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克正带着他的狗在悬崖小道上走着。
突然,那狗猛地一抖毛,大叫着蹿了出去。达克对狗呵斥了一声,可那狗的眼睛正盯着一只海鸥。达克很恼火,因为他正在集中心思考虑着他的问题:他为圣灵降临节[1]准备的周日布道。
突然间,狗不见了,他听到它在远处呜呜地尖叫。他感觉到出了什么事,于是立刻朝崖头跑去,他的靴子在石头上蹍出一片咔嚓声。
狗掉到了悬崖下面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距离崖面大概有二十英尺。它在那儿举着爪子,可怜地哀叫着。达克看了看,似乎没有办法下去,除非是掉下去。他不能爬下去,也无法把狗拉上来。
他命令狗在那儿待着——除了待着它差不多也没别的选择,但这个命令给混乱的局面带来了一种秩序。这命令告诉狗,它的主人仍然掌握着局面;这命令也使达克相信自己仍然掌握着局面。
“待着!”他喊道,“趴下!”狗呜咽了几声,缩了缩它那受了伤的脚,照他的话趴下了。随后达克急匆匆地返回他的住地去取绳子。
家里空无一人。他的妻子出去了,儿子在学校,厨子趁着主教来吃晚餐之前的空闲在睡觉。他感到高兴的是他不必做解释,也不必生什么气。一个麻烦告诉了别人就成了加倍的麻烦,他这么想。别人想帮你,可他们所做的往往只是添乱。还是把麻烦压制住为好,就像对待疯狗那样。这时候他想起了他的狗,于是便把别的更叫他心烦的念头抛到了一边。那些都是他的念头,他不会告诉任何人,永远不会,他要守住他的秘密。
他在车棚里找到了绳子。他把绳子挎到肩上,往袋子里装了一枚沉沉的铁钉和一根木槌,又拿了一副给马驹用的套具,准备在提狗上来的时候用。然后他出门朝悬崖走去,一路上逼着自己把心思集中在眼前这件事情上,不去胡思乱想——这已经成了他现在经常性的精神状态。他常常觉得自己心思散乱,只有竭力克制他才能找回一点儿以前习以为常的平和心情。安宁——只要能找回这种心境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现在,他要为这种心境锻炼自己的意志,就像他用练拳击来锻炼他的身体一样。
达克走得很快,努力不让自己踩到那些从嵌着一星半点儿泥土的石缝里长出来的罂粟。他从来没能在自己的花园里种出这东西,可它们却在这光秃秃的地方长了出来。他也许可以把这个用到他的布道里……
圣灵降临节。他喜欢那个圣灵降临节之日圣杯重现于亚瑟王宫廷的故事[2]。他喜欢这个故事,但它又让他感到悲哀,因为那一天所有的骑士都发誓要找回圣杯,结果大多数骑士都迷了路,就连最英勇的骑士都被杀了。王宫被毁坏,文明沦为废墟。为了什么?为了一个在人世间没有用途的梦幻。
这个故事缠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他到了悬崖边,往下看着找他的狗。狗还在那儿,鼻子搁在两爪之间,身上的每根毛都打了蔫儿似的耷拉着。达克朝它喊了一声,它忽地抬起脑袋,眼睛里充满了希望,他是它的救星。他希望自己也能躺下来,非常耐心地等待拯救。“但拯救永远都不会来。”他大声地说了出来。随后,他又为刚才的话害怕起来,于是他开始打铁钉,把它三分之二的长度打进了岩石地。
当他确信钉子承受得住他的体重后,他小心地把绳子打了个平结,把马具挎在身上,慢慢地放着绳子降往悬崖下面那块突出的岩石。他惋惜地看着脚上磨损了的靴子,它们是上星期才买的,他一直穿着想让它们合合脚。这下他的妻子可要为这笔损失和冒险行为责怪他了。其实,生活就是损失和冒险,他想,就算还有一点儿慰藉的希望,那点儿慰藉也只是他对教徒们讲的,而他只能一个人苦熬长夜,怀着别样的心思。
