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你们深信那永远无法毁坏的水晶宫大厦,也就是说你们深信那既不能偷偷地对它吐舌头,也不能暗地里对它做侮辱性手势的大厦。而我呢,却害怕这样的大厦,也许就因为它是用水晶建造的,而且是永远无法毁坏的,还因为甚至都不能偷偷对它吐舌头。
你们看看吧:如果并非宫殿,而是个鸡窝,又下起了雨,我也许会钻进鸡窝,以免淋得浑身湿透,但我毕竟不会因为感激鸡窝让我躲雨而把它当作宫殿。你们在笑,你们甚至说,在这种情况下,鸡窝与庞大的宫殿——已毫无差别。我回答道:对啊,如果活着只是为了不被雨淋湿的话。
然而,假如我硬是认定,人活着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并且认定,如果活着,就该生活在宫殿里,那又该怎么办呢?这是我的意愿,这是我的想望。你们只有改变了我的想望,才能把它从我的头脑里连根铲除。唔,你们就来改变吧,你们用别的东西来让我心往神驰,给我另一种理想吧。可眼下我是绝不会把鸡窝当成宫殿的。即便水晶宫是幻想的海市蜃楼吧,即便按照自然规律它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吧,即便我仅仅出于自己的愚蠢、出于我们这代人某些陈腐不堪、不合情理的习惯把它杜撰出来吧,我都是这个看法。然而,水晶宫该不该存在,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如果它存在于我的想望之中,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只要我的想望存在它就存在,这不是毫无二致吗?也许,你们又笑了?那么你们尽管笑吧,我接受所有的嘲笑,但我仍旧不会在我感到饿的时候说肚子饱了。我毕竟知道,我绝不会只是因为它是依照自然规律存在着,而且是千真万确地存在着,就对折中甘之如饴,并心安理得于绵绵不断、循环往复的“零”。我绝不会把一座大楼视为自己的最高愿望——这大楼的房间都按一千年的租房合同租给了贫穷的房客,而且为防万一还有牙医瓦根海姆挂牌行医。请你们消灭我的愿望,铲除我的理想,并给我指明更美好的未来,那我就跟你们走。你们也许会说,不值得同我这种人打交道。不过,在此情况下,须知我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是在郑重其事地进行讨论。如果你们不肯赏脸关注,那么我也绝不会曲意逢迎的。我还有地下室呢。
不过,只要我还活着,还怀着希望,那么,哪怕我为那座大楼添上一小块砖[1],就让我的手烂掉!你们别以为,刚才我亲口否定水晶宫,仅仅是因为不能向它吐舌头嘲弄它。我之所以这样说,根本不是因为我那么喜欢吐舌头。也许,我怒从中来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在你们所有的建筑物中,至今还找不到一所能让人不向它吐舌头的。相反,只要建成让我永远也不再想吐舌头的称心如意的建筑,那么,单单为了表示感谢,我也情愿把自己的舌头连根割掉。至于说完成不了这样的建筑,因而只能满足于一般的住房,那就不关我的事了。可究竟为何我天生就有这样的愿望呢?莫非我生下来就只是为了得出这样的结论,即我的整个生存都只是一场骗局?难道这就是人生全部目的之所在?我不信。
然而,你们要知道:我确信,对于我们这帮地下室兄弟必须严加管束。他虽然能一声不吭地在地下室里住上四十年,可是,一有机会冲破桎梏,来到光天化日之下,他就会口若悬河,说呀,说个不休……
[1]此处影射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傅里叶(1772—1837)的弟子孔西德朗(1808—1893)常说的一句话:“我要为未来社会的大厦添砖加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