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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手记 · #21
六 ……在板壁后面的某个地方,仿佛受到什么强大的压力,又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一座挂钟嘶嘶哑哑地响着。在长得极不自然的嘶哑声以后,紧接着响起了尖细的、刺耳的、有点突如其来的急促的报点声——仿若有人突地向前跳了出来。钟敲了两下。我倏然清醒,虽然我并未入睡,而只是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会儿。 在低矮、拥挤、逼仄的房间里,在堆满了巨大的衣柜和废弃的纸箱以及各种各样的破衣杂物的房间里——几乎是黑魆魆的,一支行将燃尽的蜡烛头,放在屋子尽头的桌子上,已经快要熄灭了,只是偶尔闪出一星光亮。再过几分钟,屋内将一片黑暗。 我很快就恢复了记忆。我毫不费力地一下子就想起了一切,仿佛这记忆一直在守候着我,伺机随时再次扑入我心田。而且,即便在昏昏沉睡中,记忆里也仍然总是有一个怎么也无法忘怀的点,我的那些惺惺忪忪的幻想就围着这个点沉重地转悠。然而,奇怪的是:我这一天所发生的一切,在我清醒的此刻,却感到已是十分久远的往事了,似乎我很久很久以前就早已把所有这一切忘得精光。 头脑里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冲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头顶飞舞,碰触我,刺激我,使我不安。忧愁和愤恨重又在心中沸腾,并寻找发泄。突然在我身旁和我并排着,我看见有两只睁着的眼睛,在好奇地、执拗地注视着我。这目光冷冰冰、阴凄凄,似乎完全是陌生的,令人感到难受。 一个阴郁的念头突然出现在我脑海,并像某种令人恶心的感觉一样传遍全身,这种感觉一如你走进潮湿、发霉的地下室时的感觉。这两只眼睛恰好只是在现在才想到开始仔细打量我,这真有点反常。我又想起,在连续两个小时里我没跟这个生物说过一句话,而且认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这不知何故不久之前甚至还使我眉飞色舞。此刻,我才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种不成体统、像蜘蛛一样恶心的淫荡念头,它无须爱情,粗野而无耻,直接从真正的爱情水到渠成时才做之事开始。我俩就这样久久地对望着,但她并未在我的逼视下垂下视线,也没有改变自己的目光,以致最后我不知为何竟心生恐惧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结结巴巴地问,以便早点结束这种局面。 “丽莎。”她几乎是悄声细语地答道,但不知为何十分冷淡,而且移开了视线。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天气……下雪……糟透了!”我几乎自言自语地说,愁眉苦脸地把一只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她没有回答。这一切真是荒谬至极。 “你是本地人?”过了一分钟,我把脑袋稍稍转向她,几乎怒形于色地问。 “不是。” “从哪里来?” “从里加。”她勉勉强强地答道。 “德国人吗?” “俄罗斯人。” “早在这里了?” “哪里?” “这间屋里。” “两个礼拜。”她说话越来越结巴、越来越结巴。蜡烛彻底熄灭了,我已经无法看清她的脸。 “父亲和母亲还在吗?” “对……不……在。” “他们在哪里?” “那边……里加。” “他们是做什么的?” “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是什么样的人?什么身份?” “小市民。” “你一直跟他们住在一起?” “是的。” “你多大岁数了?” “二十。”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离开他们呢?” “这……” 这个“这”的意思就是:别再纠缠了,真讨厌!