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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始于极限 · #26
上野千鹤子女士: 重看这一年的往来信件,我再次深感此次连载好似天赐良机,促使我深入思考搁置已久的种种问题,同时意识到自从母亲去世,我便失去了可以大胆分享自身问题(包括羞愧和痛苦)的对象。直到今天,我对自己、女性和社会的看法仍然摇摆不定,而您每次都结合自身经历、历史与最前沿的话题,将问题明明白白地摆在我面前。请允许我再次致以诚挚的谢意。多亏您的点拨,我发现了许多以往的自己不可能拥有的视角,有时也不得不接受自己不愿承认但也许正如您所说的一面。 正如第一封信所坦白的那样,从高中直至现在,我一直强烈抵触“站在受害者的角度上发声”。和“真可怜”“你需要被拯救”这样的目光相比,我毫不在乎“真不像话”“这样不好”之类的评语。我尽可能地笑对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伤害和不幸,权当是不走运。即便男人的眼神里有轻视和羞辱,我仍会一笑了之,告诉自己那不算什么。我一直以来坚信,若要避免伤害、避免走投无路、充分享受人生,这样的态度必不可少。从某种意义上讲,“反正男人就是没救了”是我想将男人的危害处理成无害(而您指出这是一种亵渎),也是我回避作为受害者活下去的必要条件。 在与您通信的过程中,我反思最多的便是自己哪怕受到伤害也绝不承认的态度。我总是因此倾向于认定男人不值得当真为之愤怒。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态度导致我缺乏变革的想法,也缺乏对他人的尊重。 正如在书信中回顾的那样,这些年我之所以坚持打肿脸充胖子,是为了尽可能不因身为女人而受到伤害,并在此基础上活下去。我抵触受害者视角的另一个原因是,经验告诉我,女人受伤的模样会成为男人的消费对象。从原味店到援助交际,再到AV女演员这样的夜班,我自然而然认识到,男人就喜欢看女人哭天喊地。特别是女高中生的性问题成为热点话题时,我只觉得大人强加的伤痛(比如“你们不知道这是在伤害自己”“以后就知道痛了”)让人很不舒服,同时也预感到,也许我们受伤的样子才是这些大人喜闻乐见的。事实上,在我拍片的那段时间,那些以悲剧色彩描绘AV女演员成长经历与现状的文章和漫画也很有销路。说得再具体些,AV女演员的出道作和转型作里若要穿插纪录片形式的访谈,导演就会指示演员释放情绪,掉几滴眼泪,甚至有导演说“观众就是看着演员的泪水撸的”。我不光拍过片,好歹还写过关于AV行业的论文,所以比一般人更了解AV女演员在纪实作品和杂志报道中被描写成了什么形象。 正如您在信中所写的那样,这些经历让我“学会了轻视男人”,并形成了一种心态,让我拒绝以受伤的模样取悦碍眼的大人。我也不想被煽情的语句描写成一个受伤的女孩。夜店和风俗业的女人起初只是出于单纯的目的学习取悦男人的方法,不过是因为“他们爱听这种话”“他们喜欢这样的举止”“这样的动作好像能让他们感到舒服”。渐渐地,她们会产生更复杂的理解:些许不幸与泪水能加深魅惑的程度,但女人也有可能反过来利用这份领悟,看不起因此被取悦的男人,只在工作中装出受伤的模样,心里却想着“休想让我受伤”。心理学家岸田秀的书《性的唯幻论序说(修订版)》引用了小说家松浦理英子发表在《朝日周刊》上的文章(“‘强奸是对女性最大的侮辱’这句话,哪怕撕烂我的嘴,哪怕强奸我到阴道撕裂,我也绝不会说”),并表示“侮辱女性是强奸者兴奋的条件,我们应该予以根除”。我觉得他的论述与我的态度有共通之处,因为我也通过研究取悦男人的方法学会了轻视男人,因而不再想取悦他们。我也在同辈女性身上或多或少发现了这种心态。尽管它有时能发挥处世之道的作用,但我还是在信中反复质疑自己,因为我意识到这种心态稍有不慎便会对他人或自己造成二次伤害。 直到今天,我思考男人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联想到AV的场景设定和男人的兴奋点,忍不住怀疑他们是否值得我认真对待。“认识到自己的态度有问题”和“由此改变长久以来的生活方式”之间还有一定距离。正视伤害,质疑造成伤害的结构本身,又不损害实际生活中的幸福感……正如我在上一封信中感叹的那样,这几件事之间的平衡非常难把握。相信在今后的人生路上,我依然会带着几分打肿脸充胖子的性情,应对习惯“下意识地笑对降临在身上的不幸”的自己。不过这一年的通信确确实实改变了我,您的每一封信仿佛都在我的活法上打了一个问号。无论对方是多么高高在上的人或血肉相连的至亲,与他们的对话几乎都无法消解我相当坚定的执念。但与您的对话不仅仅是一种刺激,更堪称无上的幸福。我也想借此机会,感谢幻冬舍的竹村优子女士创造了这样一个幸福的机会。同时感谢小木田顺子女士一直以来对我的写作事业的支持。 “你现在是谁”比“你过去是谁”重要得多——用温柔来形容您最后的寄语并不贴切。它好似利刃,无比严厉地刺入我的背脊。我会努力改变精明而迟钝的自己,鼓起勇气打破对自身性情的定义,超越种种抵触,去更广阔的天地尽情表达。 2021年5月27日 铃木凉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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