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九
(1950年2月27日)星期一15点
收到了你星期六的来信。我觉得好像有一个星期没听到你的消息了。这个星期日过得太漫长了。虽然罗贝尔(·乔索)、我的哥哥和伽(利玛)一家都在,不过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今天早上,伽(利玛)一家走了。我重新回到自己那间洒满阳光的大房间,终于有一张舒服的床了。我原来那间屋子里的床跟监狱里的隔板床似的。不幸的是,天阴了下来。罗贝尔今天早上也走了。房子里空荡荡地安静了下来,太好了。最后这个月将是能够真正休息的一个月。我重新修改了自己的工作计划。从今天开始,直到回到巴黎为止,我要试着连续不间断地工作。但同时我又觉得自己并没有十足的勇气。
我在想,你这个星期日过得怎么样呢?为什么要写这些信啊,这是一项没有意义的、残酷的工作。既然无论如何语言都会背叛我们的感觉,那么说一些套话就够了。甚至还有人不明白你不回答代表什么含义吗?我可怜的宝贝,这一切是多么痛苦而且枯燥啊。
我知道你忍受不了任何人。我呢,我再也没有办法继续忍受任何让我变得虚弱的人或者事。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关于这一点,我想再告诉你一遍,如果不想的话,你可以不给我写信。这对我来说并不好受,但是我可以理解。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在强迫自己给我写信。我觉得,你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我,更是为了你自己,为了让你能回到生活的正轨上来,找回生活的节奏。但是如果哪天这件事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的话,不要让我的想法成为你的负担。我和你在一起非常舒服,毫不费力,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我可以理解。我对你的爱足以填补没有你来信的那些空白的日子。
但是我们分开得太久了,已经疲惫不堪。我紧绷的意志力并不能每次都取得胜利,有时候,我会度过一段不可名状的时间。况且一切都混在一起,工作、惹人烦的朋友、不断重复的失眠……可是什么都别怕,无论如何,我很好,这些很快都会过去的。
这段时间,为了写论文,我在重读尼采,他的书给了我很多支持,经常像氧气一样不可或缺。他有关南方时间的论述非常好。比如说他所激发的“沉重的自爱”以及其他,还有对“庄严与苦难”的土地的爱……
啊!亲爱的,不是我在消磨我们不在一起的时间,而是这些时间把我消磨掉了。你亲爱的双眼,你庄严的神情,你美丽的笑容……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一切,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你。多希望时间能倒流啊,多希望我们的团聚可以激动人心,并且能早一点到来。我爱你,我急切地等着你。温柔的人儿啊,让我亲吻你吧,温柔地亲吻你。
A.
六○
(1950年2月28日)星期二18点
今天早上出太阳了,阳光照耀在漫山的皑皑白雪之上。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雪,但是太阳出来之后雪很快就都化了。上午我待在床上,开始的时候心神不宁,不想动,后来开始读尼采,于是精神好了一点。以前,他是唯一一个其作品对我产生影响的人,后来我超越了他的影响。现在刚好可以再重新读一遍。他教会人去爱一切,依靠一切,首先是依靠痛苦。一切都笼罩在一束轻盈的光线之中,这束光帮人保持距离。在我看来,没有任何创作者可以绕过他。他确实有一种力量。他说:“真正伟大的风格,是将自己视作自己的幸福与不幸的主宰。” 〔44〕
中午的时候我收到了你的来信,我努力通过这些快速而激动的语言对你进行“重建”。不过不要想这些,而且这些也不重要,我很快就回去了。你让我讲讲我自己,可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了每天消磨时日之外,我没有什么要说的,我心里非常痛苦,我努力克服两个月以来自己深陷其中的这种窒息感。所有这些都是非人道的,可事实是,我必须依靠这个坚硬、紧张、毫无同情心而且撕裂的世界。于是我只能咬紧牙关耐心等待。
4点的时候我去戛纳把我嫂子接到这里,心里很不痛快(中间遇到一些波折)。最终她睡下了。她和我哥哥住在旅馆里,这样就不会破坏家里的安宁。随后我就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给你写信。我非常喜欢这个房间,因为毫不夸张地说,房间的视野非常好。窗外莫尔山地和埃斯特尔高地一直延伸到天边,我在这里找到了喘息的空间,可以一直待到夜幕降临,寒气涌上来,每当这样的时刻,我就想逃到光明喧嚣的地方,喝酒,和人争论,激发某种东西……
啊,我亲爱的宝贝,最后要活过来……你会帮助我,我也会帮助你。你会帮我成为更完整的自己,让我把自己感觉到的一千种彼此相搏的力量转化为成果。我会帮你去感知生活,重新找回你对周遭、对自己的力量、对自己的风情、对成功的爱,并最终成为你自己,而不是无休止地伤害自己……
夜幕降临了。糟糕的时刻开始了。我要去关上百叶窗,打开灯,读书,强迫自己去工作。日子一天天过去,明天就到三月了。终于到三月了!两个月以来,我丧失了对生活的热爱。而你呢,你也一样啊,为了结束,你直面恐怖……
亲爱的,有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被夹在老虎钳里。我爱你,我亲爱的孩子,我的小女孩,我的勇气。
疯狂地亲吻你,无法离开你。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