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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

传家之物:艾丽丝·门罗自选集 · #13
马上 Soon 两个侧影彼此相对:其一是一头纯白色的母牛,表情格外温顺;其二是一位面色发绿,不老也不年轻的男人。他看上去像个小公务员,没准儿是邮差一类的,因为他戴着那样的帽子。他的嘴唇发白,眼白发亮。画面下缘伸出一只手——可能就是那个男人伸上来的——手里拿着东西,不知是一株小树苗还是一段枝叶繁茂的树枝,上面结满了珠宝。 画面上缘是片片乌云,乌云下方立着几幢摇摇欲坠的小房子、一座迷你小教堂和顶上的小十字架,均坐落在圆弧状的地面上。一个身形短小的男人(但在画面上的尺寸却比建筑物还要大)沿着这凸起的路面坚定地前行,肩上扛着一把镰刀,另一个身形与他相仿的女人似乎是在等他,却是倒立着的。 画上还有其他的元素,比如,在母牛的脸颊上有一个给奶牛挤奶的女孩。 朱丽叶当即决定买下这幅画,作为送给父母的圣诞礼物。 “因为这幅画让我想到了他们。”她对克里斯塔说。克里斯塔是朱丽叶的朋友,随她一路从鲸湾跑到这儿来购物。她们俩现在在温哥华美术馆的礼品屋内。 克里斯塔笑了。“就这绿脸人和奶牛?他们一定会受宠若惊的。” 克里斯塔一开始遇事总是漫不经心的,非得开开玩笑。朱丽叶倒也不在意。她怀孕三个月了,怀的就是日后的佩内洛普,怀孕初期的恶心感到这会儿突然烟消云散,因此——抑或出于其他原因——她沉浸在一阵一阵的喜悦中。她一直想吃东西,刚才还瞧见了一家小吃店,差点就不想来这家礼品屋了。 朱丽叶喜欢这幅画里的所有内容,但尤其喜欢画面上方的小人和摇摇晃晃的建筑。扛着镰刀的男人和倒立的女人。 她找到了这幅画的题目:《我与村庄》。 精妙而贴切。 “夏加尔。我喜欢夏加尔,”克里斯塔说,“毕加索啥都不是。” 朱丽叶没注意克里斯塔在说什么,她还沉浸在发现的喜悦中。 “你知道据传毕加索说过什么吗?夏加尔的画是为女店员创作的 ,”克里斯塔接着说,“女店员怎么了?夏加尔应该回敬一句,毕加索的画就是为那些长相滑稽的人创作的。” “我的意思是,这幅画让我想到了他们的生活,”朱丽叶说,“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的确如此。” 她已经跟克里斯塔讲过她父母的一些事情——比如他们如何生活在一种怪异却又不甚无趣的离群索居状态之中,尽管她的父亲是一位有名的老师。他们的生活之所以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一方面是因为萨拉的心脏有问题,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特立独行的生活方式:他们订阅的杂志周围无人会看,他们收听的国家广播电台节目周围亦无人会听;萨拉亲自动手缝制衣物——尽管有时显得不伦不类——样式取自《时尚》杂志,而非巴特里克的出版物;他们甚至还保持着年轻人的某些精神风貌,与朱丽叶同学父母臃肿懒散的形象截然不同。朱丽叶说自己长得像父亲萨姆——长脖子,凸下巴,浅褐色的头发松松软软。而母亲萨拉则是一位面容苍白、身材纤弱而不修边幅的金发美女。 佩内洛普十三个月大时,朱丽叶带着她飞往多伦多,去那里搭乘火车。这是1969年。她在一个小镇下了车,这里离她长大的地方大约三十公里远,萨姆和萨拉一直住在那里。但显然火车已经不在那里停靠了。 朱丽叶有些失望:在这个不熟悉的车站下车,没能立即看到记忆中的树木、人行道和房屋,也没能马上看到自己家的房子,萨姆和萨拉的房子。他们的房子宽敞却普通,一定还粉刷着同样的白漆,墙面破旧起泡,立在一棵繁盛的枫树背后。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座小镇上见到萨姆和萨拉。他们微笑着,但看上去有些焦虑和脆弱。 萨拉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古怪,仿佛是被什么啄了一下,引得站台上的一些路人纷纷侧目。 显然,她只是有些激动罢了。 “我们俩一长一短,不过还是很配。”她说。 一开始朱丽叶没听懂这句话,不过之后她就明白了——萨拉穿着一条过膝的黑色亚麻长裙,上身是配套的夹克,夹克领口和袖口处翠绿色的衣料熠熠发光,上面点缀着黑色波卡圆点。一条相同材质的绿色头巾裹住她的头发。看样子,她一定是自己裁制了这套衣服,或是找裁缝专门为她定制的。颜色并不衬她的肤色,看上去就像粉笔灰洒了一身。 朱丽叶则穿了一身黑色超短连衣裙。 “我之前还在琢磨你看见我会怎么想,大夏天穿了一身黑,就跟在服丧一样,”萨拉说,“可你也是一样的穿搭,看起来实在是时髦。我一直喜欢这类短款的连衣裙。” “还有长发,”萨姆说道,“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嬉皮士。”他弯下腰查看婴儿的脸蛋。“你好啊,佩内洛普。” 萨拉说:“真是个可人儿。” 她伸出手想抱一抱佩内洛普——但从她袖管里伸出的双臂弱不禁风,根本承受不起这种重负。事实上它们也无需承受,因为佩内洛普一听到外祖母的声音就紧张了起来,现在更是别过头,脸埋进母亲的颈窝里,号啕大哭起来。 萨拉笑出了声:“难道我这么像稻草人吗?”她的声音再一次失控,变得很尖锐,然后又慢慢减弱,引得众人瞩目。这有点不同以往——但也不是完全不同。朱丽叶觉得萨拉谈笑的样子也许经常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不过以往人们关注的是其中的喜乐感,那种女孩子气而充满魅力的声音(虽然并非所有人都喜欢,他们会说萨拉总是想故意出风头)。 朱丽叶解释道:“她太累了。” 萨姆向朱丽叶介绍了一下站在他们身后的一位年轻女士,她似乎刻意与大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免别人以为她是与他们一起的。事实上,朱丽叶还真没觉得她是。 “朱丽叶,这位是艾琳。艾琳·埃弗里。” 朱丽叶一手抱着佩内洛普和尿布包,尽力伸出另一只手来,然而艾琳分明没有握手的打算——或许她都没注意到朱丽叶的意图——朱丽叶便投以微笑,艾琳也没有任何回应。艾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却给人一种想马上逃走的感觉。 “你好。”朱丽叶说。 “很高兴见到你。”艾琳回答道,声音清晰,却面无表情。 “艾琳可是我们的小仙女呢!”萨拉说罢,艾琳脸色为之一变。她稍微皱了一下眉,显然是觉得尴尬。 朱丽叶是高个子,艾琳比她矮一些,但艾琳的肩膀和臀部更宽,胳膊粗壮,下巴厚实。她波浪状的浓密黑发在脑后束成一个短马尾。两道眉毛也是又黑又密,显得有点凶,皮肤似乎很容易晒黑。她的眼睛介于蓝色和绿色之间,泛着一种令人惊异的浅色,与肤色形成鲜明对比,眼神深邃,难以看透。而且她的头微微低下,脸也扭向一边,这份刻意为之的警戒感便更加强烈了。 “对于一位仙女来讲,她干的活可真是够多的,”萨姆一边说一边咧开大嘴笑,笑得意味深长,“我会告诉全世界,她真是太勤快了。” 这会儿,朱丽叶想起来他们在信中曾经提到过某个女人,信中说她是来帮忙的,因为萨拉的体力下降得厉害。朱丽叶原以为是位年纪更大的女士。艾琳显然还没有她大。 车子还是萨姆约莫十年前购入的那辆二手庞蒂克。车身上最初的蓝漆已经脱落得只剩下一条一条的了,大部分褪成了灰色,车身的边缘上还有大冬天撒在路上的盐巴留下的锈迹。 “还是这辆老灰驴。”萨拉说。走出车站月台,才几步路的工夫,她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它居然还能开。”