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
(1950年2月16日)星期四11点
昨天吃完晚饭回到家之后我才收到你的来信——读罢,我为你,为你父亲感到深深的难过。只是我认为,最难的是把他的身体清理干净,给血清腾出地方。这需要时间。但是一旦这样做了,就能看到希望。鼓起勇气,亲爱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确定情况会好转起来的。昨天非常累,在纪德家吃午饭的时候,我努力地找话题。很明显,一个人到了80岁之后,跟别人说话就只是出于礼貌而已了,他的双眼也只会注视自己的内心,而不再关注他人。于是这次十分客气而且流于形式的谈话很快就结束了。午饭过后,有人给我安排了房间,方便我的日常午休。但是我既没有带书也没有带纸,而且你知道的,我中午不睡觉,所以我心情不太好。有时候,这个病让我情绪低落。不过改天我再告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三点半的时候,我待不下去了,于是去散了会儿步。天气特别宜人,我沿着海边散步,温柔的大海呈现出属于夏日的蓝色,海湾的弧线恰到好处,天空开始呈现傍晚时分特有的蜜糖色。至少此时此刻,我的内心是平静的。与其说愤慨,倒不如说我感到的是悲伤。只有自然,而且是某一种特定的自然可以把我从一切中拯救出来。我重新恢复了平和。五点,和还在打盹的纪德喝茶,他每隔两分钟就重复一次:“看吧,看吧。”后来我们顺道去了多洛家,之前跟她说好的要去她那里喝一杯。布洛克-米歇尔一家刚好在她那儿。多洛滔滔不绝地说话,逗得我笑了半天。说到我住在卡布里的住处时,她说:“你仿佛是统治着这座破败房子的西班牙贵族,连基督本人都要望而却步。”她还聊到了我的戏剧(她以前做过演员):“演完都累瘦了”,“我们在铁丝网和电网之间演出”,还有“柔情,是的,我们在剧中看到了柔情,不过直到最后一分钟,要分别的时候才出现”。就这样聊了一个小时。最后,她给我们做了一道鱼汤,送给我一支美国钢笔、一些维生素和一把能把头发梳断的梳子。然后我们就回家了。我忘了跟你说,她同意在我在场的情况下接受“红玫瑰”的老板米雷耶〔40〕的来访。我运气太好了。
回到卡布里之后,我叹了口气。空气终于干净了,清透甜美得像清冽的水一样。天空中繁星密布,照得天幕隐隐泛出灰色。我重新找回了恬然。我下定决心不再下山。我没办法继续承受来自社交的压力了,即使在卡布里,要见的人对我来说也太多了。你、工作、美,这些足以填满我的生活。
我已经上床躺了下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读完你的信之后,我竟然辗转不能入眠。一天没有工作,让我感到有些不安。我翻来覆去,直到凌晨4点才睡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让我不舒服的事情。尤其是我又重新看到了弗(朗西娜)消失了好几天的愁容满布的脸(我跟你说话可以毫无保留,对吗,我唯一的爱!)。她既不能找人倾诉,也不能放声痛哭,真是让人难以忍受的折磨啊。而我呢,我因她的痛苦而痛苦,可我正是造成她痛苦的人。有时,我们在一起,尽管我表面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了,但实际上却因为心疼她而感到万分痛苦。我想要安抚她,轻轻地跟她说话,告诉她这是她想象出来的痛苦。我尤其希望她能向我提出任何困难得让人竭尽全力的要求,我也不知道,比方说在下矿井工作,攀登喜马拉雅山,照顾麻风病人。但是除了爱她,她什么要求也没有,她甚至连这一点要求都没有向我提过——因为她什么都知道;以前,谎言掩盖一切,即使不幸福,她至少也能平静地生活,沉浸在如今我们所拥有的这一点憧憬之中。可现在呢,我觉得她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而且活得很失败,于是我的无助感越来越强烈。
原谅我跟你说这些,但这些是客观存在的,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点,不过对从今往后我们将苦乐共担的确信让我更加自由地把我的所思所感在信中据实相告。失眠让我疲惫,也让我更加敏感。我多想拥有你啊,多想把我的爱颠三倒四地说给你听,然后在你的怀里入睡,我亲爱的爱人啊!
12点15
亲爱的,我收到了你星期二、星期三寄来的信。我非常担心你的父亲,也非常担心你。把详细情形告诉我,及时给我写信。啊!多希望我的愿望都能实现啊,那样你父亲明天就能站起来了——我不敢跟你说这些。但是相信我,整整一天我一直都在挂念他,也在挂念你,我能理解你的痛苦。他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照顾好他,有需要的话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他一定会好起来的,还有大把的时光等着他去享受呢。
关于你的来信,还有一部分内容我想回复一下,但是你父亲的病比什么都重要。不过,我很高兴跟你说了前面那些话,而且你刚好要求我在某些事情上对你不要有所隐瞒。我多懂你啊!为了战胜一切,我们需要多么大的力量和勇气啊。我发自心底地爱你,同时也是在用你的那颗心唯一的品质帮助我成为真正的自己。我要亲吻你亲爱的双手,心中饱含着爱与尊重,饱含着幸福和痛苦的泪水。
15点半
我睡不着,于是又起来继续写这封信。我不停地想你和你的父亲。我无法相信他没有康复。在已经使用了血清、出现好转迹象的情况下,居然又恶化了,实在是太荒谬、太难以置信了。如果你感觉太孤单的话,打电话给我。要把新的情况告诉我。还有,要保持冷静,我理解你信里所说的意思。之所以让你说得更详细一点,只是因为我想确认一下我的想法是否正确。我没有跟弗(朗西娜)说,她只知道我爱你。当然让她因为受到这样的打击而自我怀疑,这一点让我很痛苦,但是,我因为爱你拥有你而承受的痛苦和罪恶感是她的千百倍之多,这一点也是事实。是的,我也可以放弃自尊来留住你。至少我相信——可以确定的是,在所有这些痛苦和荒唐的可怕迷雾之中,你,是我唯一的一束光。
我把这些全部告诉你,是为了让你不要担心。但是你要把这些都放下,忘记除了你父亲之外的所有其他困难。我在,在等你,在守护你。这一次如果你不回信的话,我完完全全可以理解。我担心的是没有任何缘由就收不到你的信。但是我知道,现在你应该在你父亲身边,帮助他,并最终让他康复起来。无论如何,你不来信、你的哭喊,这些都不会让我的心和我的爱发生丝毫改变,它们会和我一起等你。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