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
(1944年7月17日)星期一
从星期三起我一直没有给你写信。我的心一直紧得像被夹在老虎钳里一样。我想做点什么必要的事情来摆脱自己这种固执的想法。但是什么都没有做,我躺了整整两天,心不在焉地读了一点书,不停地吸烟,连胡子都没有刮,也不想刮——我给你唯一的信号,就是星期三晚上写的那封信。我还以为今天晚上可以收到你的回信。我对自己说:“她会回信的。她的话一定可以安慰我如此痛苦的内心。”但是你没有回信。
我想我应该不会把这封信寄给你。我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心境下写信。但是我忍不住要告诉你,一个多星期以来我都处在一种糟糕的不幸之中,因为你,因为你没有来。哦!我的小玛丽亚,我真的觉得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用全部的力气、全部的智慧和一整颗心在深深地爱着你。你以前并不认识我,大概这就是为什么你没有办法明白。你曾经跟我谈论过我玩世不恭的态度,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可这些都去哪儿了呢?如果一个像雅妮娜那样的人读到我给你写的信,或者听到当你什么都不相信的时候我对你所说的那些话,她一定会感到非常惊讶。不过,她可以猜到我爱你。但是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的爱有多么炽热、多么强烈、多么疯狂。你没有意识到,突然间我把原本随意花在各处的情感的力量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
这样的结果是,这是一种超乎寻常的爱,它想要一切,甚至是不可能的东西,并且它正变得让你不知所措。因为一个星期以来,你不爱我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并且在折磨着我。因为爱一个人,不仅仅是口头上说说,也不只是心里的感受,而是需要行动。我很清楚这份充满了我整颗心的爱让我跨越两片大海、三个大洲来到你身边。你面前的大部分困难都已经解决了,你不需要再付出什么。但我却觉得——这种感觉让我很难过——你,如此炽热如此美好的你,却缺少渴望来到我身边的热情。因为你迟迟不来,我的焦虑与日俱增。是的,你给我写信了——可是你写给我的信并不比你给我身边其他人写的更多。你一样拥抱他们,而且你对他们的称呼和你对我的称呼一样。那么,区别在哪呢?区别原本应该是你克服一切困难来到我身边,用你的脸贴着我的脸,和我一起,只和我在一起,单独的一个你和单独的一个我,我们在世界中央,度过那些原本应该成为我一生的光辉与证明的日子。但你没有来。我返程的日子都快到了,你也没有来。玛丽亚,亲爱的,我的宝贝,你知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凡事都有自己的原则,那是我之为我的原则,我把这样的原则也放进了这份迅速成长并且如今已经完全填满了我的爱情之中。我觉得你多少有点爱我,这点爱足够让你想到给我写信,但却不够让你忘掉一切,不够让你觉得在我身边的一小时胜过在树林里跟不知道哪个沙龙里的笨蛋一起度过的一天,一想到这里我就心烦意乱。一个星期以来,我的灵魂备受折磨,我的骄傲遍体鳞伤,而且我天真地为你而骄傲。我什么都想到了,我制订了全部的计划。这两三天以来,我想过跳上自行车骑回巴黎。想了想,我对自己说:“我6点出发,这样11点就可以亲吻你了。”一想到这里,我的手就开始颤抖。但如果你不爱我,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我也想过放弃你。但是现在我没有办法想象没有你的生活,而且我觉得我将人生第一次成为懦夫。唉,我无计可施。我又一次傻傻地相信你。“她会给我写信的!”这就是我这几天的状态,我发誓我并不自豪。我一边带着这些念头,一边生活在三个心碎的人中间,他们愚蠢地忍受着痛苦,我只能倾听、保护并且安慰他们,这些实际的问题重重地压在心里,也让我很想躲到爱情的痛苦中去,在那里保持安静,默默受苦。
与此同时,我也忌妒,像所有人一样愚蠢地忌妒。读你来信的时候,信里每一个男人的名字都令我口干舌燥。因为你只跟男人一起出去。可能这也很正常。这就是你,这就是你的职业、你的生活。但是我只想发火、只想怒吼的时候,我不需要一份正常的爱情。可能这样不聪明。但聪明现在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呢?你看,我把一切都写在这里,白纸黑字,没有任何隐瞒。但是我的大喊和狂热写得还不够。差不多一个星期以来,我保持沉默,隐藏情感,我整夜不睡,反复思考。我花了一生的时间来征服我的阴影,可现在却成了它们的猎物。我在和我的阴影不停地搏斗。哦!玛丽亚,亲爱的玛丽亚,你为什么就这样丢下我?你为什么不明白?
不过我不写了,我最好停下来,不是吗?你已经听够了,而且或许就在我写这几行字的时候,你还在发愁,想着不管怎么说还是应该来我这里。但没有必要了。几天前,如果你带着爱的力量朝我跑来,会让我高兴得眉开眼笑,唉,但现在我已经不抱期待了。而且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还有什么期待。我在不幸之中挣扎,觉得自己既愚蠢又有点魂不守舍。我很痛苦,仅此而已,但是我真的非常痛苦。我们有太多爱、太多要求、太多骄傲,这显然没有什么好处。哦!玛丽亚,了不起的、健忘的玛丽亚,永远不会有人像我这样爱你了。或许在你生命的尽头,当你可以做一下比较的时候,你就会明白,就会懂得:“没有人,没有人像这样爱过我。”但是如果你不(两个看不清的字),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你没有像我所需要的那样爱我的话,我会怎么样呢?我不需要你觉得我“讨人喜欢”,或者善解人意或者怎么样。我需要你爱我,而且我发誓这不是一回事。这封信永远无法结束,可这是因为我心里也有一样东西永远不会结束。原谅我,我的小姑娘。我希望这一切都只是想象——但我很清楚这不是,我的心不会搞错。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当然,如果你在这里的话……但我很快就要走了。这次分离对我们的爱来说是一个可怕的陷阱。你掉了进去。我呢,我从来没有如此一无所有,如此无能为力过。带着我无法流下的、令我窒息的泪吻你。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