朱丽叶说这话时带着赞许的语气,像是为了应和。然而她已经忘了他们一直是这么称呼这辆车的,而且这名字还是当年她起的。 “它可不会垮掉,永远都不会,”萨拉在艾琳的帮助下坐到了车后座,“我们也永远不会抛弃它。” 朱丽叶坐在前排,佩内洛普又开始抽泣,朱丽叶哄着她。尽管车子停在车站仅有的几棵白杨树阴下,车窗也没有关上,但车里温度依旧高得出奇。 “其实我在想——”萨姆一边倒车一边说,“我在想不如拿它换辆卡车。” “他不是当真的。”萨拉尖叫道。 “我是为生意着想,”萨姆接着说,“这样就会方便许多,而且每次开车上街,单靠车门上的名字就能做不少广告呢!” “他在说笑,”萨拉说,“我怎么可能坐着一辆写着‘新鲜蔬菜’的卡车大街小巷地跑?难道我是个南瓜?是颗卷心菜?” “你就消停消停吧,太太,要不然到家的时候你该喘不上气了。”萨姆说。 萨姆在县里的公立学校教了快三十年书,最后那所学校他待了十年,之后他突然决定辞职,开始一门心思全职做起了蔬菜生意。萨姆以前就总是在房子旁边的空地上耕耕种种,他有一大块菜园子,也种覆盆子,多余的农产品就卖给镇里镇外的人。但现在这显然成了他的谋生之道:把农产品卖给商店,没准最后还能在前门摆个摊位。 “你是认真的吗?”朱丽叶平静地问。 “可不是嘛。” “你就不会怀念教书的日子?” “绝不会。我已经教够了,再也不想教书了。” 有一点是真的:这么多年来,没有一所学校肯让他当校长。朱丽叶猜这才是让萨姆感到厌倦的真正原因。他教学业绩突出,他那滑稽的腔调和充沛的精力让所有人印象深刻。他的六年级课程对于学生来讲是一种别样的体验。但他还是一次次地落选,也许就是因为他的方法威胁到了那些教学权威。所以你能想象出权威人士如何说他不是管事的料,说他如果做老师的话危害还能小一些。 萨姆喜欢户外工作,他擅长跟别人打交道,或许卖蔬菜也能卖得很好。 但萨拉并不喜欢。 朱丽叶也不喜欢。可若是让她选的话,她会站在萨姆一边。毕竟她不想把自己归为势利小人。 实际上,她一直把自己——自己、萨姆和萨拉,但尤其是自己和萨姆——视为那种特立独行的人,比身边其他人都高一等。所以卖蔬菜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萨姆悄声说话,甚至有些鬼鬼祟祟的。 “她叫什么名字?” 他指的是朱丽叶怀里的孩子。 “佩内洛普,我们可不会叫她佩妮。就是佩内洛普。” “不,我是问——我问她姓什么。” “哦。嗯,姓亨德森-波蒂厄斯,或者是波蒂厄斯-亨德森。但她已经叫佩内洛普了,如果再加上这个岂不是太拗口了吗?我们知道名字长了点,但我们只想用佩内洛普。日后我们会想办法定下来的。” “那么说,孩子是跟他姓,”萨姆说,“嗯,那还是能说明问题的。我是说这是件好事。” 朱丽叶一时有点吃惊,但马上就回过神来了。 “当然跟他姓,”她回答道,装出一副困惑不解又觉得可笑的表情,“这是他的孩子。” “哦,是的。没错。只不过要考虑具体的情况。” “我不记得什么情况了,”朱丽叶说,“如果你指我们还没结婚这件事,那就不必担心了。在我们住的地方、认识的人眼里,谁也不会关心这个的。” “就算不用吧,”萨姆说,“那他跟第一任结婚了么?” 朱丽叶跟他们说过埃里克第一任妻子的事情:她出了车祸,之后的八年,一直是埃里克在照顾她。 “是说安吗?是的。嗯,我不清楚。但没错,我想他们是结了婚的,是的。” 萨拉的声音从后排传了过来:“在这儿停下买个冰淇淋好不好?” “家里冰箱中有,”萨姆喊了回去,又悄悄地跟朱丽叶说,“无论带她去什么地方吃东西,她都会给你上演一出好戏。”他的声音让人害怕。 车窗没关上,外面的暖风吹进车里。正值盛夏——在朱丽叶看来,这是个从来没有光顾过西海岸的季节。田野远方的边缘处长着一簇一簇阔叶林,形成或蓝或黑的洞穴般的阴影。前方的庄稼和草坪在强烈的光照下,黄绿相接。生机勃勃的嫩小麦、大麦、玉米和豆子,不断冲击着人们的眼球。 萨拉说:“你们在讨论什么?两个人在前面说悄悄话,我们坐在后面都听不见,风太大了。” 萨姆回应道:“没什么,就是问问朱丽叶她的男朋友是不是还在捕虾。” 埃里克靠捕虾为生,他干这行也很长时间了。在这之前他是一名医科学生,他的职业生涯因为一次给朋友(不是女朋友)做流产手术而告终。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最终还是走漏了风声。朱丽叶本想跟父母坦白这件事,也许是想在父母心中塑造他文化人的形象,而不只是一个渔民,毕竟他们还是挺开明的。但现在看来,那还有什么意思呢?连萨姆都已经成了菜贩,而且说不定他们的开明也未必像她想的那么靠谱。 除了新鲜蔬菜和覆盆子外,还有许多其他东西可以拿来出售:果酱,瓶装果汁,调味品,都是自家厨房制作的。朱丽叶到访的第一个早上,他们已经开始制作覆盆子果酱了,由艾琳负责。她的上衣被汗水(要么是水蒸气)打湿,紧贴在两块肩胛骨间的皮肤上。她时不时地瞟一眼电视,电视机已经被推到后厅通往厨房门口的地方,所以想要进房间,就必须紧贴着电视机挤过去。电视里演的是早间儿童节目《飞鼠洛基冒险记》。艾琳时不时被动画里的滑稽动作逗得哈哈大笑,朱丽叶也附和着笑了两声。当然,艾琳并没有去注意她。 朱丽叶先收拾了一下厨房台面,这样她才能给佩内洛普准备早餐,把鸡蛋煮熟后再捣碎,也给自己弄些咖啡和吐司。艾琳问道:“地方够么?”她的语气带着疑虑,仿佛朱丽叶是一位不速之客,总是提一些让人始料不及的要求。 走近看的话,你会发现艾琳的小臂上长着不少细黑的汗毛,耳朵前缘的脸颊上也长了一些。 她用余光观察着朱丽叶的一举一动,看她摆弄炉子上的旋钮(她忘了哪个旋钮是控制哪个灶台的了),看她把鸡蛋从锅里捞起来剥壳(这次有点粘壳,只能一小块一小块剥离,而不是大块大块地轻松脱落),看她挑选小茶碟用来在里面捣碎鸡蛋。 “你不会想看到她把这个摔到地上吧,” 她指的是那个瓷碟,“你不给她准备一个塑料碟子吗?” “我会看着点儿的。”朱丽叶回答道。 后来才知道,艾琳也是一位母亲,她的儿子三岁了,女儿还不到两岁。儿子名叫特雷弗,女儿名叫特蕾西。去年夏天孩子的父亲在他干活的养鸡场意外身亡。艾琳二十二岁,比朱丽叶小三岁。关于她丈夫和孩子的信息是艾琳在回答朱丽叶提问时透露的,而艾琳的年龄则可以根据她之后所讲的内容推算出来。 当朱丽叶说“哦,我真是遗憾”时——因为提及事故,还粗鲁地刺探,而现在表示同情又显得很虚伪——艾琳说:“是的,灾祸正好发生在我二十一岁生日那天。”仿佛厄运是某种可以积累的东西,就像手镯上的护身符一样。 佩内洛普勉强把一整只鸡蛋都吃完后,朱丽叶把她抱在一侧腰胯上,把她带上了楼。 走到半路,朱丽叶突然想起来她忘了刷碟子。 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安置孩子,她还不会走路,但爬得很快。显然在无人看管的状态下,她在厨房连五分钟都不能待——消毒器里滚沸的热水、烫人的果酱和切肉刀都有可能伤到她——让艾琳照看她似乎有些强人所难。萨拉也不行:今天早上佩内洛普一见到萨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拒绝和她做朋友。所以朱丽叶只好把她带到那条只能通向阁楼的封闭楼梯上——朱丽叶先把身后的门关上——然后让她在楼梯上玩耍,自己则去找旧时的婴儿围栏。好在佩内洛普在楼梯上玩得不亦乐乎。 房子有整整两层高,房间的天花板也很高,但却像一个个盒子——至少现在朱丽叶是这样觉得的。屋顶的坡度很大,因此可以在阁楼的中间部分随意走动。当朱丽叶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经常这么做。她在阁楼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给自己复述曾经读过的故事,免不了添油加醋或改头换面。