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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柱结构

传家之物:艾丽丝·门罗自选集 · #28
梁柱结构 Post and Beam 莱昂内尔跟他们讲了他母亲去世的经过。 她要来自己的化妆品。莱昂内尔端着镜子。 “这大约要花一个小时。”她说。 粉底霜、散粉、眉笔、睫毛膏、唇线笔、唇膏、腮红。她动作很慢,颤颤巍巍的,但化得还不错。 “那也花不了你一个小时啊。”莱昂内尔说。 她说,不,她指的不是这个。 她指的,是死亡的过程。 他问她要不要去把他父亲叫来。他父亲,她的丈夫,她的牧师。 她说,何必呢。 按照她自己的预测,她只剩下五分钟可活了。 他们当时坐在房子后面——是洛娜和布伦丹的房子——在一个小露台上,可以眺望布拉德内湾,还能看见波因特格瑞的点点灯火。布伦丹站起来把洒水器挪到了另一片草地上。 洛娜就在几个月前才见过莱昂内尔的母亲。是一位娇小漂亮的白发女人,英气逼人,从落基山脉的一个小镇来到温哥华,就为了看看那部正在巡演的法国喜剧。莱昂内尔邀请洛娜和他们同去。演出结束后,莱昂内尔正帮他母亲展开蓝色天鹅绒斗篷,这时她对洛娜说:“见到我儿子的belle-amie [1] ,我很开心。” “我们还是别拽法语了,太矫情了。”莱昂内尔说。 洛娜甚至都没弄明白那是什么意思。Belle-amie。漂亮的朋友?情妇? 莱昂内尔越过他母亲的头顶,对洛娜皱了皱眉。好像在说,不管她接下来会说什么,都别怪我。 莱昂内尔大学时曾是布伦丹的学生。十六岁,一个尚未开化的天才,是布伦丹见过的最有数学天赋的学生。回过头来看,洛娜不知道布伦丹是否有些夸大其辞,不仅因为他对天赋异禀的学生有种不同寻常的慷慨,还因为后来的事情。布伦丹虽然背弃了那一整套爱尔兰的东西——他的家庭、他的信仰以及那些抒情歌谣——可他听不得悲伤的故事。而且不用说,在轰轰烈烈的起点过后,莱昂内尔经历了某种崩溃,不得不去住院,就此淡出人们的视野。直到布伦丹在超市遇见他,才发现他就住在北温哥华,离他们家不到两公里。他已经完全放弃了数学,在圣公会的出版处工作。 “过来看我们吧。”布伦丹说。在他看来,莱昂内尔气色有些不好,还有点孤单。“来见见我妻子。” 他很开心现在成了家,也爱劝别人成家。 “所以我不知道你会是什么样,”莱昂内尔把这些情况汇报给洛娜时说,“我想着你可能会很糟糕。” “噢,”洛娜说,“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做妻子的嘛。” 他常常晚上过来看他们,一般在孩子们都上床睡觉之后。家庭生活的轻微打扰——比如透过开着的窗户传来的孩子哭声、布伦丹偶尔因为散落在草地上的玩具没有放回沙盒里而不得不责备洛娜的声音、厨房里传出的喊声,问她有没有买做杜松子酒和奎宁要用的青柠——所有这些好像都会让莱昂内尔有些战栗,在他瘦高的身体和急切而疑虑重重的脸上引起一阵紧张。每当这时,就需要一个停顿,回到有意义的人类交流水平上。有一次,他非常轻柔地用《哦,圣诞树》 [2] 的旋律哼唱着:“哦,婚姻生活,哦,婚姻生活。”他浅浅一笑,或者是洛娜以为他在黑暗中微笑了。她觉得那个微笑看起来像她四岁女儿伊丽莎白的笑容,孩子在公众场合悄声向母亲咕哝一些稍有出格的话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笑容。一种秘密的浅笑,心满意足,又有点警觉。 莱昂内尔骑着高大的老式自行车上山——这年头除了小孩子几乎没人骑自行车了。他也不会把上班穿的衣服换掉。深色裤子,一件袖口和领口周围看起来总是肮脏破旧的白衬衣,一条不伦不类的领带。他们去看法国喜剧时,他曾在外边加了件斜纹软呢夹克,肩膀太宽,袖子又太短。可能他没有别的衣服了吧。 “我日夜劳作,但收入微薄,”他说,“并且还不是在上帝的葡萄园 [3] 里干活。只不过是在主教的教区。” 他还说:“有时我觉得自己活在一部狄更斯小说里。不过有意思的是,我甚至都不喜欢狄更斯。” 他讲话的时候,通常把头歪向一边,眼睛盯着洛娜头顶上方。他说话又轻又快,有时因为紧张兴奋而有点刺耳。他谈起任何事,语气都略带惊讶。他谈到自己工作的办公室,就在大教堂后面的那幢建筑里,谈起又小又高的哥特式窗户和漆木制品(营造出一种宗教感),衣帽架和伞架(这些东西不知为何让他心里充满了深深的忧伤),打字员雅尼纳,《宗教新闻》编辑彭福德夫人。还有偶尔现身、神出鬼没又心不在焉的主教。有一场关于茶包的争论悬而未决,雅尼纳喜欢茶包,彭福德夫人不喜欢。每个人都嚼着自己的秘密小零食,从不与人分享。雅尼纳的零食是太妃糖,而莱昂内尔自己喜欢糖衣杏仁。至于彭福德夫人的秘密零食是什么,他和雅尼纳至今还没发现,因为彭福德夫人没有把包装纸扔到废纸篓里。但是她的嘴巴却总在偷偷摸摸地忙活着。 说到秘密零食,他提起了自己曾经在里边治疗过一段时间的那家医院,也提到它跟办公室的类似之处。基本做什么都是偷偷摸摸的。但不同的是,在医院里他们会时不时过来把你绑起来,带你离开,并且如他所说,把你插进照明插座里。 “那挺有意思。实际上非常痛苦。但是我无法描述。这一点很奇怪。我可以回忆起来但却无法描述那种感觉。” 他说,由于医院里的这些事情,他的记忆丧失了不少。忘了许多细节。他喜欢听洛娜讲述她的故事。 她跟他讲了自己嫁给布伦丹之前的生活。关于她成长的那个小镇里并排修建的两座完全相同的房子。房子前面是一条叫染溪的深沟,因为里边流淌的水过去常常被纺织厂的染料染上颜色。房后有一片野草场,是姑娘们不该涉足的地方。一座房子里住着她和她父亲——另一座房子里住着她祖母、她姑姑比阿特丽斯和她表姐波利。 