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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手记 · #12
九 先生们,我当然是在开玩笑,而且我自己也知道,这玩笑开得并不成功,不过,可也并不能把一切都看成是玩笑。我也许是在咬牙切齿地开玩笑呢。先生们,有些问题在困扰着我,请你们帮我解惑。比如说,你们试图让人改掉旧习惯,并且试图依照科学和健全思想的要求来矫正他的意志。然而你们怎么知道,人不仅可能,而且必须如此改造呢?你们从哪里得出结论,认定人的意愿急需加以矫正呢?总而言之,你们怎么知道,这种矫正确实能给人带来益处呢?而且,如果把话说到底,你们为何如此确信不疑,不悖逆那些为理智和算术做保证的真正的、正常的利益,就真的会对人永远有利,而且这对于整个人类来说还是一条规律呢?须知,这暂时只不过是你们的一个假设。我们就假定这是一条逻辑规律吧,但或许根本就不是人类的规律。先生们,也许你们认为我是个疯子吧?请允许我稍作说明。我同意:人是一种动物,主要是一种具有创造性的动物,注定要自觉地追求目标并从事工程技艺,也就是说要一生一世、接连不断地为自己开辟一条无论通向何方的道路。然而,有时他也试图滑离正道,可这也许正是因为他注定要开辟出这条道路,也许还有一个原因,即无论率直的实干家多么愚不可及,但有时终究会想到,道路几乎总是得通往什么地方,而且主要问题并非道路通往什么地方,而在于道路必须直通下去,以便让那些冰清玉洁的孩子们不至于因为蔑视工程技艺而沉溺于害人不浅的游手好闲,而游手好闲,众所周知,那可是万恶之源。人喜欢创造,也喜欢开辟道路,这毋庸置疑。然而,他为何又如此热衷于破坏和混乱呢?对此,你们倒说说看!不过,我对此倒想特别说几句。人之所以如此热衷于破坏和混乱(须知这是毋庸置疑的,他有时对此甚至堪称酷爱,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了),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在下意识里害怕达到目的,完成他所建造的大厦?你们怎会知道,也许他只是喜欢从远处而绝非从近处观赏那座大厦;也许他只是喜欢建造大厦,而并不喜欢住进其中,以便以后把它留给aux animaux domestiques [1],留给诸如蚂蚁、绵羊等等之类的东西。可蚂蚁是一种完全别有风味的生物。它们拥有一座与此类似、永远无法毁损的神奇大厦——蚂蚁窝。 极其可敬的蚂蚁从蚂蚁窝开始其生活,大概也在蚂蚁窝终结其一生,这使它们因持之以恒和积极务实赢得了巨大的声誉。不过,人却是一种思想轻浮、恬不知耻的生物,也许他就像棋迷一样,喜爱的只是达到目的的过程,而非目的本身。而且,谁知道呢(无法保证啊),也许人类在大地上追求的全部目的,仅仅就在于达到目的这一连续不断的过程,换句话说——就是生活本身,而非目的本身,当然,这目的不是别的,就是二二得四,也就是说,是一个公式,然而,先生们,须知二二得四已经并非生活,而是死亡的开始了。至少,人不知为何总是对这个二二得四感到害怕,而我现在就满怀惊恐。我们暂且假定,人心心念念只想探寻这二二得四,在这一探寻过程中,不惜远渡重洋,牺牲生命,然而,上帝可以做证,不知为何他又有点害怕探寻到它,害怕真的找到它。因为他感到,一旦探寻到了,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探寻了。工人们在干完工作后,至少可以领到工钱,接着便到小酒馆里去酗酒,然后便进了警察局——唔,这就是一周的生活。可人又能到哪里去呢?至少每次当他达到类似的目的时,脸上都会流露出某种怪难为情的表情。他喜欢达到目的的过程,却并不太喜欢达到目的本身,这当然极其可笑。总而言之,人天生就是滑稽可笑的;所有滑稽的笑话,都发源于此。然而,二二得四——毕竟是令人厌恶透顶的东西。二二得四——依我所见,这简直就是蛮不讲理。二二得四趾高气扬、双手叉腰地站着,迎面挡住你们的去路,向你们吐着唾沫。我承认,二二得四是高妙绝伦的东西;然而既然任何东西都得赞扬,那么二二得五有时也是十分可爱的东西呢。 而且你们为何如此坚定不移,如此郑重庄严地确信,只有一种正常的、正面的东西呢——简而言之,只有一种幸福才对人有益呢?在利益的问题上,理性是否出了差错?须知,也许人喜爱的不仅仅是幸福?也许,他也完全同样地喜爱苦难呢?也许,苦难对他来说,也相当有益,一如幸福那样?而人有时会酷爱苦难,酷爱到极点,这也是事实。这事无须到世界通史中去查证。只要您是人并且只要稍稍生活过,问问您自己就行了。至于我个人的意见,我认为,如果只喜爱幸福,那甚至是不怎么体面的。不论是好是坏,但是有时破坏某种东西也是其乐无穷的。须知我在这里并非崇尚苦难,也并非崇尚幸福。我主张……捍卫自己的任性,并且捍卫那在我需要时能为我的任性提供的保障。比如说,在轻松的喜剧里是不允许苦难存在的,我对此是知道的。在水晶宫里苦难更是不可思议:苦难就是怀疑,就是否定。如果在水晶宫里都有怀疑,那还算什么水晶宫呢?然而,我还是坚信,人永远不会拒绝真正的苦难,也就是说永远不会拒绝破坏和混乱。苦难——要知道,这就是意识产生的唯一原因啊。我虽然在一开始就说过,意识是人最大的不幸,然而我知道,人喜爱意识,不愿用任何赏心乐事去替换意识。比方说,较之二二得四,意识就显得高明无比。在二二得四之后,当然也就不会再留下什么了,不仅无事可做了,而且也没有什么可以去认知的了。到那时,能做的一切,就是封闭自己的五官,沉浸到冥思玄想之中。唔,在意识活动的过程中,也可能出现同样的结果,即也可能同样无事可做,但至少有时还可以揍自己一顿,而这毕竟还能振作一下。即便是退入野蛮,但毕竟强于一无所为。 [1]法文,意为“家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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