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一刻钟后,我极其心烦意乱地在房间里来回奔跑,不时走近隔板,透过缝隙张望丽莎。她坐在地板上,脑袋垂靠在床沿,看来在哭。但她并未离开,这可激怒了我。这一次,她已经知道了一切。我彻底侮辱了她,然而……真是没什么可说的了。她已经明白,我的激情爆发就是一种报复,对她的一种新的侮辱,而且,在我刚才那种几乎没有对象的憎恨中,现在又增加了一种对她个人的、饱含嫉妒的憎恨……但是,我还不能肯定,她是否已经一清二楚地理解了所有这一切;不过她已经完全明白了,我是一个卑鄙的小人,而且最主要的是,我无法爱她。
我知道,人家会对我说,这是无法想象的——变成一个像我这样凶狠、愚蠢的人,这是无法想象的;也许人家还会补上一句,不爱她或者至少不珍惜这份真情,这是无法想象的。为什么就无法想象呢?首先,我已经无法爱了,因为,我再说一遍,对我来说,爱就意味着虐待和精神上主宰一切。我一辈子都无法想象还会有另一种爱情,以至于发展到今天,我有时竟会认为,所谓爱情嘛,就是被爱对象自愿奉献对其实施虐待的权利。我即便在地下室里自己的那些幻想中,也总是把爱情想象成一种斗争,它总是从仇恨开始,以精神的征服结束,而此后怎样处理被征服的对象,那我就难以想象了。再说,这又有什么无法想象的呢,我已经在道德上堕落到如此地步,已经如此远离“活生生的生活”,以致不久前我还以为她到这里来是为了听“怜悯的话”,而对她大加指责、肆意羞辱;而我自己竟一点都没想到,她到这里来根本不是为了听怜悯的话,而是为了爱我,因为对一个女人来说,爱情也就是一切,包括一切复活,一切摆脱任何灭亡的获救,一切再生,除此以外,不可能再有其他表现形式。不过,当我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并从隔板的缝隙里张望的时候,我已经并不怎么憎恨她了。我只是因为她待在这里而不堪忍受,十分难受。我希望她尽快消失。我渴望“安宁”,希望独自一人留在地下室里。由于对“活生生的生活”很不习惯,我竟被压迫得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可是,又过了好几分钟,她还是没有站起来,仿佛陷入了昏迷状态一般。我寡廉鲜耻地轻轻敲了敲隔板,以提醒她……她猛然打了个哆嗦,一扭身从地上跳起来,飞跑过去寻找自己的头巾、帽子、皮大衣,似乎急于躲开我,逃到什么地方去……两分钟以后,她慢慢地从隔板后面走出来,沉痛地看了我一眼。我恶狠狠地笑了一下,不过极为勉强,只是出于礼貌,接着便躲开了她的目光。
“再见。”她说着,向门口走去。
我突然跑到她身边,抓住她的一只手,掰开它,塞进了……然后又把她的手捏紧。接着我立即转过身子,飞快跳进另一个角落,为的是至少可以不看见……
我本来打算立即撒个谎——这样写道:我这样做纯属无意,是一时惊慌失措、迷迷糊糊才干出了这件糊涂事来。但我不愿说谎,因此我直言不讳地说我掰开了她的手,并且在其中塞进了……是出于愤恨。当我在房间里跑来跑去,而她还坐在隔板后面的时候,我就想到要这么做了。但是,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我做出了这件残酷的事,虽然是有意的,但并非出自内心,而是出于我那颗愚不可及的脑袋。这件残酷的事是如此矫揉造作、如此异想天开、如此刻意编造、如此照搬书本,以致我自己连一分钟都无法忍受——起初跳进角落,是为了避免看见,而后来则羞愧难当、万念俱灰地飞跑着去追赶丽莎。我打开通向过道的门,并凝神细听。
“丽莎!丽莎!”我对着楼梯喊道,但是不敢高喊,声音很低……
没有回答,我觉得,我似乎听到了她走下最后几级楼梯的脚步声。
“丽莎!”我提高声音,大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可就在这时,我听见楼下那扇关得紧紧的、通向大街的玻璃门沉沉地吱呀一声打开了,接着又砰的一声紧紧地关上了。响声顺着楼梯传了上来。
她走了。我沉思着回到房间。我心里感到极其难受。
我站在桌子边,紧靠她坐过的那把椅子,魂不守舍地望着前面。过了大约一分钟,突然我全身都颤抖起来:就在我的正前方,就在桌子上,我看见了……总而言之,我看见了一张揉皱了的蓝色五卢布钞票,正是一分钟前我塞进她手里的那张钞票。这就是那张钞票,不可能是另一张,这屋里也没有其他的钞票。看来,她是在我跳进另一角落的时候,一把把钞票扔到桌子上的。
这又怎么啦?我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做的。我早就料到了吗?不。我是一个自私到极点的利己主义者,实际上我根本不尊重别人,因此我完全无法想象她会这样做。这使我无法忍受。刹那间,我像疯子一样飞跑去穿衣服,把仓促间随手抓到的东西披在身上,箭一般飞奔着去追她。当我跑到大街上时,她才走了不到两百步。
万籁俱寂,大雪漫天,朵朵雪花几乎垂直地坠落地面,给人行道和大街铺上一层厚厚的白垫子。一个行人也没有,一点声音也听不到。街灯冷冷清清、徒劳无益地闪烁着。我飞奔了两百来步,在十字路口停住了脚步。“她到哪里去了?我又为什么要追她呢?”