波利没有父亲。他们是这样说的,洛娜也曾信以为真。波利没有父亲,就像曼克斯猫没有尾巴一样。 在祖母的前屋里挂着一幅圣地地图,是用颜色深浅不一的羊毛织成的,上边标着圣经里的地点。她在遗嘱里把这幅地图留给了联合教会主日学校。比阿特丽斯姑姑在她的丑闻平息过后,就再没有参与过跟男人相关的社交生活,并且她的生活准则是如此讲究、如此苛刻,以至于很容易让人认为她怀上波利肯定是圣灵感孕。洛娜只从比阿特丽斯姑姑那里学到了,每次熨衣服一定要压边熨衣裳缝,而不是完全打开去熨,这样就不会留下熨斗印,以及薄而透的女式衬衫不能单穿,要穿上内衬,遮住胸罩。 “噢,是的。是的。”莱昂内尔说。他把腿伸出来,好像赞赏之情一直传到了他的脚趾头上。“现在说说波利。波利在这个蒙昧的家庭里长大,会是什么样子呢?” 波利很好,洛娜说。精力充沛,善于社交,善良,自信。 “噢,”莱昂内尔说,“再给我讲讲厨房。” “哪个厨房?” “没有金丝雀的那个。” “那就是我家的。”她描述了她怎样用包面包的蜡纸把炉灶擦得亮堂堂的,炉灶后面熏黑的架子上放着煎锅,她讲了水槽以及上方的小镜子,镜子少了一角,下边是个小小的锡槽——她父亲做的——里边总是有一把梳子、一个旧茶杯把和一小罐干掉的胭脂,肯定是她母亲以前的东西。 她把自己仅存的关于母亲的记忆告诉了他。一个冬日,她和母亲去了闹市区。大街两侧的人行道旁积起了雪。她刚学会怎么看时间,抬头看了看邮局的钟,看到她和母亲每天在收音机上听肥皂剧的时间到了。她感到很挂心,不是因为错过了听故事,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要是收音机没打开、她和她母亲没有听的话,故事里的人会怎么样。她不仅仅是挂心,而是恐惧,想到由于一些不经意的缺席或巧合,事情可能会中断,不再发生。 而即使在那个记忆里,她对母亲的印象也仅仅是厚外套包裹下的腰肢和肩膀。 莱昂内尔说他对父亲的了解也比这多不了多少,尽管他父亲还活着。仅限于一袭华丽的法袍?莱昂内尔和他母亲过去常常打赌,赌他父亲能多久不跟他们说话。他曾经问过他母亲是什么惹得父亲这么生气,母亲回答说她确实不知道。 “我想可能是因为他不喜欢自己的工作。”她说。 莱昂内尔说:“他怎么不另找一份工作呢?” “也许是他想不出自己会喜欢什么工作。” 然后,莱昂内尔想起母亲带他去博物馆时,他被木乃伊吓到了,她告诉他木乃伊其实没死,等到所有人都回家了,他们就会从柜子里出来。于是他说:“他怎么不去当木乃伊呢?”母亲把木乃伊听成了妈咪 [4] ,之后就老是拿这件事当笑话讲,他感觉实在太沮丧了,都不想去纠正她。小小的年纪,面对巨大的交流问题,太沮丧了。 那是他尚存的记忆之一。 布伦丹笑了——他听了这个故事,比洛娜和莱昂内尔笑得都厉害。布伦丹会陪他们坐一会儿,说:“你俩在叽里呱啦聊些什么呢?”说完便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好像他已经暂时尽到了义务,称自己还有点活要干,就进屋去了。他好像对他们的友谊很满意,不仅早已在某种程度上预见到了这种友谊,并且促成了它——但他们的谈话却令他坐立不安。 “让他来这儿过过正常人的生活挺好的,比他一个人坐在自己房间里好,”他对洛娜说,“当然他垂涎着你呢。可怜的家伙。” 他爱说男人们垂涎洛娜。尤其是在他们去参加部门聚会,而她又是其中最年轻的妻子时。要是让人听到他那么说,她会很尴尬的,怕人家觉得那是有意为之的愚蠢夸耀。但有时,特别是在她喝得微醺时,这说法会让她跟布伦丹一样兴奋,让她认为自己可能确实有这样迷倒众生的魅力。但是她很清楚,在莱昂内尔这儿,事情并非如此,并且她非常希望布伦丹永远不要在他面前暗示这样一件事。洛娜记得他越过他母亲的头顶看她的样子。眼神当中透露着一种否定,一种委婉的警告。 她没有跟布伦丹提起那些诗。大约一周一次,会有一首诗妥妥地封在信封里寄过来。这些信不是匿名的——上边有莱昂内尔的签名。他的签名字迹潦草,很难辨认,但是接下来就会发现他的每一首诗里的每一个字都是这样写的。好在字数从来不多——有时总共只有十几二十个字——并且这些字会在纸上排成奇怪的路径,像鸟儿乱蹦的痕迹。乍一看,洛娜压根儿一个字都认不出来。她发现最好不要用力过猛,只需把纸页放在面前,长久而镇定地盯着,像被催眠了那样。之后,字通常会冒出来。不是所有的字——每首诗总有两三个字她无论如何都认不出来——但那并不要紧。诗里除了破折号就没别的标点符号了。里边的词大都是名词。洛娜对诗歌并不陌生,也不是那种但凡遇到要费脑子的东西就轻易放弃的人。但她对莱昂内尔这些诗的感觉,跟她对诸如佛教之类的事物感觉差不多——也就是说,这种东西她将来可能会去理解、去研究,但现在还做不到。 收到第一首诗后,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因此感到非常痛苦。得说点表示欣赏又不至于显得太傻的话。她只是说了“谢谢你这首诗”——在布伦丹肯定听不见的时候。她克制着自己没有说:“我喜欢它。”莱昂内尔匆匆点了下头,发了个声,示意他们结束这个话题。诗继续寄来,但再也没人提起过。她开始觉得她可以把这些诗当作礼物,而不是信件了。但这不是爱的礼物——比如说,像布伦丹可能会猜想的那样。里边完全没有莱昂内尔对她的感情,没有任何私人的东西。这些诗让她想到了你有时可能会在春天的人行道上捕捉到的某些模糊的印象——印迹,年前残留的湿叶粘在那儿留下的印迹。 还有另外一件更紧急的事情,她没有跟布伦丹说起。也没对莱昂内尔说。她没有说波利马上要来拜访了。波利,她的表姐,正从家里往这儿赶呢。 波利比洛娜大五岁,自从高中毕业就在当地的银行工作。