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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 · 一四

加缪情书集 · #59 · 1949年
月亮 1
一四 里约 (1949年)7月17日星期日 我的宝贝, 星期五到了这里之后,我没有看到你的来信,极度失望。不过昨天你的信到了,我终于可以不靠想象就能抓住你了。我想,在用我的心给你写信之前,应该先回答你的问题。 (1)我很高兴《奥菲斯》上演了。但是对于你9月份要外出巡演这件事,我就不那么高兴了。可是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你事业的顺利进展才是最重要的。 (2)必须告诉凯勒森,他得等到这个演出季结束或者下个演出季开始。这首先是为了他好,其次才是为了我。有一部戏就足够了。以我目前的精神状态来看,我已经没有办法重新登上公共舞台了。 (3)你在巴黎会一直待到7月底,整个8月都在爱隆美尔。我记下来了。 (4)我对比亚里兹没有意见。我不觉得这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或者坏处。你权衡利弊之后做出决定就好。剩下的就是私人问题了。不过就个人而言,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对你只有一种希望:那就是知道你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房门反锁,直到我回来。我非常清楚这种希望有多么不可理喻,所以我允许你出门……可是我能做的也仅此而已。如果一个人没有幻想过把他所爱的人永远监禁起来的话,那么他就没有爱过。 (5)你的信里总藏着一些让我感到困扰的地方。为什么:“(你遇到的)其他人:工作,广播,巧合。”我不喜欢这种“巧合”。还有,为什么“噢夜晚。每到这样的时刻,我就会钻进书里,这是我唯一喜欢的消遣方式。其他的方式现在都让我感到害怕,我不想去做。”你害怕什么呢?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你的这份恐惧给我造成的恐惧比它还要可怕、痛苦一百倍!不过,可能我搞错了,你并不想表达什么,那么请原谅我。自从离开你,我的心就一直备受煎熬,眼前的风景,不同的面孔,还有工作,这些都没有用。我挂念着你,满心担忧,无比痛苦,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不再为自己感到骄傲。可是我爱你,我也需要你的温柔和理解。你的信写得这么好,信里到处是吸引我的地方,我只能向你大声喊出我的爱。我也是这么做的,因为我确定你会接纳我,尽管我愚蠢而无助。 不过我还是按照你的要求,详细地跟你说一说我的生活吧。我们星期五凌晨到达。海湾美得不可思议。我就不在这里跟你详细描述了,你以后会在我的日记里读到。我们的船还没停稳,记者们就已经登上了船。拍照、有关存在主义的问题,巴西在这一点上和其他所有国家别无二致。然后有人用拖泊船接我们上岸。一上岸就是马不停蹄的活动。我随便列举几件吧:和一个名叫安尼巴尔的作家〔14〕一起吃午饭。下午一起出席欢迎仪式的有一个专门翻译莫里哀的翻译家,他给剧本《无病呻吟》增加了一幕情节,而这部剧的缺点恰恰就是没有演够一整个晚上,还有一个跟下雨天一样无聊的波兰哲学家、几个生物学家,还有几个想要演出《卡利古拉》的黑人演员。晚上跟一个患有糖尿病的信仰天主教的诗人一起吃晚饭,他同时也是一名商人,开一辆克莱斯特牌大汽车,由一名军官担任司机,可他却一直在痛苦地重复着“我们是可怜的穷人,巴西没有奢侈品”。这就是我所遇到的情景。星期六在一个小说家家里吃午饭,她同时还是翻译家兼艺术评论家。我在她家里见到了不少小说家、记者等。当然,我并没有全部列出来!我讨厌这种生活,这是我最后一次答应这样的邀请。我住在法国大使馆空荡荡的翼楼里。我一开始被带到当地最豪华的酒店,是那种有钱的外国人会住的美式风格的酒店。我慌忙拒绝。我很高兴自己拒绝入住那个酒店。我现在的住处有一个房间和一个带阳台的浴室,阳台面朝海湾——一个年轻的男服务生想谋求成功,却在拳击和唱歌之间犹豫不决——还有一张没有床绷的床。我几乎是直接睡在床板上。 但是我拥有绝对的安静,这正是我在这里所需要的。 剩下的,就是里约城了,它夹在山脉和海湾之间,有时候城里人头攒动,有时候又是一派萧条景象。