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
Runaway
卡拉听到汽车开来的声音时,车子还没翻过小山包,在这一带,他们都把路上这种稍稍隆起的土堆称为小山包。是她,卡拉心想。是贾米森太太——西尔维亚——从希腊度假回来了。卡拉站在马厩门后靠里的地方,这样就不会一下子被人发现,然后朝贾米森太太驾车的必经之路望去。贾米森太太的家与克拉克和卡拉家顺路,不过要远上一千米的路程。
要是来人打算拐进他们家,这会儿车子就该减速了。可卡拉依然期望着。但愿不是她
。
确实是她。贾米森太太是把头转过来一次,但只一眨眼工夫就转了回去——她得集中全副精力绕过雨后砾石路上的车辙和水坑——可是她并没有从方向盘上抬手示意。她没看见卡拉。卡拉瞥见贾米森夫人裸露至肩的黝黑手臂,她把头发染成了更浅的颜色,比起原本的银金色,现在发色更近乎白色,还有她那一脸决绝而愠怒、又为自己这么气急败坏而好笑的神情——这是贾米森太太在跟这样的路况较劲时惯有的表情。转头那会儿,她脸上仿佛似乎闪过一道明亮的光——带着询问,带着希冀——这不禁让卡拉往后一缩。
她真的回来了。
克拉克可能还不知道。要是他坐在电脑前,就肯定是背朝着窗户和这条路。
但是贾米森太太可能还会开车出门。她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可能并没有去杂货店买东西——得先回到家里,看好需要买些什么再去。那时克拉克或许会看见她。况且天黑后,她家里也会亮起灯。不过现在是七月,天要很晚才黑。要是她太累了,也许懒得开灯就早早睡下了。
话说回来,她可能会来电话。从现在起,随时可能。
这个夏天,雨下得无止无休。你一早起来就能听见雨水声,噼里啪啦地敲在移动房的屋顶上。小路泥泞不堪,长草泡在水里,头顶的树叶也不时落下阵雨,即便雨停了云散了也不停歇。每次外出,卡拉都要戴上一顶澳大利亚老式宽沿儿高帽,并把她又长又粗的辫子掖进衬衫里。
没人来练习骑马,尽管克拉克和卡拉在附近都跑了一圈,将海报贴遍野营地、咖啡馆、旅游局广告牌,以及他俩能想到的任何地方。只有少数学生来上课,那都是些老学员,而不是假期里一车一车蜂拥而至前来参加夏令营的学生,去年夏天他俩就是靠了他们才支撑过来的。就连他们寄予厚望的老学员也因假期旅行缩减了上课时间,有的仅因为天气太差就取消了课程。倘若他们电话打得太迟,克拉克就会照常按时间收费。有几个学员为此抱怨了几句,最后干脆退了课。
他们从寄养在这儿的三匹马身上还能赚些钱。那三匹马,加上他们自己的四匹,眼下正在野外树下的草地上闲转。雨暂时停歇了下来,但它们似乎懒得理会,因为雨水常会在下午消停片刻。然而也只是片刻,短得刚好足够勾起你的希望——云朵白了稀了,透出些许光晕,却总也不成气候,没法痛快地洒下阳光,不待晚饭前就消散殆尽了。
卡拉已经把马厩清理干净。她打扫得不急不忙。她喜欢做日常家务时的节奏,喜欢畜棚高高的房顶下那开阔的空间,以及里面的气味。这会儿她来到环形训练跑道上,想看看地面够不够干,保不准五点那班的学生会来上课。
多数时候,阵雨下得都不会特别大,也很少伴有风,可是上星期突然变了天,接着狂风刮过树梢,然后一场让人睁不开眼的大雨铺天盖地而来。这场暴雨持续了不过一刻钟。但路上落满枝丫,高压电线被吹断了,连训练跑道上方的一大块塑料房顶也被风给扯松脱落了。跑道尽头处,积水汇了个小湖般大的水洼。克拉克只得挖条排水渠,为此他一直忙到晚上。
房顶至今还没修好。克拉克只好拉起围栏铁丝,以防马匹跑进泥坑里去;卡拉则标示出了一条稍短的跑道。
克拉克此刻正在网上查找该去哪儿买修补房顶的材料。有没有某个清仓处理的折扣店,开的价是他们承受得起的,或是有没有人要处理这类的二手货。他再也不去镇里那家海-罗伯特·巴克利建材商店了,他管那家店叫公路-抢劫·鸡奸犯
[1]
商店。他在那儿赊了太多账,而且还跟那儿的人打过一架。
克拉克不单跟他欠了钱的人动手。他前一刻还表现得很友好,甚至相当热烈,却会说翻脸就翻脸。因为吵过架,有些地方他自己都不进去了,总是叫卡拉去。药店就是其中之一。之前有一位老妇人在他前面插队——其实她是去取忘买的东西,只不过回来时又站回到他前面,而没去队尾重新排队,他嘟嘟囔囔地抱怨起来。收银员对他说:“她有肺气肿呢。”卡拉克却说:“就这点儿毛病?我还浑身都有毛病呢。”后来经理也被叫了出来,经理说他小题大做。还有一回,他去公路边上一家咖啡店吃东西,由于时间过了十一点,店员拒绝按照广告承诺的给他早餐优惠。克拉克就跟他们吵了起来,还把外带咖啡摔在地上。据在场的人说,那咖啡差一丁点儿就泼到婴儿车里的孩子身上。他却说那孩子离他足足有八百米远,况且他没拿住杯子是因为店员没给他杯套。店员说他根本就没说要杯套。他狡辩这种事还用特意说么。
“你这脾气也太爆了。”卡拉说道。
“那才叫爷们儿。”
她还没提他和乔伊·塔克吵架的事儿呢。乔伊·塔克是镇上的女图书管理员。她把自己的马寄养在他们这里。那是一匹脾气暴躁的栗色小母马,名叫利齐——乔伊·塔克有时会玩笑着叫它利齐·博登
[2]
。昨天她来骑马,正赶上她心情差,就抱怨说棚顶怎么还没修好,又说利齐的状态看上去糟透了,可能着了凉。
实际上利齐没什么事儿。克拉克倒是尽力想要息事宁人——这对他来说已属不易。可乔伊·塔克却发了火,指责他们这儿就是个垃圾场,利齐值得有更好的去处。克拉克回道:“随你的便吧。”然而乔伊没有,或是说还没有,带走利齐。卡拉本以为她会。尽管之前克拉克把利齐当作自己的小宠物,那天之后他却不愿与那匹小母马再有任何的瓜葛。结果,利齐心里也很受伤——在练习时总不配合。每天他们都要给利齐清理马蹄,以防它的马蹄感染细菌,现在利齐在清理蹄子时也乱踢乱蹬。卡拉总得提防着,免得被它咬上一口。
然而,最让卡拉糟心的要数不知所踪的弗洛拉了。弗洛拉是只白色小山羊,无论是在畜棚还是田野,它总是跟在马匹周围。已经两天没见着它的踪影了。卡拉担心它被野狗或土狼叼了去,也没准儿是被熊抓走了。
昨晚和前晚她都梦到了弗洛拉。第一个梦里,弗洛拉嘴里衔着一个红苹果,径直走上了她的床。但在第二个梦里——就是昨晚的梦里——它一见到卡拉就跑开了。它有一条腿像是受了伤,但它还是跑开了。它把卡拉引到一道铁丝网跟前,像是某些战场上用的铁丝网。紧接着,它钻了过去,那条受伤的腿连同整个身子,像一条白鳗鱼般哧溜一下钻了过去,消失不见了。
那些马看到卡拉穿过去上了环形跑道,便都聚到了栏杆边上,好让她走回来的时候能注意到自己。尽管披着新西兰毛毯,它们却浑身沾着泥,看上去脏兮兮的。她轻声和它们说着话,为自己空手而来表示抱歉。她摸摸它们的脖子,揉揉它们的鼻子,问它们知不知道弗洛拉的下落。
格蕾丝和朱尼珀哼了一声,凑过鼻子来蹭她,仿佛它们听出了这名字,也跟她一样担忧似的。可这时利齐从它们中间挤了进来,把格蕾丝的头从卡拉手下顶开。它轻轻咬了一口卡拉的手,卡拉只好又用了些时间来训斥它。
直到三年前,卡拉还从没留意过移动式房屋。她也不那么叫。她跟她的父母一样,都觉得称“移动房屋”有些炫耀的成分。还有些人住在拖车里,其实都是那么一回事儿。这辆拖车跟那辆拖车之间并没什么差别。而当卡拉住进这儿,选择跟克拉克一起过日子,她看事物的眼光也发生了变化。那之后她也开始用“移动房屋”这个叫法,并留意关注起别人如何收拾房子:挂何种窗帘,如何刷漆上色,如何配出大气的平台、天井或其他房间。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自家房子上进行这些改良。
有那么一段时间,克拉克倒还顺从她的想法。他把台阶修葺一新,还费了很多时间寻了个旧的熟铁栏杆来搭配。对于花在厨房浴室漆料和窗帘料子上的钱他也不曾有过半句怨言。她涂漆料涂得不算好——她那会儿还不知道要先把橱柜门的合页卸下来。她也不清楚该给窗帘做衬里,现在那些窗帘早已褪了色。
让克拉克有些犹豫的是要不要换掉地毯。原先他们每间屋子的地毯都是同款样式,这是卡拉最想换掉的东西。地毯分成若干棕色小方块,每一块都是些由暗棕色、铁锈色和浅褐色组成的线条和图案。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她以为每个方块里的线条和图案都一样,排列方式也相同。后来她有了大把的时间去仔细观察它们,就发现原来大方块是由四个图案不一的小方块拼接而成的。有时她轻易就能分辨出来,有时却要费一番功夫。
