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
(1949年9月10日)星期六晚上10点
我亲爱的宝贝,
我刚刚到。从阳光明媚的沃克吕兹来到这个气候严寒恶劣的高原之后,我告别了短袖,换上了夹克。我住在一个筑有防御工事的农场里,这里离镇子有五公里远。没有自来水,地板是木质的,天花板的横梁裸露在外面,从任何窗户看出去,都能看到远处黑色的冷杉林。1943年,我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历经秋天、冬天和春天。整个1943年,我只离开过一次,是为了去巴黎看《悲伤的戴德尔》〔36〕。当时我处于一种绝对孤独的状态中,生着病,而且特别穷。我对这里的记忆并不愉快。我在这里的时候有一种悲剧性的心境,我感觉今天晚上到达这里之后,又重新体会到了这种心境。我一路都在想你也是造成这种心境的原因之一。我想,星期二或者星期三之前应该都收不到你的消息了,你一直不给我写信这件事已经变得让我无法忍受。如果你和我在一起的话,很多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我会向你介绍这片土地,我遛狗的森林,我坐着眺望大海的那些山坡,某一天因为你的出现而结束的孤独的朝圣之旅。你知道这是真的。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即使没有跟你在一起,我心里也住着某样东西。我和这个世界上的另外一个人连在一起了,当时她不同意,如今这整片土地不同意。今晚,我重新回到这个安静的房间,在这里工作、生活,远离尘世(这个房间很像一座方形的塔),我在这里重新找回了你,并且感觉到一种无比真切又充满欲望的紧张、痛苦和喜悦,甚至感觉有点不舒服。今天晚上,此时此刻,你在做什么?这里的月亮从杉树背后升了起来,夜色清冷而美好。我的宝贝,多想呼唤你啊!我又重新担心起来。在巴黎的这段日子,我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你,我太累了,以至于无法思考,只能感受,只能触摸你,只能享受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幸福。我很幸福,幸福得好像我从未那样幸福过。在这里,焦虑又回来了,对于有可能失去你的担心和恐慌也随着海浪一起涌了过来。不过我想,我该去休息睡觉了,因为你也需要我的力量。而且今天晚上我不应该给你写信,明天早上再继续写这封信吧。但是我感觉自己的心里充满了回忆和欲望,被你搅得无法安宁,必须跟你说说话才行,像我想的那样,嘴唇贴着你的嘴唇,偶尔分开,来看看你表示同意的美丽脸庞。啊!亲爱的,我多么需要一个符号,一个来自你的符号,好让我活下去。
(1949年9月11日)星期日下午5点30
昨天给你写完信我就去睡觉了。一口气睡到了8点。起床之后又躺了下来。读了一会儿书,又睡着了,一直睡到午饭的时间。午饭之后又去睡觉,睡到下午4点。睡得头痛,而且因为做噩梦,脑袋昏昏沉沉,我去树林里散了一会儿步。然后感觉必须回来继续给你写信。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还有一个星期就能见面了。这已经超过了我能承受的极限,所以我决定不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我20号回去。在那之前,我要尽量一直睡觉。我感觉心里空荡荡的,感觉除了期待在睡梦里找回前几天属于自己的幸福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我并没有活在虚幻中。我知道你给我的温柔和智慧是我努力赢得的,而且有可能会消失。不过,我已经选择了你,而且只有你。无论如何,只要有你在身边,哪怕是最坏的情况,也好过没有你的生活。我也会努力修改剧本。这样我就是在和你一起工作了。但是我觉得自己太敏感了,以至于完全没有力气去工作。不过现在这种修改剧本的工作或许正需要这种状态。千万不要像那天晚上那样,说你不想演出这部戏。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就算我们会争吵,也是好的。争吵吧,然后尽可能地去笑,我想亲吻那样的笑容。
是的,我要回去了。你一定还在,一定不会变。还得再过两三天才能收到你的信,到时候我才能确定无疑地写出上面那句话,现在我并不十分确定。我还得继续发两三天的疯。因为这种持续不断的想念、我的自言自语、这份沉重的剥夺感,源自内心的疯狂!恐怕我已经疯了。不过睡一觉就好了。
寒风骤起。在这片寒冷而充满敌意的高原上,天气一天天地起了变化。有时候,孤独也同样可怖。写信,一定要给我写信啊。不要忘记你的信要转三次火车和一次汽车,总共需要两三天才能送到我这里。不要忘记这里的两三天比巴黎的更漫长,跟我说说巴黎,说说你的生活、你的工作吧,你如何度过傍晚的时光呢?你睡觉前都想些什么呢?我一直在等你,爱你,吻你,我的宝贝。
A.
我再重复一遍:上卢瓦尔省利尼翁河畔勒尚邦的帕纳利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