她还为想象中的观众翩翩起舞,而现实中,观众则是那些坏掉或者淘汰的家具、老旧的行李箱、一件巨大无比的野牛皮大衣、一间紫色的紫崖燕鸟舍(是萨姆原来的学生送给他的,不过已经吸引不到紫崖燕了)、萨姆的父亲从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场带回来的一顶德军头盔以及一幅无意中创作的业余滑稽画作,画的是“爱尔兰女皇号”在圣劳伦斯湾沉没的场面,画面上满是简笔勾勒出的飞向四面八方的人儿。 而靠墙放着的正是《我与村庄》那幅画。画面朝外,显示并没有人试着把它藏起来。画上也没有积灰,说明它放在那里的时间可能也不长。 朱丽叶找了一阵,终于找到了婴儿围栏。这件家具做工精细,有些分量。它的底板是木制的,侧边安着转轴。她还找到了婴儿车。当初萨姆和萨拉希望能够再生一个孩子,故而什么都没丢掉。萨拉至少流产过一次。周日早上从他们卧室中传出的阵阵笑声让朱丽叶觉得,房子里似乎溜进了一位下流败坏的不速之客,对自己极为不利。 婴儿车是可以折叠起来推着走的那种,但朱丽叶早就忘了怎么用,或者原本就不知道。为了把车子展开,她忙得灰头土脸、汗流浃背。这类活儿对她来讲可不轻松,她永远做不到即刻掌握装卸的要领。要不是想起了艾琳,她本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拖到楼下,向在菜园里劳作的萨姆求助。艾琳那闪烁无神的双眼并不直视着你,却会偷偷打量你;她很能干,也很谨慎,她的谨慎中有种不完全能称之为轻蔑的神情。朱丽叶也说不上来那该叫什么——就像猫咪一样,态度冷漠却绝不妥协。 朱丽叶最终还是把婴儿车展开了。展开后的婴儿车很笨重,尺寸比她印象中的婴儿车小了一半。当然还有点脏。朱丽叶现在平静了下来,楼梯上的佩内洛普则显得更为镇定。直到这时朱丽叶才注意到佩内洛普的手边有什么东西。一枚钉子。这类东西你以前根本不会去在意,直到你有了一个孩子,她处在会把任何东西放进嘴里的年纪,之后你就会一直提心吊胆。 但朱丽叶此前并没有注意到。这里的一切都在分散她的注意力:滚滚热浪,艾琳,各种她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事情。 《我与村庄》。 “噢!”萨拉说道,“我真希望你没看见,别往心里去。” 阳光房现在是萨拉的卧室。所有的窗户上都挂着竹帘,使这间小屋——曾经是阳台的一部分——满溢着黄棕色的光线,温度均衡。萨拉却穿着一身粉红色的羊毛睡衣。昨天在车站时,她描过眉,涂着紫红色唇膏,她的服饰和头巾,在朱丽叶的眼里就像一位年老的法国女人(倒不是说朱丽叶见过多少上了年纪的法国女人)。但眼下萨拉的白头发一缕一缕旁逸斜出,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神明亮却有些焦灼,这时的她看上去更像一个古怪的老孩子。她靠着枕头坐在那里,被子拉到腰部。今早朱丽叶陪她去浴室时发现,尽管天气很热,她在床上时仍旧穿着袜子和拖鞋。 她的床边摆着一把直背椅子,她伸手就能拿到椅子上的东西,比床头桌实用。椅子上摆着药剂、爽身粉、润肤液、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和一个杯壁上沾着某种暗色补药(可能是补铁剂)的玻璃杯,床头则摆着几份过期的《时尚》和《家庭女报》。 “我没往心里去。”朱丽叶说。 “我们确实把那幅画挂起来了,挂在餐厅门边的后厅了。后来你爸爸把它拿下来了。” “为什么?”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也没跟我说他打算这么做,突然有一天画就不见了。” “他干吗要拿下来?” “呃,他心里自有想法,你知道的。” “是什么想法?” “呃,我想——你知道的,可能跟艾琳有关,这幅画可能会让她感到不安。” “画里又没有裸体,跟波提切利的画可不一样。” 萨姆和莎拉的起居室里确实曾挂着一张《维纳斯的诞生》。前几年,在他们邀请其他老师来共进晚餐时,有人还围绕这幅画开了几个让人不安的玩笑。 “确实是这样。不过这幅画很现代 。我想这可能让你爸感到不适,或许他欣赏这幅画时,艾琳的眼光也让他感到不适。他可能担心这会让艾琳——呃,有点蔑视我们。你知道的——我们是挺古怪的。他不想让艾琳认为我们是那种人。” 朱丽叶说:“那种会在家里挂这种画的人?你是说爸爸会这么在意艾琳怎么看我们的画 ?” “你是知道你爸的。” “他不会担心与他人意见相左。那不正是他工作中的麻烦所在?” “什么?”萨拉说,“噢对,是的,他能提出异议,但有时他很谨慎。还有艾琳,萨姆对艾琳非常谨慎。艾琳,她对我们很重要。” “莫非他认为艾琳会因为我们有这样一幅诡异的画而辞职?” “我本来想挂上去的,亲爱的。我珍惜你送的每一件东西,只是你爸他……” 朱丽叶什么都没说,从九岁十岁一直到十四岁,她和萨拉对萨姆的共识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你是知道你爸的。” 那一段时间,朱丽叶和萨拉一起过着女人的生活:她的秀发没法打弯儿,萨拉就在家里尝试着帮她烫发;两人一起裁制与众不同的衣裳;萨姆如果在学校开会到很晚,娘俩的晚餐就只吃三明治,里面夹着花生酱、黄油、番茄和蛋黄酱。萨拉一遍遍讲述她和她从前那些男女朋友的故事,讲他们之间开的玩笑、搞的把戏。那时她也还是学校老师,心脏的状况还没有恶化。还有很久之前的故事,那时她因风湿热卧病在床,只好杜撰出两个虚拟的朋友罗洛和马克辛,像童书里的角色那样陪她解开谜团、侦缉凶手。她还会顺带提一下当时萨姆疯狂的追求、借来的车闯下的祸,以及有一次萨姆扮作乞丐出现在她家门口。 那时候,萨拉和朱丽叶会一起做软糖、在衬裙边缘的小孔里穿丝绸带,结果两个人的带子缠在了一起。突然有一天,朱丽叶不想再这么下去了,她想在深夜与萨姆在厨房里谈天论地,向他讨教关于黑洞、冰川世纪和上帝的问题。她厌恶萨拉用那些天真的问题打断他们的谈话,拉低谈话的层次,厌恶她总是想方设法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这就是为何谈话必须放在深夜,萨姆和朱丽叶在这一点上有心照不宣的默契:等我们先摆脱了萨拉再说。 当然,只是暂时的。 其间,一个想法一直提醒着朱丽叶:对萨拉好一些,她拼了命才生下你,这一点值得铭记。 “你爸并不介意与强过 他的人持不同意见,”萨拉深吸了一口气,“但他怎么对待那些不如 他的人,你是知道的。他会想尽一切办法不让对方感到他们与他不同,他只会把自己的身段降低到他们的水平上——” 朱丽叶当然是知道的。她知道萨姆如何跟加油站的男孩打交道,也知道他在五金店开的那些玩笑。可是她什么都没说。 “他得拍他们的马屁 。”萨拉的语调突然一变,都有点沾上邪恶的边了,虚弱地一笑。 朱丽叶清理了婴儿车,也把佩内洛普和自己收拾干净,推着她一起进城了。她此行的借口是去买某个牌子的温和除菌皂,用来洗尿布——如果用普通肥皂的话,孩子身上会起疹子。当然,她此行另有原因,无法拒斥却又难以言明。 这条路是她上学的路,她走了好多年。即便是她在上大学期间回家探望的时候,她也没有变——依旧是个上学的小姑娘。这个学她永远都上不完吗?有人这么问起萨姆,那时候朱丽叶刚刚在校际拉丁语翻译比赛获奖。他回答:“恐怕是哦。” 他把这个故事说给自己听。上帝既然不允许他炫耀朱丽叶得奖的事情,那就留给萨拉去说——虽然她可能会忘记这到底是个什么奖。 而现在,她也获得了属于自己的生活。像其他年轻妇女一样,推着自己的孩子,关心的是尿布肥皂之类的事情。这不仅是她的孩子,还是她爱情的结晶。她有时候会这样说佩内洛普,不过只当着埃里克一个人这么说。他当笑话听,她说的时候也像开玩笑似的,因为他们毕竟住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而且还打算一直走下去。