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第一章

第二性 合卷本(简体台版译本) · #14
第三部迷思 第一章 我们从历史中知道,所有的具体权利一向掌握在男人手中;从最早的父权时代开始,男人就断定让女人依附于男人对他是有利的;他们制订的法律违反了女人的利益;也就是因为这样,女人在实质上被建构为「他者」。这种状况完全符合了男性的经济利益,也正好让男性在自我本体上、在精神力量上自恃尊大。主体一旦要寻求自我肯定,便需要有「他者」为他画定界线,由「他者」来否定他,「他者」对主体而言是必要的;因为主体只有藉者有别于他自身的真实,才能全然臻于自身。这就是为什么人的生命从来不饱满、不安适,它一直是匮乏,是变动,它一直处在抗衡中。人在自己面前总会遭遇到大自然;人探取大自然,想要将它纳为己有。但是大自然并不能让人得以丰盈。这原因在于,大自然或者只表现为全然抽象的对立,它是个障碍,是个陌生之物,或者是大自然只被动的屈从于人类的欲望,任由人加以化纳;人只有在消费大自然时,也就是说在破坏大自然时,才能够将它据为己有。而在这两种情况下,人都是孤立的;他在触摸石头时是孤立的,在吃果子时时孤立的。唯有对他自身呈显的「他者」,这个「他者」才能呈显在「我者」的面前;意思也就是说,真正的「他异性」是和「我者」的自我意识分离,而又认同于「我者」自我意识的意识。正是有其他人的存在,才能让每个人摆脱自己闭缩的存在内向性,实现自己的存在真实性、存在超越性,避免成为「物」,对自身的存在有所构思。但是 「他者」的自由意识虽然确立了「我者」的自由意识, 却也和「我者」的自由意识形成冲突,这即是 「不快乐的意识」的悲剧 (注九十八:(译注) 不快乐的意识:波娃在这个段落大量取用黑格尔的哲学观点与字汇。「不快乐的意识」在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中, 简言之是奴隶 (或称他者) 的意识在往主人 (或称我者) 的意识提升,并合为一的过程中, 奴隶的自我意识呈分裂、不和谐的状态,这便称为 「不快乐的意识」) 每个自我意识都想将自己设立为唯一的主体,设立为主人。每个自我意识在实现自我时,都会同时将他人的意识贬抑为奴隶。不过在劳动中和处在恐惧中的奴隶,也体认到自己是个本质者,并且根据辩证的翻转,主人反而成为非本质者。如果每个个体都能以开放的态度承认他人, 如果每个个体都能将自己和他人同时视为客体和主体, 主人与奴隶互相抗颉的存在悲剧是有可能超越的。待人如已的友爱态度、与人分享的慷慨大度等等这些德行可以让我们具体表现出我们接受他人是自我意识, 并承认他人的自由意识,然而这些德行并不是轻易的修为,它甚至是人类最完满的自我完成,人类透过这种自我完成, 才存在于自己的真实性中,不过这样的真实性是存在于不断酝酿、又不断消退的自我搏斗里;它促使人在每一时每一刻寻求自我超越。以另外一种哲学性的说法就是, 当一个人不以自己是「存在物」,而承担起自己是 「处境中的存有」(注九十九:(译注)「存在物 」(retre) 和 「处境中的存有」 (lexistence),根据存在主义,这两个哲学字汇意指就存有者的处境而言,「存在物」意为如 「物」一般地存在着,也就是所谓的「在己存有」,「处境中的存有」即为「为己存有」(参见注十六)),这个人即具有最纯正而崇高的内在精神;这样的人也会因着这项信念的转变而放弃一切的占有, 因为占有是让自己成为 「存在物」的一种形式。不过人这种臻于智慧圆熟之境的转变永远不可能有彻底实现的一天,人必然持续不懈的奋战, 必然永远处于压力紧张的状态 ,无可稍怠。因为人无法孤立的实现自我,以致他与其他人之间的关系总是处在危险边缘。他的人生是一项艰巨的事业, 成功则未必在望。 但是人不喜欢困难,害怕危险;他一方面向往勃发的生命,另一方面又很矛盾的向往安憩,他渴望成为「处境中的存有」,同时也渴望成为「存在物」;他很清楚 「精神上的苦恼」 是他为自我发展必然要付出的代价,也很清楚他对自身的呈显势必让他愈来愈不可能居于客体;不过他在苦恼不安之中企求安宁,也企求在清明的意识之中仍能具有稠密而不透光的丰盈。而女人正好是这个梦想的具体化身;她在男人眼中是最恰当的中介,介于他的同类与异类之间,她一方面等同于他,另一方面又如同大自然一样,与他有别 (注一○○:(原注) 法国作家卡沪基写道:「女人并不是男人的复制品,没有半点用处,她是让男人与大自然得以联姻的魔幻之境。若是没有女人,男人便孤立无援,是在冰冷的世界中没有通行许可证的外人。女人是大地承载的生命之峰顶,大地因她而感受灵敏,而欢欣快乐。对男人来说,要是没有女人,大地瘖哑而死寂。」(〈女人的魔力〉,刊于 《南方记事》二九二期)) 。女人不以大自然带有敌意的沉默和男人对立,也不严苛要求男人对等承认她的存在;基于这种特有的性质,女人一方面既是自我意识, 另一方面又让人觉得可以将她的肉体之身掌握在手中。原本 「主人」和 「奴隶」两者之间持续不断的对立/统一之辩证关系 (这个辩证关系的根基在于两个自由意识具有以同等的方式互相看待的对等关系),并不在女人身上,因为她和男人之间缺乏这种对等关系,因此她无法和「主人」建立对立/统一之辩证关系,也无法逃开她的「奴隶 」身份。 前面已经说过,并不是一开始就有解放了的女人,男人继而奴役这些女人,而且也说过,男女两性之间从来不曾截然划分为两个不同的社会阶级,因此将女人的问题视同于奴隶的问题,是一项错误;有些女人是奴隶,但是历史上也一直都有自由的女人,这指的便是那些因为宗教信仰、因为社会地位而受到尊崇的女人,但这些女人尽管拥有自由,她们还是承认男人的主权,男人并不觉得她们会起而反抗他、威胁他,转而将他设立为客体。女人也就因此一直是非本质者,永远不可能回返为本质者,她永远是绝对的「他者」,没有转化的余地。每一则关于世界创始的神话,都是男性这种信念的表现;在种种世界创始神话中,尤其以《圣经·创世记》最深植人心,在基督教信仰的推波助澜下,这则创始神话一直在西方文明里传承。夏娃并不是在上帝造男人时同时受造,上帝不取造亚当的同一种泥土,也不取其他的物质来造夏娃,而是取第一个男人的肋骨来造她。她连受造都不是为了自己而受造;上帝并不是为了要造个女人而创造她,以便让女人直接崇敬他;上帝是为男人的缘故而造女人,因为他认为亚当一人独身不好,便造了女人使他免于孤独,所以亚当对夏娃来说,即是她的起源,也是她目的的止境;她以非本质者的角色来补足他。因此她彷彿是具有特殊地位的猎物。她是提升到具有清明意识的大自然,而且她天生即为顺服的意识。因此男人常常将美好的想望寄托在女人身上:他想藉着「他者」秉性顺服的自由意识,来确立自己的自由意识,希望将另一个人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同时以充分体现自己的存在。所有的男人都不愿意当女人,不过他们都愿意这个世界有女人。「感谢上帝创造了女人」、「大自然是仁慈的,因为它将女人赐给了男人」,在类似这样的论调里,男人再一次既天真又骄傲的认定,他在世界上存在是必然之事,也是他的权利;女人在这世界上呈显则纯粹是碰巧发生的意外,不过她是个美好的意外。女人在呈现为「他者」的同时也呈现出存在之丰盈,这和男人在他自己「处境中的存有」里体认到的「虚无」(注一○一(译注)虚无 (le neant),存在主义的关键词汇,和一般所谓 「虚无主义」(le nihilisme) 的「虚无」无关。存在主义认为,人是「为己存有」,具有自由意识,因此有能力想象、否定,或质疑存有者自己所不是的一面,敢于面对「非存有」,所以对「虚无」有具体的体会。做为一个「为己存有」,人身上都背负着虚无,「虚无」在这个意义下即指拥有自由的自我意识,它不但可以意识对象物,还可以意识到自己的意识,因此它不受于在限制,可以自我决定。) 正好相对立;「他者」一旦由主体将它视为客体,它也就被设立为「在己存有」,也就是说设立为「存在物」。存有者的内在有所匮乏,这个匮乏的具体化身即是女人,因此男人希望透过女人而臻于自身,期以自我实现。 然而对男人来说,女人并不是「他者」唯一的化身,女人在整个历史进程中, 并不是一直维持着同等的重要性;在某些时期, 其他受崇拜的偶像便盖过了女人的角色。在古希腊城邦中, 城邦国家的地位远比公民重要许多,也就不可能顾及个人的命运。斯巴达的女人为国家全心奉献, 所以她们的地位明显优于古希腊其他城邦的女人。而且斯巴达女人的形象并没有受到男人心中梦想的作用而转化了面貌。对领袖的崇拜 (不管崇拜的是拿破仑、墨索里尼,还是希特勒) 会排除对其他对象的崇拜。在军事独裁时期、在集权体制下, 女人不再是享有特殊地位的客体。我们知道的是,在富裕国家,一般人不太知道该赋予自己的人生什么样的意义,便会将女人神圣化;在美国就有这样的现象。相反的 ,社会主义思想主张的是, 所有的人都是等同的,不管在未来,或是就从现在开始没有哪一个类属的人应该成为客体,或是成为受崇拜的偶像,因此在马克思宣示的真正民主社会中,是不会有「他者」的存在。然而尽管有男人选择成为马克思主义的拥护者、激进活动份子,但他们对待女人的心态真的符合这样立场的却很少,如果个别来看每个男人内在的想法,便可知女人在他们心目中一直具有独特的神祕性。我看过许多德国士兵在二次大战期间写给法国妓女的一些信,他们虽然笼罩在纳粹主义的影响下,信上还是表现出多愁善感的天真、浪漫心态。信仰共产主义的作家,譬如法国二十世纪作家阿拉贡、意大利二十世纪小说家维多里尼,都在作品中让女人居于显要的位置,不管她是男主人翁意爱的女子或是母亲。也许有一天对女人的迷思会渐次消退;女人愈能够确立自己是完整的个体,「他者」美好而充满魔力的质素愈会从她身上消逝。不过在目前,女人的迷思还存在所有男人的内心深处。 在每个迷思中都隐含了某一「主体」将他自己的希望和恐惧投射向超越之境。而不曾将自己确立为 「主体」的女人,便不会为了反映她自己对存在的构思, 而创造出男性迷思。女人也没有专属于自己的宗教或诗歌;她们还是借用了男人的梦想来梦想。她们崇拜的是男人创造的神祇。男人是为了颂扬自己的形象而创造了伟大的男性英雄人物,譬如海克力斯、普罗米修斯、帕西法尔 (注一〇二:(译注) 帕西法尔,中世纪圣杯传说中的英雄,历经考验而成为「完美骑士」。)。在这些英雄的命运遭逢中,女人只居次要地位。无疑的,在男人与女人的关系中,男人也有一些被定了型的形象,像是父亲、丈夫、诱惑者、嫉妒之人、好儿子、坏儿子等,不过这其实是男人自己设定的男性形象,它顶多只是带有成见的僵化形象,并未及于迷思的程度。女人的形象则完全是依据她和男人的关系而制订。在性别迷思这个只有单面取向的建构中,也将男性、女性这两个类属之间的不对称关系表现了出来。有时,我们只以 le sexe (带着性别的人) 来指称女人,也就是说她是肉体,是男人的至乐,也是男人会遭遇到的危险。其实对女人来说,男人也是有性别的,是肉体,但这个事实却从来不曾显示出来,因为从来没有人为此加以宣说。这个世界呈显出目前的样态, 其实是男人运作出来的;男人以自己的观点描绘这个世界,并以为这就是世界绝对的真实。 要描述迷思,一向很困难;我们无法把握它,也无法勾勒它, 它常出没于我们的意识中, 却从来不会以固定的样态在意识面前表现出来。女人的迷思始终飘忽不定,矛盾万端,我们总是看不透它有什么统合性,她是大利拉,也是友第德,是阿思帕奇雅,也是鲁克丽丝,是潘朵拉,也是雅典娜女神, 女人既是夏娃又是圣母马利亚。她是个受崇拜的偶像,也是可使唤的女仆,是生命的泉源,也是幽冥的魔力;她是真理最始初的沉默,她是诡诈,是饶舌,又是晃人眼目的假象;她是神医,也是巫女;她是男人的猎物,是男人的损丧,她是男人自己不是而又想要拥有的一切,她是男人否定的那部分,也是他存在的理由。 齐克果在他《生命道路的阶程》写道:「做女人是件非常奇特、混淆、复杂的事, 没有一种表述可以表达得尽,如果以多种表述来描绘,又会自相矛盾,以致只有女人自己才受得了自己是女人。」这是因为历来从来不以女人自己所是的那一面积极看待女人,只消极的从男人以为她所是的那种形象来看她。虽然除了女人之外,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他者」,但女人依旧被界定为绝对的「他者」,并不见改变。女人的歧义性,其实也就是 「他者」 这个观念的歧义性;而且只要人类的处境是以它和「他者」的关系来界定, 这甚至也是人类处境的歧义性。我们在前面说过,「他者」即是恶,但是善需要恶的存在,恶使人回转于善;我藉着 「他者」而臻于「万有」,不过也因为「他者」,我与「万有」分隔;「他者」是通往无限存有之门,也是衡量人存有之有限性的度量标准。这也就是为什么女人未能化身为某一种固定概念的原因;我们可以从女人身上见到这种从希望过渡到挫败、从恨过渡到爱、从善到恶、从恶到善的转化不断进行着。不管我们从哪个角度来考察她,首先遭遇的就是女人的这种双重性。 男人在女人身上寻求的「他者」,一如是「大自然」,又一如是他的同类。不过我们也知道人对大自然抱有哪些复杂难名的心理。人类无止尽的剥削大自然,但大自然也深深压制了人,人从它而生,也丧身于其中;大自然是人类存在之源,也是人按自己的意志征服的王国;大自然是尚未淘采的矿脉, 人类的灵魂幽禁在其中。大自然也是至高的真实。它具有随机偶发性,也是恒常不变的「理型」,它是「存有之有限性」,也是「总体性」;它是和「精神」对立的,但也是「精神」本身。它时而是盟友,时而是敌人,它有如幽冥混沌,生命由此喷涌而出, 它也有如生命本身,更有如超越之境,生命朝着它驱奔而去。女人彷彿以母亲、妻子,和理型等形象,概括表现了大自然。这些形象有时互相混淆,有时互相对立,而且每一种形象都有双重的面貌。 人类植根于大自然之中,他和动物、植物一样都是由大自然创生的;他很清楚自己只有活着才会存在。不过自从父系制度出现以后,「生命」在男人眼中具有两重面向:它既是意识、意志、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是精神的;它也是物质、被动、闭缩的存在内在性,是肉体的。在古希腊,埃奇勒斯、亚里斯多德,和希波克拉底都宣称,在人世间也和在诸神所居的奥林匹斯山一样,雄性本原才是真正的创造根源,形、数、运动都是由此产生。掌管农业与丰收的「地母」得墨忒尔让麦子结穗累累, 收获倍增, 但麦穗的起源和它的实相则在于宙斯;一般认为女人的生殖力只是被动的性质。女人是大地,男人是种子;她是水, 而他为火。在人类的想象中, 往往把生命的创造看做是火和水结合而成;生物是在温暖、潮湿的环境下孕育的;太阳是大海的丈夫,太阳和火都是男性的神祇, 大海则是最常见的一种母性意象。水是滞怠的,被动承受了阳光热力的作用,而孕生万物;同样的, 凝然不动的耕地也是要靠农夫出劳力犁开田畦,在犁沟里播下种子。但女性的角色是不可或缺的, 喂养胚胎的是她, 庇护胚胎、供给它必需的生命质素的也是她。这也就是为什么在罢黜了大母神之后,男人仍然继续信奉和生育相关的女性神祇 (注一〇三:(原注) 荷马有一句颂歌:「我颂赞大地,坚稳的万物之母,喂养所有存在它境地之上的可敬先祖。」埃奇勒斯也赞美大地,说它:「孕育万物,喂养万物,而且又接纳了万物具有繁殖力的根苗。」)。他的收成、他的牲畜,还有他的财产都要感谢母神希贝尔。甚至也是因为她,他才保有生命。男人对水的颂赞不亚于对火的颂赞。歌德在《浮士德》第二部中写道:「荣耀归于大海!荣耀归于环绕圣火的波涛!荣耀归于海浪!荣耀归于火!荣耀归于那奇妙之历险!」男人也颂赞大地,譬如英国十八世纪诗人、画家布莱克就将大地名之为「主妇般安详的泥土」。一位印度先知劝告门徒不要掘地,因为 「在农耕时,无论是损伤、割裂,或是撕扯我们共同的母亲,都是罪孽……难道我会手持利刃深深刺入我母亲的胸膛?……难道我会毁伤她肢体直到见骨?……我怎么敢裁去我母亲的一头秀发?」在印度中部的拜嘎人也认为「以犁头划开大地之母的胸膛」是罪孽。同样的,埃奇勒斯出以另一个角度也说到厄底帕斯「竟敢在他受造的神圣犁沟里播种」。索福克里斯还提到了「父亲的犁沟」,以及「耕作者,是远处农田的主人,他只会在播种时到访」。在一首埃及歌曲中,有男子意爱的一位女人表示:「我是大地!」有一段伊斯兰经文将女人称之为「田园……葡萄树」。亚西西的圣方济在他的一首赞美诗中写道:「大地,我们的姊妹、我们的母亲,它保守我们,照料我们,它以绮丽多彩的花朵、以青草绿叶,结出品类繁多的果实。」法国历史学家米修莱在意大利阿奎市洗泥浆浴时也赞叹高咏:「亲爱的万物之母!我和你是一体的。我来自于你,归之于你!」同样的,浪漫主义的生机论者 (注一〇四:(译注) 生机论兴起于十八世纪, 到十九世纪、二十世纪仍有部分哲学思想深受其影响 ,如法国哲学学家柏格森即在此列。根据后来哲学家的定义,这个理论的要点在于每个生命都具备了一种 「生命本原」,这种本原有别于单纯把人看做是会思考的灵魂,也不将主宰生命的身体看做是全然属于物质的物理化现象。在物质论和机械决定论盛行的十九世纪,生机论是这类思想的反动。生机论讲求的是对蕴藏在生命底层的力量的神祕体验,因而可说是一种浪漫主义的表现。) 想要以 「生命」战胜「精神」,他们抱持的态度也是如此。于是和男性也具体参与其间的生殖作用相较起来,源自于土地、源自于女人丰饶多产的神奇魔力更为奇妙;于是男人梦想能和母性深不可测的幽冥重新融合为一,以寻回他存在的真正根源。母亲是深深扎入宇宙最底层之根芽,她从其中汲取精髓,她是涌出活水的泉源,这活水泉源是滋补的乳汁、是温暖的水泉、是土和水和成的泥,充满了再生的力量 (注一○五:(原注)「就字面看,女人是伊西丝,富饶的大自然。她是河流,也是河床;是根苗,也是玫瑰;是泥土, 也是樱桃树;是葡萄植株,也是葡萄。」(引文出自卡沪基,出处同前))。 不过男人往往会表现出不满自己的肉体之身,并起而反抗,他认为自己是被贬黜的天神,他遭受了诅咒,从光明有序的天上坠落到母亲混沌幽冥的肚腹中。他想要自己是火,既纯粹又充满主动的力量, 但是女人将他囚禁在土泥之中。他想要像纯粹理型、像 「全一」、像 「万有」、像绝对的「精神」一样必然不可或缺,他却发现自己被拘囚在一个有限的身体里,在一个他无法选择的时间、空间里,他不是受人召唤,身负特殊使命而来,他是无用的、是累赘的、荒谬的。他是随机偶发的肉体之身,这即意味着他的存在也是随机偶发的,随意被弃置在这世界上,没有任何缘由,毫无存在的意义可言,他只能承受自己存在的事实。随机偶发的肉体之身也注定迈向死亡。在子宫里孕制的透明凝胶物(子宫隐密而封闭,一如坟墓),总会让人想起腐败了的死尸黏稠、软塌的感觉,只会让人不由得起一阵寒颤,急急转身避走。不管生命在哪里形成,它萌发、酝酿的过程,在在让人作恶,因为它一旦生成,就开始迈向衰亡;黏稠的胚胎启动了生命的循环,而这个循环是以腐败的死亡做为终结。因为男人恐惧生命没有意义,也恐惧死亡,所以他也为自己是受胎而生的感到恐惧;他不愿承认自己是自然界动物的一员;但他只要一出世,大自然就宰制了他,将他推向死亡。在原始时代,人类便对妇女分娩订下了许多严苛的禁忌,特别是在产后必须将胎盘烧毁,或是抛入大海,因为,拥有胎盘的人即掌握了这个新生胎儿的命运。这个孕育胎儿的模具代表了胎儿不是自主的、是依附的。毁弃胎盘便能让个体生命脱离这个活生生的黏稠混沌状态,成为一个自主的人。而分娩的污秽不洁会再次溯流回到母亲身上。在《圣经·利未记》和古代所有的法典中,都规定了女人在生产后必须行净身之仪;在许多农村,妇女产后在教堂举行安产感恩礼,接受祝福,也是承自这项传统。常常,小孩、少女, 或是男人在看到怀孕妇女隆起的腹部、胸部会不由自主地觉得尴尬,有时还会以讪笑来掩饰自己的困窘。