“为什么?跪在她面前,痛加忏悔,放声大哭,吻她的脚,哀求她原谅!我就希望这么做;我心如刀割,痛不欲生,我永远、永远也不会麻木不仁地回忆起这一时刻。然而——为什么呢?”我心里想着,“难道就因为我今天吻了她的脚,明天也许便不会憎恨她了?难道我能给她幸福?难道我今天不是又一次——第一百次认清了自己价值几何?只怕我会把她活活折磨死!”
我站在雪地里,凝视着昏蒙蒙的夜色,想着这一切。
“那不是更好,那不是更好吗?”在回到家里以后,我又开始幻想,试图用幻想消除内心火辣辣的剧痛,“那不是更好吗,如果让她现在带着屈辱永远离去?屈辱,这可是一种净化剂;这是一种最辛辣、最痛苦的意识!明天我就可能玷污她的灵魂,使她心力交瘁。而屈辱从今而后将永远不会从她心里消失,而且无论将来等待她的是多么肮脏的污泥——屈辱将会提升她的精神、净化她的灵魂……用憎恨……嘿……也许,还有宽恕……不过,这一切真会使她感到轻松些吗?”
然而,实际上,我此刻已经给自己提出了一个无聊的问题:哪一个更好些——是廉价的幸福,还是崇高的苦难?请问,哪一个更好些?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心灵的痛苦把我折磨得几乎只剩一口气,我就是这样胡思乱想的。我还从未经受过如此多的痛苦和悔恨;然而,当我跑出屋外的时候,对我自己竟会半路而归难道曾有过哪怕一丝的怀疑吗?此后我再也没见到过丽莎,也没有听到过关于她的任何消息。我还需补充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屈辱和憎恨大有益处的说法一直志得意满,尽管我自己当时几乎由于愁肠百结而病倒。
即便到了今天,虽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只要一想起这一切,我总觉得难受至极。有许多事情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难受,但是……是否应在这里结束这部《手记》呢?我觉得,我动手写这部《手记》,是犯了一个错误。至少,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我一直感到羞愧难当,因此,这已经并非文学,而是一种感化性的惩罚。须知,比方说,创作一篇冗长的小说,叙述我偏居一隅,因道德堕落、环境恶劣、脱离活生生的生活,在地下室里追慕虚荣、满怀怨恨,因而虚度一生——真的,那将是兴味索然的。小说里一定得有英雄,而在这里却故意集结了非英雄的一切特征,而最主要的是,所有这一切都将会催生极不愉快的印象,因为我们大家都或多或少地脱离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陷。我们脱离生活甚至达到如此程度,以致有时候竟对真正的“活生生的生活”产生了某种厌恶,因此当别人向我们提到它时,我们就会无法忍受。须知,我们竟然发展到几乎把真正的“活生生的生活”当作劳动,几乎当作了职业,而且我们大家都暗暗同意,还是照书本行事更好一些。可我们有时为什么要胡折腾,为什么要瞎胡闹,为什么要乱请求呢?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我们瞎胡闹的要求得到贯彻执行,那我们就将会更糟。唔,你们就试试看吧,唔,比方说,给我们更多的独立自主,放开我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的双手,拓展我们的活动空间,减少对我们的管束,于是,我们……我敢保证:我们就会立即请求重返管束的状态之中。我知道,你们也许会因此对我怒气冲冲,跺着脚向我大喊大叫:“您说的只是您个人的事情,和您在地下室里的不幸,您可不能说‘我们大家’。”对不起,先生们,须知我并非借用这个大家来为自己辩护。至于说到我本人,那么须知我只不过是在我的生活中把事情推到极端而已,而你们却连我的一半都不敢达到,并且你们还把自己的怯懦当作明智,聊以自慰,自欺欺人。因此,我也许比你们活得更“活生生”一些。请你们更仔细地瞧瞧吧!要知道,我们甚至都不知道,那活生生的生活现在究竟在哪里,它是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如果让我们单独留下,远离书本,我们就会立即陷入歧途、惊慌失措——我们将无法搞清,我们追随什么,我们依靠什么,爱什么和恨什么,尊重什么和蔑视什么。我们甚至连做人——做一个真正的、有着自己血肉的人——都会感到有一种不堪承受之重;我们将对此深感羞愧,视为奇耻大辱,并且竭力成为某种主观臆造的一般性的人。我们都是死胎,而且我们早已不是由那些生龙活虎的父亲所生,我们对此越来越兴高采烈。我们对此兴致勃勃。无需多久,我们就会设法从观念里诞生。然而,够了;我不想再写《地下室手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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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位奇谈怪论者的《手记》到此并未结束。他把持不住,又继续往下写。然而,我们却认为可以到此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