据朱丽叶所知,结婚与否对埃里克而言根本无关轻重,她自己也经常忘了这件事情。但偶尔——特别是现在,在家里——自己未婚的状态反而让她突然有了某种成就感,让她心头涌起一阵傻傻的狂喜。 “那么——你今天上街了,”萨姆说(他总是说上街 这个词吗?萨拉和朱丽叶会说进城 ),“见到什么认识的人了吗?” “我得去药店一趟,”朱丽叶说,“所以我跟查利·利特尔聊了一会儿天。” 他们这番对话是在深夜十一点后的厨房进行的,朱丽叶觉得这会儿给佩内洛普收拾明天要用的瓶子是再好不过了。 “小查利?” [1] 萨姆说。朱丽叶都忘了,他仍旧保留着另外一个习惯,继续用上学时的绰号称呼他人。“他喜欢这孩子么?” “当然。” “他当然会喜欢。” 萨姆坐在桌边,喝着黑麦威士忌,抽着烟。他原来不喝威士忌,因为萨拉的父亲是个酒鬼——也不是那种穷困潦倒的酒鬼,他一直有份兽医的工作,但也足够成为家中一害,让他的女儿从此对喝酒一事产生极大的恐惧——至少据朱丽叶所知,萨姆在家几乎不喝酒,顶多喝点啤酒。 朱丽叶去了药店,只有在那里才能买到所需的肥皂。她没想到会碰上查利,尽管这家药店就是他家开的。上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是他要成为一名工程师了。今天她还有些冒失地跟他谈起这件事,不过他并不在意,还很愉快地告诉她自己最终并没有成为工程师。他腰腹上多了不少赘肉,头发变得稀疏,也不那么拳曲有光泽了。他很热情地接待了朱丽叶,对她和佩内洛普大加奉承,这倒让她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以至于跟他说话时,她都一直脸颊脖颈发烫,甚至还有些冒汗。上高中的时候,他无睱注意她——只有正常的寒暄。那时他彬彬有礼,对她和其他人一视同仁。跟他约会外出的都是学校里最吸引人的女孩。他跟她说,最后他跟其中一位结婚了:珍妮·皮尔。他们生了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跟佩内洛普年纪相仿,另一个要大一点,他也因此而没有成为工程师。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真诚,仿佛欠了身处如是境地的朱丽叶什么似的。 怪不得他知道怎么逗佩内洛普笑,也以同是为人父母的身份跟朱丽叶聊天,好像两人处境相当。朱丽叶傻傻地听着他的赞美,心里美滋滋的。但他关注的可不止这些——快速地瞟一眼她空无一物的左手手指,拿他自己的婚姻开玩笑,还有其他一些事。他暗暗评判着朱丽叶,没准儿把她看成那种勇尝禁果并敢于展示的女人。所有人中,这么做的偏偏是朱丽叶,这位学者,这个书呆子一样的人物。 “她长得像你吗?”查利一边蹲下去瞧着佩内洛普,一边问道。 “更像她爸爸。”朱丽叶嘴上轻描淡写,内心却充满了自豪,她的上唇沁出了汗滴,像一颗颗珍珠。 “是吗?”查利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神神秘秘地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不过我想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朱丽叶对萨姆说:“查利告诉我说,他认为发生在你身上的那件事不怎么光彩。” “嗯,他是这么说的?你是怎么回应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我不想表现出来。” “嗯,不必。” 朱丽叶在桌边坐下。“我想喝一杯,但我不喜欢威士忌。” “所以你现在也开始喝酒了?” “喝点葡萄酒。我们自己酿葡萄酒,住在海湾那里的人都这么做。” 接着他给她讲了一个笑话,这样的笑话他以前准不会讲给她听。讲的是一对夫妻去汽车旅馆,结尾是“就像我给主日学校里那些姑娘们讲的那样——你不必喝酒抽烟就可以过得很快活”。 朱丽叶笑了,但她的脸却有些发烫,就像跟查利聊天时那样。 “你为什么辞职了?”朱丽叶问道,“是因为我而被迫辞职的吗?” “得了吧,”萨姆大笑,“别太有存在感了。我可不是被迫辞职,也不是被解雇的。” “好吧。你是主动辞职的。” “我主动辞职。” “跟我到底有没有关系?” “我辞职是因为受够了那种脖子被卡在绳套里的感觉,我有这个想法已经好几年了。” “确实与我无关?” “好吧,”萨姆说,“我卷入了一场争论当中。有人提及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你没必要知道。” “不用担心。”片刻之后,他接着说:“他们没有解雇我,也不可能解雇我,有规定在那里。事情就像我跟你说的那样——反正我早就想不干了。” “但你没有意识到,”朱丽叶说,“你完全没有意识到 。你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么愚蠢 ,你没有意识到生活的这个地方有多肮脏不堪,人们竟会说那种话。你没有意识到要是我告诉他们我知道这事,他们会觉得有多不可思议。仿佛这是一个笑话似的。” “嗯。不幸的是我和你妈并没有生活在你生活的那个地方,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你的那个男朋友是不是也会把这看成个笑话?今晚我不想讨论这件事了,我要睡觉了,我去看过你妈后就去睡觉了。” “那列火车——”朱丽叶气势未减,甚至有些轻蔑,“还在这里停靠,是吗?你就是不想让我在这里下车。是不是 ?” 她的父亲没有回答,径自走出房间。 最后一盏路灯的光照在朱丽叶的床上。那棵巨大的软枫被砍掉了,被萨姆换成了一片大黄。昨天晚上她拉上了窗帘,想挡住光线。但今晚她觉得需要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因此,她只好把枕头换到床脚,跟佩内洛普睡在一起。佩内洛普熟睡时像个天使,脸上布满光芒。 她后悔刚才没喝点威士忌。现在她受挫沮丧,满腔怒火,僵挺挺地躺在床上,构思着写给埃里克的信: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干吗,我根本就不该来这儿!我等不及要回家了! 家。 天还没亮,朱丽叶就被吸尘器的噪声吵醒了。接着萨姆的声音打断了吸尘器的噪声,然后她肯定又睡过去了。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觉得那一定是个梦,不然佩内洛普肯定也会被吵醒,然而她并没有醒。 今天早上,厨房凉快了一些,不再充斥着蒸煮水果的气味。艾琳在给果酱瓶准备方格棉布的罩子和预备贴到瓶子上去的标签。 “我好像听到你用吸尘器打扫卫生了,”朱丽叶说,故作愉快状,“我肯定是在做梦,因为那会儿才刚刚五点。” 一开始艾琳一声不吭。她正在全神贯注地写标签,咬着嘴唇。 “是她,”她写完后说道,“她把你父亲吵醒了,他只好起床让她停手。” 这似乎不大可能。除去上厕所,萨拉昨天几乎没下床。 “他告诉我,”艾琳说,“她半夜醒来想要做些什么,他只好起床去制止她。” “她肯定是一时来了精神。”朱丽叶说。 “是啊。”艾琳接着写下一张标签。写好后,她面朝朱丽叶。 “她就是想弄醒你父亲,引他注意,就是这样。他都累得要死了,还不得不起床照看她。” 朱丽叶把脸转开。她不想把佩内洛普放下——仿佛孩子在这里不安全一样——她一边把孩子搁在一条腿上哄着,一边用汤匙把鸡蛋捞出来,敲破剥皮捣碎。 她在喂佩内洛普时很怕说话,唯恐她的声音会把孩子吓哭。不过,艾琳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压低了嗓音,但还是带着轻蔑的口吻:“那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他们犯起病来就控制不住自己,只想到自己不顾及他人。” 