也刻有他们的名字,这块墓碑比墓地里的其他墓碑看上去年代更久远——一块漆黑斑驳的石板,这样的墓碑更常见于不列颠群岛的墓园中。任何想弄清楚这块墓碑来历的人,都会不禁猜测,他们当初是否带着刻有母亲名字的墓碑一路漂洋过海,直到老詹姆斯去世,再把他的名字加上去。那可真是个累赘,他们得把它用麻袋装起来,用粗绳捆着,由沃尔特背到船上。
为何有人又要多此一举,把老詹姆斯夫妇的名字加在安德鲁和阿格尼丝的墓碑上呢?
或许对于这样一位父亲,他的去世和葬礼理应被悼念两次。
不远处,小个子玛丽的墓地紧挨着父亲、弟弟安德鲁和弟妹阿格尼丝的墓穴。她最终还是结婚了,就葬在丈夫罗伯特·默里旁边。在这个新国家里,女人稀少而珍贵。她和罗伯特没有孩子,玛丽早逝后,他又娶了一个女人,生了四个儿子,他们都葬在这里,分别死于两岁、三岁、四岁和十三岁。第二任妻子也葬在这里。她的墓碑上写着“妈妈”,而玛丽的墓碑上写着“妻子”。
这边是弟弟詹姆斯的墓地,他没有失踪,而是从加拿大新斯科舍出发与他们会合了,先是在约克,然后又到了埃斯奎星,他和安德鲁一起做农活。他带来了妻子,或者说是在社区找了一位。他妻子在有自己的孩子之前,可能一直帮着阿格尼丝照顾孩子。阿格尼丝多次怀孕并养了很多孩子。在寄给远在苏格兰的罗伯特和威廉的一封信中,安德鲁告知了父亲的死讯,那是1829年(他死于癌症,直到临终前都没有太大的痛苦,虽然病痛使他的脸颊和下巴消瘦了许多)。在信中安德鲁提到妻子过去三年一直感觉身体不适。这也许是在含蓄地暗指她在那三年里生了他们第六、第七和第八个孩子。但她的身体一定又有所好转,因为她一直活到八十多岁。
教堂所在的这块地,是安德鲁捐赠的。也许是他卖掉的。虔诚和商业两者很难一概而论。他似乎是发迹了,尽管没有沃尔特那么成功。沃尔特娶了纽约州蒙哥马利县的一个美国姑娘。她十八岁时嫁给他,生了第九个孩子后在三十三岁时去世。沃尔特没有再婚,他把农场生意做得非常成功,用心教育他的几个儿子,一心致力于这片土地,他给政府写过几封信,投诉税收不合理的情况,也反对镇里参与铁路规划建设——这是浪费纳税人的钱,他说,为的只是满足英国资本家的利益。
尽管如此,沃尔特和安德鲁却支持代表那些资本家利益的英国总督弗朗西斯·邦德先生,一起打压由他们苏格兰同乡威廉·莱昂·麦肯齐在1837年领导的起义。他们给英国总督写了封恭维信,语气言辞极尽卑屈之态。他们的一些后代甚至可能希望这信是编造的,然而他人无权干涉亲人们的政治活动,无论亲人是否健在。
沃尔特有幸回过苏格兰一趟,他穿着一件方格子呢衣服,手拿一束蓟花照了张相。
在纪念安德鲁和阿格尼丝的石碑上(还有老詹姆斯和海伦),也有他们的女儿伊莎贝尔的名字。她像她的母亲一样长寿,她结了婚,跟了夫姓。石碑上却没有更多关于她丈夫的信息。
生于大海
。
这里,也有安德鲁和阿格尼丝的第一个孩子,伊莎贝尔的哥哥的名字,以及他的生卒年。
全家人到魁北克不足一月小詹姆斯就死了。他的名字虽然刻在这里,但却葬在别处。他死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土地,甚至还没见过这个地方。他也许被埋在从蒙特利尔到约克沿路的某个地方,又或者是在哪个肺结核病盛行的新城镇里。也许那是个临时埋葬地,现在已经铺成了路;也许是在一个教堂墓地里,连块墓碑都没有,然后某天,会有别的尸体埋在他上面。他可能是在约克川流不息的街道上遭遇事故死去,也许是发烧,或者痢疾——或者其他任何一点小病或事故。那个年代,这些都是小孩子们最常见的死因。
[1]
在其他版本的圣经中,“大鱼”也作“水怪”、“鳄鱼”等。——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