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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手记 · #20
五 “就这样,就这样,终于与现实冲撞起来了,”我嘟嘟哝哝着,飞一般奔下楼梯,“这可不是离开罗马去往巴西的教皇!这可不是科莫湖畔的舞会!” “你是个混蛋!”一个声音从我的脑海里掠过,“你现在竟然还在嘲笑此事!” “随他去吧!”我高声叫道,自问自答,“要知道,现在一切都完了!” 他们早已无影无踪了。不过无所谓:我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台阶边站着一个夜间拉客的万卡马车车夫[1],身穿一件粗呢大衣,浑身落满了依旧纷纷扬扬的湿漉漉又似乎暖乎乎的雪花。天气湿答答,闷乎乎的。他那匹鬃毛乱蓬蓬的小花马也全身落满了雪花,并且打着响鼻。这些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纵身跳上树皮做的简易雪橇,然而就在我刚想抬腿坐下的时候,却想起了西蒙诺夫刚才丢给我六个卢布的情景,顿觉心力交瘁,像一袋面粉似的瘫倒在雪橇里。 “不!必须付出诸多努力,才能挽回这一切!”我高喊道,“然而,我要么彻底挽回,要么便在今夜死于非命。走!” 我们动身了。一阵旋风在我的脑海里飞转: “跪下来乞求我的友谊——他们绝不会这样做。这是白日梦,俗不可耐的白日梦,令人生厌、罗曼蒂克、虚无缥缈的白日梦,与科莫湖畔的舞会毫无二致。因此,我必须扇兹维尔科夫一记耳光!我非扇不可。就这样,板上钉钉了!我现在就风驰电掣般飞跑去扇他一记耳光。”“快赶!” 车夫拉紧了缰绳。 “我一进去,就扇。是否该在扇耳光前说几句作为开场白呢?不,索性一进去就扇。他们一定都坐在客厅里,而他和奥林匹娅则坐在沙发上。该死的奥林匹娅!她有一次竟敢嘲笑我的脸,并且拒绝我。我要揪住奥林匹娅的头发,而兹维尔科夫则揪住他的两只耳朵!不,最好还是揪住一只耳朵,揪着他满屋子打转。他们也许都会来打我,把我推出门外。这甚至是毋庸置疑的。悉听尊便!毕竟是我先扇他耳光的:我先下手为强,而按荣辱的规则——这就足够了。他已经蒙受了奇耻大辱,即便他们大打出手也洗刷不了他脸上所挨的这一记耳光了,除非他进行决斗。他必须决斗。让他们这就开始打我好了。悉听尊便,你们这群卑鄙的小人!打得最凶的铁定是特鲁多柳博夫——他是那样孔武有力;费尔菲奇金会从侧面抓住我,而且必定是揪住头发,这是毋庸置疑的。不过,悉听尊便,悉听尊便!我就是为了这个而去的。他们那些山羊脑袋终于不得不尝尝一味这么做的悲剧滋味了!当他们快要把我拖到门边的时候,我会朝他们高叫,说他们实际上抵不上我一个小指头。”“快赶,车夫,快赶啊!”我冲车夫大叫一声。他吓得打了个哆嗦,挥动了鞭子。我这声叫喊实在是够粗野的了。 “我们将在黎明时决斗,这是确定无疑的了。厅里的差事就此完了。费尔菲奇金刚才还把‘厅’说成了‘瓶’。然而,到哪里去弄手枪呢?废话!我可以预支薪水,买上一把。可是火药,还有子弹呢?这就是决斗副手的事了。但怎么来得及在黎明前把所有这一切都准备就绪呢?而且我到哪里去找决斗副手呢?我又没有熟人……废话!”我大叫一声,脑海里的旋风转得更烈了,于是更大声地叫道,“废话!我要向在大街上最先碰到的随便哪一个人提出请求,他必须做我的决斗副手,就像他把溺水者从水里救出来是义不容辞的一样。应该允许这种异乎寻常的情况出现。即便我明天哪怕是请科长本人当决斗副手,那么他仅凭一种骑士的情感也应该欣然同意,并保守秘密!安东·安东内奇……” 问题在于,恰恰就在这一瞬间,我也比全世界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意识到,我这些设想真是无耻之尤、荒谬绝伦,还有这件事的整个严重后果,但是…… “快赶,车夫,快赶,混蛋,快赶啊!” “哎,老爷!”那农夫答道。 一阵寒意突然袭上心头。 “那不是更好……那不是更好……现在就径直回家?啊,我的上帝呀!为什么,为什么昨天我要主动提出参加这次宴会呢?可是不,不可能不参加!可又为何要在桌子和壁炉之间来回踱步三个小时呢?不,是他们,就是他们,而非别的什么人,应该给我还清这笔来回踱步的账!他们应该为我洗清这一耻辱!”“快赶啊!” “然而,要是他们把我送进警察局,那又怎么办呢?他们不敢吧?他们怕丢脸。然而,要是兹维尔科夫对我不屑一顾,拒绝决斗呢?这甚至是毋庸置疑的。不过,到那时我会向他们证明……当他明天动身的时候,我会直扑驿站,趁他登上马车的关头,抓住他的一条腿,剥下他的外套。我要用牙齿紧紧地咬住他的手,狠狠咬他一口。‘大家看哪,一个被逼到山穷水尽的人最后会怎样!’就让他打我的脑袋,就让他们紧随其后毒打我吧。我要向所有人大喊:‘大家看,就是这个狗崽子,脸上还挂着我的唾沫呢,却要去勾引切尔克斯女人了!’ “当然,从此以后,一切就都完蛋了!厅里的差事将从地面烟消云散。我将被拘捕,我将受到审判,我将被赶出机关,送进监狱,遣送到西伯利亚过流放生活。无所谓!十五年后,我刑满释放了,我将像个乞丐鹑衣百结地慢慢寻访他的踪迹。我将会在外省某个省城找到他。他已经结婚成家,而且很幸福。他已有了一个成年的女儿……我将对他说:‘你看,恶棍,你瞧瞧我这瘦刮刮的面颊和烂兮兮的衣服!我失去了一切——前程、幸福、艺术、科学、心爱的女人,而这一切都拜你所赐。这是手枪。我来这里是为了卸空手枪里的子弹,并且……并且宽恕你。’于是我朝天空开了一枪,此后,我就杳无音信了……” 我甚至都哭了起来,虽说就在此刻我丁一卯二地知道,所有这一切都来自西尔维奥[2]和莱蒙托夫的《假面舞会》。于是我突然感到极其羞愧,羞愧得叫马车停了下来,走下雪橇,站在积雪的街道上。车夫长叹一声,莫名其妙地望着我。 怎么办?再到那里去是不行的——那简直是胡闹!到此为止吧,也不行,因为这是已经闹出的笑话了……“上帝啊!怎么能到此为止呢!而且蒙受了如此奇耻大辱!不!”我大叫一声,重新跳上雪橇,“这是命中注定的,这是定数!快赶,快赶,去那里!” 于是,我急不可耐地一拳砸在车夫的脖子上。 “你到底干吗?为啥打人?”那农夫叫了起来,但他还是使劲抽了那匹劣马一鞭子,使得那马开始用后腿尥起蹶子来。 湿乎乎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我敞开衣服,任凭它雪飞天寒。我已忘记了其他一切,因为我已最终下定决心要去扇那记耳光,并且心惊肉跳地感觉到,这件事早已是必定马上就要发生,眼下就会发生,而且已经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它发生了。凄寂的街灯在雪花纷纷的蒙蒙昏暗中阴森森地闪烁,仿若送葬的火把。雪花一片片钻进我的大衣、礼服、领带下面,并在那里融化。我并未裹紧衣服:要知道,即便没有这些雪花,也一切都完了。终于,我们到达了目的地。我行尸走肉般跳下雪橇,奔上台阶,开始拳打脚踢地敲门。我的两条腿,特别是膝盖部分感到酥软无力。不知怎么大门很快就开了,似乎他们知道我会来。(确实,西蒙诺夫预先通知过,也许,还有个人要来,而来这里是必须预先通知的,并且往往必须采取预防措施。这是当时的一家“时髦商店”,这类商店现在早已被警察局取缔了。白天,它是货真价实的商店;可一到晚上,就必须有人介绍才能进去做客。)我快步如飞地穿过黑魆魆的店堂,走进我熟悉的客厅,那里只点着一支蜡烛,我惘然若失地站住了: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到底在哪里?”我向一个人问道。 可是,他们当然早已功成身退,各自回家了…… 在我面前站着一个人,傻乎乎地笑着,这便是老鸨,多少有点认识我。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又走进一个人。 我对什么都毫不在意,只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似乎还在自言自语。我似乎已死里逃生了,而且全身心对此都有快乐的预感:须知我原本是来扇耳光的,我是百分之百、万分之万要扇他耳光的!然而现在他们都销声匿迹了,并且……一切都云消雾散了,一切都截然不同了!……我环视四周。我依旧迷迷瞪瞪的。我麻木不仁地看了一眼走进来的姑娘:在我面前闪现出一张鲜嫩、年轻、有点苍白的脸庞,两道直直溜溜的黑眉毛,一副正正经经、似乎有些惊讶的神情。这立刻使我大为喜欢。如果她满脸堆笑,我反倒会厌恶她。我开始聚精会神地打量起她来,似乎也更使劲地打量:我的思想还没有完全集中起来。在这张脸上,有某种纯朴和善良的东西,但不知何故又有一些严肃得令人讶异的东西。我坚信,她在这里会因为这一点而不吃香,那些笨蛋中没有一个人能看上她。说实话,她不能称为美人,虽然她身材高挑、健壮有力、体态匀称。她穿着极其朴素。某种下流的东西控制了我。我径直走到她面前…… 我偶然照了一下镜子。我那惊慌失措的面孔让我厌恶到极点:苍白、凶狠、下流,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这由它去吧,我喜欢这样,”我心想,“我就喜欢,她看到我感到恶心,这使我心花怒放……” [1]万卡马车是俄国旧时驽马拉的简陋出租马车,万卡马车车夫则大多是从农村来城里谋生的。 [2]西尔维奥是普希金短篇小说《射击》(1830)中的主人公,他曾与一位军官决斗失败,后苦练枪法,以致枪法如神,并在那位军官婚后十分幸福时去找他,但只朝天放了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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