萨拉闭着眼睛,但马上就睁开了。“噢,亲爱的各位,”她像是在嘲笑自己,“我的朱丽叶,我的佩内洛普。” 佩内洛普似乎已经习惯了她,至少今天早上见到萨拉时她没有哭,也没有把脸扭过去。 “来,”萨拉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本杂志,“把她放下,让她玩这个。” 佩内洛普犹豫不决地盯着杂志看了一会儿,然后拽过一页,欢快地撕了起来。 “这就对了,”萨拉说,“所有的小宝宝都爱撕杂志。我就记得。” 床边的椅子上摆着一碗奶油麦片粥,几乎没怎么动过。 “你还没吃早饭?”朱丽叶问,“是麦片粥不对胃口吗?” 萨拉盯着那碗麦片粥,似乎在努力思考些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想出来。 “我想不起来了。是的,我猜我是不想喝,” 她突然喘着笑了一会儿,“谁知道呢?我突然觉得——她可能在给我下毒。 “我只不过开个玩笑,”萨拉恢复平静之后说,“但她好凶狠。艾琳。我们不能小瞧了她——艾琳。你看见她胳膊上的毛发了么?” “就像猫的毛发似的。”朱丽叶说。 “像臭鼬的。” “但愿一根也别掉进果酱里才好。” “不要再逗我——发笑了——” 佩内洛普还在专心致志地撕杂志,这样朱丽叶就可以把她单独留在萨拉的房间里一会儿,自己把那碗麦片粥端到厨房去。她二话没说,自顾自地做起了蛋奶酒。艾琳在厨房里进进出出,把一箱箱罐装果酱搬到车上去。萨姆正在屋后的台阶上,用软水管把新挖出的土豆上附着的泥土冲去。他唱起歌来——一开始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他在唱什么。但艾琳出现在台阶上时,他的声音响亮起来: 艾琳,晚上——好, 艾琳,晚上好, 晚上好,艾琳,晚上好,艾琳, 我会在梦中与你相会 艾琳正在厨房里忙活,她转过身来大声叫道:“别唱那首关于我的歌了!” “什么关于你的歌?”萨姆装出很吃惊的样子,“谁唱关于你的歌了?” “是你,就是你刚刚唱的。” “噢——那首歌。那首关于艾琳的歌?歌里的姑娘?噢,天哪!我忘了你也叫这个名字。” 他又开始唱,不过这次是偷偷地低声哼唱。艾琳站在一旁听着,面红耳赤,胸脯一起一伏,再听到哪怕一句她都要借机爆发一下。 “不要再唱关于我的歌了,如果歌里有我的名字,那就是关于我的。” 突然萨姆火力全开,大声唱道: 上周六晚我结婚了 我和夫人安了个家—— “停下!你快停下!”艾琳怒目圆睁,“如果你再不停下,我就出去用那个水管子浇你一身!” 萨姆那天下午把果酱送到下过订单的各家食品店和几家礼品店。他邀请朱丽叶同行。之前他去了五金店一趟,给佩内洛普买了一把全新的汽车婴儿座椅。 “这件东西咱家阁楼里可没有,”他说,“你小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市面上有没有卖这个东西的。不过当时也不要紧。我们那时还没买车。” “这可真不赖,”朱丽叶说,“我希望没让你太破费。” “小事一桩。”萨姆弯下腰,把孩子放进车内。 艾琳在田地里采摘更多的覆盆子,用来做馅饼。他们出发前,萨姆鸣笛两次并招手致意,艾琳决定给予回应,她举起一只手臂,那样子像是在驱赶苍蝇。 “她是个好姑娘,”萨姆说,“要是没有她,我不知道我们该怎么挺过来。但我看你似乎觉得她有点凶。” “我对她知之甚少。” “不。她很怕你。” “哪里会。”朱丽叶试着用一些褒扬的(至少是中立的)说法来形容艾琳,同时又问起了她丈夫如何在养鸡场出的事。 “我不知道他到底就是坏人还是少不更事,总之,他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搅在一起,搞些从养鸡场偷鸡的‘副业’。最终他们触发了警报,农场主端着枪跑出来,不管他是不是有意冲她丈夫开枪,反正最后——” “天哪。” “艾琳和她丈夫的亲戚一道起诉了那位农场主,但那家伙最后免于刑罚。我想他也是能逃过去的。那段时间艾琳肯定过得很相当艰难,虽然她丈夫看上去也不是那种能托付终身的人。” 朱丽叶一边随声附和,一边问萨姆,艾琳是不是他教过的学生。 “不,不。不。据我了解,她没怎么上过学。” 他说艾琳家在北面亨茨维尔市附近。没错,就是那附近。有一天他们一家几口一起进城,父母带着几个孩子。她父亲告诉她们他要去办点事情,过不久再回来,还告诉了她们再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她们就这样身无分文四处游荡,直到约定的时间。但她父亲再也没有出现。 “他本来就没打算出现。她们就这样被抛弃了,只好靠救济度日。住在乡下的窝棚里,那儿日常开支少。艾琳的姐姐——我推断她是家里的顶梁柱,比她母亲还要重要——死于阑尾爆裂。没办法送她去城里的医院,下着暴风雪,又没有电话。这事之后艾琳就不想回学校了,因为原先她姐姐还可以保护她不受其他孩子欺负,现在也没指望了。她现在看起来脸皮挺厚的,但我猜她原来不是这样,她现在这样或许也只是种伪装而已。” 眼下,他说,眼下是艾琳的母亲帮着照看她的一对小儿女,你猜怎么着,她父亲失踪多年之后又出现了,还试着让她母亲回到自己身边。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了,艾琳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毕竟她不想让那位父亲接近自己的孩子。 “他们也是很可爱的孩子。小女孩有腭裂的毛病,已经动过一次手术,还需要再做第二次。她会好起来的,但是还有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 朱丽叶究竟怎么了?对艾琳的遭遇,她无法感受到一丝真正的同情。她觉得,当自己面对着这冗长悲惨的故事时,心里充斥着抗拒。实在是太过了。当她听到腭裂那一段时,她只想抱怨。太过了 。 她知道她不该这样,但这种感觉就是挥之不去。她不敢再说什么,唯恐一张嘴就暴露了自己的铁石心肠。她怕自己会跟萨姆说:“那么这些灾祸又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呢?难道经历过这些她就变成圣人了吗?”或是另一套更加无法原谅的说辞:“我希望你不是有意把我们跟这种人搅在一起。” “我跟你讲,”萨姆说,“艾琳正是在我走投无路的当儿过来帮忙的。去年秋天,你妈简直就成了个祸患。说她撒手不管家事,当然也不准确。应该说,要是她真的撒手不管家事,真的什么都不做就好了。可她一次次开始干新活,却又无法把它完成,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我是说,我总要跟在她屁股后面帮她补漏,照顾她,帮她做家务。我和你都得这样——还记得吗?她永远是那个心脏有问题的甜美姑娘,习惯于让别人伺候她。这么多年来我不止一次觉得她本可以更努力一点。” “但情况变得太糟糕,”他说,“已经到了这样一种地步:我回到家,发现洗衣机摆在厨房中央,满地都是湿衣服,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烘烤食品,有的是刚开始烤,有的已经宣告失败,东西在烤箱里焦成了块。我真害怕她把自己点着了,把房子给点着了。我一遍遍告诫她,躺在床上,可她不听,她就要把所有东西搞得一团糟,然后哭哭啼啼。我试着找了许多女孩来帮忙,但她们都搞不定她。这时,艾琳出现了。” “艾琳,”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老天保佑,我跟你说,真的是老天保佑。” 