她之前曾有一次差不多快攒够来这里旅行的钱了,但最后还是决定用来买排水泵。不过,现在,她正坐大巴横穿整个国家。对她来说,这好像是最自然、最该做的事——来拜访她的表妹、她表妹的丈夫,以及她表妹的家人。对布伦丹来说,这几乎肯定是一种侵犯,除非受了邀请,否则任何人都没有权利这样做。他不讨厌来访者——看看莱昂内尔——但是他想自己选择。洛娜每天都在想该怎样跟他说。每天都在试图规避此事。 然而这件事她也不能跟莱昂内尔谈论。你不能跟他谈任何看起来真正成问题的事。谈论问题意味着寻求解决、希望解决。并且那不是件有趣的事,它不能体现人对生活饶有兴致的态度,而更多意味着一种浅薄乏味的期望。庸常的焦虑、单调的情感,都不是他乐意听到的。他更喜欢看到那些扑朔迷离并且难以承受的事情,看到它们就这么始料未及地,甚至是愉快地被人承受了。 她跟他讲过一件事,这么做可能有点冒失。她告诉他自己在结婚那天,乃至整个婚礼过程中哭得有多厉害。但这件事她已经能当笑话讲了,因为她已经可以描述自己怎样试图把被布伦丹紧握着的手抽出来,想去拿手帕,但他就是不放手,于是她只能一直抽着鼻子。而实际上,她不是因为不想结婚或者不爱布伦丹而哭。她哭是因为过去家里的一切在她眼中好像都突然变得如此珍贵——尽管她总是计划着远走高飞——而那里的人对她来说也好像永远都比任何人更亲近,尽管她从来没向他们敞开过心扉。她哭是因为就在前一天,她和波利还在打扫厨房架子以及刷洗油毡时大笑,而她装作自己是在演一出悲伤的戏剧,说着,再见,老油毡,再见,茶壶的裂纹,再见,我过去经常粘口香糖的桌底,再见。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算了吧,波利说。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她是骄傲的,洛娜自己也是骄傲的,十八岁了,从来没有过一个真正的男朋友,而如今她要嫁给一个英俊的三十岁男人,一位教授。 然而,她哭了,并且在刚结婚那些日子接到家里来信时又哭了。布伦丹发现了,说:“你很爱你的家人,对吧?” 她觉得他语气里满是同情,就说:“是的。” 他就叹气。“我觉得你爱他们比爱我多。” 她说不是这样的,只是她有时会为家人感到难过。他们日子过得苦,她祖母年复一年地教四年级,尽管她的视力已经很差了,几乎没法在黑板上写字;比阿特丽斯姑姑神经兮兮地抱怨,永远找不到一份工作;而她父亲——洛娜的父亲——在一家甚至不属于自己的五金店工作。 “过得苦?”布伦丹说,“难道他们生活在集中营里,嗯?” 然后他说人生在世需要进取精神。于是,洛娜躺在婚床上,陷入了一场如今她羞于记起的愤怒的哭泣中。过了一会儿,布伦丹过来安慰了她,但依然认为她哭是一种手段,女人在没有别的办法赢得争论时总会这样做。 关于波利的长相,有的细节洛娜已经记不清了。像是她长得有多高,有多长的脖颈和多细的腰肢,还有一个一马平川的胸。她翘起的小下巴,撅着的嘴。她皮肤苍白,浅棕色头发剪得短短的,像羽毛一样漂亮。她看起来既脆弱又坚强,像一朵长梗上的雏菊。她穿着一件有刺绣的荷叶边牛仔裙。 布伦丹知道她要来已经有四十八小时了。她从卡尔加里打来一个受话人付费的电话,而他接了电话。之后他问了三个问题。声音冷漠,但平静。 她要待多久?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为什么打受话人付费电话? “我不知道。”洛娜说。 如今,洛娜一边在厨房里准备晚餐,一边竖起耳朵想听他们彼此会说些什么。布伦丹刚回到家。她没听到他打招呼,但波利的声音很大,充满了危机重重的欢欣。 “所以我确实毫无准备就动身了,布伦丹,你听我说完。我和洛娜从公交站沿着街一路走过来,我说着,噢,天哪,你住的这个社区真高级,洛娜——然后我说,不过你看那儿,是不是建错地方了?我说,那看起来像个谷仓。” 她的开场白不能再差了。布伦丹对他们的房子非常自豪。那是一座现代感十足的房子,是按那种所谓梁柱结构的西海岸风格建成的。梁柱结构式样的房子不染漆;理念是要与原始森林融为一体。所以外观简洁而实用,房顶平平的,从墙上伸出来。内部,梁是暴露在外的,所有的木材都无遮掩。屋里的壁炉装在一个直达房顶的石头烟囱里,窗户狭长,并且没有装窗帘。建筑者曾告诉他们,这种建筑从来都是一流的,布伦丹不管向谁第一次介绍这座房子,都会重复这句话,以及 “现代感”那个词。 他懒得跟波利说这个,也没有把那本杂志拿出来,杂志上登了篇文章专门介绍这种风格,带照片——尽管并不是这所房子的照片。 波利从家乡带来了一种习惯,每句话开头都要先叫交谈对象的名字。“洛娜——”她会说,或者“布伦丹”。洛娜已经忘了这种说话方式。现在这种方式对她来说好像显得特别专横粗鲁。波利在餐桌上说的话大部分都以“洛娜——”开头,并且都是关于只有她和波利认识的人。洛娜知道波利不是故意要不讲礼貌,而是在以一种强硬却勇敢的方式努力显得轻松。并且她最初试图让布伦丹也能参与。她和洛娜都这样做了,她们开始解释每个她们谈论到的人——但并不奏效。只在提醒洛娜注意餐桌上需要什么东西,或指出丹尼尔把他的食物碎屑撒到了高脚椅子周围的地板上时,布伦丹才会说话。 在和洛娜一起清理桌子,以及接下来洗碗的时间里,波利一直在说话。洛娜一般都是在洗碗前先给孩子们洗澡,安顿他们上床,但是今晚她太慌乱了——她觉察到波利都快流泪了——所以没法按照正常的顺序做事。她让丹尼尔在地板上爬着,而对社交场合和新人感兴趣的伊丽莎白则在周围晃着听她们说话。这一直持续到丹尼尔把高脚椅子撞倒——幸亏没砸到他自己身上,但是他害怕地嚎哭起来,布伦丹从客厅出来了。 “睡觉时间好像推迟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儿子从洛娜怀里接过来,“伊丽莎白,去准备洗澡。” 