我们都闷声不响了。 上帝才知道我为什么不一走了之。我自己也变得越来越烦躁,越来越苦闷了。过去的一整天所留下的印象,不知怎么竟自动地、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地乱糟糟掠过我的记忆。我突然想起早晨我提心吊胆地去上班时在大街上看到的一幕。 “今天有人抬棺材时,差点没掉下来。”我忽然说出声来,我根本就不想开口说话,这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的。 “棺材?” “对,在干草市场;是从地窖里抬出来的。” “从地窖里?” “不是从地窖里……而是从地下的那一层楼里……唔,你知道……在那下面……从一家妓院里……四周遍布污泥……蛋壳、垃圾……臭气熏天……脏得可怕。” 沉默。 “今天下葬实在糟糕!”我又开口说,只是为了打破沉默。 “为什么糟糕?” “下雪,湿乎乎的……”(我打了个哈欠。) “反正一个样。”她沉默片刻后突然说道。 “不,实在糟糕……(我又打了个哈欠。)掘墓人一定会骂街,因为雪把他们全身都打湿了。而墓穴里也一定有水。” “墓穴里怎么会有水呢?”她有点好奇地问,但语气却比刚才更粗鲁、更生硬。有什么东西使我突然勃然大怒。 “怎么能没水呢?就在墓坑底,足有六俄寸深。在沃尔科沃公墓[1],你怎么也挖不出一处干燥的墓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那地方多水。那里到处是沼泽。所以就只好把棺材放进水里了。我亲眼所见……还不止一次……” (我哪怕一次都没见过,而且从未到过沃尔科沃公墓,只是听别人这么说过。) “难道你觉得死活都无所谓吗?” “可我为什么要死呢?”她又答道,仿佛在自卫。 “总有一天你终究会死的,就像刚刚死去的那个女人一样。那也是……一个姑娘……得痨病死的。” “妓女最好死在医院里……”(“她早已知道这事了,”我心想,“所以说‘妓女’,而不是‘姑娘’。”) “她欠了老鸨的钱,”我反驳道,争论的兴致被刺激得越来越高,“因此一直到临死都在为老鸨接客,尽管身患痨病。车夫们和大兵们都在纷纷议论这事。想必他们是她的老相好。他们有说有笑。还准备到酒馆里去悼念她呢。”(我在这里很是添枝加叶,夸大其词。) 沉默,深深的沉默。她甚至纹丝不动。 “然而,死在医院里更好些,是吗?” “那还不都一样?……可我干吗要死呢?”她怒气冲冲地补充了一句。 “并非现在,那么以后呢?” “以后就以后呗……” “千万别这样!现在你正当年轻、漂亮、娇艳——所以人家把你视为珍宝。然而,再过一年这样的生活,你就会今非昔比,变成明日黄花了。” “再过一年?” “不管怎样,一年以后你会身价骤跌,”我幸灾乐祸地继续说,“你也就会从这里搬到一家更低级的院子里。再过一年——搬到第三家,越搬越差,越搬越差,因而七八年后也就搬进干草市场的地下室里了。这还算好的。而最糟糕的是,除此以外,假如你还得上了什么病,唔,比如说,肺病……或者感冒了,或是其他的什么病。过这种生活,有病就很难治好。给病缠上了,也许就再也甩不掉了。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我就死吧。”她终于怒不可遏地答道,并且飞快地转动了一下身子。 “那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谁?” “可惜生命。” 沉默。 “你有过未婚夫吗?啊?” “关您什么事?” “我可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关我的事。你干吗生气呢?你当然会有自己的不顺心事。与我有什么相干?只不过感到可惜而已。” “可惜谁?” “可惜你。” “用不着……”她悄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并且再次转动了一下身子。 这可使我立刻怒从中来。怎么!我对她如此温存,而她……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走的是正路吗,啊?” “我什么都不想。” “糟就糟在你什么都不想。清醒清醒吧,趁现在还来得及。时间还来得及。