萨姆说,不过好景不长。艾琳要结婚了,要嫁给一个四五十岁的老鳏夫。他是个农民。应该是有几个钱的。萨姆从她的角度,猜想确有其事。因为那个男人实在没有什么其他值得称道的地方了。 “凭良心说,他根本一无是处。我看见他嘴里只剩下一颗牙。依我看,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他不去装一副假牙,要么是吝啬,要么是傲慢。想想吧——像她那么端庄的姑娘,得嫁这样的人。” “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秋天里吧,秋天。” 佩内洛普一直在睡觉——几乎车子一开动她就在自己的座椅里睡着了。前窗摇了下来,朱丽叶可以闻见刚割好的成捆干草的气味——不过已经没有人再去打干草套了。几棵榆树仍孤独地站在那里,令人惊叹。 他们停在一个沿路而建的村落里。路修在一条狭窄的山谷里,山谷两边的山壁上巨石突出——方圆数公里内只有在这里能看到成片的巨石。朱丽叶记得到过这里,那时这里还有一处别致的公园,需要凭票入内。公园里有喷泉,有茶室,里面卖草莓酥饼和冰淇淋——还有许多其他的东西她想不起来了。岩石里的洞穴是以七个小矮人的名字命名的。萨姆和萨拉在喷泉旁席地而坐,吃着冰淇淋,而朱丽叶则跑在前面去探索洞穴(其实里面没什么东西——洞很浅)。她想让萨姆和萨拉一起来,可萨姆说:“你知道你妈妈爬不了山。” “你快跑,”萨拉说,“回来跟我们讲讲前面有什么。”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当她坐在草地上时,她的黑色塔夫绸长裙围着她形成一个圈。这叫芭蕾蓬裙。 那一定是个特别的日子。 等萨姆从商店走出来后,朱丽叶向他问起这件事来。一开始他没想起来,后来才想起来。他说当时这儿有一个坑人的商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朱丽叶沿街一路也都找不到关于喷泉或茶室的任何痕迹。 “她带来了安宁与秩序。”萨姆说。朱丽叶过了片刻才意识到萨姆还在聊艾琳。“她什么事情都会帮忙,无论是割草还是料理花园。她尽力把每一件事都做好,仿佛那是她的荣幸。我对此一直感到十分惊叹。” 那个无忧无虑的场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生日?结婚纪念日? 萨姆喋喋不休地说着,语气甚至郑重起来,声音盖过了车子爬坡时发出的噪声。 “她让我重拾对女性的信心。” 萨姆每冲进一家店铺前都告诉朱丽叶他去去就回,结果每次都很久才回来。他解释说他根本脱不了身。大伙儿都想跟他聊天,攒了不少笑话要和他分享。有几位还跟他一道出来,要看看他的女儿和外孙女。 “这就是那位会说拉丁语的姑娘了。”一位太太说。 “现在都生疏了,”萨姆说,“她现在的活都忙不完。” “我猜也是,”那位太太伸长脖子看了佩内洛普一眼,“但她们难道不是你天赐的福气吗?哦,小宝贝们。” 朱丽叶本来想跟萨姆说,她打算继续写那篇未完成的论文——尽管现在还只是个设想。他们以前会自然而然地谈起这些话题。跟萨拉在一起就不会。萨拉会说:“来,你得跟我说说你都学了些什么。”朱丽叶就把所学的东西总结一下,萨拉就会接着问她是如何记住这么多希腊人名的。但是萨姆能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上大学的时候她曾提到,她父亲曾给她解释过“thaumaturgy” [2] 一词的意思,她碰到这个词时才十二三岁。有人就问她,她父亲是不是一位学者。 她说:“当然,他教六年级。” 但现在,她觉得萨姆会委婉地低估她。或者不那么委婉,他会用“不切实际 ”这个词来形容她,甚或声称已经忘记了那些在朱丽叶看来他永远不可能忘记的事情。 但没准他是真的忘记了。他记忆中的房间已经上了锁,窗子也一片漆黑了——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太过无用虚妄,不值得见光。 朱丽叶的语气比她意欲表达的还要刻薄。 “那她想结婚吗?艾琳自己?” 她在沉默了一阵之后,突然用这样的口气、抛出这样的问题,让萨姆吃了一惊。 “我不知道。”他说。 顿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看不出她怎么会愿意。” “去问她,”朱丽叶说,“你一定想知道,就凭你对她的感觉。” 车子开出去一两公里后萨姆才开口说话,显然是朱丽叶的话冒犯了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他说。 “开心果、爱生气、糊涂蛋、瞌睡虫、喷嚏精。”萨拉数着。 “还有万事通。”朱丽叶补充道。 “对,万事通 。开心果、喷嚏精、万事通、爱生气、害羞鬼、喷嚏精——不对。喷嚏精、害羞鬼、万事通、爱生气——瞌睡虫、开心果、万事通、害羞鬼——” [3] 萨拉一边掰手指数着一边说:“这不都八个了吗?” “我们去过那里可不止一次,”萨拉说,“以前我们管那儿叫草莓酥饼圣地——哦,我多想再去一次。” “唉,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朱丽叶说,“我甚至都找不到它原先的位置。” “我倒肯定能找到。我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去呢?夏日驾车出游。坐车要费什么力气?你爸爸总说我没那个力气。” “你都有力气来接我。” “我是去了,”萨拉说,“可是你爸爸不乐意我去。我不得不发了一通脾气。” 她伸手往后弯想把脑后的枕头拽高一些,可是没能做到,所以朱丽叶帮了她一把。 “见鬼,”萨拉说,“我现在真是百无一用的废物啊。但我想我还是可以自己去洗个澡的。万一有人来拜访呢?” 朱丽叶问她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没有。但万一呢?” 于是朱丽叶扶她进了浴室,佩内洛普在她们后面跟着爬了过去。等水放好,她的外祖母被搀进浴缸后,佩内洛普也非要一起洗不可。朱丽叶就帮她脱了衣服,祖孙俩一起洗起澡来。不过,裸着身子的萨拉看起来不像是老迈的妇女,更像是位年长的姑娘——这么说吧,一位罹患罕见疾病的姑娘,疾病正在不断消耗着榨干着她的躯体。 佩内洛普已经不再对萨拉保持警惕,然而她始终紧紧攥着自己的那块黄色的鸭形肥皂。 这时,萨拉终于鼓起勇气,谨慎小心地问起了埃里克的事儿。 “我敢肯定他是个好男人。”萨拉说。 “有时是的。”朱丽叶漫不经心地说。 “他对他的第一任妻子真好。” “是唯一的妻子,”朱丽叶纠正她,“目前来说,是唯一的。” “但我相信你现在跟他有了宝宝——你很快乐,我是说。你一定很快乐。” “是啊,快乐着,有罪并快乐着。”朱丽叶一边说一边把湿毛巾上的水拧到萨拉抹着香波的头上,把她的母亲吓了一跳。 “我就是这个意思。”萨拉捂着脸躲开朱丽叶,开心地尖叫起来。随后她又说:“朱丽叶?” “嗯?” “你知道我不是故意对你爸爸说一些刻薄的话。我知道他爱我,但他过得不快乐。” 朱丽叶梦到自己又变回了小孩子,还是在这座房子里,尽管当时的布局有所不同。她从一间自己不熟悉的房间望向窗外,看到一道弧线般的水流在空气中闪着光芒。这道水流是从水管中奔涌出来的。萨姆背对着她在浇灌菜园。有一个身影在覆盆子丛中走进走出,过了一会儿,她瞧出来了——那是艾琳,却是个更年轻的、温顺快乐的艾琳。她不断躲避着水管里喷出来的水流:她躲起来,又跑出来,每次都很成功,但总是在逃开的一瞬间被水喷到。这场嬉戏本身是轻松愉快的,但朱丽叶从窗户后面望去,却觉得十分恶心。萨姆一直背对着她,但她相信——她不知怎地竟看到 ——萨姆把水管放低了,放在身前,只是来回摆弄水管的喷嘴。 