在巴黎一处专门展示十九世纪外科医生杜毕堂收藏的人体珍奇的博物馆中, 参观的游客以擅闯墓穴一样的病态窥奇目光, 打量蜡像胚胎, 和保存在容器中的胎儿。虽然孕妇在社会上非常受到尊重,一般人还是没来由的对怀孕这个机能非常反感。小男孩要是在幼童时期非常依恋触碰母亲身体的感官感觉,在他长大、日渐社会化以后,并在他意识到自己个体的存在时,母亲的身体会唤起他的恐惧。他想要忽略母亲的身体,只将母亲看做是一种非具体的人。他一心认为母亲是纯洁而贞洁的,但这并不是出于情爱上的嫉妒, 而是拒绝从母亲身上看见她也有一个身体。要是有位青少年和他的同伴在路上不意间遇到他的母亲、姊妹, 或是家中任何一个女性成员,他都会羞红了脸,因为她们的出现让他想到他极力要摆脱的闭缩的存在内向之国度, 那是他想要将自己从中拔除而出的根源。小男孩在母亲想要拥抱他、娇宠他时发起脾气,道理也是一样的,这都是因为他不愿承认家庭、母亲,和母亲的胸脯。他想要像雅典娜女神一样,一降生便入成人世界,而且生来全副武装,无人能伤他 (这一点参见稍后对蒙特朗的研究。他是这种态度的典型代表)。受孕而成胎、分娩而降世,这是男人命运难以承担的诅咒, 这种不洁玷污了他的存在。这也宣告了他的死亡即将到临。对生命的信仰崇拜一直和对死亡的信仰崇拜互有关联。地母吞没了她自己孩子的骸骨。编织人类命运的一向是女人 (譬如古罗马的命运女神帕尔喀,和古希腊的命运女神摩伊赖),但裁断这些命运丝线的也是女人(注一〇六(译注) 帕尔喀女神和摩伊赖女神系出同源,她们手上握有象征所有的人和神的命运丝线,操纵了他们从出生到死亡的命运。)。一般民俗中的死神,大多以女人来表现。为死者哀泣是属女人之事,因为是她们亲手促成了死亡 (注一〇七:(原注) 掌管农业与丰收的「地母」得墨忒尔是属于 Mater Dolorosa 的类型 (拉丁文的原意即「受苦的母亲」,通常是指圣母马利亚因耶稣受难而深受痛苦)。不过其他的女性神祇 (像是伊丝塔 〔美索不达米亚文化中的战争女神〕、亚珥特米斯 〔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女神与狩猎的象征〕)则属于 「残酷不仁」之类。印度教女神迦梨手里拿着一个盛满鲜血的骷髅头。一位印度诗人对她说:「你把你几个儿子被砍下来的头像项链一样挂在脖子上……你的外表美得象是带雨的云,你的双脚沾满了鲜血。」)· 所以 「女人—母者」总带有幽冥的一面;她是混沌,一切从其而生,终有一日也都将归回其中;她是「虚无」(注一〇八:(译注) 女人是「虚无」,波娃这里所指的虚无,和注一○一所标的存在主义思考下的 「虚无」不同。这里的虚无只就一般的本体论的层次而论。在随后多处,波娃提到「女人是虚无」的句子中, 都是如此。)。世界的多重面貌在白昼里显现,却在漫漫长夜里消融不见。这是被普遍概括性,和被物质的稠密不透光闭缩在其中的精神之长夜,是沉睡与无有之长夜。在大海深处,是一片黑夜:女人即是昔日让水手心惊胆战的「幽冥之海」。在大地脏腑之内,是一片黑夜。这黑夜让男人惊恐不已,因为它是生殖力的另一个面向,会将男人吞没, 使他饱受威胁。男人向往蓝天、阳光、有日照的顶峰,向晴空纯净而透明的清冷;而在他脚下却是潮湿、炎热、阴暗的洞窟, 随时可以攫住他,往下拉去。在许多传说中都述说了, 主人翁一旦坠入母性的幽冥中 (不管是洞穴、深渊,或是地狱),便永远消失不见。 不过在这时候,双重面向又开始作用了:如果说生和死总是紧紧相扣,那么死亡和生殖力也一样有联系。死亡虽令人憎恶,却彷彿是另一种新生,于是它又受到世人的赞美。死去的英雄复活,譬如埃及神话中的冥王欧西里斯,他每到春天便复生,每次复生都带给他活力更新的新生命。瑞士心理学家荣格在《性冲动的转化与象征》一书中表示,男人最终的期望是「死亡的阴沉之海能够成为生命之海,死亡及其冰冷而让人难以喘息的束缚,能成为母性温暖而亲爱的拥抱, 就像大海一样,它吞没了太阳,却又在海洋深处孕育新生的太阳」。在许多神话中都有这个共同的主题,就是太阳之神葬身大海深处, 隔日又灿烂重现。男人既希望能生命长存, 又向往休憩、安眠,与虚无。他并不希望长生不死,有了死亡,他才能学习爱死亡。尼采写道:「母亲的胸膛是无机的组织。摆脱生命,就是重新成为真实, 就是臻于尽善尽美。能够了解这一点的人都会将重新归回无知无觉的尘土看做是可欢庆之事。」在十四世纪英国作家乔叟的作品中,就有一位死不了的老者祈求说: 日与夜,我以棍 击打大地,我母亲的门户, 我喊道:喔亲爱的母亲,让我进去吧。 男人要确立自己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 因此自恃尊大的设立自己具有「本质的差异」;但他也想要打破自我的藩篱, 与水、与大地、与夜、与虚无、与「全一」,结合为一体。女人致使男人囚困在存有之有限性中, 但她也使男人得以超越自己的限制;这也就是为什么,对男人来说, 女人总是带有暧昧难名的魔力。 不管是在哪个文明里,女人的魔力都让男人战栗不已,甚至到了今日还是如此。其实这种畏惧是男人把对自己肉体之身随机偶发性的畏惧投射到了女人身上。青春期以前的小女孩并不带威胁,因她还没列入不得触犯的禁忌, 不具神圣的性质。在许多原始社会中,小女孩的性彷彿是不受玷染的,社会还允许小男孩和小女孩一起玩带有色情意味的游戏。但女人一旦能生育,便被看做是不洁的。从文献记载中常可见到,原始社会对女孩第一次月经来潮订下了许多不得触犯的严格禁忌。即使在非常尊崇女人的埃及,在她月事期间个人的活动范围依然受到限制 (注一〇九:(原注)从神秘主义、神话思维而来的信仰,和个人从经验上取得的信念,这两者实际上有落差,这从下面这件事就可以明显看出来:李维斯陀指出:「尼蒙巴高族的年轻男子会趁着他的情人依习俗与众人隔离的月事期间偷偷到访。」)。她往往被迫待在房子屋顶上、或是被迫留置在远离村庄的木屋里,谁都不准去看她,也不准碰触她;尤有甚者,还不准她的手碰到自己的身体;在某些原始部族中,抓虱子是日常例行的活动,这时候族人给月事期间的女人一根棍子,让她以棍搔痒;以手碰触食物有时也列为禁止事项;在少数地区, 甚至不准她进食;在某些情况下,会特别允许她的母亲和姊妹拿器具为她喂食,不直接碰触她, 甚至,月经来潮的女人碰触到的所有物品都要烧毁。后来,月经的禁忌虽然没有这么严苛,却还是丝毫不得马虎。《圣经·利未记》中便详细规定了:「女人行经,必污秽七天;凡摸她的,必不洁净到晚上。女人在污秽之中,凡她所躺的物件都为不洁净,所坐的物件也都不洁净。凡摸她床的,必不洁净到晚上,并要洗衣服,用水洗澡。」这段文字里规定的, 和男人染患淋病时的处置方式完全相同;女人月事和男人性病的洁净仪式一无二致 (淋病,即《圣经》和合本中所谓的「漏症」)。月事洁净之后,还要等待七天,再取两只斑鸠或是两只雏鸽请祭司献祭上帝。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母系社会中,月经具有双重的效能;一方面,它会瘫痪社会活动, 损害生之活力,让花朵枯萎,让果实坠地,但另一方面,它又具有特别的药效,像是可做为春药,以及治病的药剂,尤其有助于消除瘀斑、愈合伤口。甚至到了今日,某些印第安部族还会在船头放一块沾满经血的布团, 以驱赶在河里作乱的妖魔,对他们来说,经血能吓阻拥有超自然力量的妖魔鬼怪。古希腊某些城邦的年轻女孩会穿着沾带她们初经经血的衣服,以示尊崇象征肥沃与富饶的亚斯塔蒂女神。不过进入父系社会以后,一般人则认为女人身上流出的混浊液体只有不祥的魔力。纪元一世纪的古罗马博物学家普林尼在他《自然史》中提到:「月经来潮的女人毁了庄稼、坏了园圃、杀了胚芽,也让果实坠地,让蜜蜂丧命,要是她碰了酒,酒变成醋,碰了牛奶,牛奶发酸……」 英国古代有位诗人也在一首诗中表达了相同的想法: 啊,流着经血的女人,你是灾殃。 自然万物都要远远避开,以免受害 ! 这个想法一直延续到我们这个世代,仍然未曾受到动摇。一八七八年,英国医学协会的一位成员在「不列颠医学报」上刊登了一篇文章表示:「被月经来潮的女人碰到的肉会腐败, 这绝对是事实。」他说自己曾两次亲眼看到火腿在这种情况下腐败。二十世纪初,法国北方的糖厂,就规定了身上带着「诅咒」的女人不准进入工厂, 理由是糖会因此变黑。在越南西贡, 制造鸦片的工厂不会雇用女人, 因为女人的月经会让鸦片变质, 味道变苦。在法国乡间, 这样的观念一样很盛行, 所有掌厨的女人都知道,如果她自己或是厨房里有另一位女人月经来潮, 美乃滋就会调制不成。在法国安茹地区, 最近就有一位老园丁以信笺呈报他家的主人说, 储藏室里正在酿制今年的苹果酒,「请家里的年轻女士, 或是到访的女宾客在月事那几日不要从储藏室走过,免得苹果酒不发酵」。女厨娘知道信的内容以后,只耸耸肩说:「苹果酒才不会因为这样不发酵,只有腌肉才会受到影响,可千万别在身上不便的女人面前腌制肉品, 肉会发臭(注一一〇:(原注) 法国榭尔省的一位医生向我表示,在他住的那个地区不准月事期间的女人到菇棚去。直到现在,大家都还围绕着对女人月经的偏见是不是有根据的问题打转。毕内医生提到支持这个说法的唯一一次实际经验是根据史恩克的观察 (参见法国作家维倪的引文)。史恩克大概是看见了一位月经来潮的女仆手里拿着的花凋谢了,而且由这位女仆加了酵母做的蛋糕,烤好以后只发了三公分高,而不是平常应该有的五公分。总而言之,建立在神祕体验上的信仰对人的影响普遍而深入,从这个观点来看就可见这几个实际经验提供的证据非常薄弱)。」 要解释这种对经血的厌恶,单单说 「血」本来就会让人觉得不快,还是有所不足。的确,血本身带有神圣的性质、它是介于生与死之间,比其他任何物质都更具有超自然的神秘力量。不过经血的诅咒魔力有其特殊的意义。它是女性本质的化身。正因为女人是超自然神祕力量的具体体现,所以流着经血的女人也会危及她自身。印度洋查戈斯群岛上的居民在举行成年礼时,会告诫女孩说,别让任何人知道她月经来潮。李维斯陀在《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一书中记录了查戈斯人的说法:「别告诉妈妈,否则她会丧命。别告诉朋友,因为说不定会有坏心肠的朋友取走你用来净身的亵衣, 让你结婚以后无法生育。也不要告诉恶毒的女人,她可能拿了你的亵衣放在她茅屋顶上……这样你就会断了后裔。别把你的亵衣丢在路边或是草丛里。坏心肠的人可以拿它做许多坏事。要把玷污的亵衣埋在土里。别让你的爸爸和兄弟姊妹看见经血。要是让他们看见了,你就犯了罪孽。」根据阿留申部族的传统,要是爸爸在女儿初经来潮时看见她,女儿可能失明或成了哑巴。许多原始部族认为,女人在经期有鬼灵附身,身上带有危险的魔力。还有些原始部族认为,是因为遭蛇咬才会引发月经;并认为女人和蛇、蜥蜴之间有些暧昧不明的相似性,也就是说他们都具有爬虫类特有的毒液。在《圣经·利未记》里则认为,月经和淋病是类似的两件事,认为女人会流血的性器官不只是个伤口,而是个可疑的疮疤。十九世纪的法国作家维倪则把不洁的概念和疾病的概念结合了起来,他写道:「女人,是生病的儿童, 是十二倍不洁的人。」被看做是因内在元素起了紊乱而产生的月经,它的周期恰巧和月亮盈亏的周期一致;而月亮也同样被视为反覆无常的危险之物 (注一一一:(原注) 月亮是富饶之源,它宛如是「女人们的主子」。常有些民族认为月亮会化身为男人或是蛇与女人交媾。蛇是月亮的显灵,蛇会蜕变,会重获新生命,牠是长生不死的,是会散播生殖力与知识的一股力量。蛇守护神圣之源,守护生命之树,以及青春之泉等等。不过从人类身上夺走永生的也是牠。传说中常会提到蛇与女人交媾。根据古波斯传统以及犹太教传统的说法,因为世上第一个女人和蛇交媾,所以后代的女人才有月事)。太阳、星辰的运行是由宇宙间构造精巧复杂的传动力量所操控,女人正属于这个构造系统的一部分;这股操控星辰、潮汐的宇宙神祕力量攫取了女人,也让男人受到它散发的辐射力道所压制。不过把牛奶发酸、美乃滋酱调制不成、影响苹果酒发酵、让肉类腐败都说成是经血造成的,未免可笑。甚至有人表示,经血很可能让易碎的物品产生裂痕,可能迸断提琴和竖琴的丝弦;尤其,特别会影响到介于物质与生命之间的有机物,不过这种厌恶经血的态度,比较不是直接针对经血而来,而比较因为它是从生殖器流出来的。当时的人根本还不清楚经血确实的功用,就已经将它和生命繁殖联想在一起;古时候的人根本还不知道人体中有卵巢,就已经将经血视为精液的补充物。事实上,女人之所以不洁,并不是经血造成的,而应该是说经血表现了女人的不洁。有了经血,即表示女人可以受孕;停经以后通常也表示女人不能再受孕;经血是从孕育胎儿的腹中涌出的。男人对女人生殖力的畏惧,透过对经血种种的负面想象表现了出来。 涉及不洁的女人的各种禁忌中,最严格的禁忌就是不准和她发生性关系。根据《圣经·利未记》,违反这个禁忌的男人会有七天不洁净。《摩奴法典》的戒律更为严峻:「男人若是接近有经血之污的女人,就会永远失去智慧、能量、力量,和生机活力。」和月经来潮的女人发生性关系的男人要悔罪五十天。这是因为女性本原在月经期间力量最强大,因此那个年代的人担心男人若是在这时接触女人,男性本原的优势会受到威胁。男人模模糊糊感觉到, 他厌恶他拥有的女人身上隐然带有让人可畏的「母者 」的性质;他竭力要将女人这两个面向分离开来。这也就是为什么禁止乱伦是非常普遍的社会法则 (像是异族通婚或是其他更现代的做法,其实也是禁止乱伦的表现);这也就是为什么男人在性事上会特别避开正处于生殖期的女人(像是在女人月经来潮时、怀孕时、哺乳时)。恋母情结并不否定这种态度(不过我们有必要再修订对恋母情结的阐述),甚至这种态度是包含在恋母情结之中。在女人做为世界混沌之根源、做为朦胧难名的有机体之生成变化时,男人会为了防卫自己而与她对抗。 不过正是因为女人具有这样的形象,才能让社会群体和宇宙、诸神分隔开来,同时又能和宇宙、诸神有所联系。直到今日,贝都因人、易洛魁人(注一一二:(译注) 易洛魁人,主要由六个美加东部边境的印第安民族组成,共同采行一部口述宪法,到十八世纪初才编撰成文字。) 都还相信,女人这种形象保障了他们土地肥沃、生产富饶。在古希腊,她能听到地底的声音,她能捕捉到风与树的语言,她是阿波罗的女祭司、女先知碧提、西碧尔,亡灵与众神之灵藉她的口说话。直到现在她都还保留着这种预知世事的神奇魔力。她是通灵者,她是看手相、纸牌占卜的术士,她有神通眼,她有神启灵;她听得见无声之音,她看见得无形之灵。当男人觉得需要重新投入植物、动物的生命之中汲取力量时,他便呼求女人,一如希腊神话中的巨人安泰俄斯只要与大地接触,便会有源源不绝的力量。在希腊和罗马的理性文明中,对 「地神」的崇拜始终存在。这种崇拜仪式和一般正式的宗教崇拜仪式相较之下位处边陲,到最后甚至于成为神祕的信仰,一如在古希腊厄琉息斯的密教;这种密教崇拜和太阳神崇拜的意义正好相反,在太阳神崇拜中,男人要肯定的是自己的「分离意志」,以及「精神意志」;不过这两种崇拜也是互补的;男人想藉着狂喜的迷醉摆脱自己的孤独,这就是密教仪式的目的,放纵狂欢的节庆、酒神祭典的目的都在于此。在这个由男性征服了的世界中,是由男性神祇(如酒神戴奥尼索斯) 簒夺了伊丝塔、亚斯塔蒂女神的原始神祕魔力,不过在酒神戴奥尼索斯的迷醉表现中,带起纵情狂欢行径的是女人——是酒神的女祭司美纳德、提雅德引动的,是她们召唤了男人, 使他们堕入宗教性的迷醉、神圣的疯狂中。神庙妓女这个角色的作用也是如此,它一方面要将强盛的生殖力释放出来,另一方面要疏导它。目前有些民间节庆的特征仍表现在性的欲望之发泄上。女人在这样的作用里不只是做为性欢偷的对象,也是达到 ( 违逆天神的 ) 英雄式越轨行为 (注一二三:(译注) ( 违逆天神的)英雄式越轨行为( hybris ):这个字源出希腊文,原意是「过度、过分、超过正常状态」,是由热情,或是自傲引起的强烈感受,在古希腊, hybris 被视为犯罪,通常是指英雄人物向天神挑衅,或是违抗天神的权威。) 的一个途径, 个体因此得到了超越。二十世纪法国作家巴塔耶写道:「一个人在自我深沉内在之中所拥有的失迷、悲枪、 『令人目眩神迷的诧叹』,只有在床上才能与之遇合。」 男人在性欲高昂时,紧紧将伴侣搂抱在怀中,一心想迷醉在肉体无限奥妙的神奇魔力中。不过依我们所见, 事情其实是相反的,男人的性欲通常是将妻子从母者的形象中区分出来。虽然他自己的生命是以大地可口多滋的果子喂养的,但他憎恶生命的神祕作用力;他希望能将果子据为己有;他觊觎从大海中焕然新生的维纳斯。在父系社会中,因为最高的造物主是男性, 所以一开始便将女人的角色设定为妻子。夏娃在成为人类的母亲之前,她是亚当的配偶;上帝将她赐给男人, 让男人拥有她, 使她受精怀孕,一如他拥有土地, 使土地丰饶多产。透过女人, 男人使整个大自然成为他的王国。男人在交合时, 追求的不只是主观而转瞬即逝的欢愉。他想要征服、掠取、占有;要拥有一个女人,便等于是去征服她。他进入她体内, 犹如犁头锄入犁沟;他随己意处置她,一如他随己意处置他耕作的田地;他耕地, 他栽植, 他播种;自从有文字以来,就一直都有类似这样的譬喻;从古代一直到今日,我们可以举出千百个类似的例子,像《摩奴法典》说的:「女人一如田地,男人一如种子。」在法国二十世纪画家玛松的一幅素描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男人手里拿着铲子,在女人性器官的园圃里掘地 (注一一四(原注) :拉伯雷称男性性器官为「天生带着牛犁的人」。我们前面已经说过「阳具—牛犁」和 「女人—田畦」这两组类比在历史和信仰上的根源)。女人是她丈夫的猎物,是他的财产。 男性在恐惧与欲望之间的摇摆不定,他担心被不受管束的力量宰制, 但又想要攫取这种力量,男人这种犹疑不定的态度非常强烈反映在他对处女贞洁的迷思中。处女的形象彷彿最能完美地呈现女性的神祕,她有时让男人心生畏惧,有时是男人热切渴望、热切需要的;因此处女的形象往往同时带有让人惴惴不安,又让人心醉神迷的这两个面向。男人娶妻时,不管是要求新婚妻子一定要是处女,或是拒绝她是处女,根据的都是男人对待这种神奇魔力的态度,就看他是被这种神奇所制服,或是他自以为有能力将它兼并在己身中。在最原始的社会里,女人的神奇魔力拥有无比的威望,男人对此充满恐惧,在这时期便会要求新婚之夜的妻子不是童贞之身。十三世纪的马可波罗也曾经提到,在西藏「没有人愿意娶处女为妻」。有时有人会以合乎情理的方式来解释为什么男人会拒绝没有过性经验的女孩,譬如:因为男人不愿意娶一个从来没有男人对她有欲望的女人当妻子。十一世纪的阿拉伯地理学家埃尔·贝克理在提到斯拉夫人时便记录了「男人新婚时如果发现妻子是处女,他会对她说: 『要是你有一点可取之处,就应该会有男人向你求爱,就应该会有个男人取走你的处女之身。』」;然后将妻子赶出家门, 遗弃她。甚至有人表示,有些原始部族的男人只娶已经怀孕生子的女人当妻子,因为这证明了她能生育。这种让处女藉由外力失去童贞的习俗流传颇为广泛,但要问它真正的动机何在,答案则神祕难解。在某些部族的想象中, 女人阴道里有一条蛇,丈夫弄破处女膜时,蛇会咬他;另外有些部族则认为,初夜时从阴道中流出来的血, 和经血一样具有可怕的效力,会危及男人的精力。上述这些想法表达了一个观念,就是女性本原在未经玷染时力量最强大,也最具有破坏力 (注一一五:原注) 就是因为认为女性本原在未经玷染时力量最强大, 所以会让处女上战场,像是女武神 (北欧的处女神)、圣女贞德等。)。有些地区并不存在这个让处女失去童贞的问题,譬如二十世纪的波兰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描述的土著,他们一向允许儿童把性当做游戏, 因此女孩长大以后都不会是处女之身。有时,只要家里有女孩,母亲、姊姊,或是其他年长的妇女一律会借用外力让她失去童贞,并且,在她年幼时便不断扩大她的阴道。