赶上外面下雨,克拉克心情低落,连带整个屋子里都气氛沉重,他不想操心任何事,只想对着电脑屏幕,这时候,卡拉就盯着地毯。可对她而言,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上厩棚去为自己找点儿事,或是想点什么杂活来干干。赶上她心情不好时,马儿都不会抬头看她一眼,可那只从来不拴的弗洛拉就会走过来蹭蹭她,抬头用一种算不上是悲悯的眼神看着她,那双黄绿色眼睛中闪烁着的更像是密友般的嘲讽。
弗洛拉被克拉克带回来时,还是只半大的小羊羔,那时克拉克本是去那农场买马具的。那农场里的人不打算过乡下日子了,至少是不打算畜牧了——他们把马都卖了,山羊却没卖出去。克拉克听说山羊能安定、抚慰马群,因此也想试一试。他们本打算日后用它繁殖几只小羊羔,却没见它有任何发情的迹象。
起初,它简直像是克拉克的小宠物,跟在他后面到处走,又蹦又跳地想引起他的注意。它像小猫一般敏捷、优雅、主动,又仿佛一个坠入爱河的天真少女,常常逗得他俩哈哈大笑。长大一些后,它似乎更亲近卡拉了,这种亲近似乎使它变得更明智,不再那么轻佻了——相反它仿佛更加内敛沉静,具有讽刺性的幽默。卡拉对马匹的态度温柔,却也更加严厉,像是母亲对待孩子一般。这与她和弗洛拉的关系截然不同,她无法从弗洛拉身上获得一丝一毫的优越感。
“还没有弗洛拉的消息吗?”她问道,一边脱下她去畜棚时穿的工靴。克拉克已经在网上传了一张寻羊启事。
“目前还没有。”他心事重重但还算友善地说。他又表示,弗洛拉可能只是跑出去找公山羊了。这话他不是头一回说了。
他对贾米森太太只字未提。卡拉烧上水。克拉克像往常一样在电脑前哼着小曲儿。
有时,他还会跟电脑掰扯两句。扯淡
!要是遇到什么不顺的时候,他就会这样说。再不就是哈哈大笑——可事后她问及他大笑的原因时,他又想不起来了。
卡拉喊道:“你要喝点儿茶吗?”她没想到他竟起身走进了厨房。
“来了,”他说道,“终于来了,卡拉。”
“什么?”
“她来电话了。”
“谁?”
“女王陛下。西尔维亚女王。她刚回来了。”
“我没听到车声。”
“我没问你听没听到车声。”
“她打来有什么事儿?”
“她要你去帮忙打扫下房子。她就说了这个,明天。”
“你怎么回答她的?”
“我说当然可以。但你最好亲自打个电话跟她确认一下。”
卡拉说:“我觉得没必要,反正你都答应她了。”她倒了两杯茶。“她离家之前我清洁过一遍了。这才没过多久,我看没什么好打扫的。”
“或许她不在的时候有几只浣熊钻了进去,把家里搞得一团糟。这谁也说不准。”
“我用不着现在就打,”她说,“我想先喝点儿茶,然后再冲个澡。”
“越早打越好。”
卡拉端着茶进了浴室,往回喊了一句:“我们该去趟自助洗衣店了。毛巾干了还有一股子霉味儿。”
“别转移话题,卡拉。”
她进了浴室洗澡,他却还站在门外大声对她喊着话。
“我不会让你就这么轻易脱身的,卡拉。”
她以为自己出来时他还会站在那儿,却发现他早就坐回到电脑跟前去了。她穿得跟要去镇上似的——她希望他们能走出家门,到自助洗衣店去,再去外带两杯卡布奇诺。这样一来他们也许能换种说话的口气,多少缓和下气氛。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客厅,从身后环抱住他。可她刚做好这个动作就被一股悲伤吞噬——肯定是洗澡的水太热,她才忍不住一下子哭了出来——她俯身抱住他,情绪崩溃地痛哭起来。
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但依然坐着没动。
“别冲我发火嘛。”她说。
“我没发火。我就是讨厌你那副样子,仅此而已。”
“我就是因为你发了火才这样的。”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你简直要勒死我了。做晚饭去吧。”
她就去做了。已经这会儿了,显然五点钟那班的学员是不会来了。她拿出土豆,开始削皮,可眼泪却止不住,弄得她看不清楚手里的活儿。她用厨房纸擦了擦脸,又多扯了张新的带在身上,然后出门走进雨中。她没去马厩,弗洛拉不在了,她去那儿只会徒增伤感。她沿着小道走回树林,马儿们在另一块地里。它们都聚在围栏那儿看她,只有利齐除外,它在旁边跳了跳,用鼻子哼了哼,仿佛知道她心有旁骛。
事情是从他们读到讣告开始的,是贾米森先生的讣告。讣告登在市报上,他的照片也登上了晚间新闻。此前的一年里,他们还只把贾米森夫妇当成不爱搭理人的邻居。贾米森太太是植物学老师,任教的大学离这儿有六十多公里远,所以许多时间都花在路上。贾米森先生则是位诗人。
大家知道的也仅限于此。但贾米森先生似乎总忙着干别的。作为一位诗人,一个老人家——可能要比贾米森太太年长二十岁——他算是比较粗犷和活跃的了。他自己动手改善了自家的排水系统,清理了阴沟,周围还砌了石头。他自己辟出个小园子,围上篱笆,在里面种上些蔬菜,又在树林里开出一条小径,还负责修理房屋。
这栋房子是他和几个朋友多年前在一座破败的陈旧农舍的基础上建成的,样式呈怪异的三角形。在外人看来,他的那些朋友就是些所谓的嬉皮士——不过即便当时,在贾米森太太出现之前,贾米森先生也肯定是老了点儿,已经不太适合这个称谓。据说那时候他们在树林里种了大麻来卖,挣来的钱就放在密封的玻璃罐子里,然后埋在房子周围的什么地方了。克拉克在镇上认识些人,这都是他从他们那里听来的。他说这纯属扯淡。
“肯定早就有人闯进他家掘地三尺了,哪会等到现在?早会有人想方设法逼他说出埋钱的地点了。”
卡拉和克拉克直到读了讣告才知道,原来利昂·贾米森在五年前得到过一笔数额颇丰的奖金。是项诗歌奖。从没听人提起过这事儿。似乎人们更愿意相信埋在地下的玻璃罐里装着卖毒品赚来的钱,却不相信他靠写诗也能赚到奖金。
那之后不久,克拉克就说:“我们该让他付出代价。”
卡拉立马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但她只当是个笑话。
“太迟了,”她说,“人都死了还怎么付出代价。”
“他是不能了,但她可以。”
“她去了希腊。”
“她又不会一直待在希腊。”
“她毫不知情。”卡拉慎重了起来。
“我没说她知道。”
“她压根儿跟这事儿没关系。”
“总会有办法的。”
卡拉说:“不,不行。”
克拉克把卡拉的话当耳旁风,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们就说要起诉。大家总能因为这种事拿到钱的。”
“这怎么可能?你没法告一个死人。”
“就威胁说要见报。他可是名声在外的诗人。媒体就吃这一套。我们只要稍作威胁,她就会上钩的。”
“你这是异想天开,”卡拉说,“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不,”克拉克说道,“说真的,我可没开玩笑。”
卡拉说她不想再谈这件事了,他说好。
可第二天他们又聊到了这件事,然后第三天、第四天也谈到了。有时他总会有像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甚至可能是违法的。他会越说越兴奋,接着——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突然之间他绝口不提这事儿了。要是雨停了,要是这个夏天又变得像往年那样寻常,他或许会将它抛诸脑后,像对待许多别的事情一样。但是事情并非如此,上个月他又喋喋不休地谈起那个计划,仿佛一切筹备完美,切实可行,不过是要价多少的问题。要的太少,那女的可能不会把他们当回事儿,以为他们在吓唬她。要的太多,可能会逼得她孤注一掷,顽强抵抗。
卡拉不再说那是句玩笑了。相反,她告诉他这计划根本行不通。首先,人们会觉得诗人就是那般行事的,也就不值得花钱去掩饰。
他却说只要恰当推进就能成功。卡拉要装作情绪崩溃的样子,去告诉贾米森太太事情的经过。然后克拉克登场,故作吃惊,仿佛刚刚知晓这件事。接着他会勃然大怒,誓要把此事公之于众。他要让贾米森太太自己主动提出给钱的事儿。
“你受到了伤害,受到了骚扰和侮辱,也就使我受到了伤害和侮辱,因为你是我老婆。这是个尊严问题。”
他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这样说。她试图扯开话题,但他却不为所动。
“靠谱,”他说,“绝对靠谱。”
这一切的起因,是她告诉过他的一些事情,那些话她再也无法收回、无法否认。
有时他像是对我有意思?