夜晚的景色很美。沿着海湾长达几公里的护岸墙上,坐着一对对情侣。我有时候会注视着他们。昨天晚上,我和一个黑人演员〔15〕一起去一间黑人舞厅跳桑巴舞。他们跳舞的方式让我很失望:他们跳得让人感觉无比疲惫,节奏缓慢,舞姿也相当难看。你跳得要比他们好上十倍。 前天傍晚,我还看了一场“马库姆巴”〔16〕。我以后会让你读一读有关这部分的内容。不过我现在能告诉你的是,这是一种载歌载舞的宗教仪式,这里的黑人把非洲宗教和天主教融合在一起,通过这个仪式向诸如圣乔治这样的“圣人”表达敬意,不过是以他们的方式,也就是说,他们邀请圣人降临到他们中间。想象一下这种情景,在地上搭建某种简易的木屋,所有人都在里面不停地唱歌跳舞,持续一整夜,直到每个人都倒在地上,像得了很严重的病一样不停地抽搐。我离开的时候心里充满恐惧,却又忍不住被吸引。再跟你说一些更琐碎的事吧:我8点起床。上午工作(写日记或者干些有的没的)。跟人一起吃午饭。下午,在城里或者周围散步。跟人一起吃晚饭。晚饭过后是各种各样的人和事。零点到两点之间上床睡觉。睡前我会读一会儿《堂吉诃德》。 我的日程安排。第一场讲座:20号星期三,在里约。 星期四动身北上,去累西腓〔17〕和巴伊亚〔18〕(你去买一份地图),一共有两场讲座,我25号星期一回里约。在里约进行第二场讲座。第二个星期结束以后动身南下,去圣保罗和阿雷格里港〔19〕。讲座。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中间返回里约。进行在里约的第三场讲座。在里约待几天,然后动身去乌拉圭。再往后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要写信的话可以一直寄到里约。只是如果可以的话,多写一点。我在这里感觉缺氧。如果收不到你的来信,我就会慢慢变得越来越虚弱。 或许现在该跟你说说心里话了。昨天,在黑人的舞会上,我感觉自己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事物了。除了你,没有什么真正能让我感兴趣的存在。我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记下来。我尽量参与到自己的生活中去,努力正常地给你写信,跟你讲述这次旅行,有意识地去适应,但是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不停地发抖,因为焦急而痛苦万分,忍不住想逃跑,或者把周围的一切都赶走。我从来没有这样过。即使在最糟糕的时候,我也依然保留着力量和好奇心。而且你很清楚我从不会自夸。但是理性现在没有任何作用,这一切都比我更加强大。我想知道这种情况是不是身体原因造成的。沉闷而潮湿的气候让我疲惫不堪。我在船上晒得金黄的皮肤已经褪色了,我感觉自己已经没那么有活力了——至少不如刚下船的时候那样精力充沛。这让我很容易随时随地分心,我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我不停地想到你,想到我们。我在想你在做什么,说了什么。 我心里有一个痛苦又疯狂的结,千头万绪,搅在一起。于是我等待这一切都过去。而且我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做的,我不该把这些都告诉你。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我又能跟谁说呢。我期待你,期待夜晚抚平一切,期待属于我们的时刻来临,日色西斜,这个时刻是白天与夜晚之间的一个停顿。安宁终将到来,一定会的。但是除了我们的身体交融、目光相接之外,我想象不出其他的安宁——除你之外,我再无故乡。等我,亲爱的。给我写信,写一切你可以写的内容。宽广的大海让我们分隔两地。我要去哪里寻找你?去哪里才能找得到你?没有你,该如何治愈令我窒息的痛苦?吻你,我唯一的爱,紧紧地拥抱你。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可是过得太慢了,就像失眠的夜晚一样难挨。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给我写信吧。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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