有时则会等女孩到了青春期,便会由其他女人以棍棒、兽骨,或是石头弄破她的处女膜,让她失去童贞,这些方法等于是施行外科手术。在另外一些部族中, 女孩一到青春期,就必须接受野蛮的成人仪式:让男人将她拖到村外,借用工具让她失去童贞,或是直接强暴她。还有一种常见的仪式是,将年轻女孩交给路过的陌生人处置,这理由可能有两种,一是这个部族的人认为处女的超自然力量只会危及同族的男性, 伤害不到陌生人,二是因为他们一点也不在乎陌生人的安危。或者还有一种更常见的仪式是,让祭司、巫师、酋长或族长使新娘在新婚夜之前失去童贞。在印度西南海岸的马拉巴尔, 婆罗门僧侣就必须负责这件事,据说,这些僧侣将这视为苦差事,因此要求很高的报酬。我们都知道, 所有的神圣之物都会威胁到凡俗之人,只有被奉为神圣的人能掌控它,而不会危及自己;所以我们也就可以理解,祭司和首领可以压制丈夫必须加以防范的邪恶神奇力量。在罗马, 这种习俗演变到如今只剩下象征性的仪式,就是新娘要坐在丰饶之神普里阿波石像的阴茎上;这么做可以达到双重的目的,一来可以提高新娘的生育能力, 再来它可以吸纳她身上具有的魔力, 甚至是吸纳不祥之兆的经血和童贞之血。丈夫还会用另一种方式来保护自己,就是他自己让新娘失去处女之身,不过从事这种危险的活动,必须在结婚仪式期间进行,如此才能保护他不受伤害;譬如在全村村民的面前,丈夫以棍棒,或兽骨做这件事。在萨摩亚,男人以包着白布的手指进行此事,然后将沾了血的白布撕成小片分送给观礼的人。丈夫或者也可以正常的性交方式让新婚妻子失去处女之身,但头三天,他不能在她体内射精,以免处女膜破裂流的血污损了他的生殖之苗。 就像神圣的事物对人的意义往往会转变一样,在后来不再那么原始的社会中,童贞之血反而成了吉利的象征。法国某些乡下地方, 仍然有在新婚之夜隔天把沾血的床单晾出来给亲友看的习俗。这原因在于,进入父系社会以后,男人成为女人的主人,而原来未被征服的野兽与大自然种种令畏惧的神祕力量,对这时知道怎么驯服它的男人来说,便成了宝贵的力量。男人把野马的狂烈、雷鸣闪电的激猛、瀑布的奔放等等力量, 通通化成了让自己得以昌盛的工具。因此他希望能将女人未受染指的神奇魔力完全兼并为己有。后来社会上要求年轻女子要有守贞洁的美德, 若要论其缘由,其中必然有部分是出于理性的考量,也就是说,和做妻子的必须忠于丈夫一样,未婚女子的清白对她将来的丈夫 (她未来孩子的父亲) 才有保障,他的财产才不会落入他人的后代手中;但要求女人保有处女之身,更直接的原因则在于,男人把妻子视为他个人的财产。基本上,人在「占有」某物时, 不可能正面地意会到他 「占有」了;因为,从来没有人能真正占有任何人事物,所以,只能试着透过反面的方式间接表现占有,譬如:明确表达某物是属于自己的,最可靠的方式就是阻止他人使用它。而且在男人看来,从来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最让人向往,于是前去征服似乎是唯一而绝对之事。从没有人到过的处女地一向深深吸引探险家,每年都有登山客为了攀登无人履及的高山,或甚至只为开辟一条没人尝试过的山径而丧命,还有一些喜欢探险的人甘冒性命危险一探从未有人踏查的地底洞穴。一样东西一旦受到人类的支配,便成为工具,它和大自然之间的联系也因此断裂,失去了它内在本有的效力:挡不住的滔滔洪流比起村落中的公共水泉更有新机。处女的身体清新一如隐密的山泉、柔嫩一如清泉的蓓蕾、润泽一如阳光从来未曾轻洒在她身上。洞穴、神殿、圣堂、秘密花园……幽暗而封闭之地,一如从未被意识照亮,一如静待有人来赋予它灵魂,男人就跟孩子一样总是被这样的处所深深吸引;他是唯一探入这地方、唯一掌握了这地方的人,他恍然以为这里真的是由他创造出来的。况且,欲望总想要达到的一个目标就是竭力耗尽它欲求之物,而这也就意味着欲求之物的毁败。让处女膜破裂,比单纯的插入而未破坏处女膜,更能让男人觉得女人的身体深深为他所有:;处女膜一旦破裂,便不可能恢复原样,男人藉此明明白白的将女人造成被动的客体,他也因此确立了自己握有这个女人。在骑士传奇中便很清楚的传达了这一层涵义:骑士披荆斩棘,历经万难,才采得一朵无人识其芳香的玫瑰,他不仅找到这朵玫瑰,还将它摘下来,因为这样才表示他得到了它。这个意象如此强烈,以致一般人在语言上都会以「开苞」来指称男人取走处女之身,这也就是法文 defloration (让花朵凋落,让处女失去童贞) 这个字汇的源起。 但是只有处女是个年轻女子,处女之身才带有这种性的吸引力, 否则这种神奇魔力又会成为让人惊惶难安的力量。现今,有许多男人在性方面很排斥年纪较长而不曾有过性关系的女人,这种般被人称为「老处女」的女人总被看做是干瘪、凶恶的老妇;这其实不只是出于心理作用。不曾有过性关系的女人之所以要承受这种厄运,症结在于她们的身体,没有任何主体将她们的身体视为客体,没有任何欲望将它视为激起欲望之物,它兀自绽放、兀自凋零,从不曾在男人的世界里占有一席之地;它到不了为女人设定的目标之地,便成了怪诞之物,它就像无法与人沟通的疯子一样让人惴惴难安。我曾经听过有个男人在说到一位美丽依旧但据说还不曾有过性经验的四十岁女人时,以很粗俗的口吻说:「那里头一定长满蜘蛛网……」的确, 没有用途的地窖和阁楼久未有人走动,便会长满航脏的神祕之物,不请自来的鬼魂幽灵也会入驻,被弃置的房子没有了人气便会成为鬼屋。一般人总认为,如果不是为了献给某个神祇而保持处女之身,那么这个身体就会和鬼灵结亲。未曾受到男人掌控的处女, 还有男人的威权所不及的「老处女」,比其他人都更容易被看做是女巫;这原因在于, 女人注定为他人而存在,如果她没受到男人的宰制,就会接受魔鬼的支配。 在以破身仪式驱魃了魔鬼的力量以后,或是在以处女童贞净化了自己以后,新婚妻子就可成为合乎丈夫欲求的猎物。恋爱中的男人在拥抱女人时,怀里搂着的是他想要全盘据为己有的生命财富。她是大地凡尘一切的动物、一切的植物 , 是羚羊,是小鹿,是百合,是玫瑰,是鲜嫩的桃子,是芬芳的红莓, 是宝石,是珠贝,是玛瑙、珍珠和丝绸,是蔚蓝的天空,是甘冽的水泉,是空气、火焰,是土和水。东方、西方的诗人都将女人比喻为花朵、果实、禽鸟。而且从古代、中世纪到现代的历代作品中,信手拈来便能汇成一部内容丰富的选集。人人都知道在《圣经·雅歌》里有位恋爱中的男人对他意爱的女人歌咏: 你的眼在帕子内好像鸽子眼, 你的头发如同山羊群卧在基列山旁, 你的牙齿如新剪毛的一群母羊…… 你的两太阳穴在帕子内如同一块石榴…… 你的两乳如百合花中吃草的一对小鹿…… 你的舌下有蜜 有奶…… 法国二十世纪作家布贺东也在《塔罗牌大祕仪第十七张》中,再次就这个永恒的主题赞咏:「在梅流辛第二声啼哭的那一刻,她从她玲珑有致的腰臀喷发出来,她的肚子是八月所有的收成,她的上身像是从她曲线如同弓弦、如同燕子双翼的细腰高高拔起的灿烂烟花;她的双乳是才发出鸣叫便为人所擒的白貂,牠们那炽热的嘴,犹如烧红的火炭,灿灿的光辉令人眼花撩乱。而她的双臂是溪流的魂魄,一边吟唱,一边散发芳香……」 男人在女人身上看见了灿灿发光的星星,也看见了月亮的梦幻色彩、太阳的明丽光线,以及洞窟的幽暗,反过来说,男人也从灌木丛中的野生花朵、从园圃里傲人的玫瑰之中看见了女人。还有山林水泽中的仙女,还有大海中的女妖、水精灵,以及在乡野、树林、湖泊、汪洋,和原野里出没的小仙子,都是女人的化身。这种 「万物皆见女人」确实深植在男人心中。对航海的人来说, 大海即是危险、恶毒而难以征服的女人,他执持的想要竭一己之力来驯服它。对登山客来说, 傲然、顽强、险恶而蛮荒无人的大山也是女人,他甘冒性命危险来使她就范,侵犯她。常常有人辩称, 拿这两者来做比较是一种性的升华。但它表现的毋宁是,女人与大自然在原始上十分相似,这种相似性几乎和性欲一样原始。男人将女人据为己有,是希望在满足本能欲望之外还能获得其他的东西;也就是说, 因为女人是地位优越的客体, 男人透过她宰制了大自然。其他的客体也可能扮演这样的角色。男人有时会在年轻男孩身上寻找海滩之细沙、暗夜之醇美、忍冬属植物之馨香。但是性交并不是将大地据为己有的唯一方法。美国二十世纪作家史坦贝克在他的小说《致未识之神》中,叙述一个男人选择了一块长满鲜苔的岩石,做为他自己和大自然沟通的中介。法国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女作家科莱持在《母猫》一言中,描写了一位年轻丈夫将他的感情通通倾注给一只他偏爱的母猫,因为透过这只充满野性又柔顺的母猫,能够为他开启他妻子的身体不能提供的情欲世界。高山、大海也完全可以和女人一样成为「他者」的化身;它们也同样以消极、难以预料的方式和男人对立,一样可以让男人藉由它们实现自我;它们一样是需要加以征服的桀骜之物、需要将其据为己有的猎物。如果说高山和大海是女人,也等于是说,女人对爱她的男人而言是高山和大海 (注一一六:(原注) 巴舍拉在《土地,以及意志之遐思》一书中引用了法国作家萨米维一段意味深长的话:「群山横卧在我周遭,渐渐我不再将高山看做是敌人去征服,不再将它看做是女人去践踏,或是把它当做是战利品去夺取,以此向别人、向自己证明我自己的价值。」「高山—女人」这组双重的意象是透过 「 必须征服的敌人」、「战利品」、「价值的证明」这几个共通的概念建立起来的。譬如我们从塞内加尔法语作家桑戈尔以下这两首诗中就可以看得出来两者这种关联: 赤裸的女人、幽暗的女人! 肉身结实的成熟果实,黑色葡萄酒的暗色迷醉,让我唇发出抒情之谣的唇。 天际线纯净的大草原,在东风炙热的爱抚下轻轻颤动的大草原。 另一首是: 呵呵!刚果,驯服了的非洲之后,躺在你的森林之床上, 群山之阳具高举称的旌旗。 因为你是我脑子里造的女人,是我口舌造的女人,因为你是我肚腹造的女人。) 不过并不是不分哪一类的女人都能做为男人与世界之间的中介;只从女人身上得到和他自己互补的性器官,并不能让男人满足。他需要的女人是充分开展的「生命」之具体化身,还必须将她自身朦胧难名的神祕力量隐藏起来。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意爱的女人必须既年轻又健康,因为在他搂抱一个生命时,唯有能够使他忘却一切生命之中都有死亡进驻的年轻生命,他才会深深为之迷醉。男人的要求还不仅止于此,他更希望他爱的女人是美丽的。女性美有许许多多不同的理想典型,不过有某些基本条件一直维持不变,譬如既然女人天生注定属于男人所有, 那么她的身体就必须表现出没有活力、消极被动的特性。男性之美指的是,有个能够适应各式各样活动的身体,也就是拥有充沛的体力,而且敏捷、柔韧;这也就是说,他是充满生命力的肉体之身,表现出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而且永远不会再堕入他原来的肉体生命。只有在斯巴达城邦、在采行法西斯主义时期的意大利、在纳粹时期的德国,女性的理想典型才比较接近男人的典型,女人在这些时期是隶属于国家而非个人所有,国家只将女人的形象化约为母亲,而且从不以肉体之身、欲望的角度看待女人。然而在女人被视为是男人财产的社会中,男人便希望女人的肉体之身呈显出纯粹是 「模仿自然的人造物」。在男人看来,她的身体不是焕发着主体性的光辉, 而是在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中某种黏糊成一团之物;这个肉体之身不会投射到除了它自身以外的世界,它应该只是它自身;它必须让它自身唤起的欲望止息。男人对女人的这种要求,在形式上最质朴的表现是西南非的霍屯督人心目中的理想典型——臀部肥大的女人;臀部是身体神经分布最稀疏的部位,这个部位的肉体不为任何目的而存在。东方人喜欢肥臀大乳的女人,其实也是同样的意思;他们喜欢这种脂肪大量增生、饱满富足的感觉,其中对人的存在并无任何构思,它除了单纯地存在世上之外就不再有别的意涵 (注一一七:(原注)「和南非布须曼女人的肥臀比起来,霍屯督女人的肥臀没那么肥厚,也不是那么常见, 但霍屯督女人认为肥臀有美感,所以会在她们女儿还小的时候按摩她们的臀部,以助发育。同样的,在非洲许多地区常可见到以人工的方式为女人增肥,这种填灌式的增肥主要采取两个方法,一是不让她活动,再是大量的灌食容易增肥的食物,尤其是牛奶。很多富裕的阿拉伯人, 以及阿尔及利亚的犹太人仍然采行这种做法,突尼西亚人和摩洛哥人也是。」(参见律葛,〈洞穴中理想典型的女人〉,《心理学日记》,一九三四年出版))。在其他文明中,即使有更精巧的审美能力,起而讲究形式、和谐等等观念,乳房和臀部依然是身体上具有特殊地位的部位,原因在于它们的充分开展是随机偶发的、没有任何缘由。社会习俗、流行时尚常会切断女人身体和存在超越性之间的联系,像是裹小脚的中国女性连走路都有困难、好莱坞女明星上了指甲油的尖长指甲使她两手不得自由,其他像是高跟鞋、束腹、各种形式的撑裙架等等,与其说是为了突出女性身体的曲线美,还不如说是要让她行动不便, 活动受限制。不管是让女人身材圆润丰腴,或者是不准她劳动而变得苍白瘦弱,以各种不方便行动的服装来羁绊她,以各种繁文缛节来牵制她,这都是因为男人将女人视为他的财物。妆彩、珠宝也都是为了让她的身体和脸孔看来僵化。夸饰的装扮在社会上具有非常复杂的作用,在某些原始部族中这含有宗教的意味,不过它最常见的作用在于将女人转化为受人崇拜的偶像。但这样的偶像意带双关,男人希望她带有肉欲的性质,她的美能像鲜花、果实一般迷人,但他也希望她能呈现出像小石子一般光滑、坚硬、亘古不变。夸饰的装扮能让女人和大自然有更密切的联系,同时也能将她从大自然中拔除,也就是让颤动着生机的生命,以人为的方式将它僵固、凝冻起来。身上缀满了花草、毛皮、玉石、介壳,和羽冠,女人便犹如植物、虎豹、钻石、珠贝;女人在身上喷香水,以散发玫瑰、百合的芬芳;但从另一方面来说,羽饰、丝绸、珍珠、香水也是为了掩饰她肉体之身、她身体气味的生猛原始。她擦脂抹粉、涂口红,都是为了让脸上看来像戴面具一样凝然不动。她画上厚厚的眼影、睫毛膏,是为了让她的目光只成为闪闪发耀的装饰物。她编成了发辫的头发,还有她卷烫过、雕琢过后的头发,就不再像植物一般玄祕,让人畏惧难安。在做了妆扮的女人身上,呈显了大自然的存在, 不过这是一种依照男人欲望,以男人的意志改造过、被奴役了的「大自然」。女人愈是身体发育良好,丰胸大臀,而且愈是以妆扮来奴役自己,她就愈能引发男人的欲望:「精雕细琢」的女人 一向是理想的色欲对象。有些男人表示他喜好女人的自然美,但这所谓的自然美往往只是形式更加精巧的另一种精雕细琢。十九世纪的法国作家德·固尔蒙希望女人能有一头像原野上的小溪、麦浪一样自由奔放的飘扬秀发, 然而只有像美国四十年代的金发女星维若妮卡·莱克那头耗时吹整出来的秀发才会有水波、麦浪的飘逸起伏,而不是真的放任头发乱蓬蓬。一个女人愈年轻、健康,身体就愈显得崭新而灿然,彷彿永远是鲜嫩的,这样她就愈不需要加上人工的雕琢;不过她必须一直对男人隐瞒她会逐渐迈向衰败的事实,不让他知道搂在怀里的猎物其实是虚孱的肉体之身。这是因为男人畏惧女人天生注定是随机偶发的,不是必然的存在,这也是因为他梦想中的女人是永远不会变动的、是必然的,因为男人想从女人的脸上、胸脯和大腿上寻找一种理想典型的确切表现。对原始部族来说,这个理想典型只是一般人平凡典型的美化,像是鼻梁扁平、双唇丰厚的种族便会塑造出一样是鼻梁扁平、双唇丰厚的维纳斯;是到后来,对女人的审美标准才愈趋复杂。总之,女人身材的线条、比例愈是玲珑有致,她就愈让男人心动,因为这意味着她不再是大自然化身之物。于是这里便产生了一个矛盾的现象,男人希望在女人身上攫取大自然,不过希望她是改变了形貌的大自然,因此他要女人能以人为的方式加以改造。女人不只是自然之物,她一样也是 「违反自然」的;而这不只存在于用电烫发、用蜡除毛、用松紧带束腰的文明国度,像是在非洲有在嘴巴上套 「唇盘」的女人,在中国,或是在世界各处都分别有改造女人的习俗。十八世纪的英国作家斯威夫特在他著名的〈一位贵妇的化妆室〉中在「颂赞」西莉亚时便揭穿了这一层迷障, 他以很厌恶的口吻写到女人用来卖弄风情的随身用品,还以很厌恶的口吻说,这让他想起女人身体具有动物的奴性 (注一一八:(译注) 斯威夫特在 〈一位贵妇的化妆室〉这首诗中描写在外妆扮得像仙女似的贵妇西莉亚,一探她的化妆室,才知道她的脂粉结块、衣裙肮脏、梳子沾满油垢…最后并以一句口吻粗俗的 「西莉亚竟然大便」作结,意在讽刺尽管表面看来粉雕细琢的贵妇,到头来仍然是个具有动物性的身体。波娃在稍后评述作家蒙特朗的章节时再次提到这首诗的最后一句。)。老实说,斯威夫特的愤慨从两方面来讲都是他理亏;因为男人既想要女人是动物、植物,同时又想要她躲藏在人工打造的甲冑里;男人既喜欢女人是从大海波涛之中诞生,又想要她从时髦的服装店里走出来;裸身也好,穿衣也好,或是在衣服底下裸着身体也好,他真正要的是他在人类世界初始之时见到她的样子。都市人在女人身体上寻找的是动物性, 而对服兵役的乡下年轻人来说,妓院是城市生活最具魔力之处。女人是田野、牧场,女人也是巴比伦城。 然而这是起初就在女人身上撒下的谎言、在起初即是对女人的背叛,也就是说,这是生命本身最起初的谎言、背叛;尽管生命披覆着一层华美,但衰老、死亡始终在它里面发酵。而且男人耗用女人的方式也破坏了女人最宝贵的神奇魔力,怀孕时的臃肿,让女人失去了性的吸引力, 即使她不生育,只要数年时间便能让她的魅力变质。残弱、丑陋、衰老,这样的女人让人看了害怕。常有人会说,某个女人干枯了、凋萎了,好像他说的是植物一样。衰老的男人当然也让人畏惧, 但是男人一般并不会感受到其他男人是肉体之身;对男人来说,衰老的男人独立自主而陌生的身体,和他自己身体之间,只是一种抽象的「同为一体」的关系。男人是从隶属于他的女人身体上明确感受到肉体的衰颓。十五世纪法国诗人维庸在〈制作头盔的美丽女工〉一诗中,是以男性带有敌意的目光来疑视女人逐渐衰败的肉体。衰老的女人、丑陋的女人不只是没有吸引力,她们不只让人觉得恐惧,也让人心生恨意。男人在这样的女人身上发现,女人做为「妻子」的魅力消逝殆尽,她们呈现出来的是让男人畏惧难安的「母者」形象。 不过就连「妻子 」都是具有危险性的猎物。「地母」得墨忒尔始终藏匿在维纳斯身上,尽管从大海中诞生的维纳斯清新如浪沫,金发如谷穗丰盈。男人从女人身上取得快感,使她成为他所有,在这同时他也在她身上唤起了生育这个让人不安的神奇魔力;他进入的那个器官,正是她生孩子的器官。这也就是为什么各个社会都会立下种种禁忌以保护男人,免得他受到女性性器官的危害。但是这种做法不会运用在女人身上,因为女人并不畏惧男性的性器官;一般都认为男人的性器官是属于世俗的,没有神圣的意涵。有时是会为了崇敬天神,竖起象征阳具的图腾,但是在这种崇拜仪式中并没有任何威吓的成分,而且在日常生活中,也不需要以任何祕仪来保护女人,以防受其害;这是因为阳具始终是吉兆。然而值得注意的是, 在许多母权社会里,性行为往往是自由开放的;不过这样的开放只限于她年纪还很小,还不会怀孕的时候,在这时,性行为和生殖力还没有任何关联。马林诺夫斯基曾经不无惊讶的描述,年轻人可以公然到 「未婚者的房舍」里男欢女爱,很自然的让人家知道他们是情侣 (注一一九:(译注) 马林诺夫斯基在研究太平洋美拉尼西亚群岛西北部原始部族的习俗时提到,交往中的年轻未婚男女可以到村落里特别设置的小屋 「未婚者的房舍」发生性关系,寻求肉体之欢,但以后不必然要走入婚姻。);他们将未婚的女孩看做是不会生育的,因此性行为只不过是一种平凡无奇的世俗欢愉。相反的,女人一旦结婚, 丈夫就不应该再于公开场合流露出他对妻子的感情,也不应该触碰她,所有会让人想到他们有亲密关系的表现都是大不敬的亵渎行为。这是因为她在婚后便带有 「母者 」 那种令人可畏的性质,性行为在这时也就成为神圣的。此后,种种对性交的禁制、防范措施便应运而生。