那个老家伙?
有时他趁她不在家时把我叫进他屋里去。
是吧。
在她得出去买东西而护士又不在那儿的时候。
这不过是她的突发奇想,却立马让他来了兴致。
那你是怎么做的?你进屋了吗?
她做出害羞的样子。
有时候。
他叫你进屋。然后呢?卡拉,然后又怎样?
我会进去看看他有什么需要。
那他需要什么?
这些问答都是他们悄声说的,即使周围没人在听,即使是在他们床上的永无乡里。这是他们的睡前故事,所有细节都很重要,每次还要再添油加醋一番,加上一些令人信服的抵抗、羞涩、嬉笑,下流,真是下流。
不止是他心焦又感切地想说这些故事。她自己亦是如此。她急切地想要讨好他,让他兴奋,也让自己兴奋起来。幸好,每回都如她所愿。
她内心甚至都有些相信事情的确
发生过,她见过那个色眯眯的老头子,以及他床单下的凸起物。他常年卧床,几乎说不了话,但手语却很熟练。他暗示出自己的欲望,暗示他是多么想要推推她,捅捅她,想让她顺从自己,跟他发生亲昵的关系。(毋庸置疑,她一定是拒绝的,但奇怪的是,克拉克却为此莫名地有些小失望。)
但她时不时地还要击碎脑海中的另一幅画面,以防它搅了兴致。她会想到那真实而模糊不清的病体,裹在床单里面,躺在医院租来的病床上打针,日渐萎缩下去。其实她只瞥见过几次,是在贾米森太太或护士忘关门的时候。她本人从没更近距离地接触过他。
她其实挺怕去贾米森家的,但她需要那笔钱。她很同情贾米森太太,那女人魂不守舍的,仿佛在梦游。有一两回,卡拉不得不说些堪称愚蠢的话或做些堪称可笑的举动来缓和气氛。每当那些笨拙、恐惧的新骑手感到受挫时她就会这么做。以前,克拉克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也会这么做。如今这招对他已经不灵了。但显然那些关于贾米森先生的故事还屡试不爽。
小路上都是水坑,两旁是泡在水里的高高的草,还有那些刚开了花的野生胡萝卜,这些根本绕都绕不开。可是天气很暖和,她并不觉得冷。她的衣服都湿透了,就像是让她自己的汗给打湿的,或是混着蒙蒙细雨从脸上流下的泪水把它浸透了。她渐渐停止了哭泣。她没有能用来擤鼻涕的东西——厨房纸都湿透了——她只好弯下身子使劲儿把鼻涕甩到水坑里。
她抬起头,吹起了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口哨,那是她以及克拉克专门用来唤弗洛拉的信号。她等了几分钟,接着便喊起弗洛拉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吹口哨、喊名字,吹口哨、喊名字。
弗洛拉没有回应。
然而,她松了一口气。如果只是单纯的失去弗洛拉的痛苦,哪怕是永远失去弗洛拉,也比现在跟贾米森太太的麻烦要好,比她与克拉克之间的悲惨关系要好。至少,弗洛拉的离去不是因为她卡拉的错。
在家,西尔维亚除了开窗通风,并没什么好做。再不就是想想自己还要多久才能见到卡拉,带着一股令人不安却也并不真叫她诧异的急切感。
所有跟疾病有关的物品全都撤走了。那房间本是西尔维亚和她丈夫的卧室,后来成了他临终的病房。如今病房已经被清理一新,里面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从送贾米森先生去火葬场到贾米森太太动身去希腊那混乱的短短几天,卡拉来帮忙把这一切办妥了。利昂的每件衣服——穿过和没穿过的,包括他的姐妹们送的从未拆封的衣服,全都被堆在车后座上,直接送到了旧货店。他的药,剃须用品,没开罐的用以尽可能延续他生命的营养饮品,没开箱的芝麻脆饼(他曾经一吃就是十几块),好几塑料瓶缓解他背部不适的药水,垫在他身子底下的羊皮垫子——所有这些都被扔进塑料袋,当成垃圾处理掉了。卡拉没有提出过一点疑义。她从没说过“这个没准谁还能用”,或是指出那成箱的罐头都还没开封呢。西尔维亚说:“我真希望我没把那些衣服拉到镇上去。我真该当时把它们全都塞进焚化炉烧得干干净净。”即便听到她这么说,卡拉也没露出丝毫的惊异。
她们清理了炉灶,擦洗了碗柜,又把墙和窗户从上到下彻底擦了一遍。一天,西尔维亚坐在客厅里,读完她收到的全部吊唁信。(他并没有留下什么积存的文稿或笔记,你可能觉得,一个作家总该留下些未竟之作,或是草稿之类的。但他几个月前就告诉过她,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死而无憾了
。)
房子倾斜的南墙有几扇大窗户。西尔维亚抬眼看去,流水般倾溢而出的阳光让她很是吃惊——抑或她是被卡拉的影子惊到的。卡拉赤着腿,光着胳膊,站在梯子顶端,她神情坚决,脸旁是一圈蒲公英般的鬈发,那些碎发太短了,扎不到辫子里。她正活力满满地一边喷水一边擦玻璃。她注意到西尔维亚的目光,便停下手上的活儿,张开双臂,如同被挂在那儿似的,还做出个傻傻的滴水兽的表情。她俩都笑了起来。西尔维亚觉得这笑声仿佛欢腾的小溪流遍了她的周身。卡拉接着打扫,她也继续读信。她觉得,所有这些安慰的话——不论是真心实意还是敷衍客套,不论是表达赞颂还是表示遗憾——都该跟羊皮垫子和脆饼一道扔进垃圾桶。
当她听到卡拉放下梯子,听到靴子走在阳台的脚步声后,她蓦地不好意思起来。卡拉进屋,从她身后走过,去厨房把水桶和抹布放回水槽下面时,她坐在原地,垂下了头。卡拉几乎一刻不停,动作麻利得像只鸟,但还是匆匆地在西尔维亚低垂的头上落下一个吻。接着她又自顾自地吹起了口哨。
这个吻自此一直印在西尔维亚的心上。它并没什么特殊的含义。可能是说开心点儿吧
。也可能是说就快结束了
。这一吻表明她们是一起摆平了许多难缠活儿的好朋友。或者,那仅仅意味着太阳出来了,意味着卡拉想回家去照看她的马儿了。尽管如此,西尔维亚将其视为娇艳的花朵,它的花瓣在她内心绽放,带着骚动,带着热量,犹如一股更年期的潮热。
她植物学的课堂上不时会出现一位特别的女学生——她聪明、刻苦、笨拙而自负的模样,对自然所怀有的纯真热情,都让她忆起年轻时的自己。这样一些女学生簇拥在她身边,崇拜着她,期待某种——在大多数情况下——难以想象的亲密关系。然而很快,她们就会让她心劳意攘。
卡拉与她们截然不同。倘若非要说她像西尔维亚过往人生当中的什么人,那一定是她高中认识的那班女生了——她们聪明却不过头,擅长运动却不好胜,愉悦却不聒噪。生性快乐。
“我去的地方,是个小村庄,我和两个老朋友一起住在这个迷你小村庄里。难得有旅游巴士停靠,仿佛迷路了似的。游客下车往周围一看,都会很困惑,因为这儿根本不是什么景点,也没什么东西好买的。”
西尔维亚谈到了她的希腊之旅。卡拉坐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这个大手大脚、浑身不自在、让人头晕目眩的姑娘终于坐定,坐在了这个曾充盈着对她的思念的房间里。她微微地笑着,点起头来却总是慢半拍。
“一开始,”西尔维亚说道,“一开始我也很茫然。天气太热了。但阳光确实很好。很明媚。后来我就琢磨出来可以做些什么了。那都不过是些简单的事情,却足以打发一整天。上午的时候,你可以沿路走上八百米去买些油,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走上八百米去买面包和酒。中午你在树下吃午餐,午饭后天气太热了,什么都干不了,只好放下百叶窗,躺在床上,或者读读书。起初你还能读点儿什么,到了后来你干脆书也懒得读了。看什么书呀?之后你会注意到影子变长了,然后你就起床去游个泳。
“哦,”她自己突然停了下来,“哦,我都给忘了。”
她跳起身,取来她带回的礼物,其实她根本没忘记这回事儿。她只是不想一来就把礼物给卡拉,想等个更加自然的好时机。说话时,她已经提前想好可以聊到大海,聊起游泳。然后,就是她正说的这句:“说到游泳我才突然想起礼物这事儿。这是一个缩小复制品。你瞧,这是他们在海底发现的一匹青铜铸马的复制品,他们最终把它打捞了上来。据说那是公元前2世纪的遗物。”
卡拉走进来看有什么活儿要干的时候,西尔维亚就说:“哦,先坐一会儿吧,自打我回来,都没个人说说话。请坐呀。”于是卡拉坐在了一张椅子边上,双腿叉开,双手放在两膝之间,显得有点孤苦伶仃的样子。似乎是为了稍微不那么失礼,她问道:“希腊怎么样?”
