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
(1959年)11月25日星期三
20点
早就想给你写信了,但是因为菲利普〔22〕的去世,我一直在不停地接各种电话,不仅有苏珊娜打电话转达的报纸、广播等方面的请求,还有两家出版社不知道怎么搞到了我的电话号码,也让我撰写纪念文章、发表讲话等等。老天爷啊,除了说他的死亡让人心痛之外,我还能发表什么讲话呢?除此之外……生命将我们分开,仅此而已。但是我只记得22岁的小菲利普在我《新法兰西杂志》办公室里的样子,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对我说:“把这个角色给我吧。我确定我可以演好。〔23〕”多么不可思议的命运啊,却对他如此不公。但是是否存在量身定做的命运呢?而且他那么英俊。为什么一个英俊的人的逝去要比一个丑陋的人的逝去更令人悲痛呢?可是不对,这一点并不确定。那些已经失去一切的人的死亡更加令人痛苦。除了这场残酷且不可思议的死亡之外,他已经拥有了一切。
我希望你可以经受住科克托〔24〕的考验,尤其是不要太累。总之,你有可能会跟他决裂,不过某种程度上,那样对你也有好处。话虽如此,我觉得那些阿姨们会补偿你的。他在给自己写遗嘱,这一点确定无疑。但是,这就像是格洛克告别马戏团一样,每五年就重来一次,在进行最后一次告别之前,他就已经埋葬了整个行业。
你知不知道有人建议按规定授予所有诺贝尔奖获得者法兰西公学院教授的职位?而且当然,甚至都没有征求他们的意见。是不是很快就有人要因为这个诺贝尔奖而来烦我了?我感觉如果他们坚持的话,我就要引起轰动,我没有办法带着这个证书赤身裸体地走到我要去的地方,或者去强奸一个小男孩。无论如何,他们这都是在强迫我。
除此之外,我一直在工作,有时候进展得很顺利,有时候进展缓慢,不过一直在往前走——我不知道这有什么价值,但是我很高兴我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失去记忆。我只需要全神贯注就行,细节的部分自己会浮现出来——是的,我记得细节的部分,那正是艺术中必不可少的部分。无论如何,我工作的时候感觉自己身上有一股力量,我找回了以前的独立性,以及我之为我的自由。除此以外,对我而言再无其他良方了。阿门。
好了。写这封信主要是为了让你稍微分散一下集中在工作上的注意力,为了让我们两个人当中有一个人能在另一个人没有办法说话或者写信的时候说说话。你是我甜蜜的忧愁,我爱你的心,爱你的全部。用我全部的力气吻你,我亲爱的宝贝。
A.
(1959年11月26日)星期四上午
我把这封信又读了一遍。还是一如既往地混乱不清。昨天晚上我太累了。工作的压力,持续的压力,日复一日的孤独,某种程度上让我疲惫不堪。但是我的睡眠很好,我坚持锻炼,散步一个小时,所以我状态很好。到了傍晚,我就想躺下来,漫无目的地做梦。
星期六我要去马赛看《附魔者》,星期天上午回来。虽然我不是特别喜欢这个剧团,但是可以借这个机会放松一下。对了,还有,我对我的房子和工作都十分满意。我想邀请别人来做客,不过并没有这么做。你知道吗,这次巡演打破了所有的纪录。(皮埃尔·)弗兰克非常高兴,他打电话告诉我波尔多的票房达到了140万,图卢兹达到了160万,在他的印象中,这些剧团从来没有取得过这样的成绩。我个人倒是觉得无所谓,对我来说,这出戏已经结束了。不过我还是为弗兰克感到高兴,也为安托万感到高兴(当然,出于截然相反的原因)。
Buenos。〔25〕我的宝贝,还是要亲吻你。希望你的苦难赶紧结束——我要为你舔舐伤口,我美丽的殉难者!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