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
(1949年)7月14日星期四离开维多利亚市(是的)
亲爱的,
我们明天到里约,终于可以给你寄一封信了。我在阳光明媚的早晨给你写信。金黄碧蓝的大海让我舍不得离开。不过最后这几天天气很不好:狂风,暴雨,巨浪。可是即便如此,我依然热爱这片大海,我在海上度过了漫长的时光。我在达喀尔收到了你的信,它一直陪着我,支撑着我每天的生活。收到它的那个晚上,我睡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觉。我在达喀尔的那个晚上仿佛是一个清醒的梦。我们晚上10点靠岸,有人把你的信交给我。读完信之后,我就走进了漆黑又陌生的达喀尔。城里的咖啡馆灯火通明,在一片漆黑中,我附近是和我一样四处闲逛的一些身材高大的黑人,他们穿着华丽的蓝色长袍,还有一些黑女人穿着五彩缤纷的旧式裙子。我在远一点的街区迷了路,在一群黑人的注视下默默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我想着你,感觉自己身处世界的尽头。在这一切之中,我只辨认出了非洲的气味,那是苦难和被遗弃的气味。凌晨两点,我重新回到船上,清晨,我在无边的大海上醒来。从那以后,我们一路航行,再也没有停靠过。
外面的情况就是这些了。船上的生活也就这样了,规律得跟修道院里的生活一样。唯一的变化来自大海。我在海上度过了自己最清醒的时光,那些时光,我是和你一起度过的。晚上,我在本子上总结一天的生活。但是总结些什么呢?日记只是为了记录每天所发生的事情,可是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所以你一定会觉得我的日记过于简单。不过其余的部分我可以在信里回答你,或者给你打电话。
你说我一直重复“写信到达喀尔”让你感到奇怪。的确,只说一遍就够了。自从我们重逢起,你就从来没有让我的希望落空过。但是我觉得自己这几天变得有些疯狂。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离开巴黎前那几天我的状态。我走的时候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内心备受煎熬,痛苦到想要大哭。我觉得自己伤痕累累,我不知道自己该藏到哪里,躲到哪里。我期待你能给我慰藉,因为我的痛苦正是因你而起。所以我期待这封来自达喀尔的信,于是便用这种不理智的方式反复地向你强调。可是理智……!
至少海上这段漫长的日子让我冷静了下来。它们松开了我身上这个痛苦的结,稍微抚平了我最痛的伤口,只是,我很吃惊自己居然没有办法从这种持续不断的悲伤中走出来。我缺少勇气,缺少力量。就好像我需要一颗最重要的弹簧,可是却找不到,我必须找到可以替换的东西。不过我想这一切都会过去,我回来的时候一定会充满力量。
归来。我想那个时候你一定皮肤黝黑,神采奕奕,充满了生命力,我希望到时候我也已经重新找回自己的能量,这样我的回归才能有它应有的样子,灵魂与肉体的碰撞,以及无限欲望的满足。可是我们还要分开好几个星期。我们必须一天一天地挨过去。然后才能迎来奖赏。我很高兴你拒绝了埃及的演出,非常自私地感到高兴。我知道你需要这次机会,我也知道这次拒绝有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但是还要再分开两个月实在是太痛苦了,我没有勇气去面对这样的折磨。谢谢你,你这样做让我非常感动。
再见,我的宝贝。我眼前的大海平静而美丽——就像你的脸一样,有时候看着它,我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你还记得去年的7月14日吗?今年的7月14日我只能一个人过了:我想念巴黎。有时候我们会讨厌巴黎,可是它是我们相爱的城市。当你陪着我重新走上巴黎的街头,走在塞纳河畔时,那便是对长期以来的病痛——这种痛和分离一样残酷——的一种疗愈。但是在此之前,我就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怀着满心的爱意,带着同样的焦虑和喜悦,远远地望着你。可是我对你的爱里充满了呐喊。那是我的生命,没有它,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支持我,等我,守护好我们,并且告诉自己,我每晚都会满怀爱和温柔亲吻你,就像我在幸福的时光里所做的那样。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