西尔维亚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薄纱纸包着的青铜马。她还没把纸全都拆开。
“据说这雕像是想表现一匹赛马,”西尔维亚介绍道,“在进行最后的冲刺,在比赛中的最后一搏。你看,那个骑手也是,那个男孩儿正奋力驱使马儿拼尽全力呢。”
她并没提起当时看到那男孩儿时自己想到了卡拉,原因到现在她也解释不清。男孩儿大约十或十一岁。想必是他那只紧拉着缰绳的胳膊所呈现的健美有力之姿,不然就是他那孩子气的额头上的纹路,那份专注、那份全情投入,与春天时擦大玻璃窗的卡拉不无相似。那时她穿着短裤,露出健壮的双腿,她的肩膀宽厚,擦玻璃时动作幅度大,还有她张开四肢搞怪的样子,简直让西尔维亚忍俊不禁。
“是能看得出来,”卡拉说,这会儿她正认真地打量着这个铜绿色的小雕像,“真是太感谢了。”
“别客气。我们一起喝点儿咖啡吧?我刚煮了些。希腊的咖啡太浓了,比我爱喝的浓了些,但那儿的面包可真是绝了。还有熟透的无花果,实在太好吃了。请再坐一会儿吧,就坐一会儿。你不该让我一直这么喋喋不休。说说这儿吧。这儿怎么样,日子过得还好吗?”
“这儿差不多一直在下雨。”
“看得出来,看得出来确实如此。”西尔维亚从大房间最里面的厨房角喊道。倒咖啡的时候,她决定不提给卡拉带的另一件礼物了。那东西一分钱没花(那赛马倒是很贵,估计卡拉根本想不到会有那么贵),只是她在路边捡的一块粉白色的漂亮小石头。
“这是要送给卡拉的,”她对当时并肩走在一起的朋友玛吉说,“我知道这么做有点傻,但我就是想给她带点儿这片土地上的东西。”
她之前跟玛吉,还有另一位同行的朋友莎拉雅提过卡拉。她告诉她们,这个姑娘的存在对她来说越来越重要,她们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纽带,这支撑抚慰她熬过了春季那可怕的几个月。
“其实就是看到那么一个人——如此清新、充满活力的一个人来到家里。”
玛吉和莎拉雅笑了,那笑容友好却又让人恼怒。
“总会有那么个年轻女孩儿。”莎拉雅说着,一边闲散地伸展着她粗壮黝黑的双臂。玛吉也说:“讲不准什么时候我们都会有这样的经历。迷恋上某个年轻姑娘。”
迷恋
——这老土的说法隐约把西尔维亚激恼了。
“或许是因为利昂和我没有孩子吧,”她这样回道,“真够蠢的。错位的母爱。”
她的朋友们同时开了腔,说法略有不同,但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蠢归蠢,可那毕竟也是爱。
然而今天的这个姑娘,却与西尔维亚记忆中的卡拉大相径庭,根本不是在希腊时让她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沉静聪慧的精灵、那个无忧无虑、豪爽大方的年轻女孩儿了。
她对西尔维亚带回来的礼物几乎毫无兴趣,就连伸手拿咖啡杯时都有些阴郁。
“那边有样东西,我想你一定会非常喜欢,”西尔维亚兴奋地说,“是山羊。那儿的山羊就算成了年体型也很小。有些身上有斑点,有些是纯白的。它们在石头上蹦来跳去的,就像——就像是那片土地上的精灵。”她假惺惺地大笑着,简直没法控制自己。“就算它们的羊角挂着花环,我也不会惊讶的。你的那只小山羊怎么样了?我忘了它叫什么名字了。”
卡拉答道:“它叫弗洛拉。”
“弗洛拉。”
“它不在了。”
“不在了?你们把它卖了吗?”
“它不见了。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哦,真可惜。真是太可惜了。但它还是有可能回来的,不是吗?”
卡拉没回答。西尔维亚径直看向卡拉,此前她一直无法直视这个女孩儿。她的眼中充盈着泪水,脸上有些污迹——看起来脏兮兮的——她似乎浸渍于痛苦当中。
她丝毫没有回避西尔维亚的注视。她紧抿着嘴,闭着眼睛,身体前后摇摆,仿佛在无声地哭泣,随即,让人震惊的是,她真的号啕大哭了起来。她叫喊着,哭泣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涕泗交流,她疯狂地看向四周,想要找些东西来擦擦。西尔维亚赶紧跑去拿来一大把纸巾。
“别担心,给,给你,没事儿的。”她这样安慰道,心想着也许自己该抱抱她。但她一点儿也不想这么做,这么做反而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说不定卡拉会发觉西尔维亚很不情愿抱自己,而且已经被这喧闹的情感爆发给吓着了。
卡拉说了些什么,不断重复同样的几句话。
“讨厌,”她说道,“真讨厌。”
“不,没什么讨厌的。我们都会有想哭的时候。没事儿了,别担心。”
“真是太讨厌了。”
卡拉每多展现出一分苦恼,西尔维亚就不禁觉得这女孩儿愈发平凡无奇,觉得她跟自己办公室里那群痛哭流涕的女学生愈发相似了。她们有的哭着求她考试多给几分,但通常只是做做样子,牵强地抽抽搭搭地啜泣几声了事。真正声泪俱下的大多是因为失恋、父母或意外怀孕这些事。
“你哭成这样,不是因为羊丢了,对吧?”
“对,不是。”
“你最好来杯水。”西尔维亚说道。
她花了些时间把水晾凉,试图厘清自己还应该做些什么或说些什么。等她端着水回来时,卡拉已经平复下来了。
“好了,好了,”西尔维亚一边看着卡拉把水喝下,一边说道,“好些了吗?”
“好些了。”
“不是因为羊,那是因为什么?”
卡拉答道:“我再也受不了了。”
她受不了什么?
原来她在说她丈夫。
他总是对她发火,仿佛打心眼儿里憎恶她一样。她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错。跟他生活简直要把她逼疯了。有时她觉得自己已经疯了。有时她又觉得疯的是他。
“卡拉,他对你动粗吗?”
不。他没在身体上伤害她。但他恨她。他鄙视她。他一看她哭就烦,而她又忍不住哭泣,因为他如此狂躁。
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没准儿知道该怎么办。”西尔维亚说。
“出走吗?要是能走我早就走了,”卡拉说着又痛哭起来,“只要能离开,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但我根本跑不了。我身无分文。这世上根本没有一个我可以投奔的地方。”
“嗯,再好好想想。真像你说的那样吗?”西尔维亚尽力劝慰她,“你不是还有父母吗?你不是告诉过我你从小在金斯敦长大?你还有家人在那儿吗?”
她的父母搬到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去了。他们讨厌克拉克。他们根本不想管她的死活。
那兄弟姐妹呢?
有个大她九岁的哥哥,已婚,住在多伦多。他也不会管她的。他不喜欢克拉克。他的妻子是个势利眼。
“你有没有考虑过去妇女保护机构?”
“可他们只接收遭受了家暴的女人。况且还会弄得人尽皆知,这会影响我们的生意。”
西尔维亚温柔地笑了一下。
“你还有心思想生意?”
卡拉听后扑哧一声笑了。“我知道,”她说,“我简直疯了。”
“听着,”西尔维亚说,“听我说。要是你有路费,你会离开吗?你打算去哪儿?你打算做些什么?”
“我要去多伦多,”卡拉相当热切地说,“但我不会去投奔我哥哥。我要找一家汽车旅馆什么的住下,到哪个驯马场去找份工作。”
“你觉得自己做得到吗?”
“我有年夏天在驯马场工作过,我就是那会儿遇见克拉克的。眼下我的经验比那时更丰富。丰富得多。”
“听上去你早就打算好了。”西尔维亚若有所思地说道。
卡拉回答:“我现在是考虑好了。”
“要是能走,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现在。就今天。立刻马上。”
“那么你差的只是钱?”