像是耕耘、播种、裁植时,不准性交;这原因在于,要庄稼丰收,以利于群体, 就必须保持生殖力,避免将它浪费在个体与个体的关系上;为了对生殖的神奇魔力表示尊崇,便必须将它积存下来。不过在很多情况下,禁欲是为了让做丈夫的保持雄性精力,一般认为男人如果要外出捕鱼、狩猎,尤其准备要上战场时,最好要禁欲;和女人交合,会削弱了雄性本原,因此每当男人需要全力以赴时,最好能避免性行为。但我们要问的是,是因为男人畏惧女人,所以他才对性戒慎恐惧,或者相反的,男人对女人的畏惧心理其实是源自于对性本身怀有恐惧。我们注意到,梦遗也被看做是污秽不洁的,在《圣经·利未记》中尤其有这样的观念;然而梦遗根本和女人无关。在现代社会中,也还认为手淫是危险的,是罪孽,许多沉迷于其中的男孩、青少年,心里都非常羞愧,负担了极大的罪恶感。使这种个人欢愉变成邪恶堕落之事, 固然是社会和父母亲造成的,但是有不少青少年第一次体验到射精时,都会不由自主感到害怕;无论是经血或是精液,所有从我们自己体内流出的物质常让人觉得不安,因为流泄的是他自己的生命、他自己 「超自然的力量」。即使男人不必有女人陪伴便能在主体意义上感受到性的欢愉,但是他的性欲在客体意义上还是有女人间接涉入,就像柏拉图在他 「男女合体人」的神话中表示的,男性的身体组织机能是以女性的身体组织机能为基础。男人在觉察自己的性之时,也觉察到女人,即使她不是以真实的血肉之躯,也不是以影像呈显在他面前;反之,女人一旦成为性欲的具体体现, 她便成为男人畏惧的对象。每一种真实经验都包含了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与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我们永远无法将这两个面向断然划分开来;我所害怕的、我希望拥有的,永远是我自己存在的多种化身,;唯有藉着有别于「我」的,我才会起变化。梦遗、勃起都带有 「非我」的作用, 这个 「非我」如果不是以女人的面貌来表现,至少就会以 「大自然」和 「生命」的面貌来表现:因为每个个体都感受到有一股神奇魔力掌控了自己。正如同男人对女人在情感上有双重的感受,他对他自己的性器官也抱有双重的态度,他一方面为它感到骄傲,另一方面却嘲笑它,以它为耻。譬如小男孩会以自己的阴茎和其他男孩的相较量;再譬如男孩第一次体验到勃起时总会让他既骄傲又惊恐。成年里人把自己的性器官看做是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与力量的象征;它像一块可以由他操控的随意肌,同时像某种天赋异禀一样, 让他非常自负。对男人来说, 这是一种自由,自由中充满了 「给定」的随机偶发性,一种自己可以从心所欲的「给定」;就是因为其中有矛盾,才让男人陶醉其间, 不过他也怀疑这只是假象,这个他引以为傲的器官其实并不受他摆布,它永远有满足不了的欲望,它总会意外的勃起, 有时还会自行在睡梦中发泄,它像意图不明而又任性妄为的一股生命力。男人宣称他要让「精神 」战胜「生命」、主动力量战胜被动力量, 虽然他的意识想要和大自然保持距离、他的意志想要改造大自然,但是在性的作用下, 他发现自己仍然受制于「生命」、大自然和被动力量。十九世纪的德国哲学家叔本华写道:「意志真正的寓所在性器官,处于相对的另一端的是大脑。」叔本华所谓的意志,是对生命的依恋,也因此是磨难与死亡,而大脑是思想,它在呈显生命的同时是与生命脱离的;叔本华认为,对性器官感到羞耻,是因为我们对自己愚蠢的执迷于肉欲感到羞耻。尽管我们不认同叔本华悲观主义的观点,但他认为性器官与大脑的对立是男人二元性的表现,这说法仍然有其道理。男人做为主体,设立了世界,他自己却存在于他设立的世界之外,自命为世界的主宰者;如果他把自己看做是肉体之身、是性器官,他就不再是独立自主的意识、不再是完全自由的人,这么一来,他必然涉入这个世界,成为有限而会毁败之物。生殖行为能让我们超越肉体之身的界限,可是它在同时也设立了这个界限。做为繁殖之始的阴茎, 对等于母亲的子宫;男人是女人腹中受了精的根苗所生,他自己体内也带有生殖力的根苗;这个生殖的根苗能创造新生命,同时也否定他自己的生命。黑格尔说:「孩子的诞生是父母的死亡。」射精即预示了死亡, 它确立了物种与个体之间的对立;性器官的存在以及它的相关作用都否定了主体引以为傲的个体独特性。「生命 」对「精神」的质疑,使得性器官成为可耻之物。男人颂赞阳具,原因在于他将阳具看做是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与主动力量、看做是将他人据为己有的一种方式;不过当男人将阳具看做是被动的肉体之身,他因此而成为「生命」幽冥力量的玩物时,阳具便会让男人觉得羞愧。一般人常会以嘲讽的方式掩饰自己对性器官感到羞愧。一个人的性器官,很容易引来旁人的讪笑;勃起也常常显得很滑稽,因为它像是人自主性的动作,实际上却是不由自主的、被动承受的动作,只要有人说起勃起,便会让人忍俊不住。马林诺夫斯基曾经提到,在他居住的那个原始部族中,只要在族人面前提到某个「可耻的部位」,就会让人难以抑遏的大笑起来。法国所谓的猥亵的高卢玩笑话,常常只是玩弄粗俗字眼的玩笑话。某些原始部族的女人在菜园除草的那几日,有权利强暴碰巧来到村落里的陌生男人,她们群起而攻之,经常将这人整个半死,而村落里的其他男人只是笑看此事。藉着这样的强暴,受害的男人成为被动而不具独立自主性的肉体之身;女人将他据为己有,她们的丈夫也因此拥有他;而在正常的性交活动中,男人则希望确立自己是拥有者。 然而男人也是在这时候很确切的从经验中体会到他肉体之身的歧义性。只有在他藉由性将 「他者」据为己有时,他才会对自己的性引以为傲;不过这种将 「他者」据有己有的梦想终归要破灭。真实的占有应该是,「他者」会被耗尽、被拆毁,完全消亡;但是只有 《一千零一夜》中的苏丹王才有权利在清晨从他床上遣走妃子,将她砍头;一般而言,女人虽在男人臂湾中, 但她性命仍得以保全, 甚至会从男人的怀抱里逃逸开来。男人一放开臂膀,他的猎物便又成为陌生之物;女人又成为新的、成为完整无损的,随时准备好让另一个男人将她据为己有,尽管那又会只是一次极为短暂的占有。男人一直有个梦想,就是将女人 「打上烙印」,让她永远属于他所有;不过就连最自傲的男人都很清楚,女人最终只会在他心里留下回忆,最真实的感官滋味之代价往往是:即使记忆中最炙烈的影像到头来都只成冰冷。整个文学都在述说男人这种挫败。女人于是成了标靶,指斥她爱情不专,说她是变节的妇人, 因为她的身体竟然泛属于所有的男人, 而不属于某个特定的男人。女人背叛了男人, 尤其让她显得更阴险恶毒的原因在于,她把她的情人变成了猎物。只有肉体之身才能碰触另一个肉体之身;男人只有让自己成为肉体之身,才支配得了他所觊觎的肉体之身;为亚当造个夏娃, 是为了让亚当藉由她实现他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 而她却让亚当堕入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之黑夜中。女人以性的欢愉将男人封闭在不透光的黏稠状态,而这样的幽冥混沌是过去母亲为儿子打造的,也是男人极力想要逃脱的。他想要占有,结果被占有的却是他自己。气味、汗水、疲劳、倦怠,所有的文艺作品都描写了这种意识成为肉体之身时在激情之中总带着郁闷。在欲望之中, 常常包含了对欲望的厌恶、反感;在欲望满足之后,对欲望的憎恶之情便会显露出来。有句拉丁文谚语说:「所有的动物在交合之后都觉得悲伤。」也有人表示:「肉欲是悲哀的。」男人甚至不曾在情人怀抱里得到恒久不变的安宁。很快的 ,男人心中又会萌生新的欲望,这个欲望往往不是因泛指的女人而起,而是针对某个特定的女人。于是这个女人具有一种让人不安的魔力。这是因为,男人从自己身上体会到的性需求只是像饥饿、干渴一样的一般需求,是一种没有特定对象的需求;他的欲望之所以会执持于某个特定的女人身体,这连结是由「他者」造成的。这个奥祕难解的连结是源自于某种被动的力量 (这连结一如他和母亲之间那种根深柢固的连结——即他从母亲不洁而丰饶的肚腹中所生):这种连结即是神祕魔法。在通俗小说中常形容女人是妖魅、是魔女,迷住了男人,蛊惑了男人,但这种陈腔滥调其实是反映了在远古流传广泛的古老迷思。女人总是热烈的投注于神祕魔法。法国现代哲学家阿兰表示,所谓神祕魔法,是有灵力滞留在事物中;当一个作用力不是从另一个原动力产生出来的,而是由某种被动力量散发出来,这个作用力即是所谓神祕魔法;就是因为这样,男人才一直将女人视为闭缩的存在内向性的「给定」;尽管她能使田地收成,能孕育子女,这并不是出于她意志的行动;女人不是主体,不是向上提升的存在超越性, 也不是创造性的力量,她只是带着流液的一个客体。在男人崇拜这种神祕力量的社会中,女人因为具有这样的魔力,所以被纳入信仰仪式,担任受人尊崇的女祭司。不过当男人为了要社会胜过大自然、为了要理性胜过生命、为了要意志胜过滞怠不动的「给定」而奋战不已时, 女人在男人眼中便成了具有魔法的女巫。我们都知道祭司和魔法师的分别在于,祭司是为了群体的利益,以全体成员之名, 藉着天神与律法的旨意,驾驭了神祕的力量,魔法师则是与社会群体保持距离,反抗天神与律法的旨意,依照他自己的心志行事。不过女人并没有完全并入男人的世界中;女人做为他人,是和男人呈对立的;她当然也会运用自己拥有的力量,但这并不是为了将力量扩展到男人群体中, 也不是为了能够在未来握有存在超越性,而是她自身既然是与男人分隔、对立的,那么她就要藉由自己的力量将男人拉进「 分离」的孤独中,拉入存在内向性的幽冥中。女人是海妖,她的歌声诱引水手将船撞上暗 礁;女人是喀耳刻 (注一二〇:(译注)喀耳刻,希丽神话中的女巫, 擅长用药将人变为为动物。),将她的情人变成兽类;女人是水妖精,将渔夫拖进水潭深处。男人一旦折服于女人的魅力下,便丧失了意志、丧失了对存在的构思,也丧失了未来;他不再是社会公民, 而仅仅是被自己的欲望所囚的肉体之身,他从群体之中被除名,闭缩在片刻的光阴里,不由自主的在痛苦与欢愉之间来回摆荡。坏心肠的女巫以热烈激情对抗应尽的责任,以当下这一刻对抗时间的总体,她将离家远游的旅人留下,使他在酣然之中遗忘了一切。男人若要将 「他者 」据为己有 , 就必须始终是他自己;但是在无法将 「他者」据为己有时,男人便试着成为自己无法与之结合的「他者」;于是他异化了、他迷失了,他饮下了爱情的灵药,以致自己不再认得自己, 他沉陷到川流不息而致人于死命的水流深处。「母者」在赋予儿子生命的同时也将他献给了死亡;在情爱关系中,男人为了女人抛弃性命, 落入终极的睡眠里。在中世纪的崔斯坦传奇里即阐述了爱与死的联系,不过这两者的联系其实有一个更为根本的实相。男人生于肉体之身,他在爱情中也体现为肉体之身,而这个肉体之身则注定要迈向死亡。「女人」 与 「死亡」的联系即因此建立起来;使谷物茂盛成长的生殖力,它另一面的形象则是手持镰刀收割的死神。有时候,「死亡」会化身为可怕的新娘,在她甜美虚假的肉体下, 藏匿了一副骷髅之躯 (注一二一:(原注) 在法国诗人佩维的芭蕾舞《约会》,和另一位艺术家考克多的芭蕾舞剧《年轻男子与死神》中,死神都是以剧中男主角心爱的年轻女孩来表现。)。 因此对于女人,不管她是情人,或是母亲,男人最珍视与最痛恶的是,她始终带有动物性的一面,她的存在始终和不可或缺的基本生存有关,而这也使得她注定是有限性之存有,注定要死亡。从他降生那一日开始,便逐渐迈向死亡;「母亲」即是死亡这个存在的真实性之化身。男人在妻子的怀抱中明白了一件事:在创造新生命的那一刻, 便确立了物种是与他对立的;甚至早在创造新生命之前,单单只是在面对女人而深感惶然不安与欢愉那一刻,他便忘了他独一无二的自我个体。尽管他极力将母亲与妻子的形象区分开来,但他在这两者身上还是只看到一个明显的事实,也就是他自己肉体之身有限存在的处境。他一方面想要敬重母亲、在肉体上渴望他的妻子,以彻底落实这样的存在处境,但在同时他又怀着憎恶、恐惧之心,起而反抗母亲和妻子。 在二十世纪的法国作家布洛赫的小说 《库德之夜》中, 有一段颇具代表性的文字,里头几乎综合了所有这些迷思。在他写到城市遭劫的那一天,年轻的撒得怀里搂着一位年纪比他大许多但依然美丽的女人: 黑夜销去了所有事物、所有感官的轮廓。他怀里搂着的不再是一个女人。自世界的始初启程以来,他终于碰触到了无止无境的旅程最终的目的地,他在环绕着他、摇曳着他的无形无尽的浩瀚之中渐渐化为乌有。所有的女人交融成一个巨大的国度,尽皆收拢在他自身中,他郁闷如欲望,炽热如夏日[……] 然而他诚惶诚恐的带着赞叹之心,体认到女人身上含藏的神奇魔力,如丝缎般的大腿修长而紧绷,左右膝盖宛如两座象牙丘陵。当他沿着腰身攀上肩膀,在背部滑嫩的中轴移动时,彷佛是奔走在撑着世界的穹顶。然而女人的肚腹总是让他一再想起柔嫩而具有弹性的大海,所有的生命都从这大海里诞生,并且最后必然要回返其中,这是庇护所中的庇护所,以潮汐、以天际,并以无垠的海面庇护他。 于是一股怒气扑了上来,刺穿了那一层甜美的薄膜,终至来到她非凡美丽的泉源。他还有她,两人同时颤动了起来。她的存在只为了像大地一样崩塌,只为了为他开启含藏在大地中的脏腑,只为了酣饮她情人流下的涎液。爱欲的陶醉成了一场谋杀。两人交合,宛如匕首刺入。 [……]他,是男人,是从男人的总体中孤立了出来、切离了出来、分隔了出来、截断了出来的,他就要从他自己的物质本体中喷发而出,从肉体的监牢中逃逸,肉与灵终于要蜷缩在普遍共通的子宫中。直到今日还未曾经历过的至乐由他独享,这个超越了受造物的界线的至乐,这个使同样激昂的主体与客体交融在一起、使问题与答案交融在一起、使存在以及所有不属于存在的并合在一起的至乐,并且藉着最后的痉挛达到无可臻及的王国之至乐。 [……]琴弓每次在这个可任由他支配的珍贵乐器上来回拉动,便会引发愈来愈高亢的颤动。突然,从撒得的脑门顶端释放出来的最后一阵抽搐,将他抛入大地、污泥之中。 小说接下来还写到,欲望没有得到满足的女人,又以双腿钳住撒得,撒得的欲望再度不由自主的高昂起来,但是这时候她在他眼中像是强大的敌人, 想要夺取他的雄性精力,在他重新占有她时,他用力咬了她的喉咙,最后致她于死地。我们之之折折论述了这层层复杂的景况之后,关于母亲、情人 (指做为男人情人的女人),和死亡的这个主题就到此告一个段落。 男人对此会有许多种不同的态度,端视他以什么角度来看待肉体之身注定的命运。如果他没有「人只有一生」的观念、如果他不担忧人类必然会死的命运、如果他不畏惧死亡,他也许就会欣然接受自己的动物性。在伊斯兰教世界中,因为社会的封建结构,国家不会起而和家庭抗衡,也因为宗教信仰的关系,崇尚战士的伊斯兰文明,直接将男人献给死亡,剥除了女人的神奇魔力,因此女人在伊斯兰的地位极为低下。伊斯兰男人既然随时可以不惧一死,无畏的投身于穆罕默德的淫逸至乐天堂,在尘世间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因此男人可以安然的从女人身上得到欢愉, 不需要为了保护自己而与自己抗衡、与女人抗衡。在 《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里,女人被看做是香醇、极乐的泉源,如同水果、果酱、浓稠的蛋糕,和香脂。我们现今也在地中海岸各个民族中发现, 他们大多怀着这种尽情享受感官肉欲的态度,像是法国南部的居民在晴朗天空、蔚蓝海洋的陶冶下,体认到大自然丰盛的一面,于是对女人也抱持着饱尝美食的心态尽情享受;他们及时行乐, 以使生命酣畅,不忮求不朽的生命;传统上,地中海岸的男人是轻视女人的,他们并不认为女人是完整的人;从肉体而来的欢愉, 和从大海、沙滩而来的欢愉,对这等男人来说两者之间并没有很大的差别;他不畏惧肉体,不管是女人的,或是他自己的肉体。意大利小说家维多里尼在《西西里对话录》这部小说中,有个人物表示,他在七岁第一次乍现女人的裸体时,是带着一种平静安然的惊叹之心。希腊、罗马的理性主义也呼应了这种对身体出于本能的惊叹之心。希腊人的乐观哲学超越了毕达哥拉斯的善恶二元对立;乐观主义哲学认为低层次的感官世界从属于高层次的理型世界,而且这种从属关系对他是很实用的,因此这种和谐的思想对肉体并不具有敌意。无论是从理型的层次将自己看做是Noud (希腊文「诺斯」,是「精神」之意),或是从城邦、国家的层次将自己看做是公民,希腊人都认为自己已然超越了动物的存在处境,无论他是沉湎于肉欲,或是奉行禁欲,女人是不是稳固的并入男性社会中在这时都成了次要的问题。当然,理性主义从来不曾全盘取得胜利,肉欲经验在上述文明中依然带有双重面向,这从宗教仪式、神话迷思、文学作品中,都可以得到佐证。虽然女人还是有吸引力, 也一样具有危险性,但程度已经削弱了许多。后来的基督教思想,则又使女人拥有了让男人恐惧的威望。对异性的恐惧,是男人 「不快乐的意识」自我撕裂的一种表现方式。基督徒的自我是分裂的:身体与灵魂、「生命」与「精神」都是彻底分裂。原罪使得身体成为灵魂之敌;所有涉及肉体欲望的都是恶 (注一二二:(原注) 直到十二世纪末,除了圣安瑟姆以外的神学家,都依循圣奥古斯都的教义,认为生殖的法则便涉及了原罪。圣奥古斯都写道:「肉欲是邪恶的……生下肉体之身的人,本身即是带有原罪的肉体之身。」圣托马也写道:「自从人类堕落以来,两性的结合便带有肉欲,并藉此将这原罪传给下一代。」)。只有藉着基督为人赎罪, 并回转向天国, 人才会得救;但是人类生来就会朽坏,一旦降生,不仅注定死亡,也注定要受地狱之刑;是靠着神的恩典,天堂才为人开启;不过人类天生自然的存在无论呈现出什么样的变貌, 其中都是带着诅咒。恶是绝对的实存, 而肉身即是罪。而且毫无疑问的,既然女人始终是「他者」,男人将女人视为肉体之身,却不会对等地让女人将男人视为肉体之身;对基督徒来说, 肉体之身是带有敌意的「他者」,和女人没有分别。女人是尘世诱惑、是肉欲、是魔鬼的化身。教会父老都坚称是女人让亚当陷入罪孽中。我们要再一次引用德尔图良的话:「女人,你是魔鬼之门。你把连魔鬼也不敢正面攻击的人引入歧途。上帝之子之所以会堕入死亡都是因为你,你要永远举哀,永远衣衫褴褛。」所有的基督教文学都在激化男人对女人的厌恶。德尔图良便将女人定义为「阴沟上的神殿」。圣奥古斯丁以十分反感的口吻指出性器官和排泄器官混杂一处,「我们从屎尿之间诞生」。基督教思想厌弃女人的身体,以致基督教会让耶稣基督屈辱而亡, 却不会让女人的肉体欲望玷污他的降生;东正教召开的以弗所主教大公会议中,还有西方的拉特兰主教大公会议中, 都声明耶稣基督是童贞女所生。二世纪的德尔图良、三世纪的奥利金、四世纪的耶柔米等早期的教会父老都认为,圣母马利亚是在污血、秽物之中产下主耶稣,和其他女人生产的情况相同;然而后来在基督教思想中具有优势的是四世纪的圣安波罗修和圣奥古斯丁的见解:圣母马利亚的身体是未曾开启的。中世纪以来,一直认为女人的身体是个奇耻大辱。长久以来,对女人身体的厌弃,甚至延宕了科学在这方面的研究。瑞典十八世纪自然学家、生物分类学家的林奈在他对大自然的论述中,也认为女人性器官 「可憎」,而搁置了对它的研究。十六世纪的法国医生杜罗伦斯愤慨的表示,「我们称之为人的这种有理性、有判断力的灵性动物,怎么会被女人那个位于躯干最下方、还流着污秽体液的淫晦部位吸引。」时到今日, 有许多思想论述动摇了基督教的这个立论,而且基督教本身也就这个问题提出了新的观点,不过在清教徒世界中,对肉体的憎恨是一直存在的;譬如在美国作家福克纳的小说《八月之光》中就描写了性启蒙的经验对书中主角造成极大的创伤。在许多文学作品中,不时可见年轻男子在第一次性经验后,心中严重骚动,以致呕吐,诸如此类的描写屡见不鲜。但在实际的人生中,男人其实极少有类似的反应;这么说来,文学作品中频频出现这样的描写,便不是出于偶然。