整个梦境里有一种恐惧感如影随形,它没有在你面前张牙舞爪让你毛骨悚然,却流淌于你身体内每个角落,哪怕是最细小的血管。 当她醒来时,这种感觉依旧挥之不去。这个梦让她感到羞耻,也很乏味:只是一种肮脏的自我放纵罢了。 下午过了一半,有人在敲前门。没人用前门——朱丽叶开门的时候觉得门都有点僵住了。 门口的男子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黄色短袖衬衫和棕黄色裤子。他或许比朱丽叶年长几岁,高高的,但看上去相当瘦弱,有点凹胸,打招呼很热情,笑起来却很冷酷。 “我是来找这家的女主人的。”他说。 朱丽叶把他晾在门口,转身进了萨拉的房间。 “门口有个男人,”她说,“可能是来兜售什么东西的。要我赶他走吗?” 萨拉挣扎着起身。“不,不要,”她有点喘不上气来,“能不能帮我梳妆整理一下?我听到他的声音了。是唐,是我的朋友唐。” 唐已经迈步进了屋子,房门外传来他的脚步声。 “萨拉,不用大费周章。就我一个人。你穿戴整齐了吗?” 萨拉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她伸手去够发刷却没能拿到,只好收手,改用手指梳理梳理自己的头发。她喜气洋洋地大声说:“怕是再整齐不过了。进来吧!” 男人进了门,快步走向萨拉,她向他张开双臂。“你身上有夏天的味道,”她说,“这是什么?”她轻抚他的衬衣。“熨烫过的棉布衬衣。天哪,太好了。” “我自己熨的,”他说,“萨莉去教堂侍弄鲜花了。这份工作挺好的,是吧?” “真不错,”萨拉说,“但你差点进不来。朱丽叶还以为你是推销员。朱丽叶是我的女儿。我亲爱的女儿。我跟你说过的,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她要来了。唐是我的牧师,朱丽叶。我的朋友兼牧师。” 唐直起身,握住朱丽叶的手。 “你在真是太好了——很高兴见到你。而且事实上,你也没错到哪里去,我的工作确实也是一种推销。” 朱丽叶对牧师的玩笑礼貌地笑了笑。 “你是哪个教会的牧师呢?” 这个问题把萨拉逗乐了。“哦,亲爱的——这样我们的好戏就穿帮了,对不对?” “我来自三位一体修道会,”唐说,笑容依旧镇定,“既然说穿帮了——我也不是才知道萨拉和萨姆没有加入社区中的任何教会。我只是顺路过来拜访,因为你母亲实在是位很迷人的女士。” 朱丽叶想不起三位一体修道会指的是什么,是圣公会还是联合教会。 “亲爱的,你能给唐拿一把舒服点的椅子吗?”萨拉说,“他就像只鹳似的一直弯腰对着我。来些什么茶点,唐?来杯蛋奶酒怎么样?朱丽叶给我做过这世上最美味的蛋奶酒。不,不行,蛋奶酒口味太重了。你刚刚还在烈日下晒着。茶呢?太烫了。姜啤?果汁?朱丽叶,我们都有什么果汁?” 唐说:“我什么都不需要,一杯水就好。” “确定不喝茶?”萨拉快喘不过气来了,“不过我倒是需要一点。你可以只喝半杯,没问题的。朱丽叶,好吗?” 朱丽叶一个人在厨房——看得见艾琳在花园里,她今天要给豆苗锄草——心想准备茶点或许只是把她支开的一个借口,这样他们就可以说悄悄话了。悄悄话,或者是一些祈祷词?这个想法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虽然初来此地时萨姆跟人提起过他们是德鲁伊特教派的,事实上萨姆和萨拉从未皈依过任何教会。曾有传言称他们所在的教会在镇里未设教堂,这免去了一些人对“他们不信教”的怀疑。朱丽叶曾有一阵子去过圣公会教堂的主日学校,虽然那只是因为她有一个圣公会的朋友。萨姆在学校向来都规规矩矩地读圣经,每天早上念主祷文,例行公事从不间断,就像他从不反对唱《天佑女王》 [4] 那样。 “有时候你得出头,有时候则不用,”他这样说道,“你以这样的方式取悦他们,或许就可以告诉孩子们人类进化的事实,同时免去惩罚。” 萨拉曾经一度对巴哈伊教产生了兴趣,但是朱丽叶认为这种热情早已消退。 她煮了够三个人喝的茶,又从食品柜里找出一些消化饼干——还有黄铜托盘,萨拉在重要场合总要拿出这托盘来用。 唐接过一个杯子,将冰水一口饮尽,她记得要给他冰水,但他摇头拒绝了饼干。 “我不需要,谢谢。” 他说这话的语气似乎带着刻意的强调。好像是奉了上帝的旨意。 他问朱丽叶她住在哪儿,西海岸的气候如何,以及她丈夫是做什么的。 “他是捕虾的。但他其实还不是我的丈夫。”朱丽叶客气地说。 唐点头。啊,原来如此。 “那里的海水经常是波涛汹涌吧?” “有时会。” “鲸湾,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不过从此我一定会记住它。你在鲸湾都去哪个教堂?” “我们不去。我们不去教堂。” “是因为附近没有你们想去的教堂吗?” 朱丽叶摇头,同时微微一笑。 “确实 没有我们想去的教堂。我们不信上帝。” 唐把杯子放回茶托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他说他很遗憾听到这样的回答。 “听你如此回答,我感到真心遗憾。你有这样的想法多久了?” “我不知道。从我开始严肃思考这个问题一直到现在。” “我听你妈妈说你有一个孩子,一个小女孩,是吗?” 朱丽叶回答是,她有一个女儿。 “她从来都没有受过洗礼吗?你打算让她长成一个异教徒吗?” 朱丽叶说她希望佩内洛普以后有一天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信仰。 “但是我们希望她成长的路上没有太多宗教干预,就是这样。” “那太可悲了,”唐默默地说,“对你们也很可悲。你和你的——随便你怎么称呼他——你们已经拒绝了上帝的荣光。那就算了,毕竟你们已经是成年人了。但是你的孩子也要跟着你们拒绝信仰——听着就像是不给她吃有营养的东西。” 朱丽叶觉得她无法再保持淡定了。“但问题是我们并不相信 ,”她说,“我们不相信有上帝的荣光。这并不像你说的那样不让她吃有营养的东西,我们不过是不希望她在谎言中成长罢了。” “谎言。全世界数百万人的信仰,你竟然称之为谎言。上帝的存在是个谎言,你这么说不觉得有点放肆了吗?” “只是有数百万人去教堂而已,并不代表他们信仰上帝,”朱丽叶说,她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他们只是不去思考。如果真的有上帝,那么是上帝给了我头脑,难道他不希望我用头脑自己去做出判断吗?” “还有,”她说,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还有数百万人信仰不同的东西。比如有人信佛。有几百万人信仰一个宗教,就说明它是真理吗?” “耶稣是活的,”唐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佛却是死的。” “这只是一种说法。这有什么意义呢?就目前,从他们自说自唱的内容看,我并没有看到任何证据证明哪个神活着。” “你 没有看到,但别人看到了。你知道亨利·福特吗——亨利·福特二世 [5] ,他拥有这个世界上所有人所希望拥有的一切——然而他还是跪下来,每晚向上帝祈祷。” “亨利·福特?”朱丽叶喊了出来,“亨利·福特?亨利 ·福特 跟我有什么关系?” 争论就这么遵循着此类争论必定会走的套路进行着。牧师的声音里,开始时与其说是愤怒还不如说是悲悯——尽管始终表现出不可动摇的信念——现在却一点点变成气急败坏的责备,而朱丽叶呢,她记得一开始她还能有理有据地反驳——冷静、机敏、礼数周全得让人抓狂——而此刻也已陷入了冷漠的愤怒当中。双方拿出来的证据更像是用来侮辱对方而非佐证自己观点的。 整个过程中,萨拉啃着一块消化饼干,没有抬头看他们。她时不时地颤抖,似乎他们的言语让她受到了打击,但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 这场闹剧以佩内洛普的一声大哭收场了。