卡拉深吸了一口气。“我就只差钱。”她说道。
“那好,”西尔维亚说,“现在来听听我的想法吧。我觉得你不用去汽车旅馆。你可以坐巴士到多伦多,住到我的一个朋友家里去。她叫鲁思·斯泰尔斯。她有一幢大房子,独居,她不会介意有人一块儿住的。找到工作之前你可以一直住在那儿。我会接济你些钱。多伦多附近的驯马场肯定多了去了。”
“一定有很多。”
“那你怎么想?需要我帮你打电话问问巴士几点开吗?”
卡拉回答说好。她浑身都在颤抖,双手在大腿上来回搓着,头也大幅度地左右摇晃。
“真不敢相信,”她这样说道,“我会把钱还给你的。我是说,谢谢你。钱我会还的。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说这话时,西尔维亚已经在给汽车站打电话了。
“嘘,我在听班车时间呢。”她说。她听完后挂断了电话。“我知道你会还的。那么你是同意住到鲁思那儿去了?我会跟她打好招呼的。不过,还有个问题,”她挑剔地打量着卡拉身上的短裤和T恤,“你总不能穿着这一身衣服走吧。”
“我不能回家取东西,”卡拉惊慌地说,“就这样可以的。”
“车上有空调,你会冻坏的。我有些衣服,你应该能穿。我俩身高差不多吧?”
“你比我可瘦得不止一点半点。”
“我以前可不瘦。”
最后,她们选了一件几乎全新的棕色亚麻夹克——西尔维亚觉得这衣服式样太张扬,她穿不合适——又挑了一条剪裁考究的茶色裤子和一件淡黄色的真丝衬衫。尽管有些不伦不类,但卡拉只能穿自己的帆布鞋来配这身行头,因为她的脚要比西尔维亚的大上两个码。
卡拉去冲澡——那天早上她根本没心思洗澡——西尔维亚给鲁思打电话。鲁思当晚要出门开个会,但她会把门钥匙放在楼上的房客那儿。卡拉到他们那儿取就行。
“不过,她得在汽车站拦辆出租车过来。我想她能自己搞定这个吧?”鲁思问道。
西尔维亚大笑。“她又不是只跛鸭
[3]
,不用担心。她只是陷入了困境,人生在世,总归难免。”
“那就好。我是说她决定抽身就好。”
“绝对不是只跛鸭。”西尔维亚说道,她想着卡拉穿上那条做工讲究的裤子和亚麻夹克的样子。年轻人应该能迅速地走出绝望,那姑娘穿上这身衣服应该也很俊俏。
巴士下午两点二十分停靠本镇。西尔维亚决定做点儿煎蛋饼当午餐。她铺好深蓝色桌布,取下水晶玻璃杯,还开了一瓶红酒。
“你该饿了吧,能吃下东西吗?”她问。这时,卡拉穿着借来的衣服走出来,整个人干净又夺目。洗过澡后,她长着浅浅雀斑的皮肤红红的,她把辫子散开了,头发湿答答的,发色也显得深了一些,可爱的鬈发眼下平贴在头上。她说她很饿了,然而当她试图把一满叉子煎蛋饼送到嘴边时,双手却不住地颤抖,根本做不到。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抖得这么厉害,”她说道,“一定是太激动了。我没想过事情竟会这么容易。”
“也很突然,”西尔维亚说,“看似不太真实。”
“但,这都是真的。现在一切都那么真实。正如在此之前我一片茫然一样。”
“也许当你下定决心做一件事情,当你真的打定主意时,就是这样的。或者说,就该有这种感觉。”
“只要你还有一个朋友,”卡拉说话时带着一抹扭捏的笑意,脸一直红到了额头,“只要你还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就像你一样。”她放下刀叉,双手笨拙地举起酒杯,说:“为真正的朋友干杯。”说这话时,她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也许我一口酒都不该喝,但这杯我一定要喝。”
“我也是。”西尔维亚强颜欢笑地说。她喝了酒,却又不合时宜地问:“你要给他打电话吗?或是用其他什么方法告诉他一声?他也该知道这事。你到时候不回家,至少该告诉他你在哪儿。”
“不能打电话,”卡拉慌张地说,“我不敢打电话。你能不能——”
“不,”西尔维亚说,“不行。”
“是不行,那简直太蠢了。我不该说这话的。我头昏脑胀、思路混乱。或许我该在信箱里给他留张字条。可我又不想让他太早发现。我甚至不想在去镇上时经过那里,我想走后面的路。所以,要是我给他留字条——要是留字条的话,能不能请你回来时把它塞进信箱?”
西尔维亚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同意了。
她拿来笔和纸。她又倒了点儿酒。卡拉坐在一旁,想了一会儿,写下了几个字。
我走了。我会没是的。
从汽车站回来的路上,西尔维亚展开字条,看到的就是这么几个字。她确信卡拉是分得清“事”和“是”的。她肯定是激动得发昏了,又一直在说“要是留字条”,所以才写错了字。她恐怕比西尔维亚感觉到的要慌乱得多。她们喝了酒,卡拉说了很多,但却没有表现得特别悲伤或沮丧。她谈到之前干活儿的马棚,她就是在那儿遇到了克拉克,当时她只有十八岁,刚刚高中毕业。她父母想让她继续念大学,她说要是能当兽医她就继续读。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真正的愿望就是住在乡下,与动物为伍。读高中那会儿,她就被当成那种蠢女孩儿,是别人恶言嘲笑的对象,但她不在乎。
克拉克是那里最好的骑术老师,备受女性的追捧。她们愿意专门为了他去上骑马课程。卡拉取笑他有女人缘,起初他似乎很受用,后来就有些恼火了。她向他道歉,作为弥补,她让他聊聊自己的梦想——准确地说,是他的打算——在乡下办所马术学校,有间自己的马厩。然后有一天,她走进马厩,看见他在挂马鞍,突然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他。
现在,她觉得那只是情欲。那可能只是一时性冲动。
秋天到了,她本该辞掉工作去圭尔夫念大学。但她拒绝了,声称自己要休学一年。
克拉克很聪明,却连中学都没耐着性子读完。他跟家里人彻底断了联系。他觉得家人就像是血液中的毒药。他在精神病院做过护工,在艾伯塔省莱斯布里奇的一家电台当过混音师,在桑德贝附近当过修路工,当过理发店学徒,还在军用商店里当过售货员。这些还只是他跟她提到过的。
她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吉卜赛流浪汉”,这名字出自她母亲总哼唱的一首老歌。如今她在家里一直哼着这首歌,她母亲便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昨晚她睡在羽绒床上
盖着真丝被子
今晚她只能睡冰冷的硬地板——
身边挨着她的吉卜赛情——郎
她母亲说:“他会伤透你的心,准会这样。”她那个当工程师的继父,干脆觉得他连让她伤心的本事都没有。“废物一个,”他说道,“一个流浪汉。”在他眼中,克拉克不过是他衣服上的一只小飞虫,随手一掸就能把他掸飞。
卡拉听后,就说:“流浪汉能攒够钱买农场吗?而他已经攒够了这笔钱!”她继父却说:“我懒得跟你吵。”他又说,反正她又不是他亲生的闺女,仿佛这才是问题所在。
事已至此,卡拉只好跟着克拉克出走了。实际上是父母的所作所为将卡拉逼迫至此。
“你在多伦多落下脚后会联系你的父母吗?”西尔维亚问。
卡拉抬起眉毛,嘟起嘴,摆出了一个轻佻的O形。她说:“不。”
她显然是有些醉了。
西尔维亚把条子塞到了信箱里。回家后,她着手收拾起仍旧摊在桌上的盘碟,清洗擦拭了煎锅,把蓝色的餐巾和桌布丢进洗衣篓里,又开了窗。做这些事情时,她莫名感到悔恨和烦躁。她刚才给卡拉新拿了一块苹果香的沐浴皂,现在屋子里还徘徊着这股香气,就像方才盘旋在她汽车里的气息一样。
雨暂且歇了下来。她有些坐不住,于是出门沿着小路散步。这是利昂辟出的小路。他堆在低洼处的石头大多被冲走了。以前他们每年春天都会来这里散步,搜寻野兰花。她教给他各种野花的名字——他全记不住,只记得一种,就是延龄草。他以前总是说她是他的多萝西·华兹华斯
[4]
。
春天时,她还来这儿给他采了一小捧犬齿紫罗兰。但他看它们时无精打采、不以为然的,那神情一如他有时看她的样子。
她一直目送卡拉上车。卡拉的感谢是发自内心的,但几乎已经很随意了,跟她挥手告别时也很欢快。已经把得救视为天经地义了。
西尔维亚六点左右回到家,给多伦多的鲁思打了个电话,她知道卡拉那时应该还没到。她听到的是电话留言机的声音。
“鲁思,”西尔维亚留言道,“我是西尔维亚。我打来是想说说我送到你那儿去的那个姑娘。我希望她不会给你添麻烦。但愿一切都好。她看起来可能有些自以为是。但毕竟她还太年轻。我们随时保持联系,好吗?”