波利的话题从小镇里的人转到了家里的情况上。不好。五金店的老板——洛娜的父亲每每提起这个人,都是更多地把他当成朋友而不是雇主——把店给卖了,此前对自己的打算只字未提,直到交易完成。新店主扩大经营,同时开始面临加拿大轮胎的竞争,老板没有一天不向洛娜的父亲挑起争端。洛娜的父亲从店里下班回来后总是特别沮丧,以至于只愿躺在沙发上。对报纸或者新闻都不感兴趣。他喝小苏打水却不乐意说胃痛的事。 洛娜提到一封她父亲的来信,信里对这些麻烦轻描淡写。 “哦,他肯定会这样,是吧?”波利说,“对你。” 两座房子的维修费,波利说,一直是个噩梦。他们应该都搬到一座房子里,把另一座卖掉,但是现在她们的祖母已经退休了,她不停地找波利母亲的茬儿,而洛娜的父亲一想到要跟她们俩一起生活就觉得无法忍受。波利常常想出走,再也不回去了,但没有她的话,他们怎么过呢? “你应该过自己的生活。”洛娜说。她觉得这很奇怪,她居然在给波利提建议。 “噢,当然,当然,”波利说,“我应该在情况还好的时候就出走,我想我真该那么做。但哪有这种时候呢?我都不记得情况什么时候特别好过。比如说,我当时觉得必须坚持到你上完中学。” 洛娜用一种遗憾的、恳切的声音说着话,但她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没对波利的话予以应有的重视。她对此的反应,就好像这些只涉及一些她认识并且喜欢,但并不用负责的人。她想到父亲晚上躺在沙发上,因为不愿承认的疼痛而服药,隔壁的比阿特丽斯姑姑担心着人家会怎么说她,害怕他们在背后嘲笑她、在墙上写关于她的流言。因为去教堂时露出了肩带而哭泣。想到家让洛娜感到痛苦,但她忍不住会觉得波利是在敲打她,有点想让她屈服,把她卷入某种个人的不幸中。而她决定绝不让步。 瞧你现在。瞧瞧你过的生活。你的不锈钢洗涤槽。你家建筑风格一流的房子。 “如果我现在就这样走了,我想我肯定会觉得太内疚了,”波利说,“我受不了。我会觉得把他们都丢下太内疚了。” 当然有些人从来感觉不到内疚。有些人根本就没有感觉。 “你听了一个非常悲伤的故事。”布伦丹说,这时他们并排躺在黑暗中。 “这让她不安。”洛娜说。 “别忘了。我们不是百万富翁。” 洛娜吓了一跳。“她不是要钱。” “是吗?” “她跟我说这些不是为了钱。” “别那么肯定。” 她直直地躺着,没有回答。然后她想到了一件可能会让他开心点的事。 “她只在这里待两周。” 轮到他不回答了。 “你不觉得她漂亮吗?” “不觉得。” 她本想说波利为她做了嫁衣。她曾经打算穿着海军服结婚,而在婚礼前几天,波利说:“这哪行啊。”于是她把自己的高中晚礼服拿出来(波利一直比洛娜更受欢迎,她经常参加舞会),买了白色蕾丝的布料,缝上了白色蕾丝的袖子。因为,她说,新娘礼服没有袖子可不行。 但是他又怎么会关心这些呢? 莱昂内尔出去了一些日子。他父亲退休了,莱昂内尔正帮他从落基山脉的小镇搬到温哥华岛上。在波利到来的第二天,洛娜收到一封他的来信。不是一首诗——是一封真正的信,尽管非常短。 我梦到我骑自行车载着你。我们骑得飞快。你好像不害怕,虽然按理说你应该害怕。我们绝对没必要对此做过多阐释。 布伦丹早早出门了。他在暑假班上课,他说他会在餐厅吃早饭。他一出门波利就从自己的房间出来了。她没穿那条荷叶边的裙子,而是穿着休闲裤,并且一直在微笑,好像想着一个笑话。她一直微微低着头避开洛娜的眼睛。 “我还是出发去温哥华看看吧,”她说,“因为我以后可能都不会再来这里了。” 洛娜在地图上标记了一些东西,告诉她怎么去,然后说很抱歉不能跟她一起去,不过反正带着孩子去肯定很麻烦,更会扫她的兴。 “噢。噢,不。我没想着要你去。我来这里不是要你整天照顾的。” 伊丽莎白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她说:“为什么我们是麻烦呢?” 洛娜让丹尼尔早早睡了一小觉,等他醒了就把他放进婴儿车里,并且告诉伊丽莎白他们要去游乐场。她所选的游乐场不是旁边公园里那个——而是在山下边,莱昂内尔住的那条街附近。洛娜知道他的地址,虽然她从来没见到过那座房子。但她知道那是一栋独立住房,而不是一座公寓楼。他自己住一个房间,在楼上。 她没用多长时间就到了那儿——尽管回程她必定得多花些时间,因为要推着婴儿车上山。不过她已经走到了北温哥华的老城区,那里的房子普遍没那么宽敞,占地狭小。莱昂内尔住的房子上贴着他的名字,在一个门铃旁,另外一个门铃旁贴着B. 哈奇森。她知道哈奇森夫人是这里的女房东。她按下了那个门铃。 “我知道莱昂内尔不在家,非常抱歉打扰你,”她说,“但是我借了一本书给他,是一本图书馆的书,现在过期了,想知道我是否可以到他房间里看看,能不能找到。” 房东说:“噢。”她是一个头上缠着印花大围巾的老妇人,脸上有大块大块的暗斑。 “我和我丈夫是莱昂内尔的朋友。我丈夫是他大学时的教授。” “教授”这个词总是管用的。洛娜拿到了钥匙。她把婴儿车停到房子阴凉处,并让伊丽莎白待在那儿看着丹尼尔。 “这儿不是游乐场。”伊丽莎白说。 “我去一趟楼上就回来。就等一下下,行吗?” 莱昂内尔房间的尽头有个壁凹,里边装着一个两灶的燃气炉和一个壁橱。没有冰箱,没有洗涤槽,厕所那个除外。窗户上的软百叶窗半放下了来,有一块满是棕色颜料的不辨花色的油毡。空气中略微有点燃气炉的味道,混合着潮湿的厚衣服味儿、汗味儿,以及某种松香的抗鼻塞药味儿,她把这些——不假思索且毫无抵触地——当作莱昂内尔的味道。 除此之外,这里几乎找不出任何别的线索了。她来这儿当然不是要找什么图书馆的书,而是想在他居住的空间里面待一会儿,呼吸他的气息,从他的窗户里往外眺望。