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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手记 · #18
三 在他家里,我还碰见了我的另外两位中学同学。看来,他们正在谈论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对于我的到来,他们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任何注意,这简直令人讶异,因为我跟他们已经多年未曾谋面了。显而易见,他们把我看成一只最平淡无奇的苍蝇了。即便当年在学校里他们也不曾如此蔑视我,虽说学校里所有的人都憎恨我。我当然明白,他们必定蔑视我,因为我仕途失意,也因为我极其穷困潦倒、衣着十分寒酸,等等——这一切在他们眼中成为我碌碌无能和微不足道的标志。不过,我还是没有料到他们竟会蔑视我到如此地步。西蒙诺夫甚至对我的到来感到惊异。他以前也似乎总是对我的到来感到惊异。所有这一切搞得我十分难堪。我有点愁眉不展地坐了下来,开始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们正在郑重其事甚至颇为热烈地谈论一次送别宴会,这些先生准备明天一起为一位即将到外省去当军官的同学兹维尔科夫饯行。兹维尔科夫先生也一直是我的同学。从高年级起,我就开始对他恨之入骨。在低年级时,他还仅仅是个人见人爱的漂亮而机灵的小男孩。然而,还在低年级时我就恨他,而且恰恰因为他是一个漂亮而机灵的小男孩。他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差,而且越学越差;但他却顺利地毕了业,因为他有靠山。在我们学校的最后一年里,他获得了一笔遗产,足足有两百名农奴,可因为我们大家几乎都穷兮兮的,因而他竟在我们面前炫起富来。这是一个鄙俗到极点的庸人,但又不失为一个心地善良的小伙子,即便他在炫富的时候也是如此。而我们这些人,虽然经常奢谈虚有其表、凭空臆造、夸夸其谈的正直和尊严,但除了极少数几个人外,所有人都在向兹维尔科夫阿谀奉迎,于是他就更加趾高气扬了。我们阿谀奉迎他倒并非奢望得到什么好处,而是因为他天赋奇才、聪颖灵秀。而且不知何故我们当时总把兹维尔科夫看作八面玲珑、风雅时尚的行家里手。后面这一点尤其使我怒火中烧。我憎恨他那尖锐刺耳、自命不凡的声音,我憎恨他那自鸣得意的俏皮话,其实他说的俏皮话非常愚蠢,尽管他口无遮拦且舌灿莲花;我憎恨他那张俊生生而又有点傻乎乎的脸蛋(不过我倒乐意用我这张聪明的脸蛋和他交换)和40年代那种无所顾忌的军官作风。我憎恨他大谈特谈自己将来征服女人的赫赫功绩(他还不敢追花猎艳,他还没得到军官肩章,他正迫不及待地渴盼着那肩章);也憎恨他时时刻刻准备着与人决斗。我记得,有一次在课余时间,一向沉默寡言的我却突然跟兹维尔科夫争吵起来,因为他和同学们神侃未来的风流韵事,最后竟像太阳下的小狗那样神气地突然宣称,自己村子里的任何一个乡下姑娘他都不会放过,并说这叫droit de seigneur[1],假若庄稼汉们胆敢不从的话,他就将用鞭子狠狠抽打他们大家,并且让他们所有这些大胡子无赖加倍交租。我们的一些下流同学为他拍手叫好,我却同他干起仗来,这倒完全不是因为怜悯那些乡下姑娘和她们的父亲,而仅仅是因为他们竟然为这样一个小虫豸拍手叫好。我当时大获全胜,不过兹维尔科夫虽然蠢笨,但却天性乐观,而且豪放不羁,居然只是付诸一笑,因此,说实话,我并未大获全胜:笑声留在了他那一方。后来,他又好几次战胜了我,但毫无恶意,而只是随随便便、嘻嘻哈哈地开个玩笑。我满怀愤恨,轻蔑地不搭理他。