尤其在清教徒思想盛行的盎格鲁撒克逊国家,大多数的青少年和男人多少都承认女人让他们觉得恐惧。这种心态在法国也表现得颇为强烈。法国二十世纪作家莱利斯在《成人的年纪》一书中写道:「我往往会把女性的性器官看做是污秽之物, 或者看做是伤口,但它并不因此丧失吸引力,不过它自身还是带有危险性, 一如所有出血的、分泌黏液的、受到感染的东西一样。」这种恐惧也反映在对性病的态度上。男人畏惧女人,并不是因为她会传播疾病,而是认为这些疾病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来自女人。曾经有人对我描述, 年轻人以为频繁的性关系会引发淋病。一般人相信,性交使男人丧失体魄精力,使大脑不再清明,使体内的磷耗尽,也使他的感官变迟钝。大家也认为手淫同样会产生这些弊害;甚至,社会上基于道德教化的理由,普遍认为手淫比一般性行为更有害身心。合法的婚姻、以生育后代为名的性交,即不会受到黑暗魔力的残害。我在前面已经说过,在性行为里,必然有 「他者」涉入其中;并且,「他者」最常以女人的面貌呈现出来。男人在面对女人时,能够最明确的意识到他自己肉体的被动力量。女人是传说中吃人肉、吸人血的女鬼;她的性器官贪婪地取男人的性器官为食。有些精神分析家试图为这些想象建立科学理论基础,认为性交带给女人的欢愉在于:她象征性地阉割了他,并将他的性器官据为己有。不过这些理论本身大概就需要拿来做精神分析,这些精神分析家发明的这些理论, 大概只是投射出对女人的原始恐惧 (注一二三:(原注) 我们前面提过,母螳螂在性交后会吃掉公螳螂的迷思,在生物学上并不成立。)。 这个恐惧的根源在于,「他者」即使受到兼并,「他者」之中依然具有他异性。在父系社会中,女人身上还是承袭了在原始时期许多令人不安的魔力。这也就是为什么社会上往往会以禁忌拘囚她,以洁净仪式净化她, 由祭司掌控她,而不任由她归于大自然支配的原因了。男人受到的教导是,永远不要和处于原始裸露状态的女人有所接触,不过藉由仪式、祭典,可以将女人从大地、从肉体之中拔除出来,使她转变为受造的人。这时便得以疏导她本来具有的魔力,就像有了避雷针和发电厂就可以疏导闪电的能量一样。这样一来,甚至可能将它导向有利于公众的用途。从这一点,我们看到了男人和女人之间向来摇摆不定的关系即将跨入另一个阶段。在她是属于他所有时,他爱她,但在她是「他者」时,他畏惧她;不过就因为她是可畏的「他者」,男人更加想要将她据为己有;正因为这样,男人会渐次将女人提升为一个有尊严的人,并承认她和他是同类。 女性的神奇魔力在父系体制中彻底受到压制。社会是藉由女人才将宇宙的力量并入它自身中。杜梅齐尔在《弥陀罗—婆楼那》一书中指出,在古印度和古罗马, 雄性的神奇魔力具有两种表现方式,一是表现在古印度信仰的日神婆楼那,和五百干闼婆身上,以及古罗马城首位君王罗穆路斯、牧羊神祭司团身上的方式,他们蛮横好斗、强征掳掠、混乱无序,是属违逆天神的英雄式越轨行为的类型, 在他们的眼中,女人是必须去掳掠、施以暴力的对象,譬如在罗穆路斯治下, 被古罗马人劫持的萨宾妇女要是不育,男人就会以羊皮制成的皮条来鞭打她们,以暴力来发泄过于旺盛的雄性力量;另一种表现雄性神奇魔力的方式则是:古印度信仰的夜神兼司法神弥陀罗,和婆罗门阶级人士,以及古罗马城的第二位君王努玛,和古罗马一神教的众位祭司的方式,这种方式保障了城市的法律秩序和理性平衡;在这种方式中,女人经过一套复杂的婚姻仪式之后,与丈夫联合为一体,与他同心协力,她让丈夫有权力支配大自然中的女性力量;因此在古罗马,一神教的祭司在妻子去世后,便不再执祭司之职。在埃及,伊西丝在失去了大母神的至高权力之后,依然是欧西里斯的妻子,性情和蔼、仁慈、善良、慷慨。但若要女人成为男人的合伙人,是他的互补、他的另一半,她就必然具有自我意识,具有心灵;男人无法和一个不具备「人的本质」的个体建立紧密的联系。我们前面说过,在《摩奴法典》中已经接受了具有合法地位的妻子可以和丈夫登上同一个天堂。男性愈是个体化,愈是认为自己拥有个体性, 就愈能认可他的伴侣也是个个体,一样拥有自由意识。东方民族并不重视个体,因此对男人来说,女人只要供享乐之用也就足够了。在另一方面,西方民族的梦想是,在男人意识到自己是独特的个体时,希望能受到既陌生又顺服于他的另一个自由意识的认可。古希腊的男人不认为拘囚在女眷内室的女人是他想要的同类,因此他把爱情献给和他一样拥有意识与自由心灵的男性同伴,或者是献给文化教养、独立精神、思想才智几乎可与他相抗衡的交际名媛。只要客观情势许可,最能够满足男人要求的还是妻子。古罗马公民将他们的妻子视为完整的人;男人从柯尔内莉、阿丽亚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参见注五十六、五十七)。矛盾的是,就某个层面来说,宣告男女互为平等的是基督教思想。基督教憎恶的是女人的肉体,要是女人弃绝她的肉体,她就和男人一样,同为上帝所造,同为上帝所救赎;女人因此列于男人之侧,和享有天堂至乐的心灵同在。男人和女人都是上帝的仆人,几乎和天使一样没有性别之分。而且靠着上帝的恩典,男人、女人一起摒弃尘世的诱惑。要是女人愿意弃绝她的动物性,那么尽管她是罪孽的化身,她也能和其他战胜罪孽的上帝选民一样享有最辉煌的胜利 (在克劳岱尔的作品中, 就是这一点让女性具有特殊的地位。参见稍后专论克劳岱尔的章节)。能够为人类赎罪的至高救赎者,当然是男的,但人如果想要被上帝救赎, 则必须以最屈辱、最违反常情的方式表现出他全心全意听命于上帝。上帝是基督,不过统辖所有人类的是一个女人,即圣母马利亚。只有在远离社会正统之外的密教让女人再次拥有古代女性神祇特有的魔力。教会不仅表现出父权文明, 还运用了父权文明,在这文明中,女人总是受到男人的兼并。女人是在成为男人顺从的仆人后,才成为受祝福的圣徒。因此在中世纪出现了一个对男人最有利的女性形象,也就是充满荣耀的主耶稣基督的母亲马利亚。始胎无染原罪的圣母马利亚, 和犯下罪孽的夏娃恰恰呈对比;将象征邪恶的蛇踩死在脚底下的圣母马利亚是人类获救赎的中保, 而夏娃则是让男人受地狱之刑的女人。 女人的「母者」形象是让人畏惧的;所以必须就「母性」(尤其指生育,但也泛指母亲的身份、地位,或形象等。下同) 这个层面来改造女人,对她加以奴役。圣母马利亚的处女之身因此是一种从负面表现出来的价值;因为她的处女之身表示肉体获得了救赎, 不再是一种肉欲;她的身体并没有被男人玷染, 也没有让男人据为己有。同样的, 亚洲各民族的「大母神」也没有配偶,她独力创生了世界,并且独力统辖这个世界。她有可能纵情肉欲,但她保持了做为母亲的尊贵威严, 没有被贬损为受奴役的妻子。就是因为这样,圣母马利亚不会被男人的性欲玷污。和古罗马女神密涅瓦(注一二四:(译注)密涅瓦女神,古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战神、树木之,和工匠的保护神。她是天神朱庇特的女神, 从朱庇特的头颅出生;地位相当于古希腊话中的雅典娜女神。)一样,她也是象牙塔楼、是城堡,是攻夺不下的城堡主塔。古时候的女祭司,也和大多数的基督教女圣徒一样,都保有处女之身;因此全然归向善的女人也应该保有她光华灿烂、丝毫没有折损的女性力量;她必须完完整整保有她最原始的女性本原,未受外力驯服。基督教思想之所以不从配偶的角度来看待圣母马利亚,是希望她完全呈现出 「女人—母者」的形象。但这也就是说只有在她接受了从属的角色之后,她才会获得荣耀。「我是上帝的仆人。」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母亲跪在儿子面前;她坦然领受了自己低下的地位。在对圣母马利亚的崇拜中,男人成就了他最辉煌的胜利;因为这个崇拜让女人树立了新的威望,但这威望其实是建筑在女人彻底的失败上。伊丝塔、亚斯塔蒂、希贝尔等各民族神话中的大母神都是残暴、任性妄为、淫荡的;她们也都拥有神奇魔力,生命来自于她, 死亡后又归回于她,她将男人降生于世,并将他们变成奴隶。在基督教思想中, 生与死都取决于上帝,男人从母腹诞生之后便永远摆脱了母亲的身体,在他死后归回大地的只是他有形的骸骨;他灵魂的归宿完全系于另一个国度,在那国度里母亲的权力全然遭到罢黜;在基督教的浸礼中,将胎盘烧毁或是将它沉入水中的仪式,实在多此一举,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女性的神奇魔力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上帝才是唯一的王。大自然在本源上是恶的,但面对上帝的恩典,它的恶对人再也起不了作用。如果把 「母性」看做是自然现象,「母性」并不具有任何魔力。因此这时问题就只在女人本身了,女人如果要克服自己固有的缺陷,唯一能做的就是顺服上帝的旨意,听命地受役于男人。一旦顺服, 她便能在男性神话中担任新的角色。当女人还有意成为主宰者, 没有明确宣告放弃她的权力时,她就会被打倒、被人踩在脚底下,反之,她就有可能让人以封臣相待。她不会失去她原有的特质;不过这些特质的涵义有了改变,原来不祥的,成了吉兆,黑魔法成了白魔法。做为仆人的女人,还是有权利列于伟大的众神之位。 女人是以母亲的角色受到了奴役,因此首先便要让她以母亲的身份受到爱戴、尊崇。古代两种表现 「母性 」的面向,现今的男人只认可笑脸迎人的那一面。受到时间、空间的限制, 男人只拥有一个身体、一次有限的生命,男人在外于他的大自然和历史之中不过是一个个体。女人和男人一样受到时间、空间的限制,女人是男人的同类,因为她和他一样具有「精神」,不过不同的是女人隶属于「大自然」,「生命」之流源源不断从她身上流过;因此女人像是个体与宇宙之间的中介。当母亲的形象让人感到安然,甚至成为圣洁的,男人自然会转而面对她,爱慕她。大自然让男人迷失,因此他想从大自然中抽身,然而一旦和它割离,他又渴望能结合在一起。女人以母亲的身份稳固立足在家庭中、社会中,遵从法律、风俗,甚至成为善的化身。她所属的大自然也因此成为善,大自然也不再是「精神」的敌人。即使它还保有神祕的一面,这种神祕也是笑脸迎人的,一如达文西的画 「蒙娜丽莎的微笑」。男人并不想成为女人,但是他希望自己能够囊括自己所是的一切, 也能囊括自己所不是的一切——即女人。藉着对母者的崇拜仪式,他将她特有的富饶据为己有。承认自己是母亲的儿子,就等于是认可了他身上具有母亲的性质, 也就是将和大地、生命、过往有所联系的女性特质并入他身上。在维多里尼的小说《西西里对话录》中,故事主角在他母亲身上寻求的是他出生的故土,是故土的芬芳和果实,是他的童年,是传统,也是对祖先的记忆,寻求的是和他这个个体割裂的根。就是因为有这个根,男人对自己能够超越这个根源深感骄傲;能够脱离母亲的怀抱,投身于冒险行动,迈向未来,踏上征程,这种事总是让他洋洋自得;但在这时候如果没有人试图挽留他、牵绊他,动身的这一刻便不会那么激动人心,好像这只是一桩偶然的事件,而不是得来不易的胜利果实。在他离去之后,要是他知道母亲的怀抱依然为他敞开, 更会让他心中欢喜。经过激烈的争战以后,男人乐于回到母亲怀抱中,再一次在闭缩的存在内向性中得享安憩。她是避难所、是安眠,在她的抚慰下,他又深深沉陷在大自然的怀抱,他任由自己随着安然静谧一如子宫、一如坟墓的生命长流往前流去。如果说传统中的男人在即将死去时都会呼唤母亲, 那是因为在母亲慈爱的目光下,也将死亡驯服了,死亡和诞生呈对称,它无法和肉体生命切割开来。母亲和死亡是一体两面, 就像古罗马命运女神帕尔喀的神话所描述的,埋葬逝者的是母亲,为逝者哀哭的也是她。不过母亲的作用最主要在于将死亡并入生命、并入社会和公众利益之中。基于同样的理由,对「有英雄行径的母亲」加以崇拜,便自然而然受到鼓励,因为一个社会如果有母亲愿意把自己的孩子交到死神手中, 这个社会便认为它有权利杀死儿子。由于母亲可以支配她的儿子,因此将母亲并入社会对社会是有益的;这也就是为什么社会如此敬重母亲,说她具有种种美德,并为此创造出一种信仰,这种信仰禁止人背教,要不然就视为亵渎, 要受到惩处;母亲于是被塑造为道德的守护者;受役于男人、受役于权力的母亲,她会温和地将孩子导向预先规划好的道路上。一个社会群体的态度愈是乐观,就愈甘心乐意接受母亲这种温柔的权威,母亲的角色在这社会中便愈加受到美化。美国二十世纪作家怀利在《毒蛇的世代》一书中,便将美国人口中亲昵称呼的 Mom (妈) 描绘成受人崇拜的偶像,因为美国官方的意识形态是最顽固的乐观主义。让母亲成为荣耀,就是接受诞生、生命和死亡,同时表现出人的存在处境具有动物的一面与社会的一面,也就是宣告大自然与人文社会和谐共处。孔德因为梦想着这样的和谐共处,便将女人奉若神明,视她为未来人类的救世主的和谐世界。不过这也就是为什么所有的反抗份子都会起而攻讦母亲的形象;他们在嘲笑母亲之余,同时扬弃了做为道德、律法保护者的母亲加诸他们的规范 (注一二五:(原注) 这里必须引用一下莱利斯一首名为〈母亲〉的诗。以下几段尤其具有代表性: 「身着黑色、淡紫色、深紫色衣服的母亲——窃走黑夜的女贼——她是腹内藏着机关,将你降生于世的女巫,她是轻轻推摇你摇篮,溺爱你,将你放入棺木中的女巫,在她还没有将自己佝偻的身体 (最终的玩物)交到你手中, 让你轻轻放进棺材中以前。 (中略) 母亲——注定要置放在不可侵凌的圣堂中央之盲眼雕像——是轻抚你的大自然,是为你供上芳香的清风,是渗进你里面、让你升上高天 (以不断回旋的向上攀升),也让你腐朽的世界整体。 (中略) 母亲——她或年轻或年老,或美丽或丑陋,或慈悲或顽固——她是伤疤,是善嫉的女怪物,是堕落的原型——要是理型 (栖在大写的三脚架上的干瘪女预言家) 只是思想活跃、轻盈、变幻莫定的讽喻…… 母亲——她的臀或浑圆或嶙峋,她双乳或轻轻颤动或凝然硬实——从一开始,每个女人就注定在月经的潮水中如岩石渐次化为碎屑, 在年老沙漠的细沙中将承载着美的篷车缓慢沉埋。 母亲——监看着的死之天使、揽怀着的宇宙之天使、被时光之潮拒绝的爱之天使——是投掷在水塘深处的毫无意义的涂鸦之贝壳, 引发了忘川之水一圈圈的水纹。 母亲——迟滞的暗沉之水,恒久的为一切、为我们自己守丧——是如烟蒸腾的瘟疫散发五彩,散发疾病,涨大一个接一个的气泡她动物的阴暗(肉体与乳汁的耻辱),看她多么僵硬只有即将发生的闪电能将她撕裂。 难道他从来不会想到一个无邪的骚货打着光脚游荡过数个世纪,以求赦免这个罪孽:把我们降生于世?」)。 男人对母亲的肉体除了感受到亲爱温柔之外,同时也会激起他的反感与敌意,但是对母亲的敬重之情,以及环绕着母亲而生的各种禁忌这两者却会抑制这种反感与敌意。不过这种对母亲的排拒、厌恶还是会以一直潜伏在男人心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 在法国,从中世纪以来,对母亲的迷思有另一种次发的附加表现,也就是对 「岳母、婆婆、继母」等这种因自己或父亲的婚姻关系而来的母者迷思。对母者的排拒、厌恶可以藉这种迷思尽情释放出来。从韵文故事到民间通俗歌舞剧,在在都可见到男人嘲弄妻子的母亲,但他其实是藉着嘲弄岳母,来嘲弄一般所谓的「母性」;而且由于岳母这个角色从未形成任何禁忌, 也就没有因禁忌而产生的抑制作用可以保护她。男人痛恶他意爱的女人是由女人所生,对他来说,岳母即是衰老的显著表征,在她生下女儿时,就预先注定了女儿这个新嫁娘将来也逃不了衰老的悲惨命运,她终有一天会和她母亲一样丰腴肥胖、满脸皱纹;他的妻子在他岳母旁边,不再是一个个体,而是处在某个发展阶段的物种。由于她个体独特的存在融入了总体的生命中,所以她也不再是他渴望掠取的猎物, 不再是他亲爱的伴侣。她个体的独特性遭到普遍概括性的质疑,她精神上的独立自主也因为她存在的根源是在于过往、在于肉体而受到质疑。男人便是出以这种嘲弄的态度丑化了岳母的形象;不过在男人这种嘲弄中带有许多怨恨,因为他很清楚妻子这样的命运正是所有人类的命运,其中当然包括了他自己的命运。在各国的童话、传说中,继母往往表现出残酷恶毒的母亲形象,像是想毒死白雪公主的就是她的继母。另外还有几个坏心肠的继母,譬如在法国十九世纪作家德·塞居夫人所着的一部儿童小说中,那位无情鞭打可怜小苏菲的后母费奇尼夫人,又譬如在印度教中胸前挂着一串骷髅头项圈的古代迦梨 (时母),都属此类。 不过在被奉为圣洁的母亲形象后面还簇拥着另一群拥有白魔法,以植物精髓、以日月星辰放射出来的能量为男人牺牲奉献的女人, 譬如祖母、眼神充满慈爱的老妇、和蔼善良的女仆、乐善好施的修女、亲切温柔的护士, 以及法国诗人魏尔兰梦中的理想情人: 她性情温柔,有沉思之貌,发色深褐,从不会大惊小怪, 有时会在你前额贴上一吻,有如孩童。 有人将她们比附为盘结的葡萄枝蔓、清凉水泉,神祕非常;她们包扎伤口,治疗痛处, 她们的智慧是生命沉默无声的智慧, 她们不须语言文字即可心领神会。男人在她们身边会抛下高傲之心, 他知道让自己依赖她、让自己重新成为她的孩子何其温柔甜蜜, 因为在他和这群女人之间不会为了权力威望而互起争斗,就像他不会欣羡大自然拥有人类所没有的属性;而且这些悉心照料他的聪慧妇女在奉献自己时,也把自己看做是他的女仆,男人愿意降服在这一群女人的慈善力量下,因为他知道他尽管归顺于这群女人,他依然是她们的主人。家中的姊妹、童年时在一起玩耍的女孩、纯真无邪的年轻女孩……这些有朝一日会成为母亲的女人都划归于这一群女人。就连他的妻子, 在她肉体的魔力消失之后,她的角色在许多男人眼中比较是他孩子的母亲,而不是他意爱的女子。一旦将母亲的形象神圣化,并使她受到奴役时,男人也就可以毫无畏惧的将他的妻子神圣化,并使她屈服在他之下。母亲得到救赎,也就等于肉体得到救赎,同样的,妻子以及两性之性爱,也因此得到了救赎。 「贤惠的妻子」是丈夫最珍贵的财富,因为在婚姻仪式之后,女人失去了她原有的神奇魔力,不管在经济上或是在社会上,她都附属于丈夫所有。她彻底属于他所有, 以致她也拥有和他一样的质素:「不管你盖娅去哪里,我盖尤斯必随同前往。」她冠上他的姓氏,信奉他的神祇,他对她有责任, 称她是 「另一半」。他的妻子让他觉得骄傲,正如同他的房子、土地、羊群、财富让他深感骄傲, 有时候甚至犹有过之。他是藉着妻子在世人面前展现他的权力;她是用来测定他的尺度,是他在尘世据有的部分。对东方人来说, 女人应该是体态丰满, 这样才能向旁人炫耀丈夫充分供应了妻子所需, 这样对主人来说才有面子 (参见注 一一七)。在伊斯兰教社会中, 男人的妻妾愈多、妻妾打扮得愈是娇媚,他就愈受人敬重。在中产阶级社会中,女人要承担的职司是:「展示自己」,因为她的美貌、魅力、才智、风度等等都是她丈夫的财富外在的表征,就像他拥有的高级汽车一样。富有的男人会以毛裘、珠宝来装扮自己的妻子;小康之家的男人会夸说自己的妻子贤良有德,持家有方;而贫穷的男人如果能有个女人服侍他, 就会认为自己在世上也拥有一点财物。在莎士比亚的《驯悍记》中,主角人物召集了所有的邻居,要他们知道他多么强势、专横,他知道怎么让强悍的妻子听命于他。每个男人多少都具有希腊神话中吕底亚王国的国王康铎勒之作风,这位国王要他的妻子裸身暴露在众人面前,因为他认为这是展示他自己的优点。 但是女人不仅让男人在社会众人面前满足了虚荣心, 她更满足了他内在的虚荣,他有权力支配她,这让他自己陶然欲醉;当女人被视为完整的个体时,在原本的犁头划开犁沟这一类的写实意象上,又叠上了另一类具有精神层次的象征;丈夫不只在肉体欲望方面,也在道德和智力方面 「 培育」了他的妻子;他教导她,在她身上画下记号,强行将他自己的印记转加给她。男人往往沉湎于下述这类的幻想中,就是让他的意志穿透事物,重新塑造事物的形式, 让他的质素渗入事物中,而女人是最具代表性的「软软一团像面糊的东西」,可以任人又搓又揉,任人加工制造,她一边屈服但又一边抵抗,因此男性的作用力可以持续运作不休。