上床前她又打了一次电话,但再次转到了电话留言机,于是她又留言道:“又是我,西尔维亚。只是想确认下卡拉到了没。”然后她就挂断了电话。现在是晚上九点多钟,天还没全黑。鲁思肯定还在外面,卡拉可能不太想在生人家里接别人的电话。她努力回想鲁思楼上的房客叫什么名字。他们肯定还没歇息。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倒也正好。要是真给他们打电话反而显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急不可耐,有点过头了。
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她披着一床薄被去客厅的沙发上躺着。利昂去世前的三个月她都睡在这儿。但她觉得自己在沙发上也睡不着——那排窗户没有挂窗帘,虽然看不到月亮,但她能从天色知道月亮已经升起。
接着,她发现自己坐上了一辆公交车——是在哪儿呢?希腊吗?那车上有许多陌生人,车子的引擎不断发出刺耳的敲击声。她从梦中惊醒,原来是有人在敲她家的门。
卡拉?
卡拉在巴士开出镇子之前一直低着头。车上安的是有色车窗,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里面,可她得让自己忍住别往外看。万一克拉克突然出现呢。说不定他刚从某家商店出来或正等着过马路,全然不知自己要抛下他的事,还以为这不过是个平常的下午呢。不,他肯定在想着当天下午他们的计谋——他的计谋——就要付诸行动了,迫切地想知道她进展如何。
车子刚出镇子,她就抬头深吸了一口气,探头去看窗外的田野。透过窗户玻璃,田野像被染成了淡紫色。在贾米森太太身边时,她感到无比安全又清醒,让她觉得逃跑才是最明智的做法。对于身处卡拉这般境况的人而言,其实也只有出逃才能维护自己的自尊。卡拉当时觉得自己仿佛重拾了早已陌生的自信,甚至还有了一种成熟的幽默感。她觉得只要自己那般跟贾米森太太诉苦就一定能博得同情,然而一切又显得颇为讽刺,而且相当真诚。她在讲话时故意有所侧重,觉得这样能对上贾米森太太——或者该说是西尔维亚——的胃口。之前她确实担心自己有可能会使贾米森太太失望,这位太太在她眼里是个非常敏锐缜密之人,可她后来一想,自己还不至于有这种危险。
只要不在她身边待上太久。
阳光绚烂,这样的好天气已经持续好一会儿了。她们坐着吃午饭时,阳光就照得酒杯熠熠生辉。从清晨开始就没下过雨。风却很大,仿佛要把路旁的野花野草连根拔起似的。乌云散去,朵朵夏云掠过天际。整个乡野焕然一新,舒展着迎向七月里真正的明媚。巴士飞速向前疾驰,她看着沿路的景象,几乎不见近日的阴郁——田里没有种子被冲走后留下的大水坑,也不见可怜的玉米秃杆或是东倒西歪的谷物。
卡拉突然想到得把这些告诉克拉克——或许当初他们莫名其妙地选了一处潮湿又荒凉的旮旯,要是选了其他地方,他们没准儿早就发达了。
还有机会吗?
忽然,她又想到自己再不用告诉克拉克什么了。永远不用了。她不用再担心他遇上了什么事儿,不用再操心格蕾丝、迈克、朱尼珀还有布莱克贝里、利齐·博登那些马儿们了。就算万一弗洛拉回来了,她也无从得知了。
这是她第二次抛下一切离开。第一次的情形,正如甲壳虫乐队在一首老歌
[5]
里唱的那样——她在桌上留了张字条,清晨五点钟偷溜出家,在街道那头教堂的停车场跟克拉克会合。事实上,他们驾着那辆咔嗒作响的破车离开那会儿,她真的哼着那首歌。她正离开家,拜
——拜。
她想起那时的情景,太阳在他们身后升起,她看着克拉克握在方向盘上的双手,看着他结实的前臂上的深色汗毛,呼吸着卡车里混合着汽油、金属、工具和马厩的那股气息。秋日清晨的凉风从卡车生了锈的缝隙间吹来。她家根本没人会坐这种破车,就连她住的街道上也几乎看不见这种车。
那天早上,克拉克全神贯注于路况(他们已经上了401公路),他担心卡车抛锚,问他话他也只是草草地应付几句,他紧眯着双眼,对她表现出的欣喜若狂也有些不耐烦——这些都让卡拉沉迷不已。她同样醉心于他以往不羁的生活,他坦言的寂寞,他对马匹的温柔,以及对她的柔情。她情愿追随他去过两人未来的生活,甘心做他的俘虏,她服从他,彻彻底底,心甘情愿。
“你不明白自己抛弃了什么。”她母亲在信里写道,那是她收到的唯一一封信,她一直都没回信。然而,尽管她对前程的确一片茫然,但在清晨逃离的时候,在那些让人不禁颤抖的分分秒秒里,她相当清楚自己抛弃了什么。她瞧不起自己的父母、他们的房子、后院、相册;看不上他们的度假方式、他们的厨具、卫生间
、步入式衣柜,还有他们草坪的地下喷水系统。她在留给他们的简短字条里用了“真实”这样的字眼。
我一直想过更真实的生活。这一点我知道你们都永远不会懂。
车子在途经的第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就停在一家加油站。她和克拉克刚在一起时常来这儿买廉价汽油。那时候,左近乡村当中的几个小镇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他们常像游客一样到卫生条件很差的旅馆酒吧尝尝特色菜,猪脚啦、酸泡菜啦、土豆饼啦,还有啤酒。酒足饭饱后,两个人就像疯癫的乡巴佬似的一路高歌开车回家。
可过了一段日子之后,所有的外出都被视为既浪费时间又浪费金钱。那样的事都是在人们看清生活的现实之前才会去干的。
她哭了起来,泪水不自觉地溢满了眼眶。她强迫自己去想想多伦多,想想她即将迈出的第一步。她想到出租车,想到那所她从未见过的房子,想到要独自去睡的那张陌生的床。明天,她还得翻遍电话簿,找到些马场的地址,再不论远近地上门去讨一份工作。
她简直无法想象。自己搭乘地铁或电车,照料新的马匹,跟生疏的人谈话,每天都生活在一群陌生的人当中,没有克拉克。
一种生活,一个地方,选择它们仅仅出于一个具体的原因——那就是将克拉克排除在外。
她渐渐明白,正在迫近的未来的怪异与可怕之处,就在于那未来不属于她。她不过是个过客,张嘴,说话,做这做那。她不会真正属于那个地方。奇怪的是,她眼下所做的一切,她坐上这辆巴士,却是为了找回自我。就像贾米森太太说的那样——也像她自己满怀希望所说的那样——把握自己的人生
。再没人能对她怒目而视,再不用悲惨地看别人的脸色生活。
可除了这些她还能在乎什么呢?她怎么才能知道自己究竟是否还真实地活着?
这一刻,她的确逃离了克拉克,可他却依然占据着她的生活。但当她结束逃离,开始新生活后,又能拿什么取代他的位置?还有什么事、什么人能如此鲜活生动地不断吸引着她去挑战?
她好容易克制住了哭泣,身子却开始颤抖。她感觉糟糕极了,她得控制,管住她自己。要是克拉克经过房间,看到她在里面蜷成一团,拼命忍着不哭时,就会跟她说:“管住你自己。”她确实该管住自己。
他们又在另一个镇子上停了下来。这已经是她上车后经过的第三个镇子了,也就是说她根本没察觉到他们是何时经过第二个镇子的。在第二个镇子的时候,司机肯定也停了车,报了站名,但她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她整个人都深陷于惊恐不安之中。他们很快就要上高速公路,直奔多伦多驶去。
随后,她便会迷失了。
她会迷失的。打车到一个新的地方,一早起床,刷牙,在陌生的世界里闯荡,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干吗要找工作,往嘴里胡乱塞点儿吃的,搭公共交通跑东跑西呢?
此刻,她的双脚似乎远离了身体。她的双腿,在陌生挺括的裤子里,变得如铅般沉重。她像是一匹挨了揍的马,跌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又有几名在这一站候车的乘客带着他们的大包小包上了车。一个女人和她婴儿车里的宝宝正跟什么人挥手告别。他们身后的建筑,就是那个充当车站的咖啡馆也在渐行渐远。一股气流冲进砖块和窗子,仿佛要将它们吹化。在她人生的这个紧要关头,卡拉拼命站了起来,拖着她那庞大的身躯和沉重的双腿,一边踉踉跄跄地向前冲,一边喊着:“让我下车。”
司机刹住车,烦躁地喝道:“你不是去多伦多吗?”车上的其他乘客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没人明白她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我要在这儿下车。”
“车尾有厕所。”
“不,不是。我得下车。”
“我可不等人。你知道吗?你有行李在下面车货厢里吗?”