毕业后,他曾主动接近我,我并不十分反对,因为这使我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但很快我们就很自然地各奔前程了。后来,我听说他已升为中尉,在部队里颇有成就,还听说他开始花天酒地。后来,又听到另一些传闻,说他在部队里官运亨通。在街上劈面相遇时他已经不再跟我打招呼了,于是我怀疑,他是怕与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打招呼会有损他的名声。还有一次,我在剧院里见到了他,他坐在三楼的包厢里,肩上已经佩戴着穗带[2]了。他正在向一位老将军的几个女儿胁肩谄笑,大献殷勤。三年来他已经变得很是邋里邋遢了,虽然还像以前那样十分漂亮、八面玲珑,但有点虚胖,开始发福了。显然,他到三十岁时就会浑身发福。我的同学准备为之设宴饯行的就是这么一个终于将离开这里的兹维尔科夫。三年来他们一直跟他常来常往,尽管他们在内心深处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和他平起平坐,对此我深信不疑。 西蒙诺夫的两位客人中,有一位叫费尔菲奇金,是一个德裔俄国人——身材矮小,尖嘴猴腮,是个对谁都嘲弄的蠢货,从低年级起他就是我切齿痛恨的敌人——一个厚颜无耻、粗鲁不堪、爱吹牛皮的家伙,总是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其实,他骨子里胆小如鼠,这是一目了然的。他是兹维尔科夫的崇拜者之一。这些崇拜者别有用心地阿谀兹维尔科夫,并且常常向他借钱。西蒙诺夫的另一位客人叫特鲁多柳博夫,是个无名小卒,一个青年军人,高挑挑的个子,冷冰冰的面孔,为人相当老实,但他仰慕一切功名,总是只谈官场升迁。他是兹维尔科夫的一个什么远房亲戚,就凭这一点,说来也可笑,竟使他在我们中间赢得了某种地位。他从来没把我当一回事;对我的态度虽然不是十分客气,但也马马虎虎过得去。 “就这样吧,每人七个卢布,”特鲁多柳博夫开口道,“我们三个人,那就有二十一卢布了,完全可以饱餐一顿了。兹维尔科夫当然不用出钱。” “那是自然,既然是我们请他。”西蒙诺夫肯定地说。 “莫非你们竟以为,”费尔菲奇金神气活现、热情似火地插嘴道,活像一个无耻的奴仆在夸耀自己的将军老爷的星章一样,“莫非你们真以为,兹维尔科夫会只让我们买单吗?出于礼貌他会接受邀请,不过,他自己会买上半打酒的。” “啊呀,我们四个人哪能喝得了半打酒啊。”特鲁多柳博夫提醒道,他只注意到了半打酒。 “那就这样了,我们三个人,加上兹维尔科夫共四个人,二十一卢布,去Hôtel de Paris[3],明天五点。”被推举为主管的西蒙诺夫最后一锤定音。 “怎么只是二十一卢布呢?”我有点激动地说,甚至显得受了委屈似的,“如果算上我一份,那可就并非二十一卢布,而是二十八卢布了。” 我觉得,如此突如其来、出其不意地端出自己,真是做得漂亮至极,他们大家都会猛地败下阵去,对我另眼相看,顿生敬意。 “难道您也想参加?”西蒙诺夫不满地说,似乎在躲避我的目光。他把我都摸透了。 他对我了解得一清二楚,这使我怒不可遏。 “为什么就不?我可好像也是同学哪,老实说,你们撇开我,这甚至使人感到愤怒!”我又激动起来。 “可到哪里去找您呢?”费尔菲奇金粗暴地插嘴道。 “您跟兹维尔科夫一向凿枘不合呀。”特鲁多柳博夫皱起眉头补充道。但我已经抓住了这事,也就不再放手。 “我认为,对于这件事谁都没有权力妄加评议,”我声音发抖地反驳道,仿佛发生了什么大事似的,“也许正是因为过去凿枘不合,我现在更想参加。” “哈,谁又能理解您的……这种高风雅量……”特鲁多柳博夫冷笑一声。 “您也算一个,”西蒙诺夫转身向我,并作出了决定,“明天五点,在Hôtel de Paris,别搞错了。” “那钱呢?”