她醒来时尿湿了,开始只是轻声抱怨了一阵,后来不满越发激烈,最后终于愤怒地爆发了。萨拉最先听到她的动静,尝试提醒其他人注意。 “佩内洛普,”她有气无力地说,然后强打精神,“朱丽叶。佩内洛普。” 朱丽叶和牧师都心不在焉地看向她,接下来牧师突然降低声调说:“你的孩子。” 朱丽叶匆匆离开房间。她把佩内洛普抱起来的时候还在颤抖。在换干尿布时她险些让固定尿布的别针戳到孩子。佩内洛普停止了哭泣,倒不是因为她觉得舒服了,而是被这突然的粗鲁对待给吓到了。她含着泪的大眼睛,还有她受惊的眼神,把朱丽叶从此刻的情绪中拽了出来。她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说话尽量温柔,然后抱起她的孩子,在二楼过道上来回走动。佩内洛普并没有立即感到宽心,但几分钟过后她便开始全身放松下来了。 朱丽叶自己也有同感。当她觉得自己和孩子在相当程度上都重获控制和安宁之后,她抱着佩内洛普下了楼。 牧师已经从萨拉的房间里出来,在等她。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些许懊悔,但事实上却更像是害怕,他说:“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朱丽叶说:“谢谢。” 她想现在他们或许可以顺便说再见了,但是他却迟迟没有开口。他继续看着她,没有走开。他伸出手,似乎是要去抓住她的肩膀,随后却垂了下去。 “你知道吗,如果你有——”他说着,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有”字听上去已经难以辨认。 “果子。”他说,然后用手拍打他的喉咙。他朝着厨房的方向挥了挥手。 朱丽叶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一定喝多了。他的头微微地前后晃动,眼睛里像蒙上了一层什么东西。他是喝醉了来这儿的,还是他口袋里揣了酒瓶子?然后她突然想起来了。一个女孩,小学生,她曾教过她半年。这个女孩患有糖尿病,常常突然犯病,如果长时间不给她食物吃,她的舌头就会变得肥大,开始心烦意乱,走路跌跌撞撞的。 她把佩内洛普架在腰胯上,抓住他的胳膊,让他稳住身体,牵着他往厨房走去。果汁。他们就是喂女孩喝的这个,牧师想说的也是这个。 “等一会儿,就一会儿,你会没事的。”她说。他让自己站直,双手撑着桌面,头耷拉着。 没有橙汁了——她记起来那天早晨把最后的一点橙汁都给了佩内洛普,当时还想着,一定要再买一些。不过有一瓶葡萄苏打水,萨姆和艾琳结束菜园工作回家后就喜欢喝这个。 “来,”她说,设法用一只手——她已经习以为常——倒了一大杯葡萄苏打水,“给你。”他一边喝一边听她说:“不好意思没有果汁了。不过你需要的是糖,对吗?你得摄入一些糖分?” 他把葡萄苏打水喝完,说:“嗯,是糖分,谢谢。”他的声音已经清晰多了。她记得学校里的那个女孩也是的——恢复得如此迅速,看似奇迹。但在他完全恢复正常之前,或者说在他完全成为原来的自我之前,就在他还耷拉着脑袋时,他和她目光相遇了。这似乎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机缘巧合。他的眼神流露出的不是感激也不是宽恕——确切地说它就不属于人类的情感,而仅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动物的本能眼神,不顾一切地寻找栖枝。 几秒钟之后,那双眼睛、那张脸,变回了这个男人、这个牧师应有的样子。他放下手中的杯子,一个字也没再说,逃出了这所房子。 等朱丽叶前去收拾茶杯和托盘时,萨拉不是睡着了就是假装睡着了。萨拉的入睡状态、小憩状态、清醒状态,界限模糊,现在都无法分辨。不管怎样,她还是开口说话了,用低声耳语道:“朱丽叶?” 朱丽叶停在门口。 “你一定以为唐是——是个傻瓜,”萨拉说道,“但他身体不好。他有糖尿病,很严重。” 朱丽叶回答:“我知道。” “他需要信仰支撑。” “又来挖坑让我跳。”朱丽叶说,但声音很轻,可能萨拉并没有听到,因为她还在接着讲。 “我的信仰可没那么简单,”萨拉说,她的声音颤抖着(此时此刻,在朱丽叶看来,更像是在精心博取同情),“我无法向你描述。但是它——我只能说——它就是某种存在着的事物 ,它是一个——很棒的——存在 。当我沮丧伤心时,当我伤心沮丧时,你知道我会怎么想吗?我会想,好吧。我会想,马上。马上我就能见到朱丽叶了 。” 怕人的(最亲爱的)埃里克: 从何说起呢?我和佩内洛普都很好。让我想想。她现在可以信心十足地绕着萨拉的床走路了,但如果不扶着什么还是会不小心摔倒。和西海岸比起来,这里的夏天热得让人吃惊,即使下着雨也很热。下雨挺好的,因为萨姆将要全身心投入园艺市场开始做生意了。前几天我和他开着那辆老掉牙的汽车四处送货,送的是新鲜的覆盆子和覆盆子酱(是由占据我家厨房的一位年轻的伊尔斯·科赫 [6] 式人物做的),还有新挖出来的当季土豆。他干起活来很卖力。萨拉卧病在床,打打瞌睡或翻翻那些过期的时尚杂志。家里来了一位牧师,他是来看萨拉的。我们像傻瓜似的争论上帝是否存在等热门话题。这次到访还算愉快,虽然…… 这是朱丽叶几年后发现的一封信。埃里克一定是不经意地把信保存了下来——这封信对他们的生活并无特殊意义。 她后来又重返过一次她童年时住过的这所房子,这次是为了参加萨拉的葬礼。萨拉就在她写了那封信后几个月去世了。艾琳已经离开,朱丽叶不记得曾问过或被告知艾琳现在在哪儿。很可能她已经结婚了。就跟萨姆一样,几年后他也再婚了。他娶了个同行,也是位老师,心性善良,长相端庄,是个称职的太太。他们住在她的房子里——萨姆把曾经和萨拉一起居住的房子拆除,扩建了菜园。妻子退休后,他们买了房车,开始了冬季长途旅行。他们来鲸湾看过朱丽叶两次。埃里克开自己的船带他们出海。他和萨姆相处得很好。就如萨姆说的,一见如故。 朱丽叶读到信时,蹙了下眉。就像所有瞥见曾经的自己的人一样,觉察出那部分隐秘又窘迫的自我。她惊异于自己轻巧的虚饰,与她痛苦的记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然后她想,那时候一定是有什么改变了,只是她记不得了。关于家在何方的想法改变了。不是和埃里克在鲸湾的家,而是在此之前,在她之前的生命中的那个家。 因为只要还有一点能力,你都会竭尽全力保护家里的一切。 但是她并没有保护好萨拉。当萨拉说“马上我就能见到朱丽叶了 ”,朱丽叶找不出应答之辞。难道就真的找不到吗?有那么难吗?只需要给一个肯定的回答而已。这个回答对萨拉来说是多么重要——尽管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可她只是转过身,端着托盘去了厨房,把茶杯和盛过葡萄苏打水的玻璃杯冲洗干净并沥干。她把一切都抛诸脑后。 [1] 查利姓利特尔,原文为“Little”,有“小”的意思。 [2] 拉丁文,意为“奇术”。 [3] 这些都是《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里矮人的名字。 [4] 英国国歌。 [5] Henry Ford(1917—1987),福特汽车公司创建者亨利·福特(1863—1947)的长孙,在祖父去世后接管公司,成为第二任总裁。 [6] Ilse Koch(1906—1967),纳粹集中营指挥官卡尔-奥托·科赫的妻子,也是首先由美国军方进行审判的著名纳粹分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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