你还年轻,长得也漂亮,可以恋爱,然后嫁人,成为幸福的……” “并非所有出嫁的人全都幸福。”她用原来那种粗鲁的急促语调打断了我的话。 “并非所有的人,那是自然——但毕竟要比待在这里好得多。好得无可比拟。而有了爱情,哪怕没有幸福也可以生活下去。即使痛苦缠身,生活也很美好,活在世上就是好的,甚至不管你怎样活着。而这里,除了……臭气熏天。呸!” 我十分厌恶地转过身去,我早已无法冷冰冰地宏论滔滔了。我对自己所说的话也感同身受,不禁心潮澎湃。我早已渴盼让自己那些挤压在角落里的隐秘思想一吐为快了。有什么东西在我胸中猛地燃烧起来,某个目标“显现”了。 “你别看我也在这里,我不是你的楷模。我也许比你还坏。不过,我是喝醉了酒才到这里来的。”我依旧急忙替自己辩解,“况且男人和女人根本不能相比。完全是两回事。我虽然自暴自弃,糟践自己,可我却并非任何人的奴隶。我来了,又走了,也就没有我的事了。我抖掉身上的尘土,就不是原来那个我了。可拿你来说吧,从一开始就是个奴隶。是的,奴隶!你把一切,把整个意志都奉献出来了。而且,今后你想挣脱这锁链,都无能为力了:它会把你绑得越来越紧。这该死的锁链就是这样。我了解它。别的事我也就不说了,说了你也未必明白,不过,你倒告诉我:看样子你一定欠了老鸨的债吧?唔,你瞧!”虽然她没有回答我,只是一声不吭、聚精会神地倾听着,我还是加上一句,“瞧!这就是你的锁链!你已经永远无法还清这笔债了。他们一定会这样做的。这等于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再拿我来说吧……兴许我也同样是一个不幸的人,你哪里知道呢,而且我是故意爬进污泥里的,也是由于日坐愁城啊。须知,大家都在借酒浇愁啊!唔,那么,我来这里——也是为了消愁解闷啊。呶,你说说看,这到底有什么好:就像我和你……不久以前……相遇结合了,而且我们相互之间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并且你后来开始像野兽那样看着我。我对你也同样如此。难道人们就是这样相爱的吗?难道人与人就应该这样结合吗?这简直是荒谬绝伦,就这么回事!” “对!”她生硬而匆忙地附和我。这一声“对”的突如其来简直使我大吃一惊。这就意味着,也许,她刚才打量我的时候,脑海里也有同样的想法转悠过?这说明,就连她也会进行一定的思考了?……“见鬼,这倒饶有兴味,这——真是所见略同啊。”我心想,几乎兴奋得搓起手来,“要掌控这样一颗年轻的心还不是小菜一碟?……” 最使我醉心的就是耍花招。 她把自己的头转过来,挨我更近了,我在黑暗之中依稀感到,她用一只手支撑着脑袋。也许是在仔细打量我。真是可惜,我无法看清她的眼睛。我听见她深深的呼吸声。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已经以某种权威的口气开口说。 “这……” “可是,要知道在父亲家里生活该是多好啊!暖意融融,自由自在,自己的安乐窝啊。” “可要是比这更差呢?” “必须投其所好,”我脑海里灵光一闪,“一味煽情看来收效不大。”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即逝。我敢发誓,她确确实实已经引起了我的兴趣。何况,当时我也有点筋疲力尽,又多愁善感。再说耍花招与动真情是很容易并行不悖的。 “谁说的?!”我赶忙回答,“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我就坚信,是有人欺侮了你,而且是他们更对不起你,而不是你对不起他们。我对你的身世尽管一无所知,但是像你这样一位姑娘,肯定不会情愿落入这里的……” “我还算什么姑娘呢?”她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悄声说。不过,我还是听清了。 “真见鬼,我竟在逢迎她。这真卑劣。但是,也许这倒是好事……” 她闭口不言了。 “你瞧,丽莎——我就来说说我自己吧!如果我从小就有一个家,那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对此我总是难以释怀。须知家里无论怎样不好——可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而不是敌人,也不是外人。