他终于晃悠到了下面的那块岩石上。他轻轻拍了拍他的狗,检查了它受伤的脚。没有血,很可能是扭伤了,于是他用纱布把那只受伤的脚紧紧包了起来。这时候,狗在用它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他。
“来吧,特里斯坦,我送你回家。”
突然,他发现崖壁上有个狭长的裂口,口子的边沿看上去有光泽,像是孔雀石,或是在海风的常年吹刮下变得光亮的铁矿石。他走上前,用手指抚摩着凹凸起伏的边沿。接下来,他往裂口里挤进了一半身子,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
整个洞壁全是化石。他辨认出了蕨类植物和海马,还发现了一些从没见过的小动物蜷曲着的印痕。蓦然间,一切显得异常静寂。他觉得自己惊扰了某种神秘的存在,来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时空。
他不安地环顾着四周。当然,没有任何别的人,可当他的手在这片亮晶晶的脆硬石面上滑动时,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他看着有大海痕迹的黑暗洞壁,心想海怎么能够到达这里呢?不可能是在大洪水之后。他知道,《圣经》上说地球的历史是四千年。
他把指尖往化石上细密的涡纹里按,摸着的感觉就像耳朵的里面,或者,像是摸进了……不,他不能想到那上头去。他把心思拽了回来,可他的手指仍在抚摩着这种种生物形状的化石微微凸出的轮廓。他把手指放到嘴边,尝着海和盐的味道,尝着时间的味道。
这时候,他无端地感到孤独。
达克掏出小折刀,在洞壁上挖了起来。他挖出了一块古海马化石,把它放进衣服口袋里,然后回到了狗那儿。
“小心点儿,特里斯坦。”他边说边给狗戴马驹套。把狗套牢后,他把绳子系到套子中间的“D”形环扣上,然后迅速把自己拉上了悬崖。随后,他整个身子趴在崖面上,开始拽他的狗上来,等抓着狗的颈背时,他帮着四腿扑腾的狗爬上了崖面。
他和狗都气喘吁吁,累得筋疲力尽,而他忘了带水。
他翻过身来,仰面看着天上快速移动的云,手摸着衣兜里的海马化石,他要把它送给考古学会并且告诉他们他的发现。可就在想着这个计划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他想自己留下这个海马。于是,在狗的大为惊讶的目光中,他再一次用绳子把自己放了下去,在洞里又挖出这样一块生动的石头。它们就像是摩西在沙漠中得到的石碑,它们是上帝和这世界的历史,是上帝神圣不可亵渎的律法,是保存在石头里的创世一幕。
回到家里后,他感觉好些了,也轻松了些。和主教的晚餐他吃得很愉快。后来,他在书房里把第二块化石包起来,让马夫去送交给考古学会。他在包裹上面系了个硬纸板标签,上面记着发现这块化石的日期和地点。
索尔茨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两个星期里,许多古生物学家住进了石穴客栈,住不进去的把镇上那些独身老女人的空余房间都给占了,有的将就着在牧师宅子里睡临时搭起的床,有的抽上倒霉的签,只好到悬崖边上的帐篷里去熬一晚上。
达尔文也亲自来查看了洞穴,他承认为自己的某些理论缺乏化石证据的支持而感到尴尬。反对《物种起源》这本书的人想知道,为什么有的物种似乎根本就没进化过。那个所谓的“化石阶梯”在哪儿?
