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
圣保罗
(1949年)8月8日星期一
亲爱的,
昨天远征归来,本来想给你写信的,可是太累了,所以今天早上才给你写这封信。我本来抱有一线期望,以为到了这里之后可以收到你的信。但是并没有。再加上巴西低效的邮政系统,我很担心我的信还能不能跟着我一起完成这趟旅程。
我昨晚睡得挺好的,今天早上起床后神清气爽。圣保罗海拔一千米,在这样的气候下,我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这趟旅程充满了意外。我们星期五开了一整天的车,从早上10点一直开到晚上11点30,路况极其糟糕,我们摇晃得跟坐在沙拉盆里似的,满嘴都是红色的尘土,看起来就像是几个瓜拉尼印第安人(我们四个人里有两个巴西人)。我们不得不在深夜穿越原始森林,乘坐原始的渡船横跨三条河,最后终于抵达了旅途的终点伊瓜佩〔24〕,在一家收容院住了下来。这家收容院名字叫作“幸福的回忆”,(的确,圣保罗的感化院里到处都挂着“OTIMISMO〔25〕!”的牌子)。但是我对这里唯一的记忆是这家收容院没有水。所以我只能就着之前放在车里的矿泉水——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剃须和洗漱。但是热情而周到的接待弥补了这一切。伊瓜佩人彬彬有礼。第二天就是伊瓜佩节。节日过程中最吸引人的部分是众人抬着耶稣基督像进行的游行。这个习俗由来已久。很久以前,人们曾经把耶稣的雕像抬到一个地方进行清洗,从此以后,这个地方就不断地长出神奇的石头。这是我见过的种族、阶级、肤色、服装最多样的节日。到处都是噼啪的鞭炮声和乐队的音乐声。加乌乔牧人,日本人,各种肤色的混血儿,黑人和白人的混血儿,跛子,大胡子,北非巴黎人,所有这些人你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古老的城市中心都能见到,这里是只有勇敢者才来的地方。有一些朝圣者五天前就已经启程上路了。那天晚上,有一个孩子被炸掉了一根手指头,吓得哇哇大哭,哭声大到连耶稣基督也会为之动容。
晚上,回程。还是一路颠簸,满身尘土,我们一路靠当地的特色食物黑豆和安达卢西亚式肉夹馍,以及会让法兰西学院院士都重新兴奋起来的甘蔗酒支撑着。今天又是满满当当的一天。我说给你听一听,由你来判断一下是不是这样:11点和巴西的哲学家们一起进行的哲学讨论会。13点和当地的法国人一起午餐。14点30,在法语联盟举行会谈。16点,参观大蛇雕像和蛇战。20点讲座。我一整天都被人尊称为“博士”或者“教授”。还没参加这些活动呢,我就已经感觉很累了。不过接下来几天的长途跋涉也让我疲惫不堪。明天早上,南下去阿雷格里港市。后天坐飞机去智利。
的确,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我离你越来越近。昨天在路上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你在的话,我们一定能经常笑在一起。我也能更清楚地知道你到底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占据了怎样的位置,你可以参与到我生活中最细微的地方,和我完全融为一体。所以这样的空虚、这份缺席、这种心不在焉对我来说才这么难熬。我大声呼唤你,可是你那么遥远。星期六晚上,我们在伊瓜佩,海上飘来的空气闷热而潮湿,在穿越森林和河流的时候,我在漆黑的夜空中寻找某样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突然我脑海中就浮现出这样的画面:你的胳膊在我的胳膊下面,肩膀微微靠着我的胸膛——你亲爱的眼睛——共同的沉默——我们原本可以在世界尽头这个被人遗忘的地方获得幸福。啊!起风吧……
给我写信。告诉我你在做什么,想什么。向我敞开你的心——写信告诉我你属于我。吻你,我的爱,我的吻依然来自远方,却带着同样的热情。我等你。还有两个星期,我已经开始为返程做准备了。想到你,想到那一天,我轻轻地颤抖起来。至少你还在,依然属于我,对吗?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