可塑性太大的物质, 终究会因为过于顺人之意而变得一文不值;女人最难能可贵的一点即在于, 每次男人将她搂在怀中时,她身上就会有某种东西不断逃逸而去,因此男人便成为某一真实存有的主宰, 这个真实存有愈是超出他权力所及的范围,就愈值得去掌控它。女人让男人认识到他自己身上有一种他未知的存有, 他满怀得意的认为这个未知的存有就是他自己;从夫妻的性爱里,他发现自己身上具有神奇的动物性;他认知到自己是雄性,相应的,他也认知到女人是雌性;不过雌性这个字眼在这时候完全成了赞美词,孵育后代、喂养后代、呵护后代,而且为了保护后代即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辞的雌性,是人类最佳的典范。男人因此满怀温情的要求他的伴侣也要有这样坚忍、奉献的精神。这时,女人依旧是大自然的化身,不过在这个大自然里带有对社会、对家庭、对一家之长有益的种种美德,所以男人便想要将她拘囚在家庭中。男人和儿童一样,常常想将藏在事物内里的祕密揭露开来;但从这个角度看, 非精神性的物质往往教人失望,剖开玩具娃娃的肚子之后,肚子露了出来,其中并没有 「内在性」;一个生命个体的内在更是无法穿透的了;女人的肚腹是闭缩的存在内向性的象征,也是幽冥深渊的象征;女人欢愉时的愉悦表情便将藏在肚腹中的祕密泄露了部分;不过它也保留了部分的祕密;男人将生命隐隐然的颤动带回自己家中,不过这生命的内在奥祕并不因为被他据为己有而有所损毁。女人将「带有动物性的女人」的种种功用搬进人类世界中。带有动物性的女人的功用包括了:维系生命的传承、统辖存在内向性的国度;女人将子宫的温暖与亲密感受都带入家中;在家中这个积存过去、预示未来的住所,是由女人在照料、经营;她产下了未来的世代,她养育已经诞生的儿女;幸亏有了她, 男人才能把他工作时、他行动时耗散于世界的存在通通聚拢起来,重新投入她的存在内向性中。他晚上回到家,便把锚紧紧系在大地上;他的妻子让他日复一日的生活安然稳妥的运作;不管他在社会上遭遇了多少不可逆料的事, 回到家她必定让他日日饱餐、安眠;她能修补被日常活动毁坏的或是耗损的;她为劳动疲惫的人准备三餐,他要是生了病,她会费心照料,她缝缝补补、洗洗刷刷。她把广大的世界整个引进她所建立的、维系的婚姻天地里;她生火烧柴、她栽植花木、她驯服了太阳、水, 和大地散发的气息。贝贝勒曾经引用一位中产阶级作家的一段文字,这段文字将男人心目中理想典型的女人做了明确的总结:「男人要的不只是内心为他狂跳不已的女人,还要她的手轻轻拭去他前额的汗水, 抚慰他,让家中充满祥和、秩序,与安宁 ,并且要她散发出一股静默无声的力量影响他、影响他每日回家所见的物品;他要的女人是可以让所有物品都弥漫着无以名状的女性芬芳,家庭生活的温暖甜蜜、生意盎然都从这股香气表现出来。」 我们都知道基督教出现以后,女性的形象便带有宗教性灵的一面;男人希望从女人身上捕捉到的美、温暖, 与亲密,都不再只是属于感官层面的感受;女人不再是体现事物的美丽外貌,而成了事物的灵魂;她内在含藏了一个祕密,而且是世界的真实性最纯粹的呈显,远比神祕的肉体之身来得更深沉。她是住家、家人,和家庭生活的灵魂。她也是城市、省份、国家这种更广大的群体的灵魂。荣格特别指出, 城市往往被比喻为母亲,因为它像母亲一样把所有的居民都拢在怀中。这也就是为什么母神希贝尔是以头上数座塔楼为冠的形象呈现。同样的,我们会以 「母国」这样的字眼来称呼祖国原因也在此;不过之所以有这些附会,并不能只以 「大地是哺育者」来解释,而是有一种频为微妙的真实性反映在女人的象征意涵里。在《旧约》和《新约·启示录》中, 不仅将耶路撒冷和巴比伦这两座城市比做是母亲,还将它们比做妻子。还将有些城市比做是处女, 或妓女, 例如巴别和泰尔 (在《圣经·以西结书》中,上帝预言要毁减泰尔城)。我们也常常称法国是教会的「长女」,法国和意大利则称为「拉丁姊妹」。象征法国、罗马、日耳曼的雕像, 和置放在巴黎协和广场上的那两座象征了史特拉斯堡、里昂这两座城市的雕像,都是女人的雕像,但这些不同的雕像并没有分别展现出女人各种不同的作用,而全都是为了展现女人的女性特质。这种不约而同的表现并不只是一种托寓手法,以具体的人物来表现抽象观念,而是许许多多男人内在感受的具体表现 (注一二六:(原注) 法国作家克劳岱尔最近发表的那首不名誉的诗,便使用了同样的托喻方式,他将中南半岛称为「这个黄种女人」;相反的,在一位黑人诗人的诗中,这种表现方式则深带感情: 「黑色国度这先人的安眠之地 这国度的灵魂活着并诉说 今晚 令人不安的力量沿着你腰臀的凹处」)。 游客到某地观光时往往会从当地的女人来看此处的风情,要是他怀里抱着一个意大利女人、西班牙女人,就会觉得自己掌握了意大利、西班牙最饶富兴味的精华。有位记者说:「我每到一个从未到访的城市, 首先一定去妓女院。」法国作家纪德在他作品中表示,从一块肉桂巧克力中可以品味到整个西班牙;照他这种说法,异国女人的香吻当然更能让一亲芳泽的男人尝到这个国家的动物、植物、传统,和文化。女人虽然不能总括一个国家的政治制度、经济实力,但她既是丰润肉体的具体呈现,同时也是神祕超自然力量的化身。从法国十九世纪诗人拉马丁的作品《葛齐耶拉》,到法国十九世纪作家罗逖的长篇小说,还有二十世纪法国作家莫杭的短篇小说中,都可以看到一个外地人想要掌握某个地区的灵魂时,往往都是藉由女人。多部小说中的几位女性人物,像是歌德《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中的蜜妞、法国作家德·奈尔瓦笔下的希尔薇、法国作家米斯特拉尔笔下的蜜贺儿、法国作家梅里美笔下可伦巴和卡门都分别显示了意大利、法国瓦卢亚地区、普罗旺斯、科西嘉、西班牙安达鲁西亚最内在私密的真实性。在德国人眼中,歌德赢得了菲德列克·布里翁这位法国阿尔萨斯姑娘的芳心,即象征了德国兼并阿尔萨斯;反之亦然,当可蕾特·鲍道斯小姐拒绝嫁给一位德国人时, 在二十世纪初的法国作家、爱国主义者巴赫斯眼中看来,这也代表了阿尔萨斯不愿并入德国。巴赫斯在《贝贺妮丝的花园》一书还以贝贺妮丝这位少女来象征法国南部的艾格莫特城,以及精致而脆弱的文明,同时这个角色也象征了作家本人敏锐的感性。这是因为男人也从代表了大自然灵魂、城市灵魂、宇宙灵魂的女人身上,发现了自己神祕的分身;男人的灵魂,是赛切斯(注一二七:(译注)赛切斯,在希腊神话中是宙斯的女儿,在希腊文里意为「灵魂」。亚里斯多德便以这个字来指称「生命本原」和「思想本原」。在心理学中,弗洛伊德和荣格以赛切斯来代表和意识有别的潜意识。一般心理学往往以「赛切斯」来取代 「精神」、「灵魂」这两个带有宗教意义的字眼。),而赛切斯是个女人。 在爱伦坡的长诗《乌拉吕姆》中,赛切斯也以女人的面貌呈现:「在这里,有一次,在种满柏树的一条小径,我和我的灵魂一起游荡——在种满柏树的小径,我和赛切斯我的灵魂······我便安慰赛切斯,亲吻了她······我说:我亲爱的妹妹,在这座墓门上写了什么呢?」 马拉梅在<飘晃>这首诗的「剧院素描」章节中写到,他在剧院中和「一个灵魂或者说我们的观念」交谈(也就是说和呈现在男人心灵中的神灵交谈)」,他称这个灵魂是「一位非常典雅而反常的贵妇」。 法国作家梵乐希在《青春的命运女神》中有几句诗是这么表现女人的: 和谐的我不同于幻梦 柔韧而坚稳的女人沉静如然 纯粹的行径!··· 神秘的我··· 在基督世界中,往往以比较不具肉欲的女性形象取代小仙女、精灵,但无论是家庭、乡间景物、事物隐隐然都还是女性形象的化身。 这个隐藏在事物深沉暗夜之中的真理,也在天上闪耀着光辉;灵魂是完美的存在内向性,同时也是存在超越性,理型。不只是城市、国家披戴着女性的特质,某些实体的建制、某些抽象的概念,像是教会、犹太教会、共和政体,和人道精神也都具有女性的特质,连和平、战争、自由、革命、胜利都是如此(在法文中,上述所有的名词都是阴性名词)。男人将呈现在他面前的「本质的他者」的理想典型女性化了,因为女人是他异性最明确可感的形象;这也就是为什么不管在语言或在图像表现上,几乎都是以女人做为托喻的对象 (注一二八:(原注)就这一点来说,语言学的立场显得异常神秘,语言学家一致认为字汇的性属性是偶然分派的。但是在法文中,大部分的抽象名词都是阴性的,譬如 beaute (美),loyaute (忠诚)等等;而在德文中,输入的字汇、「他者的」字汇,都是阴性的,譬如 die Bar (酒吧) 等。)。女人是灵魂,是理型,同时也是处于这两者之间的中介;她是上帝的恩典,引导基督徒归向上帝;她是引领但丁从地狱往上超升的贝徳丽采,是激发十四世纪意大利人文主义者佩托拉克迈向诗艺高峰的劳拉。在所有将大自然等同于精神的论述中,女人被视为和谐、理性、真理。诺斯替教派 (注一二九:(译注)诺斯替教派,又称灵智派,是早期基督教派的一支,在纪元三世纪以后几乎完全消失。这个教派原初的根基在于诺斯替思想,即相信人类原有灵智,但是灵智往往被囚禁在由恶神创造的不完美的物质世界中,受限于时空、肉体、低劣灵智等。在诺斯替教派中,女人的地位不见得低于男人,而且先知通常是女人,称之为「苏菲亚」。「苏菲亚」源自于希腊文,即为「智慧 」之意。) 便将「灵智」看做是女人,称她为「苏菲亚」,并赋予她救赎世界, 甚至创造世界的力量。这时,女人不再是肉体之身,而是充满荣耀的躯体;男人不再宣称女人为他所有,而对她散发出完美无瑕的灿烂光辉尊崇有加; 爱伦坡笔下苍白的女性死者轻盈流动,犹如流水、微风,与回忆;对骑士精神的风雅之爱、对十七世纪的文艺沙龙文学的雅士,以及在所有情爱文学的传统中,女人不再只是带有动物性的受造物,而是轻盈飘逸的存有,是一丝气息、一抹光。女性之夜不透光的混沌也因此化为透明, 混浊因此化为纯净,一如十八世纪的德国作家诺瓦利斯在诗作中表现的: 暗夜的出神迷醉、天堂的安然沉睡,你降临在我身上;四周景物缓缓升起,我解脱了的、新生的心神之灵在景物之上遨翔。文字化为一朵云彩,我在云彩里看见了我意爱的女人变了形貌的面容。(〈夜之赞歌〉第三节) 幽暗的夜,我们是不是让你觉得愉快呢?……你手中所持的罂粟滴落着油膏。你摘除了灵魂沉重的翅膀。我们忽然感到一种晦暗、难以描摹的情绪;我看见一张严肃的脸,又惊又喜,这张脸温柔而深思地朝着我弯下身子,我从它交缠的卷发中认出了母亲年轻的容颜……黑夜向我们开启的无穷之眼睛,在我们看来比闪烁的星星更具有天堂的气息。(〈夜之赞歌〉第一节) 女人让男人往下坠落的力量起了反转,她不再将他带到大地深处, 而是引他往天上去。歌德在《浮士德》第二部最后的章节便宣告: 永恒的女性 引领我们向上超升 既然圣母马利亚是将这种获得新生、全心归向善的女性形象表现得最完整, 而且是最广泛受到尊崇的人物,那么我们便想看看她在文学中、在图像艺术中是怎么呈现的。下面这一段文字, 是中世纪虔诚的基督徒向圣母马利亚祝祷的连祷词: (前略) 至高的童贞马利亚,你是丰饶的露水,是快乐的泉源,是怜悯的水流渠道,是不断涌出的井中活水,抚慰了我们热切的渴求。 你是上帝用以哺育孤儿的乳房(后略) 你是精髓,是精华,是所有善的核心。 你是心地纯正的女人,你的慈爱永远不改变 (后略) 你是耶路撒冷圣殿旁的牺牲洗涤池,是痲疯病人的解药,是撒莱恩、蒙彼利埃这两地都找不到如此高超的自然科学家(后略) 你能治愈病痛的双手有美丽、白皙、纤长的十指,你双手能医治鼻子、嘴巴的病痛,能造新的眼睛、新的耳朵。你能解干渴,能让瘫痪行走,让弱者变坚强,让死者复生。 我们在这祷词中又一次看到了前面提过的种种女性特质。童贞马利亚是富饶的生殖力,是露水,是生命的泉源;在井边、在水源、在泉水旁边常可看到圣母像;「生命之泉」便是最常见的一种说法;她并不是生命创造者,但她是富饶的,能使埋藏在地底的暴露在天光白日中。她是隐藏在事物表面底下深层的真实存有,是核心、精髓。她能平息焦渴的欲望,她是那让男人的欲望得以饱足的。在生命受到威胁之处,她都会现身解救生命、修复生命;她能为人治病 ,让人坚固强壮。生命来自于上帝,而女人是男人与生命的中介,因此她也成为人类和上帝的中介。德尔图良曾以 「魔鬼之门」称呼女人。不过女人的形象改变以后,使成了通往天堂的大门;在绘画中,我们常会看到打开通往天堂门窗的是她, 在大地和穹苍之间架起梯子的是她。还有更直接的表现是,她成了辩护者,在圣子面前为人类辩护,救赎人类。在以「最后的大审判」为题的许多绘画作品中,都描绘了坦露乳房的童贞马利亚, 她以自己受荣宠的母亲之名恳求上帝垂怜。在她衣袍中庇护人间子民,不管是在海上、在战场上,或是其他危险之境,她的慈爱时刻相随。她怀着悲悯之心,使得天国的公理正义不是严苛无情的审判:她是「手持天秤的『处女』」面带微笑的将秤灵魂的秤台倾向善的一端。 在移转给女人的种种性质中,女人尤其必须出仁慈爱、温柔、悲悯这个最重要的角色。即使并入社会以后,女人还是能巧妙跨越藩篱,因为她身上依然潜伏着丰沛的「生命」。男人蓄意建构的社会与随机偶然的大自然, 这两者之间一直是界线分明,让人心底不安;不过要是一向柔顺、不会危及男人事功的女人,能让自己的作用仅限于让这条过于刻板的界线变得丰盈而柔软,有这个界线反而可能带来益处。男性神祇代表了「命运」,女性神祇则一向是随兴所致、反覆无常的将恩惠、慈爱施予人。基督教的上帝充满了公理正义,童贞马利亚则充满了温柔慈爱。男人在世界上是律法、理性、必然性的捍卫者, 女人则是了解男人本身固有的随机偶然性,并了解男人所相信的必然性也具有随机偶然性;也因为这样,女人的嘴角会扬起一抹神祕的嘲讽表情, 并表现出她能柔韧包容一切的宽宏大度。她承受了生产的疼痛,她医治男人的创伤,她哺育婴儿,她埋葬死者;她知道什么会伤害男人的自尊心、什么会羞辱他的志向。女人是处在精神之外以肉体筑成的边境,她在男人面前俯首听命,使肉体屈服于精神。她并不认可男人坚硬、严肃的构筑,她将这构筑尖锐的稜角变得柔和,出其不意而且不带任何目的的让这构筑变得华丽、典雅。女人对男人的影响力来自于,她以温和的方式让男人知道在他的真实处境中他并不是那么重要;女人智慧的奥祕即在于此。她的智慧让人醒悟、让人痛苦,她的智慧带着嘲讽,也带着爱。在女人身上甚至连轻佻、任性、无知都是让人为之倾倒的美德,因为这些美德不管是在世界之中,或是在超脱世界之外都能充分开展,男人选择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却不愿意让自己闭缩其间。面对事物已然确定而无可改变的意涵、面对以实用为目的而打造的工具, 女人标立的是完好无损的事物之神祕性;她使城市街道、农田耕地洋溢着诗的气息。诗歌要捕捉的是存在于日常叙事之外的。女人是诗意盎然的真实,因为男人将他自己不想成为的一切都投射在她身上。女人是梦想的化身;这梦想对男人来说是最私密、又是最陌生的呈显,是他自己不想要的、自己不做的,却是他所憧憬的,但这梦想却永远无人能企及;神祕的「他者 」既是深沉的存在内向性,也是遥远的存在超越性,梦想便带有神祕的 「他者」这样的特质。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十九世纪的法国诗人吉哈·德·奈尔瓦的作品中,他的情人奥赫丽亚在梦中探访他时, 她以梦的样貌将整个世界呈现在他眼前。「她在明媚的阳光中渐次扩大身形,以致花园也一点一点有了她的样子,花圃和树木成了她衣服上的玫瑰纹饰和绦带;而她脸庞和双臂的轮廓也拓印在天际紫红色的云朵上。她起了变化,我随而看不见她,因为她身影愈扩大,就愈消散无踪。我高声喊: 『别离开我啊!因为大自然会随你而消逝。』」 女人既然是男人诗文创作的题旨,自然也是他创作的灵感;希腊神话中的缪斯是女人。在创造者以及他汲取创作材料的大自然之间,是以缪斯做为中介,启发灵感。男人透过深深植根于大自然中的女人,才得以探测寂静无声、丰饶多产的夜之幽冥。缪斯本身并没有任何具体的创造;她是像阿波罗女祭司西碧尔一样明理、温顺,只乖乖当主人的女仆。甚至在具体、实际的日常领域,女人提出的意见都颇有用处。男人总想独力达成自己设立的目标,不靠其他男人的奥援, 其他男人的意见往往不受欢迎;但他认为女人提出的意见别有价值、别具智慧,和他自己相较她的直觉更强、更贴近现实,是他所没有的;爱捷丽仙女借以启示古罗马皇帝的也就是这种 「直觉」(注一三〇:(译注) 根据古罗马历史学家李维记载,罗马第二任国王努玛为了建立信仰崇拜的相关制度,假称他是获得爱捷丽仙女的启示、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则指称,爱捷丽是努玛·庞庇利乌斯的妻子,和他共同参与政治事务。后来也有史家认为,这只是为了招服迷信的罗马人的伎俩。);男人征询女人的意见不会损及他的自尊心,因为这和征询星象没有两样。征询女人意见的这种 「措施」甚至运用在商业、政治的领域;阿思帕奇雅和蒙特农夫人就算在今天也会有出色的成就(注一三一:(原注) 不用说,这几位女人的智力当然和男人无分轩轾。)。 男人很乐意交付给女人的另一个职司是:女人是男人行动作为的目标,是促成他们下决定的根源,她因此成了一切价值的衡量标准。她犹如是地位特殊的裁决者。男人渴望有个「他者」,不只是为了要拥有它,同时也是为了让自己得到它的认可;如果他让自己是由其他男人、由他的同类来认可, 反而会持续在他身上引发紧张的对立关系;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希望有来自外部的目光可以为他的生命、为他从事的活动,以及为他自己赋予另一种绝对的价值。上帝的目光是隐藏的、陌生的、不安的;甚至在信仰虔诚的年代,也只有少数有神祕体验的人可略窥究竟。于是这个神圣的角色往往移转到女人身上,由她来出任。女人和男人相似,又为他所支配,因此她设立的价值对男人而言不会是陌生的;而且由于女人是「他者」,她存在于男人的世界之外,因此她能客观领会男人的世界。在每个不同的情况下,都是由女人来宣布其中是不是存在着勇气、力量与美,从外部来确认他们普世皆然的价值定位。男人都太关注他们彼此竞争与合作的关系,谁也不愿意当对方的观众:男人与男人不会互相凝视。而女人置身于男人从事的各项活动之外,她并不加入男人的竞赛、搏斗, 她的处境注定了她只能扮演观看者。骑士都是为了他心爱的贵妇上竞技场比武。诗人一心追求的也是女人的青睐。出现在巴尔札克《人间喜剧》多部小说中的一个人物哈斯提涅亚克,他打算征服巴黎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要「拥有」几个女人,他这么做比较是为了享受只有女人才能为男人创造的声望, 而不是为了占有女人的肉体。巴尔札克藉着他笔下的年轻主角述说了他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他自我养成的教育深深受到比他年长的贵妇之影响;女人不只是在巴尔札克的小说《图谷百合》扮演这种心灵导师的角色;在福楼拜的《情感教育》、在斯汤达尔的多部小说中,或是在其他描写心灵成长的小说中,女人都担任这样的角色。我们前面提过,女人既是自然之物,也是违反自然之物,也就是说她是 「大自然」的具体体现,也是「社会」的具体体现;正如我们在骑士精神的风雅之诗中,或是在《十日谈》、《阿丝特莉亚》中看到的,一个时代的文明、文化精神总是反映在女人身上;是女人启动时尚,主持文化沙龙,左右了舆论,也反映了舆论。声望、荣耀是女人。马拉梅曾说:「群众是女的。」 年轻男子从女人身上学得晋身 「世界」的方法,步入这个我们称之为「人生」的复杂存在景况里。她是专为英雄、冒险家、特立独行的个人主义者准备的,是他们致力要达成的目标之一。在古希腊的英雄传奇中,便有珀耳修斯解救原本要献给海怪的衣索比亚公主安德洛墨达、奥非斯到冥府寻找死去的爱妻厄希蒂斯,以及特洛伊人为了守护美丽的海伦而战的情节。