哪怕一年只有一次对你表示出爱意。你毕竟知道,你是在自己家里。我就是在没有家的情况下长大成人的,也许正是因此我才变得这样……无情。” 我又等着她开口。 “看来,她并不懂,”我心想,“而且真是可笑:竟教训起人来了。” “如果我是一位父亲,而且我有一个女儿,我也许会爱女儿更胜过爱儿子,真的。”我侧面迂回道,似乎并非为了让她高兴一般。我承认,我的脸腾地红了。 “这是为什么呢?”她问道。 啊,看来,她在细听呢! “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啊,丽莎。你瞧:我认识一个做父亲的,是个一本正经、求全责备的人,可是却常常跪在女儿面前,亲她的手和脚,百看不厌,真的。她在晚会上跳舞,那他就会一连五个钟头原地不动地站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爱她爱得如痴如狂,这我能理解。夜深了,她疲倦了——沉沉入梦了,而他一觉醒来,总要跑去亲吻熟睡的女儿,并为她画十字祝福。他自己穿一身油渍斑斑的破衣服,对所有人都一毛不拔,但为她却甘愿花光最后一分钱,送给她种种贵重礼物,如果她中意那礼物,他就乐不可支。父亲总是比母亲更爱女儿。一个姑娘生活在家里真是其乐无穷啊!而我嘛,恐怕都不愿把自己的女儿嫁出去了。” “那又是为什么呢?”她问道,浅浅一笑。 “嫉妒啊,这是实话。唔,她怎么能去亲吻别的男人呢?怎么会爱别人胜过爱父亲呢?一想到这里就会感到心里堵得慌。当然,这全都是胡诌。当然,每个父亲到头来都会想通的。然而,我在女儿嫁出去以前,只有一件操心事让我痛苦不堪:怎样百般挑剔,让所有求婚者一个个都变得一无可取。可是最终,我还是会把女儿嫁给她自己心仪的人。须知,女儿自己爱上的那人,在父亲看来却总是最差的。事情就是这样。家庭中的许多不幸,常常都是由此引发的。” “有些人却情愿把女儿卖掉,而不是正正当当地嫁出去。”她突然脱口说道。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丽莎,这往往发生在那样一些可恶的家庭里,那里既不信上帝,也没有爱,”我热情似火地接过她的话来,“而哪里没有爱,哪里也就没有理性。确实有着这样的家庭,不过我说的不是这样的家庭。显然,你在自己的家庭里看不到幸福,所以才会这样说。你确确实实是个不幸的姑娘。唉……这一切大多是因为贫穷啊。” “那么,那些老爷家里的情况难道就好些不成?正正经经的人家里即使穷也生活得很好啊。” “哦……对。也许吧。还有一点,丽莎:人只喜欢计算自己经受了多少痛苦,而不喜欢计算自己得到了多少幸福。可如果公平合理地衡量衡量,那他就会发现,他是痛苦和幸福两者兼而有之。唔,假如一个家庭万事如意,上帝赐福,丈夫是模范丈夫,爱你,疼你,和你如胶似漆,那该多好!在这样的家庭里真是美满幸福!甚至有时候哪怕苦乐掺半也很好啊;须知,哪里没有痛苦呢?也许,等你出嫁了,你自己就会知道了。然而,就拿你嫁给你心爱的人以后新婚燕尔之时来说吧,那真是幸福啊,有时候真是幸福无边!而且这幸福是时时处处都环绕着你。在新婚燕尔时期,即便与丈夫吵架也能美美满满地收场。有些女人,爱得越深,就越是爱缠着丈夫吵架。真的。我认识这样的女人,她说:‘瞧,我爱你,非常爱你,正因为爱你,所以我才折磨你,而你应该体会得到呀。’你可知道,人会出于爱而故意折磨人?这大多是女人。而她会暗自思忖:‘反正以后我会那么爱他,那么疼他,所以现在折磨折磨他也不算罪过。’于是全家人都为你们而高兴,你们既和和美美,又开开心心,既亲密无间,又忠贞不渝……可也有一些嫉妒的女人。要是他出门在外——我知道这样一个女人——她就会无法忍受,在深更半夜跳起来,偷偷跑出去窥视:不会在那里吧,不会在那家吧,不会跟那个女人搞在一起吧?这可真是太糟了。她自己也知道这很糟,可就是魂不守舍,饱受煎熬,须知这是因为她爱他。一切都是由于爱呀。而在吵架之后,两人又和好如初,她自己向他认错,或者表示原谅他,这是多么好啊!于是两口子其乐融融,突然之间变得幸福无比——仿佛他们重又有缘重逢,重又洞房花烛,重又开始恋爱。因此,无论是谁,无论是谁都没有必要知道夫妻之间发生的事情,只要他们相亲相爱就够了。而且,无论他们之间发生了多么激烈的争吵——也不应该请亲生母亲来当仲裁,更不应该相互揭短示丑。