“寒武纪很难说明问题。”达尔文对他的同行们说。
这个洞似乎表明有很多新的可能性。它像一个储藏库,里面有三叶虫、菊石、波纹形牡蛎、腕足动物,还有附在长茎上的海蛇尾。看起来,所有这些生物能在这洞里被保留下来,唯一的原因可能是一场可怕的洪水,一场类似挪亚经历过的大洪水。可是,口袋里装着海马的达克却并不高兴。
他花了很多时间听他们兴奋地谈论世界的起源。他一直相信一个稳定可靠的秩序,那是上帝创造出来后留下的。他不愿意承认这世界有可能在永远不停地变化,他不想要一个混乱的世界,他要的是一个灿烂辉煌而永恒的世界。
达尔文努力安慰他:“你认为世界现在这个样子是我捣的乱,可它并不比你心目中奇妙、美丽或是壮观的世界逊色分毫,唯一的不同是它不那么给人以安慰。”
达克耸了耸肩。上帝干吗要创造一个如此不完美的世界,以至于它必须不停地自我改造呢?
这念头让他觉得像是在晕船。他让自己觉得是在晕船,剧烈地从一边歪向另一边。他知道他内心的搏斗全都是为了保持克制,他的两只手因为握得太紧而失去了血色。
假如他内心的运动就像这世界的运动,那他到底怎样才能让自己稳定下来?在某个地方总得有个固定点。他一向坚信上帝的永恒本质,坚信上帝创造的世界稳定可靠。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喜欢别出心裁的上帝,这个上帝创造出一个世界,为的是看它会怎么变化,从中寻开心。这个上帝是不是也以同样的方式造了人呢?
也许根本就没有上帝。他大声地笑了起来。也许,正如他一直怀疑的那样,他感到孤独是因为他总是独自一人。
他想起他的手指按在化石凹进去的涡纹里,想起他的手指在她的身体里。不,他不应该想起那种事,任何时候都不应该。他攥紧了拳头。
有上帝也好,没上帝也好,似乎都没有依靠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海马。
他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他在想象这只可怜的雄海马正兜着它育婴袋里的孩子们,在上涨的大水把它永远地固定在岩石上之前。
固定在岩石上。他喜欢那首赞美上帝的颂歌。人生的暴风雨中,你的锚是否能固定?他对自己唱起来:大海在汹涌翻滚,有一只锚在安定着我们的灵魂。固定在岩石上,不可动摇的岩石上,在救世主的爱中深深埋藏。
固定在岩石上。他又想起了普罗米修斯,因为从神那儿盗取火种而被铐在岩石上。普罗米修斯,白天要忍受肝脏被鹰撕咬出来的折磨,夜里要忍受肝脏重新生长的痛苦,新生的皮肤如同孩子的皮肤一样又薄又嫩。
固定在岩石上。那岩石是索尔茨的最高点。索尔茨,一个海边小镇、一个渔民小镇,在这里,每一个妻子和水手都得相信,一个值得信赖的上帝可以让变幻莫测的大海平静下来。
要是变幻莫测的波涛就是上帝呢?
达克脱下靴子,把衣服整齐地叠放在上面。他现在光着身子,想慢慢走进大海,再也不回来。但他只想带着一样东西,那就是他的海马。他们将一同穿过时间,游回到大洪水之前的一个地方。
注释:
[1]复活节后的第五十天,纪念圣灵降临于门徒中间。
[2]寻找圣杯是中世纪亚瑟王传奇中的一个主题。相传,圣杯是耶稣与其门徒共进最后的晚餐时用的酒杯,为绿柱玉琢制而成,但在亚瑟王传奇中圣杯是金质的。在亚瑟王的一名圆桌骑士兰斯洛特旅行到伯莱斯王的领地时,有一位美丽的少女手持金杯向伯莱斯王走来,大家马上跪倒祈祷。伯莱斯王后来预言说,如果有一天圣杯出现,圆桌便将毁灭。寻找圣杯的念头是在圆桌骑士的一次聚会上产生的,当时电闪雷鸣后出现了一道阳光,圣杯出现,巡行一圈后消失。圣杯的出现给予了骑士们一种亲近神圣的愉悦体验,于是所有的骑士都发誓要去寻找圣杯,结果大部分骑士都消失于征途中,伯莱斯王的预言得以应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