骑士小说的主题总不离骑士搭救被俘掳的公主的英勇故事。如果白马王子不是为了让睡美人从梦中醒来、不送出一样一样的礼物以满足驴皮公主,那白马王子还能做什么?国王娶牧羊女为妻的传奇,让男人很有面子,也让女人觉得很光荣。富有的人需要把他的财富分赠出去,不然财富没有用处会变得抽象而不实际,所以他眼前必须有个他可以为之付出的人。怀利在《毒蛇的世代》中肯定地提到,灰姑娘的故事尤其会发生在繁荣富裕的国家;他表示,这在美国表现得比其他地方更明显, 因为美国男人更会为自己的财富感到困窘,他们用一辈子赚来的钱, 如果不花在某个女人身上,还能怎么花呢?譬如美国导演奥森·威尔斯在「大国民」这部电影中,由他扮演的「坎恩」便是这种出手大方而其实是伪善的帝国主义之化身,坎恩证明自己权势的方式是,大把大把地撒钱栽培一位没有天赋的女歌手,强迫大众承认她是伟大的歌唱家;在法国,我们可以举出无数像坎恩这类角色的缩影。在另外一部电影「剃刀边缘」中,主角从印度带回来了至高无上的智慧, 他唯一可以运用这个智慧的地方是, 帮助一个妓女重新站起来。显然男人梦想自己可以当个施予者、拯救者、救赎者时,他心里想的还是让女人屈服于他;因为要唤醒睡美人,睡美人必须先处在睡梦中;必须要先有怪兽和妖龙,才会有被俘掳的公主。然而男人愈是喜欢从事艰巨的任务,就愈乐于让女人拥有独立自主。征服她远比馈赠财物给她,或是解救她更令人神往。一般西方男人心目中的理想典型是:以自由意志选择了让男人来支配的女人、不会不经论辩就接受他看法的女人、会以她的聪明才智和男人辩驳但最后都会被他说服而支持他见解的女人。他愈自恃尊大,就愈喜欢危险的活动;驯服亚马逊女战士潘蒂西蕾 (注一三二:(译注) 潘蒂西蕾:在希腊神话中,她是领导亚马逊女战士的一位女王。英雄阿奇里斯在战争中与她对阵,在他杀死她的那一刻,却爱上了她。),远比迎娶甘心乐意走入礼堂的灰姑娘更有成就感。尼采说:「勇士喜欢冒险和竞赛,所以他喜欢女人, 她是最危险的较劲游戏。」喜欢冒险和竞赛的男人,只要他还有希望诱惑她、征服她,看这个女人成了女战士,他是不会不高兴的(注一三三:(原注) 美国侦探小说 (或者是以美式风格写的侦探小说) 常有这种非常典型的例子。二十世纪初的英国侦探小说家彼得·彻尼笔下的男主角常常会遇到极其危险、极难以驯服的女人;在经过激烈的缠斗后,女人最后都会被男主角征服,投入他的怀抱。)。男人心里想的是,他要这场争斗对他来说只是一场较劲的游戏, 但要女人将她自己的命运投注其中;不管男人身为解救者或是征服者,女人自由选择了让男人做为她命运的主宰,就是这一点让男人获得了真正的胜利。 因此 「拥有一个女人」的说法有双重的涵义:她一方面具有客体的作用,一方面具有评判的作用,两者密不可分。将女人看做是一个完整的人时,必须她自己愿意被征服,才征服得了她,男人必须先赢得她的芳心。是睡美人的微笑让白马王子心满意足;被俘掳的公主流出了幸福、感激的眼泪, 便证明了骑士的英勇。从另一个方面来看, 女人评判的目光没有其他男人评判的目光那么严峻而难以理解,女人评判的目光较容易受到魅惑。因此英雄主义和诗歌是两种诱惑的模式,在女人受其诱惑时,她也使得英雄主义和诗歌更显崇高。在特立独行的个人主义者眼中, 女人拥有一种更重要的特殊职司:在他看来,她不是衡量普遍被人认可的价值之判准,而是能够彰显他个人的独特性, 甚至是彰显他的存在之启示者。一个男人的价值所在,往往是由他的同类根据他的所做所为来下评断,评断有其客观性,根据的也是普遍的准则。但是男人的某些特性,尤其是和生命活力有关的特性,只有女人才会感兴趣;男人是以女人为依据,才能表现出他的雄性气慨、他的男性魅力,以及他的温柔或残酷。如果男人要他自己这些特性具有价值,他便绝对需要女人;藉由女人,男人体会到了他从来没意想到的状况:他将自己看做是他人, 而这个他人正是他自己最内在深沉的自我。法国二十世纪的作家马尔侯有一段文字便精彩阐述了特立独行的个人主义者对他心爱的女人抱着什么样的期望。在他《人间景况》这部小说中,主角齐欧思索着:「『听别人说话时, 我们是用耳朵。我们自己说话的声音则是从喉咙冒起。』没错。我们倾听自己生命也是用喉咙,那在倾听别人生命时是用什么呢?…… 『对其他人来说,我做的事救代表我这个人。』……只有梅才了解,他这个人并不等于他做的事;也只有他了解,梅的事迹和她本人完全不同。爱情藉着拥抱让两个人贴近, 互相依偎,同心力抗孤独,但拥抱带来的慰藉并不是要给男人或女人的,而是要给每个人心中自己最珍惜的那个部分,即那个认为自己是癫狂之人、是无与伦比的怪物的部分。自从他母亲死后,只有在梅眼中,他不是齐欧·吉索斯,而是她最有默契的亲密伴侣…···『其他的男人不是我的同类,他们只会打量我、评断我的所做所为;那些爱我的人、不打量我的人才是我的同类,他们爱我,力抗他人一切的评断,他们爱我,力抗他人对我堕落的评断、卑下的评断、背叛的评断,他们爱的是我,而不是我所做的或是我要去做的。只要我爱我自己,他们都会一直爱我到底,甚至连我自杀都会爱到底……』」齐欧这种态度之所以显得很有人性、很动人,是因为其中含有相互性,彼此以同等的方式互相看待;他要梅爱他真实的自我,而不是要她将他自己美好的形象投射回来。许多男人都做不到这一层;大部分的男人并不想发掘真实的自我,他们只想在女人眼底寻求自己带着光环而人人赞叹、人人感怀、人人奉若神明的形象。女人之所以常常被比做水,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她是纳西瑟斯之类的男性可以揽之自照的那面镜子:他俯身面对她,可能是出于真心诚意,也可能是别有所图。总之,男人要女人存在于他自身之外、是他在自身之中无法领会的一切,因为存有者的内在性完全是虚空无有的,为了臻于自身,它必须将自己投射在一个客体上。女人是男人至高的奖赏,因为她是他自己极致的发展,他在拥有她时,即拥有自己另一个形式的肉体之身。男人把对他而言是 「世界」的那个存有紧紧拥在怀中,他还迫使这个存有接受自己的价值与律法,但其实他拥抱的这个「无与伦比的怪物 」,无非是他自己。于是和这个存有结合,将这个存有化为他自身,他要的是能够臻于他自身。女人不管身为大自然的宝藏、未受驯服的猎物、较劲的游戏和冒险、缪斯、引导者、评判、中介者,或是镜子,都一样是「他者」,主体在 「他者」之中超越自己,而不受到「他者」的局限;女人和主体对立,却不否定主体;女人为男人所兼并,但还是一贯保持 「他者」的身份。因此男人要享受欢乐、享受胜利滋味,必然少不了女人,以致我们可以说,如果这世界上没有女人,男人也会自己创造出女人。 男人是创造了女人 (注一三四:(原注)「男人创造了女人,是以什么造的呢?是以他的上帝的肋骨,以他自己的『理想形象』创造……」(尼采《偶像的黄昏》))。不过即使没有男人的创造,女人也会存在。这也就是为什么女人既是男人梦想的化身,也是梦想的幻灭。不管女人象征的是什么,她都会同时象征其反面,她是生命,也是死亡,是大自然,也是人造之物,是亮光,也是黑夜。无论我们从哪个角度看她, 都会发现她的形象永远摆荡不定,因为她必然会从非本质者回返为本质者。在圣母马利亚、贝德丽采的形象中,隐隐然还是有夏娃、喀耳刻的形象。 齐克果在《酒中真相》中写道:「因为有女人,理想性才进入了生命里,如果没有了女人,男人会如何呢?许多男人都因为某个年轻女子而成为天才……不过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因为他娶这个年轻女子而成为天才……」 「和女人维持虚向关系,使男人深富理想性……和女人维持虚向关系,能让我们成为无限存有……和女人维持实向关系, 会使男人成为极其有限的有限存有 (注一三五:(译注) 齐克果这里所谓的「实向关系」,简言之是指在现实生活中落实的情爱,如婚姻关系;虚向关系即指情人缺席、不在, 或情爱关系遭到撤销等, 这种虚向关系可以加强人的理想性,例如永远不可能结合的情侣关系,会让人成为咏叹爱情的诗人。)。」这意思也就是说,以女人做为「理型」 有其必要,因为它能让男人将他自己的存在超越性投射在这个 「理型 」中;不过女人一旦做为客观的真实存有,是存在于自身并为自身而存在,则于男人有害。齐克果认为,他自己是在拒绝和未婚妻步入婚姻以后,才和她建立起有意义的关系。从以下这个观点来看,齐克果的看法有其道理:将女人设立为无限存有的「他者」之迷思,立刻会使和这个迷思相反的命题也随之成立。 因为女人是假造的「无限存有」,是没有真实性的理想典型,她一旦呈显自己存有之有限性、庸常性的本色, 便会被人指责她原来都只是欺瞒的谎言。在十九世纪法国国颓废派诗人拉弗格眼中看来女人便是如此。拉弗格在他所有的作品里都表达了他对「让女人披上一层神祕形象,欺人眼目」这件事非常不以为然,他认为男人和女人一样,在这件事情上都有过错。奥菲莉亚、莎乐美其实不过是 「小妇人」。哈姆雷特 (注一三六:(译注) 这里的奥菲莉亚、沙乐美,以及哈姆雷特都不是指莎士比亚剧作中的人物,而是出自法国十九世纪颓废派诗人拉弗格的手笔。拉弗格在《道德传说集》 (Moralites legendaires) 一书中有一篇〈沙乐美》(Salome),以及另一篇改编莎士比亚剧作的《哈姆雷特——孝顺的后续》(Hamlet—ou les suites de la piete filiale)) 心里想:「奥菲莉亚会爱我,如同爱她自己的 『财物』,因为不管是在社会地位上, 或是在道德层面上,我都比她其他女性朋友拥有的『财物』更为优越。在晚间点燃烛火时,她会琐琐碎碎的议论生活的舒适、安康!」女人激发了男人对她怀着梦想,然而女人自己却只想着舒适的生活、腾着热气的丰盛晚餐;男人对女人谈他的灵魂,她却不过是个肉体之身。男人以为他追求的是「理想典型」,但爱上女人的男人其实只是大自然的玩物——大自然用尽各种方式将女人化为神祕之物, 以达到生殖繁衍的目的 。事实上,女人代表的是生命之常;她总是蠢头笨脑 、机警持慎、心胸狭窄、百无聊赖。在拉弗格一首名为〈我们的小女伴〉 诗中就特别指出: (前略) 我掌握了各种学说之道 我有适合各种品味的灵魂, 摘取我脸上的如花美颜。 吸吮我的唇,别听我言语, 不必对我深入探寻: 没人看得清,包括我。 你我的武器并不对等, 因而我不会伸手向你表示善意: 你只是个简单幼稚的男性, 而我是永恒的女性! 我的目标飘渺在远方星斗上! 我才是大伊西丝! 没有人可以掀掉我的面纱! 你只能耽想我的绿洲(后略) 男人彻底奴役了女人,不过如此一来也一并剥除了她身上那种让人想要拥有她的魅力。女人并入家庭、社会以后,她的神奇魔力并没有化为其他的面貌,反而可以说是散失殆尽;女人这时被贬抑为女仆,不再被看做是未驯服的猎物,或是蕴含在大自然中各种宝藏的化身。自从骑士精神的风雅之爱兴起, 婚姻扼杀爱情的说法便成为老生常谈。不管男人是过于鄙视妻子,或是过于尊重妻子,或是对她过于习以为常,她都不再是他性欲的对象。在初民时代,婚姻是男人用来防范女人的;藉着婚姻制度,他将女人变为他的财产。不过我们掌控在手中的往往会反过头来支配我们,所以后来婚姻也奴役了男人;他落入了大自然设下的陷阱里:男人为了想要拥有青春正盛的年轻女孩,落得后来必须一辈子赡养丰满肥厚的老女人,或是干瘪赢弱的老太太;本来是用来妆点女人的金珠宝玉, 到头来反而成了丑陋的负担;苏格拉底的老婆赞西佩始终是男人最畏惧的女人典型 (注一三七(原注) 在古希腊和中世纪时期,许多悲哀叹息都以此为主题。)。不过即使男人娶的是年轻女子,婚姻仍然是一种迷障,带有欺瞒的性质,因为婚姻制度的意图在于将性欲社会化,但这样只会扼杀了性欲。这是因为性欲之中隐含的意义是,以短暂瞬时对抗恒久的时间、以个体对抗群体;性欲要表现的是以 「分离」对抗紧密相系;它违逆一切的规章, 它带有一种和社会为敌的本原。习俗从来不会屈从于制度、法律的严格规范;爱情也是,在和制度、法律对抗时往往更能证明爱情弥坚。在古希腊、古罗马,爱情出以肉欲的形式表现在年轻男子和才艺妓女身上:骑士精神的风雅之爱,既是肉欲的,也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爱的永远是别人的妻子。崔斯坦传奇描写的其实是男女私情。一九○○年左右, 又创造出了新的女人迷思,在这时期 「男女私情」成了所有文学作品的主题。有些作家 (像是法国剧作家贝恩斯坦) 便试着打破极为巩固的中产阶级建制, 竭力将性欲和爱情纳入婚姻之中;不过法国剧作家波多利奇在一八九一年发表的剧作《恋爱中的女人》,所表现的才更接近真相, 书中指出性欲与婚姻是两套互不兼容的价值体系。只有婚姻制度不存在了,在婚姻之外的情事才会随之消失。因为婚姻的目的多少是在于,让男人对 「自己的」妻子免疫, 不过其他女人在他眼中仍然具有强烈的吸引力;他自然会将焦点转移到其他女人身上。所有的女人对此都有默契,一起在暗中促成;因为女人会起而反抗意图剥夺她们所有武器的秩序。为了将女人从大自然中拔除,也为了让她在婚姻和契约的约束下受男人的奴役,必须先将女人视为完整的个体来抚养,赋予她自由。但是 「自由」却正好是免受一切的奴役;如果让一个本来就具有邪恶神奇魔力的存有拥有自由, 它会变得更危险。即使男人只给女人有限度的自由,她一样会变得更加危险;男人只有在让女人成为女仆、让女人的存在超越性受到挫败时,他才会将她纳入男性世界;给女人有限度的自由, 这样的自由只能让她用在消极的作为上;女人宁愿不要这种自由。女人只有完全成为俘虏,才能享有自由, 因为只有在她完全放弃作为人的特权时,才能重新取得大自然的神奇魔力。白天,她居心回测的扮演顺从的女仆,一到晚上,她便成了猫、成了狐,重新化身为妖女,或是骑着扫把,偷偷溜去参加巫魔夜会。或者,她到了夜间会在自己丈夫面前施展黑魔法,表现她的女性魅力, 不过比较明智的做法是不让主宰她的丈夫知道她有多重的化身;其他的男人才是恰当的猎物,因为他们没有权力支配她, 而且对他们来说她仍然是植物、是水泉、星辰,是魅惑男人的女巫。因此她注定对丈夫不忠实,这是她表现自己 有自由的唯一具体方式。她的不忠甚至表现在她的欲望、思想,和自我意识中;由于男人将她看做是可以拥有之物,因此任何一个想要拥有她的主体意识都可以拥有她;不管是把她关在后宫内室,或是以面纱遮住她的脸,都不能说这样她就不会勾起男人的欲望;让其他男人对她产生欲望, 就已经是冒犯了丈夫、冒犯社会。更有甚者, 会步上这个运途她自己往往是同谋, 乐于在暗中促成此事;因为女人只有藉着私通和晃人眼目的假象,才能证明自己不是任何人可以拥有之物, 也才能揭发男性虚矫的自侍尊大。这也就是为什么男人的猜忌心很容易被激起来, 我们从许多传说中看到了,男人常无缘无故怀疑女人, 稍有猜忌便不问青红皂白的惩处她,譬如中世纪传说中的伯爵夫人珍娜维亚· 德·布拉邦 (注一三八:(译注)伯爵夫人珍娜维亚·德·布拉邦,她遭人指控在丈夫出征时产下私生子。),德黛茉恩也有这样的遭遇 (注一三九:(译注)德黛茉恩是莎士比亚《奥塞罗》剧中的被奥塞罗疑为不贞的妻子。);王子甚至对牧羊女吉赛丽底斯根本没有任何猜疑,却还是以种种严峻的试炼来考验她(注一四○:(译注)参见法国十七世纪作家佩罗的《鹅妈妈故事集》。吉赛丽底斯原是牧羊女, 王子爱上了她,并娶她为妻。但阴沉的王子透过各种方式考验无辜的吉赛丽底斯,要她证明自己爱情坚贞,并具有种种女人的美德。),这个故事之所以不荒谬, 就是因为事先设想了这个女人会有受人疵议的行为,因此所有的考验都不是为了惩处她犯的过错, 而是要她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也就是为什么猜忌永远是没完没了的。我们前面已经说过, 从来没有人能正面的意会到他占有另一个人;即使有人宣称某个水泉只供他自己取用,完全不准别人沾手,这个人也一样不能拥有这个水泉;嫉妒的人最了解这一点。就本质来说,女人是恒常会起变化的,一如水本来就是流动的;任何人的力量都无法否定大自然的现象。综观所有的文学作品(象是《一千零一夜》和《十日谈》),我们都可以看到谨慎行事的男人到头来还是会败给慧黠的女人。而且男人之所以会成为监守女人的狱卒,并不是出于他个人的意志,而是社会建制使然,是整个社会让他以父亲、以兄弟、以丈夫的身份担负起监护女人行为的责任。要求女人守贞节,藉此保证每个公民都是他自己父亲的亲生儿子,其实是为了因应经济上、宗教上的要求。不过迫使女人完全符合社会期望她担任的角色,也是很重要的。男人对女人的两种互为对立的需求,注定让女人表里不一;他一方面想要女人完全属于他,另一方面又希望她是外于他的存在;他梦想她既是女仆,又是女巫。不过在公开场合他只会承认第一个欲望,第二个欲望是他自己偷偷藏在心底、藏在肉体中的无可告人的内在需求;这个暗藏的欲望违逆了道德,也违逆了社会,它是不好的,就像「他者」、像难以驾驭的大自然,或是像「坏女人」一样。男人创造了善,并声称人人都必须恪尊善道,但他自己并无意完全以此为志;他和恶一直暗通款曲。但是当恶竟敢冒冒失失到处张扬他的真面目,男人就会起而攻之。在夜的幽冥中,男人邀约女人同堕罪孽。但是在白日里,他却义正词严的攻讦这罪孽,以及犯下罪孽的女人。而女人,在私密的床笫犯罪堕落,却在公开的宗教仪式中表现得贞烈。在现代社会中,男人即使行为不检点,也只被看做是一时的小闪失,根本不严重,其他人往往宽容以待;就算他违反了公众的法律秩序,他还是这个社会的一员;他顶多算是爱捣蛋的孩子,并不会严重威胁到社会秩序;这道理和初民社会的原始崇拜是一样的,男性的性器官是属于世俗的,不带神圣性,不像女性器官带有宗教神秘的魔力。相反的,如果是女人不依循社会秩序,从社会里逃逸,她就回返大自然,回返其恶魔的化身,在社会群体中释放出无人可以驾驭的邪恶力量。世人在谴责女人行为放荡时,其实一直都掺杂着恐惧的心理。做丈夫的如果无法让妻子谨守妇德,万一她犯错,他也要承担责任;在世人眼中他不幸的遭遇是不名誉的事。在某些风俗严苛的社会文化中,丈夫必须杀死不贞的妻子,以和她划清界限,有另外一些则是,放任妻子的丈夫要受到惩处,或是嘲讽他、戏弄他,或是让他一丝不挂的骑驴游街。而且公众往往会代替丈夫惩治不贞的女人,因为她不只甘冒丈夫之不韪,还冒犯了整个社会群体。在西班牙这个迷信充斥、崇尚神秘、充满感官肉欲的国度,而且在这个肉体依然具有威吓力量的国度,这一类的习俗还历历可见。譬如西班牙十七世纪的剧作家卡尔德隆,和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剧作家洛尔卡,以及瓦勒因克兰,在他们的多部戏剧作品里都表现了这个主题。在洛尔卡的《贝尔纳达之家》一剧中,村庄里的妇道人家想要惩处受到诱惑的年轻女子,说要将烤红了的木炭放在「她造孽的私处」。在瓦勒因克兰的 《神灵有言》一剧中,与人私通的女人彷彿是与魔鬼共舞的女巫,村里的人发现她不守贞节,便群起撕扯她的衣物,淹死她。在多处的传统习俗中,都有这种脱光不贞女人的处置方式,或者是像《圣经》记载的以乱石砸死她,或是将她活埋、淹死、烧死。这些酷刑的用意在于,剥夺她在社会中的个人尊严,让她回返大自然;女人犯下罪孽会散发出大自然恶的气息:因此赎罪的祭典常是一种神圣的狂欢仪式,在这样的仪式里,脱光衣服、鞭打、受死等等这些处置会让不贞的女人释放出神祕的流液,不过在这时候这种流液反而是有益的,因为不贞的女人受到惩处于社会有正面的功效。 在恐惧心理渐次消失,并且不再如此迷信以后,这种处置不贞女人的野蛮方式也就逐渐在社会上消失。不过在乡间,一般人还是对不信上帝、居无定所、生活放荡的吉普赛女人怀有敌意。肆意施展魅力的女人(譬如喜欢冒险寻欢的女人、使男人身败名裂的荡妇,或是譬如有致命吸引力的女人),旁人往往指她让人畏惧难安。在好莱坞电影中的坏女人,她们身上也隐约都带着希腊女巫喀耳刻的形象。