这所房子坐落于格劳斯山满是树林的斜坡上,视野内是其他房子,可能也像它本身一样,被隔成了一个个小公寓间。这个房间家徒四壁、籍籍无名,全然不可亲近。床、书桌、餐桌、椅子。只是必需的家具,为的就是打广告时能说房间设施齐全。连那个黄褐色的雪尼尔花线床罩都肯定在他搬进来时就有了。没有画——甚至没有挂历——而最奇怪的是,没有书。 东西肯定是藏在哪儿了。在书桌抽屉里吗?她不能看。不只是因为没时间——她可以听见伊丽莎白正从院子里喊她——而且因为这个毫无个性的房间反而突出了莱昂内尔的气场。不只传达出他的简朴和隐秘,还有一种警觉——就有点像是他设了个陷阱,正等着看她会做些什么。 她真正想做的不再是调查什么,而是坐在地板上,坐到那块油毡中央。坐几个小时,与其说是要看这个房间,不如说要沉浸其中。待在这个没人认识她、没人会向她要任何东西的房间里。在这里待很久,很久,变得越来越尖锐,越来越轻,轻得像一枚针。 周六早上,洛娜、布伦丹和孩子们要开车去彭蒂克顿。一个毕业生邀请他们去参加婚礼。他们周六晚上将住在那里,周日一天和周日晚上也不回,直到周一早上才回家。 “你告诉她了吗?”布伦丹说。 “没关系。她没想着要参加。” “但是你告诉她了吗? ” 周四在安布尔赛德海滩度过。洛娜、波利和孩子们坐大巴去的,中途倒了两次车,毛巾、沙滩玩具、尿布、午餐盒以及伊丽莎白的充气海豚把她们累得不轻。她们发现自己体力不支,又看到自己这一行人在其他乘客中激起的愤怒和沮丧,因而产生了一种女性特有的反应——一种近乎亢奋的情绪。离开那所把洛娜框在妻子角色中的房子,对此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她们在乱哄哄的人群中胜利到达海滩,并且搭起了帐篷,轮流出去到水里玩,照看孩子,取用饮料、棒冰和炸薯条。 洛娜晒黑了一点点,波利一点也没有。她把一条腿伸到洛娜旁边,说:“瞧瞧这个。生面团。” 那两座房子里有那么多活要干,再加上她在银行的工作,她说,几乎没有一刻钟可以自由地坐着晒太阳。不过她现在只是就事论事,并不是在进行含沙射影的道德评判和抱怨。某种围绕着她的忧郁气氛——好像破旧的抹布一样——正在消散。她在温哥华自己找到了路,这是她第一次在城里做到这一点。她在公交车站和陌生人说话,问有哪些景点应该看,并接受了某个人的建议,坐缆车去了格劳斯山顶。 她们躺在沙滩上时,洛娜给出了一个解释。 “现在对布伦丹来说是一年中比较糟糕的时段。在暑假班上课确实让人伤脑筋,你得那么快地做那么多工作。” 波利说:“是吗?那么说,不是只针对我?” “别傻了。当然不是针对你。” “哦,这让我松了口气。我以为他对我有点恨之入骨。” 她随后说起了家里有个男人想要约她出去。 “他太认真了。他要找个妻子。我猜布伦丹当时也是,不过我猜你是爱上他了。” “以前是,现在也是。”洛娜说。 “哦,我觉得我没有爱上,”波利把脸埋在臂弯上说,“不过我猜要是你觉得某人还算顺眼,然后跟他出去,并且下定决心只看好的方面,说不定也是可行的。” “那么哪些是好的方面呢?”洛娜坐了起来,这样她能够看着伊丽莎白骑海豚。 “给我一点时间想想,”波利说着咯咯笑了起来,“不。有很多。只是我有点刻薄了。” 她们把玩具和毛巾收起来时,她说:“我确实不介意明天把这些事再干一遍。” “我也不介意,”洛娜说,“但我得准备去奥卡诺根了。我们受邀参加婚礼。”她让这听起来像是件无聊差事——一件太讨厌、太过无聊的事,以至于她在此前都懒得提起。 波利说:“噢。嗯,那我可以自己过来。” “当然。你应该过来。” “奥卡诺根在哪儿?” 第二天晚上,把孩子们哄睡之后,洛娜去了波利住的房间。她要从衣柜里取行李箱,想着房间里应该没人——她想波利应该还在浴室,在温水和苏打水里泡白天晒伤的皮肤。 但波利在床上,用床单像裹尸一样裹着自己。 “你洗完澡了呀,”洛娜说,好像她觉得所有这些都很正常,“你的晒伤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我挺好的。”波利吸着鼻子说。洛娜马上便知道她哭过了,可能还在哭着。洛娜站在床脚旁,无法离开这个房间。一股失望遍袭全身,像反胃一样,一阵恶心。波利并没有要刻意隐藏,她翻过身,看着窗外,整张脸都皱巴巴的,那么无助,日晒和哭泣让她满脸通红。热泪不断从她的眼里涌出。她成了一座悲伤的土丘,一个实实在在的指控。 “怎么了?”洛娜说。她故作惊讶,故作同情。 “你不想要我。”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洛娜,眼眶里满溢的不只是眼泪、痛苦和对背叛的控诉,还有她荒唐的要求,要求被抱住、摇一摇、安慰一下。 洛娜简直想打她一顿。是谁给了你这种权利,她想说。你想从我这儿榨取什么?谁给了你这种权利? 家庭。是家庭给了波利这种权利。她攒好了钱,计划着逃离,想着洛娜应该接纳她。真的吗——她幻想着待在这儿永远不回去吗?分享洛娜的好运、洛娜的新世界? “你觉得我能做什么?”洛娜有些刻薄地说,这让她自己都很吃惊。“你觉得我有什么能力吗?他每次给我的钱都不超过二十美元。” 她把行李箱从房间里拖了出去。 她说的话那么言不由衷,那么恶心——那样编造自己的痛苦,来与波利的痛苦相比。每次二十美元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有一张信用卡,他对她有求必应。 她无法入睡,在心里痛斥着波利。 奥卡诺根的高温使得这里的夏季比沿海地区的更真实。山丘上长着苍白的草,旱地松投下疏疏落落的树阴,这样的情境看起来跟一个充满节日气氛的婚礼自然契合,婚礼上不限量供应着香槟,人们跳着舞,调着情,四周充满了当即缔结的友谊和给出的祝福。