费尔菲奇金朝我这边点了点头,轻声对西蒙诺夫说,但刚说出口就停住了,因为就连西蒙诺夫都感到不好意思了。 “行了,”特鲁多柳博夫说着,站起身来,“既然他这样如饥似渴地想参加,那就让他参加吧。” “可您要知道,我们本只是朋友间小圈子聚会,”费尔菲奇金怒冲冲地说,也拿起了帽子,“这可不是官方会议。我们也许压根儿不希望您……” 他们走了。费尔菲奇金离去的时候,根本没向我打招呼,特鲁多柳博夫微微点了一下头,但没看我。我跟西蒙诺夫留在屋里,四目相对,他怅然若失、犹豫不决,奇怪地看着我。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请我坐。 “咳……好呀……那就明天。那钱您现在交吗?我这是为了心里有底。”他窘困地嘟嘟囔囔着。 我猛地怒火中烧,可就在怒火中烧的同时,突然想起,在很久以前,曾从西蒙诺夫那里借过十五卢布,不过,这笔债我从未忘记,可也从未还给他。 “您也知道,西蒙诺夫,我来这里的时候不可能知道……十分抱歉,我忘了……” “好,好,没关系。明天吃饭的时候再交吧。我本来只是想知道……请您……” 他刹住话头,开始懊恼不堪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在走的过程中,他不时用脚跟着地,这样一来,脚步声就更响了。 “我没耽误您吧?”沉默了两分钟后,我问道。 “哦,没有!”他猝然惊醒,“不过,说实话,真耽误了。您瞧,我还得串个门……离这里不远……”他用略带歉意的声调补充道,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啊呀,我的上帝!那您干吗不——早——说呢!”我抓起帽子,高喊起来,不过,是一副非常随意的姿态,天知道这副姿态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地方并不远……离这里就几步路……”西蒙诺夫一边送我到前厅,一边重复道,摆出一副手忙脚乱的架势,而这跟他的天性完全不相称。“就这样,明天五点整!”他在楼梯上朝我喊道。我走了,他可真是满心欢喜,而我却简直气疯了。 “竟然这么鬼使神差,这么鬼使神差地自己跳出来!”我走在大街上,咬牙切齿地思量着,“而且是给这么一个下流坯,这么一个小猪猡兹维尔科夫送行!当然,不应该去!当然,应该弃如敝屣!难道我跟他有什么情谊?明天我就到市邮局发信通知西蒙诺夫……” 可是,我之所以气冲斗牛,恰恰是因为我丁一确二地知道,我肯定会去,故意要去,而且越是不明智,越是不体面,我就越是要去。 而且,甚至还有不能前去的实实在在的障碍:没有钱。我手头总共只剩下九个卢布。但其中的七个卢布明天得作为月薪付给我的仆人阿波罗,他住在我家,自己管饭,每月得七个卢布工钱。 依照阿波罗的性格来看,不付工钱是不行的。然而,关于这个坏蛋,关于我的这个祸害,以后再慢慢谈。 不过,我实在心知肚明,我终究不会付给他工钱,而一定会去饯行的。 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些极其稀奇古怪的梦。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整个晚上我都深深陷入学生时代苦役般生活的回忆中,怎么也无法从中挣脱。把我硬塞进这所学校的,是我的几个远房亲戚,我曾依靠他们抚养,但从我入学起,他们就完全淡出我的印象了——当时,他们将一个孤苦伶仃、已被他们责骂得几成废物,但已经能够思考、对一切都能默默无言、别具只眼地观察的孤儿硬塞进了这所学校。同学们用满怀恶意、残酷无情的嘲笑迎接我,因为我与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相似。