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1944年7月7日)星期五晚11点
今天晚上我心情十分沉重,觉得一切都难以承受,所以想给你写信。我早上工作了一会儿,下午完全没有工作。我好像失去了能量,忘记了自己的责任。几个小时、几天、几星期以来一直如此,就像一切都失去了控制一样。你也一样,你也有过这样的经验。我很早之前就知道那些想放下一切的时刻是最危险的——在那样的时刻里,我想逃离,想远离一切可以帮助我的人。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我才写信给你。要是你在,一切就都简单了。但是今晚,我确定你不会来。一段时间以来,我感觉自己失去了一切。如果你离开我的话,我的生活将一片漆黑。可与此同时,我对于不久就能见到你这件事已经不抱希望了。
今天晚上,我在想你在做什么,在哪里,在想什么。我希望能确定你的想法,确定你爱我。有时候我可以确定。但哪有永远确定的爱呢?只要一个手势就可以摧毁一切,至少是暂时摧毁一切。不管怎么说,你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冲你微笑、能讨你欢心的人,至少这个星期,在这颗我唯恐失去的心里,爱已经不存在了。可是面对这样的事实,除了接受、理解和忍耐,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又是以什么身份去这样要求一个人呢?可这大概是因为我知道——即使一颗坚强的心在面对分离和这种愚蠢的分隔两地的情况时也可能会有的全部弱点,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用灵魂和回忆来滋养一份需要肌肤之亲的爱情。
其他人都已经睡了。我还在给你写信,但是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变得像沙漠一样干旱。噢!亲爱的,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找回灵感和欢呼啊!
我觉得自己在面对心中这份无法安放的爱情,面对这份压在心头却没有给我带来欢乐的爱情时,显得如此笨拙,如此手足无措。我觉得自己以后什么都做不好了。可能是因为之前所写过的作品一直困扰着我,我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那部小说和其中的人物。但这一次我从外部审视他们,我心不在焉地仅凭智力在工作,丝毫没有像往常那样将激情与疯狂倾注到自己所爱的人物当中去。
这个话题就这样打住吧。我意识到这变成了一封诉苦的信。除了诉苦之外,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当我感到心灵干涸的时候,最好保持沉默。你是今天唯一一个让我想写下这些话的人。但这不是理由。不过这也不是一件坏事。直到现在为止,你所爱的是我身上最好的一面。或许这还不是爱。或许只有当你爱我的弱点和我的缺陷的时候,你才真正爱我。但那是什么时候呢?还要等多久呢?在这个坍塌的世界里,在这样人的生命轻如鸿毛的历史中,即使充满了危险和不确定也一定要去爱,这是一件伟大而了不起的事。如果见不到你,我就永远无法获得平静。你不来的话,我会一直等下去,但是在等待的过程中,我干涸的心将充满悲伤。
晚安,我洁白的黑美人。忘记那些苛求和坏脾气,尽你所能陪在我身边吧。现在,我的生活并不轻松。我有不开心的理由。但是如果你的神明存在的话,他会知道我将献出一切来换取你重新用手抚摸我脸颊的机会。我一直在爱你,在等你——即使身处沙漠之中。不要忘记我。
米歇尔
今天早上我又读了一遍这封信,犹豫着要不要把它寄给你。但是我想毕竟它像极了我。我们只能做自己。今天早上,情况既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得更糟。我们马上要出门散步去,一整天都会待在外面,所以如果要让你星期一就能收到这封信,我必须立刻下定决心把它寄出去。
乌云密布,天阴了下来。再见,小维多利亚。想我,要多多想我,要像我爱你一样用力地、猛烈地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