洛娜很快就醉了,诧异于用酒精来摆脱精神束缚是多么容易。绝望的雾气消散了。她回到床上时依然醉着,还颇具风情,对布伦丹倒是个福利。甚至连她第二天的宿醉好像都是柔和的,更多是一种净化而非惩罚。她感到虚弱,但是一点也没有对自己不满意,躺在湖岸边看着布伦丹帮助伊丽莎白建沙滩城堡。 “你知道我跟你爸爸是在一场婚礼上认识的吗?”她问。 “不过跟这场并不很像。”布伦丹说。他是说之前他一个朋友的婚礼,非常无聊,那人娶了个姓麦奎格的女孩(麦奎格是洛娜家乡的一个上流家庭)。招待会是在联合教会大厅办的——洛娜是被雇来分发三明治的姑娘之一——祝酒仪式很仓促,地点在停车场。洛娜过去不常闻到男人身上的威士忌味儿,还以为布伦丹肯定是把某种不常见的美发剂上多了。然而,她爱慕他宽阔的肩膀,粗壮的脖颈,他的大笑,还有威严的金棕色眼睛。当得知他是一名数学教师时,她也爱上了他的智慧。一个男人可能拥有的任何她自己一窍不通的知识,都让她感到兴奋。关于汽车维修的知识也会同样奏效。 他同样被她吸引,对她来说这好像带有奇迹的性质。她后来得知他需要一位妻子;他年纪到了,是时候了。他想找个年轻女孩。不是同事,也不是学生,甚至不是那种父母能够送她读大学的女孩。要未经雕琢的。聪明,但是未经雕琢的。一朵野花,刚开始热恋的那段日子里他曾这样称她,甚至现在偶尔也会这样说。 回程路上,基里米奥斯和普林斯顿之间那片炎热的金色原野被他们甩在了身后。但太阳依然闪耀着,洛娜心里只隐隐有些不安,像她视线中的一根头发,可以轻拂到一边,或等它自行飘出视线。 但它的确不停地卷土重来。变得越来越凶险越来越顽固,直到最后突然涌现到她面前,她明白了那到底是什么。 她害怕——她有一半确信了——在他们离家去奥卡诺根期间,波利已经在北温哥华那所房子的厨房里自杀了。 在厨房里。那是洛娜心里一个固定画面。她清楚地看到了波利会怎么做。她会在后门内侧吊死自己。等他们回去,等他们从车库走到房子那里,他们就会发现门锁着呢。他们会打开门锁,并且试图把门推开,但推不开,因为后边有波利的身体挡着。他们会赶紧绕到前门,从那条路进到厨房里,看到波利死去的场面。她会穿着荷叶边牛仔裙和白色束带衬衫——就是她初来时为了试探他们的接受能力而穿的那身大胆的装束。她苍白的大长腿耷拉下来,脑袋悲惨地歪在纤弱的脖颈上。她的身体前面是厨房的椅子,她先是爬到上面去,然后迈了下来或是跳了下来,看着不幸是如何自我终结的。 独自待在不欢迎她的人家里,那里的墙壁、窗户以及她用来喝咖啡的杯子看起来肯定都在鄙视她。 洛娜记起了有一次在她们祖母家,她被单独留给波利,让波利照顾一天。可能她父亲去了商店。但是她仿佛记得他也走了,三个大人都出城去了。那种情况一定是异乎寻常的,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出远门买过东西,更别说出门去散心了。一场葬礼——几乎能肯定是一场葬礼。那天是个周六,不用上学。洛娜本来也太小,还不能上学。她的头发太短,还扎不起来马尾。一绺一绺地在脑袋四周飞散,像波利现在的头发这样。 那个阶段,波利迷上了按照她祖母的食谱做糖或随便哪种油腻的小点心。巧克力大枣蛋糕、马卡龙、蛋白奶糖。那天,她正把一些东西往一块掺和,突然发现她需要的一种原料壁橱里没有。她只好骑自行车去居民区,到商店里买。天气很冷,刮着风,地上没有植被——季节肯定是深秋或者早春。离开之前,波利把柴炉的风门推了进去。可她又想起自己听到过的一些故事,故事里母亲们在类似的情况下冲出去速速办了点事,就一会儿的工夫,房子着火就把孩子们给烧死了。所以她叫洛娜穿上衣服,把她带到外边,转到厨房和房子主体之间的墙角处,那里风比较小。隔壁的房子肯定是锁着门呢,不然她可以把洛娜送到那儿去。波利告诉她待着别动,然后骑车去了商店。待在那儿,别动,别担心,她说。然后,她亲了洛娜的耳朵。洛娜对她言听计从。大约有十分钟,也可能是十五分钟,她始终蹲在白色丁香花丛后边,研究着房子地基上那些颜色或深或浅的石头的形状。直到波利满眼泪水地回来,把自行车扔到了院子里,喊着她的名字。洛娜,洛娜,波利把那包红糖或是核桃扔开,把她的头亲了个遍。因为她突然想到躲在墙角的洛娜可能会被潜伏的绑匪发现——就是因为那些坏人,女孩们才千万不能到房子后边的地里去。她回来时一路上都在祈祷千万不要发生这种事。确实没发生。她赶紧把洛娜弄进屋里,给她暖暖裸露的膝盖和双手。 噢,可怜的小手手,她说。噢,你害不害怕?洛娜喜欢这种小题大做,低下头任她抚摸着,好像自己是一匹小马驹。 松树林消失了,代之以更茂密的常绿树林,棕色小山包也变成了隆起的青绿色山脉。丹尼尔开始哭,洛娜把他的果汁瓶拿了出来。之后她叫布伦丹停车,这样她可以把孩子放到前排座位上换尿布。她做这些时,布伦丹往远处走了一段,抽了一支烟。“换尿布仪式”总是有点冒犯到他。 洛娜趁机把伊丽莎白的故事书也掏了出来,等到他们又坐好,她开始读书给孩子们听。那是一本休斯博士的书。伊丽莎白知道所有的韵脚,甚至连丹尼尔都有点明白在哪里该用他自己生造的词唱和。 波利不再是那个用自己的双手揉搓洛娜小手的人了,她不再知道所有洛娜不知道的事,也不能在这世上肩负起照顾洛娜的责任。一切都逆转了,并且好像在洛娜结婚之后这些年,波利一直都待在原地。洛娜超过她了。现在洛娜有后座上的孩子们要照顾和疼爱,一个像波利这么大年纪的人再过来索取她的那一份关爱是不合时宜的。 洛娜想这些都没用。她刚厘清这个理论,就几乎体会到了他们试图开门时有身体撞到门上的感觉。死亡之重,发灰的尸体。一无所有的波利的尸体。她在这个家庭里没有找到一点位置,她的生活也无望发生她必定梦想过的改变。 “现在读《玛德琳》吧。”伊丽莎白说。 “我想我没带《玛德琳》,”洛娜说,“是的,我没带。