但我无法忍受他们的嘲笑,我无法轻易地与他们和睦相处,无法像他们那样彼此合群。我从一开始就憎恨他们,我离群索居,顾影自怜,保持着一种战战兢兢、饱受屈辱、异乎寻常的高傲。他们的粗蛮无礼令我怒发冲冠。他们厚颜无耻地嘲笑我的面孔,嘲笑我矮墩墩的身材,而他们自己的长相却是多么蠢笨啊!在我们学校里,面部表情不知怎么会变得特别愚蠢和极易走样。有多少面容俊秀的孩子进了我们学校。几年之后,他们就一个个都变得面目可憎了。早在十六岁时,我就郁郁寡欢地对他们感到讶异:那时他们的鼠目寸光,他们行事、娱乐、谈吐的愚蠢,就已经使我大吃一惊了。他们连最必不可少的东西都不懂,对那些振聋发聩、激动人心的事物毫无兴趣,因此我不由自主地认为自己远比他们高明。并非受了损害的虚荣心迫使我这样去想,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请你们千万别用令人作呕的官腔滥调来反驳我,说什么:我只会白日做梦,而他们当时就已经懂得现实生活了。他们什么都不懂,对现实生活一无所知,我敢发誓,正是这一点使我对他们万分愤慨。恰恰相反,他们对于最显而易见、最引人注目的现实,却以荒谬绝伦的愚不可及来加以接受,而且他们在当时就已习惯于只崇拜成功了。对正义但却惨遭侮辱和迫害的一切,他们都铁石心肠、恬不知耻地一概加以嘲笑。他们把官衔尊崇为智慧;才十六岁就把各种肥缺美差挂在嘴边了。当然,这大多是因为他们蒙昧无知,因为他们童年和少年时代环绕身边、耳濡目染的坏榜样。他们放荡不羁,达到了极其反常的程度。当然,这也大多是表面现象,而更多的是故意装出来的厚颜无耻。当然,即使在放荡不羁时,他们身上也会不时闪现出青春之光和某种蓬勃朝气。不过,即使他们身上的蓬勃朝气也缺乏吸引力,而表现为恣意妄为。我对他们深恶痛绝,虽然我也许比他们更坏。他们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毫不掩饰自己对我的极端厌恶。但我早已不指望赢得他们的友爱了。相反,我总是渴望受到他们的侮辱。为了摆脱他们的嘲笑,我有意开始尽我所能更好地学习,并终于在同学中名列前茅。这使他们大为震撼。这也使他们大家都开始慢慢明白,我早已在阅读他们视为畏途的书籍,并且懂得了他们闻所未闻的知识(这些知识并未列入我们的专业课程)。他们惊异莫名而又颇为嘲笑地看待这件事,但精神上却心悦诚服,何况连教师们也对我青眼相加。嘲笑停止了,但敌意依旧存在,形成了一种冷冷冰冰、紧张兮兮的关系。最终,我自己无法忍受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与人交往、获得友谊的需求也越来越强烈了。我开始试着接近某些人,可这种接近总是显得很不自然,因此也就自然而然地无疾而终了。有那么一次,我也曾有过一个朋友。但我在精神上已成为暴君,我试图无所不包地控制他的心灵,我试图给他灌输蔑视其周围的人的思想,我要求他同周围的人高傲地彻底一刀两断。我这狂热的友谊使他不寒而栗。我把他搞得眼泪潸潸、浑身发颤。他是一个天真幼稚而又肝胆涂地的人。但当他对我完全唯命是听的时候,我却立即开始憎恶他,并把他推开——仿佛我之所以需要他,只是为了征服他,只是为了使他奉令承教。然而我却无法征服所有的人;我的朋友也同样与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相似,是一个极为罕见的例外。我毕业离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弃分派给我的那个专业职务,以便斩断一切瓜葛,诅咒过去,并让它灰飞烟灭……只有鬼才知道,在这一切之后,我竟又慢慢走近了这个西蒙诺夫!