他们自己就是自己的仲裁。爱情是上帝的秘密,无论夫妻俩发生了什么事,所有外人都应该对此闭目塞听。这样爱情就会更神圣、更美好。夫妻双方要真正相敬如宾,而很多事情都是建立在相互尊敬的基础上的。既然已经产生了爱情,既然因为爱情而结了婚,那么为什么要让爱情毁于一旦呢?难道就不能保持住爱情吗?爱情保持不住的情况是少见的。唔,只要幸运地碰上一个好丈夫,心地善良、诚实正直,爱情怎么会付诸东流呢?新婚燕尔时的柔情蜜意确实会消逝,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美好的比翼齐飞。那时,夫妻俩心有灵犀,相濡以沫,共创美好家业,相互之间不再有秘密。而一旦生儿育女,那么每一个时刻,即使是最艰难的时刻,也都会幸福盈溢,只要心中有爱,而且还无所畏惧。那时,工作也是乐在其中,那时即便有时为了孩子而省吃俭用也会其乐无穷。须知他们以后会因此而爱你。也就是说,你是在为自己做储蓄。孩子们慢慢长大成人了,你感到,你是他们的楷模,你是他们的靠山;即使你撒手人寰了,他们也将一辈子保持你的感情和思想,因为这是从你身上传承下来的,他们将会效仿你的形象和样式[2]。也就是说,这是一项伟大的责任。这怎能不使父亲和母亲的关系更亲密无间呢?有人说,有了孩子日子就艰难了。这是谁说的?这是天赐洪福啊!你喜欢小孩子吗,丽莎?我是喜欢极了。你看看——这么一个粉嘟嘟的小男孩,吸着你的奶,而哪个丈夫望着妻子抱着他的儿子坐在那里能不心潮澎湃呢?粉嘟嘟、胖乎乎的小宝宝,伸开四肢,自由自在地躺着;小手小脚嫩汪汪的,小指甲干干净净、细细巧巧的,细得让你看了都觉得好笑;那双小眼睛,好像什么都懂得似的。而他一边吸奶,一边用小手揪着你的乳房玩儿。父亲走过来,他便吐出奶头,整个身体向后仰着,看着父亲,笑了起来——只有上帝才知道这有多可笑——接着又一口一口地吸起奶来。而当乳牙长出来后,他有时会突然咬住母亲的乳头,还要用自己那双小眼睛瞟着母亲:‘瞧,我咬住了!’那么,当丈夫、妻子、孩子三个在一起的时候,难道这一切不是幸福融融的吗?为了这样的时刻,许多事情都是可以宽恕的。不,丽莎,自己首先必须学会生活,然后才能去指责别人!” “必须生动形象,必须生动形象才能说服你!”我暗暗思忖,虽然说实话,我是饱含感情说的,但是我却突然满脸通红了,“然而,唉,如果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我往哪里逃呢?”这个想法使我顿时勃然大怒。在我的长篇大论临近结束时,我确实激动不已,可现在我的自尊心不知何故受到了伤害。沉默在延续。我恨不得推她一把。 “您有点……”她突然开口说,但又停住了。 但我已经全都明白了:在她的声音里,已经有某种别的东西在颤动,它已不像早先那样生硬、粗鲁和倔强,而是带着某种柔和与羞怯,这种羞怯竟然使我自己不知怎么突然在她面前深感惭愧、深自歉疚。 “什么?”我满怀柔情好奇地问道。 “就是您……” “什么?” “您有点……像是从书上搬来的。”她说,在她的声音里,似乎突然之间又能听到某种嘲讽的口吻。 她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我。这可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我竟然不曾懂得,她是故意用嘲讽掩饰自己,而这是那些羞羞怯怯、心地纯洁的人们惯用的最后一招,因为别人硬要蛮横无理、穷追猛打地窥探他们的内心世界,而他们出于高傲,直到最后一刻都不会让步,害怕在别人面前流露自己的感情。出于胆怯,她好几次欲言又止,求助于嘲讽,直到最后才决定吐露心声,这我本来应该可以猜想得到的。但我并没有猜想到,于是我就怒发冲冠了。 “你就等着吧。”我心想。 [1]圣彼得堡的一处著名墓地,又称彼得堡文人公墓,始建于1861年,著名作家屠格涅夫、冈察洛夫、库普林、安德列耶夫等都埋葬在此处。 [2]此处暗用《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一章第二十六节的典故:“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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