不过没关系,你都已经背得下来了。” 她开始和伊丽莎白一起念。 在巴黎有座爬满葡萄藤的老房子, 住了十二个排成直直两队的小女孩子。 她们排成直直两队分面包 刷过牙齿然后上床睡觉—— 这是愚蠢的行为,这是闹剧,这是愧疚。这不可能会发生。 但这样的事情确实会发生。有些人失败了,他们没有及时得到帮助。他们完全没有得到帮助。有些人被扔到了黑暗里。 到了夜半时分, 克拉维尔小姐打开灯。 然后说,“有什么不对劲儿——” “妈咪,”伊丽莎白说,“你怎么停下来了?” 洛娜说:“我得停一会儿。我口干了。” 在霍普,他们吃了汉堡包和奶昔。然后一路开到弗雷泽山谷,孩子们在后排座位上睡着了。还剩下点时间。他们还没到奇利瓦克,他们还没到阿伯茨福德,他们眼前还没出现新威斯敏斯特的丘陵和其他盖满房子的山头,城市的起点。还有要跨越的桥,要拐的弯,要行驶的街道,要经过的街角。所有这些都排在那之前。下次她看到其中的任何东西,都会是在那之后了。 进入斯坦利公园时,她突然想起来要祈祷。这是无耻的,是一个无信仰者伺机而动的祈祷。她胡言乱语着,那——千万——不要——发生,那——千万——不要——发生。那 ——不要 ——已经发生了。 天空依然万里无云。他们从狮门大桥往乔治亚海峡望去。 “今天能看见温哥华岛吗?”布伦丹说,“你看看,我看不见。” 洛娜伸长脖子越过他往外看。 “在远处,”她说,“很模糊但是能看到。” 这些蓝色的小丘逐渐暗淡,最后几乎消融,好像漂浮在海面上,看着这些,她想起还有一件事可以做。做个交易。相信现在还有可能,直到最后一分钟都有交易的可能。 必须要认真,一个最坚决最痛苦的承诺或是代价。拿去吧。我承诺。如果那可以不成真,如果那可以不发生。 不能是孩子们。她迅速打消这个念头,好像把他们从一堆火里拽出来。不能是布伦丹,但原因正相反。她对他不够爱。她想说她爱他,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是这样,并且她想要被他所爱,但她的爱中一直有一点点恨的杂音挥之不去,几乎一直都在。所以倘若把他作为筹码的话,她会受谴责——而且也不会起作用。 她自己?她的外貌?她的健康? 她突然想到自己的思路可能不对头。在这样的情形下,可能决定权并不在你。你无权设定条件。你见到那些条件时才会知道。你必须兑现你的承诺,在不知道这些条件会是什么的情况下。承诺。 但不能牵涉到孩子们。 沿着卡皮拉诺路走,到了这座城市里属于他们的区域,这个世界上属于他们的角落,在这里,他们的生命才有真正的价值、他们的行动才有深远的意义。穿过树丛,他们家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木墙映入眼帘。 “从前门进去好走些,”洛娜说,“这样我们就不需要走楼梯了。” 布伦丹说:“走几级楼梯能怎么样呢?” “我都没见着那座桥,”伊丽莎白叫道,她一下子惊醒过来,感到失望,“你们怎么没叫醒我看那座桥呢?” 没人回答她。 “丹尼尔的一条胳膊都晒伤了。”她用一种不大满意的语调说。 洛娜听到了说话声,她以为那是从隔壁院子里传来的。她跟着布伦丹转到房子的一角。丹尼尔趴在她肩膀上,依然睡得很香。她拎着尿布包和故事书包,布伦丹拎着行李箱。 她明白刚刚听到的说话声是从自家后院里传来的。是波利和莱昂内尔。他们拖了两把草坪躺椅过来,这样就可以在阴凉处坐着了。他们背对着风景。 莱昂内尔。她完全把他给忘了。 他跳起来,跑去开后门。 “这次旅行的全体成员都安全返回了。”他说,用的是一种洛娜确信自己过去从没听到过的声音。里边有种自然的热心,一种随和恰当的自信。这家人的朋友的声音。打开门时,他直视着她的脸——他几乎从未这么做过——给了她一个微笑,剔除了所有微妙、秘密、讽刺性的共谋和神秘的奉献。剔除了所有的纷乱、所有隐秘的信息。 她用自己的声音呼应了他。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六,”他说,“我忘了你们要出去了。我辛苦地跑过来问好,你们却不在这儿,不过波利在,当然她告诉我了,然后我想起来了。” “波利告诉你什么了?”波利说着从他身后走来。她并不是真的在问,而是半带调侃,女人在知道自己不论说什么几乎都会被照单全收时都会这样。波利晒伤的皮肤已经变成古铜色,或者至少她额头和脖子上新添了一些红润。 “给我吧,”她对洛娜说,然后把洛娜胳膊上挂的两个包和手里的空果汁瓶接过去,“所有的东西都给我,除了孩子。” 现在莱昂内尔松软的头发与其说是黑色,不如说是棕黑色。当然,她是第一次在充足的阳光下看他。他的皮肤也晒黑了,足以让他的额头不再泛着苍白的光。他穿着平时那条暗色裤子,但他的衬衣却是她不熟悉的。一件黄色的短袖衬衫,用某种熨过很多次的、闪光的便宜材料做的,肩膀处太大了,可能是在教会的旧货摊上买的。 洛娜把丹尼尔抱到了他自己的房间。放到婴儿床上,站在他旁边,发出一些温柔的声音,摩挲着他的背。 她觉得莱昂内尔一定是在惩罚她错误地闯进他房间里。女房东应该已经告诉他了。洛娜早该想到这个,如果说她当时能停下来想想的话。她没有停下来想,可能是因为她当时觉得那没有关系。她甚至可能想着亲自告诉他。 我在去游乐场时路过你家,我只是想到我可以进去,坐在地板中央。我无法解释这件事。好像进到你的房间、坐在地板中央能给我片刻宁静。 她曾以为,或许在那封信之后,他们之间有了某种联系,没法说得很清楚,但是可以托付。然而她错了,她吓到了他。太僭越了。他转身离开,正好遇上波利。由于洛娜的冒犯,他转向了波利。 虽然也可能不是这样的。可能他只是变了而已。她想起了他房间里那种超乎寻常的空荡,四壁的灯。这样的房间,可能会塑造出一个截然不同的他,眨眼之间,毫不费力地就创造出来了。