有些女人单单因为长得太美, 就被当成女巫一样烧死。在某些仍然假道学的崇尚道德的保守地区,一般人在面对轻浮浪荡的女人时,古老的恐惧心理照旧油然而生。 对于喜好冒险的男人来说, 正是因为女人具有危险性,她才会成为男人最有诱惑力的娱乐,而且是带有一点较劲性质的游戏。这样的男人放弃了以丈夫的身份掌控女人的权利,也不想藉由社会上的法律来束缚女人, 只想在一对一的单打独斗中征服她。他想要将女人纳入他自身,甚至想把她对他的抗拒都纳入其中;他诱捕她时利用的正是她用以摆脱他的自由。但男人这种做法其实徒劳无功,因为自由并不是浅尝即可之物:拥有自由的女人势必经常起而反抗男人。即使睡美人也很可能是不情不愿的醒来,不一定会把吻醒她的人看做是白马王子,对他报以微笑。在奥森·威尔斯的电影《大国民》里 ,情况便是如此,受到坎恩保护的女人一如受压迫者,坎恩的慷慨大度到最后露出了真面目,原来这只是他的权力意志与独裁性格的表现;坎恩的妻子非常冷淡的听他讲述自己种种的功绩,坎恩心目中的缪斯在听他朗诵诗歌时却忍不住打呵欠。古希腊的亚马逊女战士可能因为心生倦怠而拒绝作战,她也可能从战场上凯旋而归。罗马帝国衰亡时期的罗马女人,以及目前许多美国女人都使得男人不得不接受她们随兴而起的意念,或是她们自订的法则。像灰姑娘那样的女人都到哪儿去了?男人想要给予,女人则想要攫取。这时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再是一场较劲的游戏,男人此刻必须竭力护卫自己。女人一旦有了自由,她的命运便注定只有以自由来创造自己的命运一途。这时两性的关系是一种争斗的关系。女人成为男人的同类之后,她还是令人畏惧的,情况和她被视如陌生的大自然那个阶段一样。原本极度有耐心的喂养后代、为后代奉献的雌性,这时反而成了吞食雄性的贪婪雌性。坏女人的根源也是在大地之中、在「生命」中;不过大地是个深渊,生命是无止尽的争战。这时,吞吃雄性的雌性昆虫 (像是螳螂、蜘蛛) 的迷思,取代了勤劳的蜜蜂、护卫小鸡的母鸡等等迷思;女人不再是哺育下一代的母亲,而是吞吃雄性的雌性动物;卵子不再是养分丰富的储藏室,而是为精子设下陷阱的惰性物质,精子淹没于其中,在里面受到阉割。子宫这个安详又安全的温暖洞穴,成了黏稠、软绵之物, 像肉食性植物,像会收缩搐动的黑暗深渊,里面盘踞着一条蛇, 吸取男性的精力, 贪得无厌。基于同样的辩证,男人性欲的对象成了具有黑魔法的女魔法师, 服侍他的女仆成了叛徒, 灰姑娘成了吃人妖魔,所有的女人都变成男人的仇敌。这是男人别有居心的将自己设立为唯一本质者时,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然而和其他各种面貌一样,这个带有敌意的面貌并不是女人最后固定的面貌。不过善恶二元对立的思想倒是趁这时导入了女人这个议题。毕达哥拉斯将善的本原等同于男人,恶的本原等同于女人。男人想藉着兼并女人,来压制恶的本原;就这一点来说,男人可以算是做到了一部分;不过这其实只是一种对照的说法,就像基督教思想是在引入赎罪与救赎的观念之后,「地狱之刑」的意义才得以完整;就像坏女人是在和圣洁的女人相较之下才显得突出。从中世纪一直延续到今日的这场「女人论战」中,有些男人眼中只见女人是圣洁的,是他们一心梦想的,另一些男人则只见女人是邪恶的,戳破了他们对女人的梦想。但在实际上,如果说男人可以在女人身上发现 「一切」,那是因为她们同时具有善恶这两个面向。生命的意义是透过各种价值与反价值来表现,女人便以活生生的肉体之身体现了正反两方的价值。于是把善与恶判然二分,将这对立的两方分别划归牺牲奉献的母亲与道德败坏的情妇这两种女人形象。在「兰达尔王,我的儿子」这首古老的英国民谣中, 便有个年轻的骑士被他的情妇毒害,死在母亲的怀抱中。十八、十九世纪之交的法国作家里什潘在他《黏胶》这部小说中也以更为病态、更为粗俗的方式援用了这个主题。如天使般的米嘉叶拉和黑皮肤的卡门成为鲜明的对比 (注一四一(译注):天使般的米嘉叶拉和黑皮肤的卡门,两人均是法国音乐家比才的歌剧作品「卡门」中的人物,歌剧作品虽然取材自法国作家梅里美的小设《卡门》,但男主角何塞的未婚妻米嘉叶拉是比才另外创造出来的人物, 以和卡门做对比。)。母亲、忠实的未婚妻、有耐心的妻子……这些女人都能抚慰男人被有致命吸引力的坏女人、被带有神奇魔力的「风茄」(注一四二(译注):风茄,在西方文化中有丰盛意义的植物,自古即传说具有能让女人受孕的神奇植物,并且能让女人无法抗拒男人的情爱;在《圣经》的〈创世记〉 和 〈雅歌〉 中便分别提及这两种效用。但波娃在这里所指的可能是德国二十世纪初的默片导演亨瑞克·加林的电影「风茄」:一位对风茄传说深深着迷的教授,实际在妓女和罪犯身上试验,成功产下一女。这个女孩长大后成为有致命吸引力的女人,凡是爱上她的男人都步上毁灭的命运。) 在心口划下的伤。在这两类极端的女人形象之间,显然还有无数模稜两可的形象, 或可怜,或可恨,或是罪人,或是受害者,或如天使,或如魔鬼, 或娇俏,或娇弱。在这种种形象背后,含有多种行为模式、感情模式,在在都撩拨着男人,让他的人生更丰富。 女人复杂多变的面貌深深魅惑着男人,因此只要家里有个能温柔服侍他的女人,他便能陶醉在这种魅惑中——而且他并不需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她是天使,或是魔鬼?这种变化不定的特性使女人成了人面兽斯芬克司 (是埃及神话中带翼、狮身,并且有个女人头像的怪物)。在巴黎最负盛名的一处妓院即以斯芬克司为庇护神。在女性特质蔚为潮流的时期, 在女人都穿着紧身束胸的时期,在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几位法国作家笔下(像是布尔哲,和亨利·巴塔耶),还有在法国康康舞风靡一时的时期, 斯芬克司的主题在戏剧、诗歌和歌曲等领域中也极为盛行:「古怪的斯芬克司,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男人还是一直梦想着女人的神祕,对此依然议论不休。长久以来,男人苦苦希望女人继续穿连身裙装 、穿短裙、面罩薄纱、手戴及臂的长手套,足蹬高跟鞋, 都是想要保有女人这层神祕;「他者」愈是表现出和男人有所差异, 男人就愈渴望拥有它,因为男人想要据为己有的「他者」就是和他有别的「他者」。我们从法国作家阿兰—富尼耶的书信中读到,他批评英国女人握手的方式像男孩, 而法国女人的端庄含蓄则让他心中骚动。女人必须保持神祕低调、陌生而未知,以便男人将她当做是远方国度的公主爱慕她。在他一生中,阿兰—富尼耶似乎并没特别敬重女人,他只是把他童年、青少年的美好时光、把他对失去乐园的所有乡愁都灌注在一个女人身上,这个女人最珍贵之处即在于她是不可及的梦想。他以金色、银色的线条勾画了叶凤·德·加莱的影像 (注一四三(译注):叶凤·德·加莱,法国二十世纪作家阿兰—富尼耶最著名的小说 《大摩勒》,描写青少年摩勒一次迷途误闯正在欢乐举办婚礼的庄园, 庄国主人的女儿叶凤让他惊为天人,但后来摩勒久久找不到这座神祕的庄园所在,梦中情人叶凤也杳然无踪。如波娃所说,作者阿兰—富尼耶透过叶凤表现了勒摩对美好时光的追寻。)。男人甚至会喜爱女性的缺点,只要这些缺点能创造神祕感。有个男人曾经对一位依理性行事的女人说:「女人应该要有点骄纵任性。」说话的口气不无专横。骄纵任性即意味着行事难以预料;男人便可藉此赋予女人如水一般波荡不定的优美形象,这种晃人眼目的假象更加添她令人迷惑的闪烁性质;甚至连卖弄风情、堕落败坏,都让女人显得芬芳无比。女人是靠不住的、是无可捉摸的、是难以理解的、是表里不一的,正是因为这样才更能迎合男人各种自相矛盾的欲望。女人是印度神话中有无数化身的玛亚女神。把人面兽斯芬克司描绘成少女已经成了习套。最能让男人骚动不安的奥祕,即是处女之身;男人对性的态度愈开放,就愈是如此。少女的清纯最能激发淫佚纵乐,因为没有人知道在清纯背后隐藏了什么样的堕落与败坏;少女虽然接近于动物、植物,但她已然依从了社会的仪节,她既非小孩,也非成人;少女这种含羞带怯的女性特质,并不会让人恐惧,只会使人心中微微不安。我们可以理解,少女是代表女性神祕最强而有力的形象。然而当「真正的少女」(即年轻而不曾有性经验的女孩) 再也不存在,对 「处女」的崇拜便不时兴了。不过在这时, 妓女的形象却大大发扬了女性的神祕特质,像是在法国二十世纪剧作家冈第庸普受欢迎的《玛雅》(注一四四(译注):在冈第康普的《玛雅》这出戏里,玛雅是在港口营生的妓女,她自己从来不识爱情滋味,却总带给船员短暂的幸福幻影:一日,她遇见真心爱她的一位船员,但他不得不出海远航,短暂邂逅幸福的玛雅,绝望地继续在港口带给男人幸福的幻影。) 这出戏里就有这样的表现。妓女这个女性形象是最具有可塑性的,在她身上特别能同时呈现美德与败德这两个面向。对谨小慎微的清教徒来说,妓女是邪恶、羞耻、疾病,是注定要受地狱之刑的;她让人恐惧,让人反感。她不属于任何一个男人,却愿意委身于所有男人,而且这是她赖以生存的方式;她因此重新成为原始时代既淫秽、又是独立自主之大母神令人畏惧的化身, 并且,她也是还未被男性社会神圣化、还带有邪恶神奇魔力的女性特质之具体体现。和这样的女人行性行为,男人不会认为她是属于他所有,而认为是他自己屈从于肉体的恶魔;对盎格鲁·撒克逊人来说,这是一种羞辱、一种玷污,他们认为肉体或多或少都是咒诅。另一方面来说, 如果男人不畏惧妓女的肉体,便会喜爱它的慷慨、坦率;他会从她身上见到女性特质的全然展现, 而且它不会因受到道德的制化而变得乏味;他再度从她身体上找回神奇魔力,从前就是因为这种魔力, 将女人类比为大海、星辰。有位米勒先生 (指美国作家亨利·米勒) 和妓女同枕共眠时 ,总是认为自己触探到了生命、死亡、宇宙最深层的幽冥;他在迎纳他的阴道潮湿阴暗之处遇见了上帝。因为妓女属于贱民的社会阶级,处于虚伪的道德世界之边境地带,我们可以把这种 「堕入歧途的女人」看做是违抗一般社会认可的德行与律法;她的卑贱使她形同真正的圣女;因为居卑微的必高升;主耶稣基督大大恩宠了抹大拉的马利亚;罪孽比伪善更容易打开天堂的大门。在杜思妥也夫斯基《罪与罚》这部小说中,主角拉斯柯尔尼科夫所犯的谋杀罪,使得每个男人都具备的分离意志在他身上表现得更为剧烈,他后来卑微的跪在妓女宋妮雅脚前,献上这个使他犯下杀人罪行的男性傲慢自尊为祭;只有被所有的人嫌弃、逆来顺受的卑微妓女最能接纳他弃绝男性傲慢自尊的告白(注一四五(原注):十九世纪法国作家薛伟伯在他作品 《莫奈儿之书》中,颇诗意的表达了这种对妓女的迷思。「我要跟你说几个小妓女的故事,你就会知道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你知道吗,她们会因为同情你而哭起来,会以她们枯瘦的手抚慰你。在你非常痛苦的时候, 她们可以完全了解,她们会陪你哭泣, 安慰你······你知道吗,到最后她们没有一个人会留在你身边,因为要是你留了下来,她们会很难过,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不哭了的时候、她们不敢看你。她们把该教你的都教了以后,就会离开,她们不畏雨水、风寒,来到你身边吻你的额头,擦干你的眼泪,然后又回到黑暗深渊,消逝不见······别去想她们在黑暗深渊中做些什么)。「堕入歧途的女人」这个字眼总让人骚荡难安, 在心中引起阵阵涟漪;许多男人梦想着自己也能堕入歧途,但这并没有那么容易, 要以正面的形象来表现 「恶」并没有那么容易;而且过度的罪行也会让穷凶恶极的人感到害怕;女人则可以施行黑魔法而不会引发严重的祸害, 她呼唤了撒旦之名,却不曾真的召他前来;她处于男性世界之边境,她所行之事并不会引发严重的后果;然而女人也一样是人类,男人可以透过她在暗中起而反抗人间律法。从缪塞到乔治·巴塔耶,他们都认为最销魂、又最丑恶的淫佚,是和「欢场女子」交欢。法国的萨德侯爵,和十九世纪奥国作家萨克—马索克(注一四六(译注):萨德侯爵、和萨克—马索克:外文 「虐待狂」,「受虐癖」这两个字,分别源自于这两位作家的名字) 是藉着一般女人来满足他们自己纠扰不去的欲望;他们的追随者,以及大多数想要满足自己的「败德」的男人,通常都会去找妓女。妓女是所有女人当中最顺从男人的,不过她们也是最能够逃脱男人掌控的;因此男人才会赋予妓女繁复多重的意涵。不管是哪一种类型的女人 (处女、母亲、妻子、姊妹、女仆、情妇、羞怯贤德的女子、笑容可掬的姬妾),这些女人的形象其实都只是反映了男人对女人的憧憬,而他对女人的憧憬往往浮荡不定、多所变化。 去挖掘在一个有诸多面向的「女人迷思」中,为什么有人会特别执着于某个特定的面向,以及为什么这个面向会化身为某种特定的形貌, 说起来是属于心理学的问题,尤其是属于精神分析学的领城。不过在所有的心理情结、所有执持不去的强迫观念,以及所有的精神疾病中,一样都涉及了这个迷思。特别是有许多精神官能症的根源都在于对禁制执迷,因而引发内在冲突。但只有先前便存在着禁忌,才会有禁制;社会外在的压力并不足以解释禁制;事实上,社会禁制并不只是由传统习俗规范出来的,;社会禁制本身即有多重的意涵,除此之外,它们还带有一层本体论的意义,每个个体对此种本体论都有各自不同的体会。举例来说,考察一下「恋母情结」便会发现,一般人往往认为它的根源是个体本能倾向与社会规范之间的冲突;但它其实主要是每个主体本身的内在冲突。婴儿对母亲温暖怀抱的依恋,便以最直接的形式表现了对「生命」的依恋, 而且这是最具普遍概括性、最具存在内向性的表现;婴儿不愿意断奶,其实是拒绝被离弃,而这种离弃是每个个体和「万有」分离时便注定要发生的;也就从这一刻开始,人逐渐发展自我的个体性,和母亲愈加分离开来;也只有在他完全和母亲的身体分离以后,才能将他对母亲身体的爱恋归为带有 「性」的意涵;这时候,他的性欲才具有转介的作用,成为存在超越性,往有别于自己之物投射而去。不过孩子愈是迅速、断然的接受自己是个主体,他就愈厌恶自己和母亲的肉体联系,因为这个联系否定了他的自主性。于是他刻意避开母亲的爱抚、拥抱,而且母亲施展出来的威严、母亲支使他的权利,有时候甚至连只要有母亲在场,都会让他羞愧难当。尤其,当他发现她也是肉体之身时,他更觉局促不安,觉得猥亵,他会避免想到她的身体;他对自己的父亲, 或是对母亲的第二任丈夫、对母亲的情人的反感,比较不是出于嫉妒,而是觉得这件事让他心怀羞愧;因为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是有肉体之身的存有, 而一旦想到这个,便会想到自己出生的景况, 这却是他极力要遗忘的;或者说他起码要赋予母亲一种具有宇宙向度的巨大华美景观;他的母亲必须是将自己分别灌注在所有的个体中,却不属于任何一个个体所有的「大自然」之化身。他痛恨她成为猎物,不是因为他自己想要拥有她 (虽然一般都这么认为),而是他希望她不属于任何人所有,超脱一切的占有;她不应该和妻子或是情妇一样只有窄小而有限的向度。不过到了青春期,他男性化性欲的表现愈来愈强烈,这时母亲的身体便可能让他骚动难安;不过他从母亲身上捕捉到的是泛指的女人;往往只要看到部分的躯体,像是大腿、乳房,便足以激起他的欲望,但只要这男孩发现这个身体是他母亲的,便会浇熄了他的欲望。在青少年当中有许多性欲倒错的案例,这是因为在紊乱不安的青春期本来就是性欲倒错的时期,在这种情况下,或者他会因为厌恶母亲的肉体而去亵渎它,或者在禁制的作用下,母亲的肉体反而对他起诱惑。不过千万不要认为男孩一开始就天真的想和自己的母亲性交,是因为有外在的禁令,他才压抑下来;其实情况正好相反, 就是因为在某个个体心中先有了禁令,欲望才油然而生。禁制最常见、最普通的机制即是如此。但是禁制并不是来自于压抑本能欲望的社会规范。而应该是说,他一开始对母亲身体的厌恶升华了,转而表现为对母亲身体的敬重;年轻男子不愿意将他母亲视为肉体;在默默受到社会一般观念的影响下,他转化了她的形象,赋于了母亲神圣纯洁的形象。于是他更加致力于巩固「永恒母亲」的理想形象,将她建造为会竭力庇护世世代代子孙的母亲。不过这样的母亲形象之所以强而有力,就是因为它在每个个体中都是经过上述这番内在辩证而建立起来的。而且既然每个女人内在都具有「永恒女人」的本质,她自然也就具有「永恒母亲」的本质, 因此男人对「永恒母亲」的态度,自然也会反映在他和妻子或是情妇的关系上;不过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并不是一般人想象的那么简单。对母亲的身体有欲望的青少年有可能只是藉此表达了他对泛指的女人有欲望,无论哪个女人都可以安抚他热切的身体渴望:青少年并不必然有乱伦的心理 (所以,斯汤达尔的例子特别让人诧异 〔 注一四七(译注) 斯汤达尔在自传性作品《享利·布吕拉生平》中,提到他小时候爱他的母亲, 热烈的程度几近乱伦。在他几部小说创作中,男主人翁对情人也常表现出这种近似恋母的感情。〕)。相反的,如果年轻男子深爱他的母亲,对她怀着敬意,并且他对母亲的柔情完全没有肉体欲望的成分,只纯粹是柏拉图的精神之爱,他则可能会想在其他女人身上也找到这种母性的纯洁之爱。 我们都很清楚性(指的通常就是男人对女人的性欲) 对正常、反常的行为举止起了重要的作用。其他的客体也有可能激起和女人一样的作用;这原因在于,既然女人的多重面向大多是由男人创发的,男人同样也可以透过男人的身体来创造他的性欲对象。像是在男同性恋中, 还是一样有性别角色的划分。不过男人通常还是在女人身上寻找「女人」。男人是从女人身上,透过女人身上好的、坏的各种面向, 学习了什么是幸福是痛苦、是邪恶是美德, 学习了什么是觊觎是舍弃、是奉献是专横,他透过女人认识了自己;女人是游戏,是历险,也是一场考验;女人是胜利的荣耀, 也是超越挫败之后带着苦涩滋味的欢呼;她是让人晕眩的失丧,是对地狱苦刑、对死亡的迷恋。整个世界都是因为有女人的存在才具有诸多意义;女人是承托男人所有行动与所有情感的本体,是能激发男性主体自由的所有价值之具体化身。我们了解,即使男人注定要承受最残酷的幻灭, 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这个将他所有的梦想都包覆于其中的梦想。这也就是为什么女人有双重面向,而且这两面都带有晃人眼目的欺瞒性质。女人是男人梦想的一切, 也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一切。她是起良好作用的「大自然」与男人之间最理想的中介者;而且她也代表了未被驯服的大自然,与智性相对立。女人是善也是恶,是所有道德价值以及所有违反道德价值的具体化身;她是承托行动的本体,以及妨碍行动的阻力,是男人对世界的探取, 也是探取遭受的挫败;因此之故,男人在思考他的存在、在描述他存在的景况时,是以女人为根基;然而女人也极力使男人转离自身,使他沉陷在寂静与死亡中。女人是女仆也是伙伴,但男人也期望女人当他的观众和评论者,希望她能确立他存在于自己的存有中;然而女人却以淡漠的态度,甚至以讽刺、嘲笑的方式来否定他。男人把他的想望、他的恐惧,还有他所爱所恨都投射在女人身上。如果男人很难不对女人做任何设想的话, 是因为男人想在她身上找到他完整的自我,而且因为女人是「万有」。只不过她是以非本质者呈现的「万有」,她是全然的 「他者」。而且女人既是 「他者」, 她也和自己有异, 也和别人期望的她有异。女人既是 「万有」,她就永远不会是她应该成为的「那个样子」;她永远是晃人眼目的欺瞒 , 甚至是那种永远无法企及的存在所带有的欺瞒性质,也永远无法和所有的存有者协调一致。
← 上一章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