…… 清晨,我早早地翻身起床,情不自禁地一跃跳下床,仿佛所有这一切马上就要开始实现了似的。但我相信,我生命中的某个根本性的转折正在降临,而且必定在今天降临。也许是不习惯的原因吧,反正在我整个一生中,每当碰到个外部的、哪怕是最琐细的小事,我也总是感到,我生命中的某个根本性转折马上就要降临了。不过,我仍一如既往地出门上班,只是提前两个小时溜回家中,做点准备。我心想,主要的是,我不能第一个到场,否则他们会认为我真是受宠若惊。然而,诸如此类的主要事情千千万万,搞得我心乱如麻,无法应付。我亲手再次把我的靴子擦了一遍。阿波罗在一天之内无论如何也不会擦两遍靴子,他认为这不合规矩。我就自己擦,我从前厅把鞋刷偷出来,以免被他看见了,往后瞧不起我。随后,我仔细检查了我的衣服,发现全都破旧不堪,肮里肮脏。我真是太邋里邋遢了。制服也许还马马虎虎,但我总不能身穿制服去赴宴吧。而最主要的还是裤子,恰恰就在膝盖正中有一大块黄色污渍。我预感到,光是这块污渍就会把我的尊严减去十分之九。我也知道,我这样想实在是俗不可耐。“然而,现在并非思前想后的时候,现在面对的是实际情况。”想到这里,我就泄了气。就在当时我也相当清楚地知道,这些事实被我夸大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浑身忽冷忽热地阵阵哆嗦。我绝望地想象,这个“下流坯”兹维尔科夫将会怎样盛气凌人、冷若冰霜地迎接我;笨蛋特鲁多柳博夫将会怎样带着冥顽不灵、无法抵抗的蔑视望着我;小虫豸费尔菲奇金将会怎样寡廉鲜耻、丧心病狂地嘲笑我,以讨好兹维尔科夫;而西蒙诺夫将会怎样对这一切洞若观火,并且鄙视我卑劣的爱慕虚荣、畏首畏尾;而最主要的是——所有这一切都将是多么微不足道,多么缺乏文学意味,多么平淡无奇。当然,最好是干脆不去。但这又是绝对不可能的:只要什么事情一旦吸引了我,我就会全神贯注,尽心竭力。否则,我也许会终生嘲弄自己:“啊,怎么啦?害怕了?害怕现实了?害怕了!”恰恰相反,我迫不及待地想向这些“废物”证明,我压根儿就不是我自己想象中的那种胆小鬼。不仅如此,在畏葸退缩的冷热病最剧烈发作时,我还总幻想着自己能占上风,战胜他们,吸引他们,并迫使他们喜爱我——即便仅仅是“为了思想的崇高和毋庸置疑的机智”。他们将会抛下兹维尔科夫,他只好独坐一旁,闭口不言,无地自容,而我将彻底打垮兹维尔科夫。然后,我也许同他冰释前嫌,不分彼此,把酒言欢。然而,对我来说,最可恶也最可气的就是,我当时就知道,就完完全全、清清楚楚地知道,实际上我什么都不需要,实际上我压根儿不希望打垮他们、征服他们、吸引他们,而且,即便我真的如愿以偿,达到了目的,我也会自己首先认为这不值分文。啊,我不断祈求上帝,让这一天追风摄影般飞快过去!在难以言说的愁苦中我走近窗户,打开气窗,凝视着在昏漠漠、暗蒙蒙中纷纷扬扬地飘落的湿漉漉雪花…… 终于,我那破旧不堪的挂钟咝咝咝咝咝地敲了五下。我抓起帽子,极力不瞧阿波罗——他从一大早就一直在等着我给他发工钱,但出于自尊不肯先开口要钱——从他身边一溜烟闪过,跑出大门,乘上我特意用最后半个卢布雇来的豪华马车,像个老爷一般驱车驶往Hôtel de Paris。 [1]法文,意为“初夜权”或“领主权”。这是中世纪的一种封建习俗,它规定:新婚的女农奴必须与自己的主人(领主)过新婚第一夜。 [2]从1762年开始,俄国规定:总参谋部的将官、校官和尉官、副官、军事地形测绘员、宪兵、机要信差以及某些龙骑兵团、胸甲骑兵团、火枪营和掷弹营的人员,均佩戴穗带。此处指兹维尔科夫至少已经是尉官以上的军官了。 [3]法文,意为“巴黎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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