可能是为了回应某件出了点问题的事,或某件他意识到无法进行到底的事。或根本不是针对什么特定的事——只是眨了眨眼。 等到丹尼尔睡沉了,她下了楼。在浴室里,她发现波利已经把尿布妥妥地洗好放到了桶里,上面浇着蓝色消毒液。她拎起放在厨房地板中间的行李箱,把它搬到楼上,放到大床上,打开,把需要清洗和需要收纳起来的衣服分类。 透过这个房间的窗户可以看到后院。她听到了一些声音——伊丽莎白的声音很高,几乎是在尖叫,带着回家的兴奋,还有可能是在努力争取更多观众的关注;布伦丹的声音很强势,但听起来很舒服,讲述着他们的旅行。 她走到窗户那儿往下看。看到布伦丹走到储物间门口,打开门,开始往外拽孩子们的浅水池。门正要弹回去打到他身上时,波利赶紧跑过去撑住。 莱昂内尔站起来,走过去把胶皮管展开。她原本以为他根本不知道胶皮管在哪。 布伦丹对波利说了点什么。感谢她?你会觉得他们的关系非常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因为现在波利值得考虑了,因为她是莱昂内尔的选择。莱昂内尔的自主选择,而不是洛娜强加于人的。 或者只是因为布伦丹更开心了,因为他们刚出去过。他可能暂时放下了保持家中秩序的执念。也许他十分明智地发现,转变后的波利不再是个威胁了。 一个如此普通又让人惊讶的场景,像是用魔法变出来的。皆大欢喜。 布伦丹开始给塑料池子的边缘吹气。伊丽莎白已经脱得只剩内衣了,迫不及待地在周围跳来跳去。布伦丹也没跟她说穿内裤不合适,让她跑去换泳装。莱昂内尔已经打开了水龙头,趁还不必给水池灌水,站在那儿浇旱金莲花,像个一家之主似的。波利跟布伦丹说了点什么,他把充气洞堵上了,把那堆半充气的塑料递给她。 洛娜想起在沙滩上给海豚吹气的是波利。像她自己说的,她气量好。她平稳地吹着,看起来完全不费力。她穿着短裤站在那,裸露的双腿稳稳地分开,皮肤像桦树皮一样闪着光。莱昂内尔看着她。正是我想要的,他可能在想。如此能干又通情达理的女人,柔韧而结实。一个没有自命不凡没有白日做梦没有牢骚满腹的人。很可能就是他将来某天要娶的那种人。一个可以接过担子的妻子。之后他会改变、再改变,可能会再和别的女人相爱,用他自己的方式,但他妻子会忙得没空注意。 很可能会那样。波利和莱昂内尔。或者不会。波利可能会按原计划回家,这样的话,就不会引起任何心碎了。或者只是洛娜这样以为。波利会结婚或不结婚,但不管怎样,让她心碎的都不会是关于男人的事。 很快,浅水池的边缘变得饱满光滑。水池被放到草地上,水管搁进水池里,伊丽莎白在池子里用脚踢着水。她抬头看洛娜,好像早知道她一直就在那里。 “水好凉,”她欢天喜地地喊道,“妈咪——好凉。” 现在布伦丹也抬头看到了洛娜。 “你在楼上干什么呢?” “收拾行李箱。” “你又不是非得现在收拾。过来到外边玩吧。” “好的。等一下。” 自从洛娜进到房子里——实际上自从洛娜开始明白自己听到的声音来自自家后院,是波利和莱昂内尔的声音——她从没想过会看到眼前这一幕,回来的路上,一公里接一公里,她想的都是波利在后门上吊着。现在她对此感到吃惊,就像你有时醒过来很久之后,回想起一个梦,会很吃惊那样。它有梦的力量和梦的耻辱。也有梦的无用。 不完全是当时,而是过了一小会儿之后,她想起了自己的交易。她优柔寡断的、简单粗糙的、神经兮兮的关于交易的概念。 但是她承诺了什么呢? 不能牵涉到孩子们。 是关于她自己的什么吗? 她承诺过,不管是什么不得已的事她都会去做,这时她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那是闪烁其词,一种称不上交易的交易,一份没有任何意义的承诺。 但她掂量了各种可能性。几乎像在编排这个故事,好讲给谁听——现在不是莱昂内尔了——而是某个人,作为一种谈资。 放弃读书。 从贫困家庭和贫穷国家领养弃婴。费尽心力帮他们治愈创伤和被忽视的心灵。 去教堂。同意信仰上帝。 把头发剪短,不再化妆,永远不再把乳房塞进有钢圈的胸罩里。 她在床上坐了下来,被这种游戏、这种牵强的关联给累坏了。 更说得通的是,她理应要完成的交易,就是继续过现在的生活。这是个已经生效的交易。接受已经发生的,并且想清楚将来会发生什么。一天天一年年大抵相同,感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孩子们会长大,可能会再有一两个孩子,他们也会长大,她和布伦丹将渐渐老去,最终垂暮。 直到现在,到这一刻,她才如此清楚地领悟到自己正指望着发生某件事,某件能改变她生活的事。她把自己的婚姻当作一个大的改变接受了,但并没当作最终的改变。 所以,现在她一无所有,只剩她或任何人都能清晰预见到的东西,那将是她的幸福,那就是她交易的代价。不是什么秘密,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记住这个,她想。她生出了个夸张的念头,想双膝跪地。她是认真的。 伊丽莎白又在喊她:“妈咪。来呀。”然后是其他人——布伦丹、波利和莱昂内尔,一个接一个,在叫她,调侃她。 妈咪。 妈咪。 来呀。 这件事发生在很久以前。当时他们在北温哥华,住在梁柱结构风格的房子里。那时她才二十四岁,还是做交易的新手。 [1] 法语,意为“漂亮的女友”。 [2] 一首德语圣诞歌。 [3] “上帝的葡萄园”在此泛指神学方面的工作。 [4] 英文中“木乃伊(mummy)”与“妈咪(mommy)”发音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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