“没有。是的。没有。”
“没有行李?”
车里突然有人说:“幽闭恐惧症。她肯定有这种毛病。”
“你不舒服吗?”那司机问道。
“不,没有。我就想下车。”
“好吧,好吧。我无所谓。”
“过来接我。求你了。来接我回去。”
“我来了。”
西尔维亚忘了锁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会儿该去把门上锁,而不是打开。然而太迟了,她已经开了门。
门外没人。
然而,她非常、非常肯定,刚刚绝对有敲门声。
她关上了门,这次她上了锁。
窗户墙那边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仿佛有人故意在开玩笑一般。她打开了灯,却什么也没看到,就又把灯关了。难道是什么动物在作祟——或许是只松鼠?内院窗户间那扇法式双扇玻璃门也没锁。准确地说,只是虚掩着。她本想稍留个两厘米左右的缝儿好给屋子透透气。她赶快去把门关上,却忽然听到有人在笑,那声音听上去很近,简直像是那人就在这屋里一样。
“是我,”一个男声传来,“我吓到你了吗?”
他贴着玻璃,紧挨着她。
“是克拉克,”他接着说,“家住路那头的克拉克。”
她不想他进门,也不敢当他的面把门关上。不等她把门关上,他就能一把把门拽住。她也不想开灯。她只穿了件长T恤。她该把沙发上的被子拉过来裹在身上的,可现在也迟了。
“你要先披件衣服吗?”他问道,“说不定你正好用得上我带来的东西。”
他把手里拎着的购物袋塞了过来,却并没趁机挤进门。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不是什么炸弹。给,拿着。”
她没有去看,而是伸手摸了摸袋子里的东西。东西很软。紧接着她突然摸出了那件夹克上的纽扣,摸到了那件丝质衬衫,还有那条裤子上的皮带。
“我觉着你还是把东西拿回去的好,”他说,“这都是你的东西,没错吧?”
她咬紧了牙关,免得牙齿打战。她突然感到嘴巴和喉咙里一阵可怕的干渴。
“我很清楚这都是你的东西。”他轻声说道。
她的舌头无力得像是一团羊毛。她费力地挤出一句话:“卡拉在哪儿?”
“你说指我老婆卡拉吗?”
现在她把他的脸看得愈加清楚。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自得的神态。
“我老婆卡拉在家睡觉呢。在床上。她自己家里。”
论长相,他看上去既英俊却又傻气。他很高,很瘦,体格健硕,但总像是懒散不羁,故意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模样。他额前有一簇黑发,鼻下特意蓄着一撇小胡子,眼里流露出既明亮又嘲讽的神色,那抹孩子似的笑容似乎下一秒就会被愠怒取代。
一直以来,她都不愿意见到他——她跟利昂谈过这事儿,利昂却说克拉克不过是摸不准分寸,表现得过于殷勤罢了。
然而此刻,他没有分寸这点正让她觉得危险。
“她累坏了,”他说道,“在经历了这次小小的冒险之后。你真该瞧瞧自己那副样子——真该瞧瞧你认出这些衣服时的表情。你以为怎么了?以为我把她杀了?”
“我很吃惊。”西尔维亚说。
“我想你一定会。毕竟你那么大费周章地帮她逃跑。”
“我帮她——”西尔维亚用了些力气才把话说出来,“我是看她太痛苦才会帮她的。”
“痛苦,”他说,仿佛在玩味这词里的意思,“我想她确实挺痛苦的。她跳下车,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她回来时可真是痛苦。她哭得很厉害,我差点都没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是她自己要回来的?”
“哦,当然。当然是她想回来的。她发疯似的想回来。她是那种情绪波动很大的女孩儿,但你肯定没我那么了解她。”
“她走的时候倒是非常高兴的样子。”
“真的?你说是就是吧。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西尔维亚没吭声。
“我来是想告诉你,别掺和我和我老婆的家事。”
“她是个人,”西尔维亚说,尽管她清楚这时候最好保持沉默,“除了是你妻子之外,她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上帝啊,真的吗?我老婆还是个人?真的?我可真得谢谢你提醒。但是,你少在我面前耍聪明。西尔维亚
。”
“我没耍聪明。”
“很好。我很高兴你没耍聪明。我不想发火,只不过有几件重要的事提醒你一下。首先,任何场合、任何时间都别多管我和我老婆的闲事。其次,我以后再也不会让她来这边干活儿了。我肯定她自己也绝对不会想来的。她现在对你印象可不太好。以后这屋子你还是自己学着打扫吧。”
“好了,”他接着说,“我把话都讲清楚了吗?”
“非常清楚。”
“嗯,但愿的确如此,但愿如此。”
西尔维亚应声道:“没错。”
“知道我还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觉得你欠了我些东西。”
“欠你什么?”
“我觉得你欠我——可能是——你欠我一句道歉。”
西尔维亚说:“好吧。要是你这么觉得的话。我很抱歉。”
他动了动,大概只是想把手拿出来,可他身子一动,她就尖叫了起来。
他大笑,把手拦在门框上以防她关门。
“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他反问道,仿佛她在耍什么没用的把戏。紧接着他看到窗子上映出了什么东西,他扭头去看。
房子不远处是一片开阔的浅洼地,每年这时节的夜晚总会弥漫着雾气。今晚那儿也一直飘着雾。不料现在却有了些变化。雾更浓了,化成长而尖的形状,闪着些许光芒。它起初像是个向前翻滚的蒲公英球,紧接着又缩成某个不存在于尘世的生灵,它通体纯白,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像是一只巨型独角兽,向他们奔来。
“我的上帝啊。”克拉克低声说道,语气虔诚。他一把拽住西尔维亚的肩膀。西尔维亚并未因克拉克的触碰而受到惊吓——她觉得这一举动不是为了保护她,就是为了让他自己镇定下来,便没有抗拒。
接着,那独角兽的影像破碎了。雾中穿来晃眼的光亮,一辆车正沿着后边的路行驶,像是在找停车位。从这雾中,从这光亮中,一只白色的山羊走了出来。那是一只白色的小山羊,一蹦一跳地,体型几乎没比牧羊犬大多少。
克拉克松开了她的肩膀。他说:“上帝啊,你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你们的山羊,”西尔维亚说,“这不是你们的山羊吗?”
“弗洛拉,”他说道,“它叫弗洛拉。”
那山羊在离他们一码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看上去有些羞怯地低下了头。
“弗洛拉,”克拉克唤道,“你从哪个鬼地方跑出来的?你简直吓坏我们了。”
我们
。
弗洛拉又凑近了些,但还是低着头。它往克拉克的腿上撞了撞。
“这该死的蠢货,”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从哪儿来的?”
“它迷路了。”西尔维亚说。
“可不是嘛。我们还真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
弗洛拉抬起了头。月光下它的双眼闪闪发光。
“吓坏我们了,”克拉克对它说,“你跑出去找伴儿了吗?真把我们吓坏了。是不是?我们还当你是鬼呢。”
“是因为雾。”西尔维亚说。她已经从门里走了出来,到了院子里。她觉得很安全。
“对。”
“还有车灯。”
“简直像个幽灵。”他说着渐渐回过神来,一边为自己能想到这个词而得意。
“没错。”
“外星羊。对,你就是只外星羊。你这该死的外太空来的山羊。”他一边说着,一边拍拍弗洛拉。可当西尔维亚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她另一只手还拎着那只口袋,里面装着卡拉穿过的衣服——也想摸摸它的时候,弗洛拉立刻低头,做出要攻击她的样子。
“山羊的脾气很难捉摸,”克拉克说道,“它们看着温顺,其实不一定。尤其是它们长大之后。”
“它是只成羊吗?看起来可真小。”
“它就只能长到这么大了。”
他们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山羊,仿佛期望着从羊身上找到更多可聊的事情。但显然行不通。这一瞬间他们进退两难。西尔维亚觉得自己仿佛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遗憾掠过。
而他接下来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他说:“很晚了。”
“我想是的。”西尔维亚答道,似乎这不过是邻里间一次平常的串门。
“好啦,弗洛拉。我们该回家啦。”
“以后要是需要帮工,我会找别人来的,”她说,“反正,目前应该是不需要了。”随后她笑着补充道:“我不会插手你们的事了。”
“那好,”他说,“你最好进屋去。会着凉的。”
“以前人们都觉得夜里起雾很危险。”
“这我还是头回听说。”
“那么晚安了,”她说,“晚安了,弗洛拉。”
接着,电话铃响了。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晚安。”
是鲁思打来的电话。
“啊,”西尔维亚说道,“计划有变。”
她没睡,一直想着那只小山羊,越想越觉得它从雾里出现的样子很是神奇。她甚至有些怀疑是利昂在冥冥中操纵着什么。她要是诗人,一定会以此为题材写一首诗的。然而,据她以往的经验来看,但凡是她觉得诗人该写的主题,利昂都不屑一顾。
卡拉没听见克拉克出门的声音,她醒来时却刚好遇上克拉克进门。他解释说自己只不过去马厩看看一切是否正常。
“刚才路上有车子经过,我想去看看他们来这儿做什么。我没法安心睡觉,必须得去看一下有没有什么事儿。”
“那一切都好吧?”
