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1950年1月12日)星期四11点
原谅我这么潦草的笔迹。但是在床上没办法好好写字。
读罢你昨天的信,我现在只想拥抱你亲吻你。不仅仅是因为信中所传递的你的爱,还因为这封信里包含了你的放弃、你的怀疑、你的勇气、你的软弱,还有你的娇俏(里面有啊)——总之一切你之为你的东西——我全部喜欢,全盘接受。
我昨天去格拉斯看了《埃尔梅多》。那也是一部基调庄严肃穆的戏,却让人陷入可怕的猜想。我又讲了一遍十八年前,自己意气风发的时候,云云,云云,讲了我得病的全部历史。又一次脱掉衣服,任人摆弄,闻着拍X光的那些设备恶心的气味(赛璐珞的气味+其他病人在里面累积的汗味),又一次听人告诉我情况正在好转。
我在格拉斯吃完午饭(也在这儿把写给你的信寄了出去)就回去了。我并没有期待能收到信。可是我收到了。多开心啊!(你想给我写多少就写多少。我们之前的规定没有意义。如果你愿意的话一天写三封也可以。不要在信封上写格拉斯转,这样有可能会更慢收到)。亲爱的!你让我不要怀疑,可是三页之后你又让我向你保证,让我告诉你无论如何我都会爱你。不,我不怀疑,是的,我爱你。我们之间的这些疑虑必须彻底消除。
所以重读我从帕纳利耶寄给你的信这件事,你做得很对。我不希望你把这些从脑海中清除出去。因为如果你今天清除出去,等你对我有敌意的时候,它们还会回来。我更希望你在爱我的时候想到这些,希望你可以用爱情的洞察力做出判断。因为这些念头是错的,我自己知道,爱情是盲目的。它却让人理解那些没有它就不存在,却又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东西:我们所爱之人的痛苦。
我不记得我当时给你写了什么。不过不难想象我当时所有最真诚的呐喊如今在你的心里留下了一个疑问,因为你知道我有一些话没有说出来。不过我的爱的确是在帕纳利耶开始变得比我自己更加重要。直到在病中,我才深深地爱上了你,并且陷入了巨大的羞愧之中。而且最终因为爱,我才接受了自己在你身边感到羞愧这一事实,并且恳求你多给我一点爱,来理解这几个月来我所经历的这种疯狂和痛苦。我前所未有地失去了自我。这种失去一直在给我带来持续的痛苦。但是或许我从中学会了维持一份持久的爱情所必不可少的谦逊。我的宝贝,1944年,我们一起经历了无数美妙的时光。可是,即使在我们重逢之后,我们双方的骄傲也都曾经在很长时间内影响了这些美妙的时光。我认为这可以解释我们第一次的失败,那次失败以及它所产生的影响至今依然让我感到痛苦。骄傲的爱自有它的伟大之处,它可以带我们体验没有节制的瞬间,可是这些瞬间也导致了它的失败。它没有付出性的爱情那种令人震撼的笃定。
现在,我知道除了你我别无所求,而且我的节制并不像我之前所想的那样。所以你可以绝对放心。还有别的。那就是这次发病所经历的辛苦让我收获了新的确信。动身去南美洲的时候,我知道你应该是爱我的。不过那个时候我刚刚知道这一点,而且此前还经历了那么多年的怀疑。希望这次康复之后你可以最终信任我,可以留在我身边。我太了解你,以及你对绝对的渴望、你的苛求、你的脆弱,所以我知道你当时所经历的痛苦。希望这份险些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的痛苦可以反过来让你我更加紧密地连在一起,那是我从今往后的光。是的,我相信你,绝对地相信,如今这份信任给了我生活和等待的力量,和你一起。
好了。我把心里的话直言不讳地告诉了你,我以后也会这样做: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隐晦和模糊不清的东西了,剩下的只有一份伟大而清醒的爱。不过我知道,无论如何,你都会以同样的心来倾听我对你所说的一切。无论如何,现在应该扫清一切疑虑,满怀信心地望向未来。我刚刚读到圣埃克苏佩里有关爱情的说法,他说爱情不是互相凝望,而是一起眺望同一个方向。阿门。我每天都感谢命运让我遇到你。没有你,我的一部分将永远待在黑暗里。这封信已经写得很长了,所以我没有办法再回复你信里的其他内容——告诉你我不喜欢那些想要重新联系我的人,就像你说的那样,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不去想这些。关于这一点,不要跟我说我太笨了。我知道。但是对于某些事情来说,我的心里有一块永远也不会消失的痛苦的老茧。
我们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更确切地说,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星期六米歇尔和雅妮娜(·伽利玛)会来。我想我更愿意一个人待在这所安静的房子里,弗(朗西娜)一点都不吵,我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她知道怎么一个人生活。星期六开始就得打起精神了。不过我也的确喜欢他们俩。我没怎么工作,而且效果也不好。但我还是充满希望。我不知道妈妈会不会来。她很累,而且我也担心她不能适应这里的寒冷。这样的话,孩子们也不来了。
我有点遗憾。不过我现在最希望的是尽早康复,结束在这里的生活。其余的等我恢复体力之后都可以解决。再见,我亲爱的宝贝,再见,亲爱的玛丽亚。给我写信。爱我。
我想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激和我爱情的力量。但是我一直在爱着你,渴望着你(啊!还有渴望!是的)并且竭尽所能地等你。你都知道,对吧,那么你是不是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呢?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