“依我看没什么事儿。”
“我起来的时候,”他又接着说,“觉得最好去路那头一趟。我把衣服还回去了。”
卡拉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没把她吵醒吧?”
“她醒着。没什么事儿。我们聊了会儿。”
“哦。”
“没什么事儿。”
“你没提起那事儿吧?”
“我没提。”
“那真的都是编的。真的。你要相信我。那都是我编的。”
“好吧。”
“你千万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就是了。”
“那都是我胡乱编的。”
“知道了。”
他上了床躺下。
“你的脚可真凉,”她说,“好像湿了似的。”
“露很重。
“来我怀里,”他说,“读到字条那会儿,我整个人都被掏空了。真的。要是你真走了,我真不知道还能剩下些什么。”
好天气还在持续。街上、商店里、邮局里,人们彼此招呼时都说夏天总算到了。牧场上的草,还有那可怜的、被打蔫了的庄稼都抬起了头。水坑干了,泥化为尘。暖风轻柔和煦,所有人又找回了干劲儿。来电不断。有来打听骑乘的,也有来打听马术课的。人们纷纷取消了博物馆之旅,打算来场夏令营。一辆辆小面包车载着活力满满的孩子们来到这儿。马儿们脱去了毛毯,沿着围栏跳跃欢腾。
克拉克总算买到了一块价格便宜又足够大的屋顶材料。“逃离日”(他们这样称呼卡拉的巴士之旅)的第二天,他花了一整天修好了环形跑道的顶。
连着几天,他们都会在各自去干活的时候挥手告别。赶上从他身边经过,周围又没人时,卡拉还会隔着他薄薄的夏季衬衫去亲吻他的肩膀。
“要是你再从我身边逃跑,看我不狠狠揍你一顿。”他对她说。她回问道:“你会吗?
”
“什么?”
“狠狠揍我一顿?”
“绝对。”他情绪高涨,如同初识那会儿般让人无法抗拒。
鸟儿到处都是。红翅画眉、知更鸟,还有一对鸽子总是天刚亮就开始唧唧喳喳地唱起来。此外,还有许多乌鸦,在湖上侦查飞行的海鸥,以及在八百米外那棵死橡树的枝干上栖息着的大秃鹰。起初,它们不过是蹲坐在上面,晾晾宽大的翅膀,偶尔再拍拍翅膀试飞一下,绕上几圈,然后摆好姿势迎接阳光和温暖气流的沐浴。过个一两天,等它们恢复了元气,就会振翅高飞,在上空盘旋,再俯冲向地面,消失在树林里,只在休息时才回到熟悉的秃树上。
利齐的主人——乔伊·塔克——又出现了,她的皮肤晒黑了些,表现得也很友善。之前,她实在厌倦了没完没了的阴雨天,于是去落基山脉徒步旅行去了。这两天她刚好度假回来。
“真会挑时间呀。”克拉克说。很快,他跟乔伊·塔克就开起了玩笑,好像两人间从未发生任何的不愉快。
“利齐看上去不错,”她说,“它那个小伙伴呢?叫什么名字来着——弗洛拉吗?”
“不见了,”克拉克回答,“没准儿是去了落基山脉呢。”
“那儿有很多野山羊,都长着美丽的犄角。”
“我也听人这么讲过。”
有那么三四天,他们忙得没时间去查看信箱。有天,卡拉打开信箱时,发现有张电话缴费单,有些小广告,说订阅杂志就有机会赢百万大奖,还有一封贾米森太太的来信。
亲爱的卡拉:
我一直在想前几天的事(那可真够有戏剧性的)。我发现自己总在自言自语,实际上是在对你诉说,这样的情形太频繁了,所以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谈谈,哪怕现在只能通过写信这样的方式。别担心——我并不奢求你的回信。
贾米森太太接着在信中提到她恐怕过多地干预了卡拉的生活,误把她的幸福和自由混为一谈。她全心全意关心着卡拉的幸福,不过现在来看,卡拉一定已经在这段婚姻中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她只希望卡拉的出走和她起伏不定的感情能帮助她直面内心的真实感受,或许也能让她的丈夫理解他自己的真实感受。
她表示就算以后卡拉不愿再见自己,她也完全能够理解,但她会始终感谢卡拉陪自己度过了人生中那一段艰难岁月。
这一连串事情当中,最奇妙的就是弗洛拉的出现。那简直像个奇迹。它之前去了哪儿?怎么会刚好在那个时候回来?你丈夫肯定已经告诉过你了。当时我们正在门口说话,我面朝着外面,因此首先看见那团白色物体在夜幕中从天而降。当然,那不过是浓雾的缘故,但却着实惊悚。我当时一定吓得大叫了出来。说真的,我这辈子还没那么害怕过。我承认,我真被吓坏了。我们两个大人就在那儿,一动都不敢动,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弗洛拉那头走丢的小山羊从雾里走了出来。
我觉得这事儿肯定没那么简单。弗洛拉无疑只是只普通的小山羊,之前可能因为发情跑了出去。它回不回来跟我们这些人并没什么关系。但在那一刻,它的出现却深深地影响了我和你的丈夫。那种感觉就像是,当两个敌人都因为同一个幽灵而困惑或者说是惊恐时,他们之间就会建立起某种纽带,命运以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把他们联系起来。我只能说,那就像是把他们人性中某些共同的东西联系了起来。最后我们像朋友那样分手告别了。所以说弗洛拉就像是我人生中的天使,也可能是你丈夫和你人生中的天使。
致以衷心的祝福
西尔维亚·贾米森
卡拉一读完信就把它揉作一团,然后扔到水槽里烧了。火苗嗖地蹿上来,她打开水龙头把它浇灭,然后把那又黑又软、令人作呕的东西铲了出来,扔进马桶冲走了。她本该直接这样做,而不该拆信来读。
那天烧完信后,卡拉一直很忙,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也是如此。那几天她得带着两队人马去骑乘,得给孩子们上课,有一对一辅导,还有大班上课。到了夜里,克拉克会把她揽入怀中——尽管他现在很忙,却不再疲惫,不再发火——她觉得跟他相处似乎并没那么困难。
但她还是觉得难受,仿佛肺里扎进了一根致命的针。她一呼一吸都要格外小心,以回避它的存在。然而当她偶尔不得不深吸口气时,就会发现,针依然扎在那里。
西尔维亚在她教书的大学城里租了套公寓。原来住的房子并未出售——至少门前没有出售牌。利昂·贾米森被追授了一个什么奖,这消息报纸上有登。但这次却没提到任何奖金的事。
干燥的金秋来临,这是个鼓舞人心的丰收季节。卡拉发现自己已渐渐习惯了扎根在体内的那份刺痛。它不再那么尖锐,事实上,也不再让她感到惊异。如今,她的心底栖居着一个几乎算得上诱人的想法,那是一种无时不在的、隐隐的诱惑。
她只需抬眼朝一个方向望去,便知道自己会想往哪里去。干完自己一天的活儿后,她会在傍晚散散步。往树林边,就是集结着成群的秃鹰的枯树那边。
在那儿,她会看到草地上那堆肮脏细碎的骨头。那个头骨,似乎还连着血淋淋的皮。那样的头骨,她能像握茶杯一样单手捏住。只需一握,她就能知道。
但也许不是这样。也许那里什么都没有。
也有别的可能。没准儿他把弗洛拉赶走了,或是把它绑到卡车后面,拖到远处放生。再不然就是把它送回他们最初买下它的地方了。他只是不想把它留在身边,勾起他们的回忆。
它大概已经自由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卡拉并没有靠近那一带。她抵住了那份诱惑。
[1]
原文为“Highway Robbers Buggery”,与店名“Hy and Robert Buckley”押头韵。
[2]
Lizzie Borden(1860—1927),1892年发生于美国加州一桩命案的嫌疑人。她的父亲和继母被人砍几十斧而丧命。尽管利齐·博登因为嫌疑重大而被逮捕,但历经一年多的侦讯审判,司法做出了无罪开释的结论。然而大众对她的偏见根深蒂固,她的名字成了残酷杀手的代名词。
[3]
跛鸭(lame duck),形容不中用的人。
[4]
Dorothy Wordsworth(1771—1855),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威廉·华兹华斯的妹妹,著有日记多种,显示出其出众的才华,但未能在生前出版。
[5]
指甲壳虫乐队于1967年发布的歌曲《她正离开家》(“She’s Leaving H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